唐纪十三
资治通鉴 第197卷 卷第一百九十七 【唐纪十三】 趣昭阳单阏四月,尽旃蒙大荒落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变,告太子谋反。敕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𪟝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之,反形已具。上谓侍臣:「将何以处承干?」群臣莫敢对,通事舍人来济进曰:「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上从之。济,护儿之子也。 乙酉,诏废太子承干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上欲免汉王元昌死,群臣固争,乃赐自尽于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皆伏诛。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谏争,皆坐免为庶人。余当连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宁以数谏,独蒙劳勉。以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收,贺兰楚石复诣阙告其事,上引君集谓曰:「朕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陈始未,又以所与承干往来启示之,君集辞穷,乃服。上谓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群臣以为不可。上乃谓君集曰:「与公长诀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于地;遂斩之于市。君集临刑,谓监刑将军曰:「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于籓邸,击取二国,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岭南。籍没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饮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于上曰:「李靖将反矣。」上问其故,对曰:「靖独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问靖,靖对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诸夏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尽臣之术,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尝从容言于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负微功,耻在房玄龄、李靖之下,虽为吏部尚书,未满其志。以臣观之,必将为乱。」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岂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岂可亿度,妄生猜贰邪!」及君集反诛,上乃谢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俨父,年九十余,上愍之,赐奴婢以养之。 太子承干既获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亦劝之;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上谓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干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干,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尔!」因起,入宫。魏王泰恐上立晋王治,谓之曰:「汝与元昌善,元昌今败,得无忧乎?」治由是忧形于色,上怪,屡问其故,治乃以状告;上怃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责承干,承干曰:「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承干既废,上御两仪殿,群臣俱出,独留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𪟝、褚遂良,谓曰:「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无忌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夺刀以授晋王治。无忌等请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上谓治曰:「汝舅许汝矣,宜拜谢。」治因拜之。上谓无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何如?」对曰:「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上乃御太极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谓曰:「承干悖逆,泰亦凶险,皆不可立。朕欲选诸子为嗣,谁可者?卿辈明言之。」众皆欢呼曰:「晋王仁孝,当为嗣。」上悦,是日,泰从百余骑至永安门;敕门司尽辟其骑,引泰入肃章门,幽于北苑。丙戌,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御承天门楼,赦天下,酺三日。上谓侍臣曰:「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籓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且泰立,则承干与治皆不全;治立,则承干与泰皆无恙矣。」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丁亥,以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初,长广公主适赵慈景,生节;慈景死,更适师道。师道与长孙无忌等共鞫承干狱,阴为赵节道地,由是获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击地,泣谢子罪,上亦拜泣曰:「赏不避仇雠,罚不阿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以是负姊。」 己丑,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𪟝为詹事,瑀、世𪟝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李世𪟝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自剪须,为之和药。世𪟝顿首出血泣谢。上曰:「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世𪟝尝侍宴,上从容谓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往不负李密,岂负朕哉!」世𪟝流涕辞谢,啮指出血,因饮沉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诏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降爵为东莱郡王。泰府僚属为泰所亲狎者,皆迁岭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子。给事中崔仁师尝密请立魏王泰为太子,左迁鸿胪少卿。 庚子,定太子见三师仪:迎于殿门外,先拜,三师答拜;每门让于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其与三师书,前后称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干、泰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愍,乞敕有司,优加供给。」上从之。 黄门侍郎刘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逾旬朔,师保以下,接对甚希,伏愿少抑下流之爱,弘远大之规,则海内幸甚!」上乃命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更日诣东宫,与太子游处谈论。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丁亥,太常丞邓素使高丽还,请于怀远镇增戍兵以逼高丽。上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绝域者也!」丁酉,右仆射高士廉逊位,许之,其开府仪同三司、勋封如故,仍同门下中书三品,知政事。闰月,辛亥,上谓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丁巳,诏太子知左、右屯营兵马事,其大将军以下并受处分。 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突利设来纳币,献马五万匹,牛、橐驼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献馔,上御相思殿,大飨群臣,设十部乐,突利设再拜上寿,赐赉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与昏。」上曰:「吾已许之矣,岂可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对曰:「臣非欲陛下遽绝之也,愿且迁延其事。臣闻古有亲迎之礼,若敕夷男使亲迎,虽不至京师,亦应至灵州;彼必不敢来,则绝之有名矣。夷男性刚戾,既不成昏,其下复携贰,不过一二年必病死,二争立,则可以坐制之矣!」上从之,乃征真珠可汁使亲迎,仍发诏将幸灵州与之会。真珠大喜,欲诣灵州,其臣谏曰:「脱为所留,悔之无及!」真珠曰:「吾闻唐天子有圣德,我得身往见之,死无所恨,且漠北必当有主。我行决矣,勿复多言!」上发使三道,受其所献杂蓄。薛延陀先天库厩,真珠调敛诸部,往返万里,道涉沙碛,无水草,耗死将半,失期不至。议者或以为聘财未备而与为昏,将使戎狄轻中国,上乃下诏绝其昏,停幸灵州,追还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为:「薛延陀本一俟斤,陛下荡平沙塞,万里萧条,余寇奔波,须有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比者复降鸿私,许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谕思摩,中国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门,受其献食,群臣四夷,宴乐终日。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爱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怀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所顾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构边患。彼国蓄见欺之怒,此民怀负约之惭,恐非所以服远人、训戎士也。陛下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结庶类,以信义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诛之,终不能尽,当怀之以德,使为恶者在夷不在华,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上不听。 是时,群臣多言:「国家既许其昏,受其聘币,不可失信戎狄,更生边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汉初匈奴强,中国弱,故饰子女、捐金絮以饵之,得事之宜。今中国强,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击胡骑数万。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颡,惟我所欲,不敢骄慢者,以新为君长,杂姓非其种族,欲假中国之势以威服之耳。彼同罗、仆骨、回纥等十余部,兵各数万,并力攻之,立可破灭,所以不敢发者,畏中国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国之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今吾绝其昏,杀其礼,杂姓知我弃之,不日将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臣光曰:孔子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审知薛延陀不可妻,则初勿许其昏可也;既许之矣,乃复恃强弃信而绝之,虽灭薛延陀,犹可羞也。王者发言出令,可不慎哉!」 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劳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扰之,何如?」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备,陛下姑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愈肆其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诏以高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命。 丙子,徙东莱王泰为顺阳王。 初,太子承干失德,上密谓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曰:「吾儿足疾乃可耳,但疏远贤良,狎暱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当来告我。」正伦屡谏,不听,乃以上语告之。太子抗表以闻,上责正伦漏泄,对曰:「臣以此恐之,冀其迁善耳。」上怒,出正伦为谷州刺史。及承干败,秋,七月,辛卯,复左迁正伦为交州都督。初,魏征尝荐正伦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请以君集为仆射,且曰:「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宜委君集专知。」上以君集好夸诞,不用。及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上始疑征阿党。又有言征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初,上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上不从。玄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高祖》、《今上实录》;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语多微隐,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朕之所以,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以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大亮身居三职,宿卫两宫,恭俭忠谨,每宿直,必坐寐达旦。房玄龄甚重之,每称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当大位。 初,大亮为庞王兵曹,为李密所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见而释之,遂与定交。及大亮贵,求弼,欲报其德,弼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诸途而识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赀以遣弼,弼拒不受。大亮言于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为之擢弼为中郎将。时人皆贤大亮不负恩,而多弼之不伐也。 九月,庚辰,新罗遣使言百济攻取其国四十余城,复与高丽连兵,谋绝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农丞相里玄奖继玺书赐高丽曰:「新罗委质国家,朝贡不乏,尔与百济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发兵击尔国矣!」 癸未,徙承干于黔州。甲午,徙顺阳王泰于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今与泰生离,亦何心自处!然朕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宁,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诚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断之以义,使之居外者,亦所以两全之耳。」 先是,诸州长官或上佐岁首亲奉贡物入京师,谓之朝集使,亦谓之考使;京师无邸,率僦屋与商贾杂居。上始命有司为之作邸。 冬,十一月,己卯,上礼圜丘。 初,上与隐太子、巢剌王有隙,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阴持两端。杨文干之乱,上皇欲废隐太子而立上,德彝固谏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后乃知之。壬辰,治书侍御史唐临始追劾其事,请黜官夺爵。上命百官议之,尚书唐俭等议:「德彝罪暴身后,恩结生前,所历众官,不可追夺,请降赠改谥。」诏黜其赠官,改谥曰缪,削所食实封。 敕选良家女以实东宫;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宁辞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今既致辞,当从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权,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固争,以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无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储副至重,岂可数易?愿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谓吴王恪曰:「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车贺幸骊山温汤;庚午,还宫。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八年(甲辰,公元六四四年)
春,正月,乙未,车驾幸钟官城;庚子,幸鄠县;壬寅,幸骊山温汤。 相里玄奖至平壤,莫离支已将兵击新罗,破其两城,高丽王使召之,乃还。玄奖谕使勿攻新罗,莫离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罗乘衅侵我地五百里,自非归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奖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高丽岂得必求故地!」莫离支竟不从。 二月,乙巳朔,玄奖还,且言其状。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眄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𪟝曰:「间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征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征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 上欲自征高丽,褚遂良上疏,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猛将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稚,自余籓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上不听。时群臣多谏征高丽者,上曰:「八尧、九舜,不能冬种,野夫、童子,春种而生,得时故也。夫天有其时,人有其功。盖苏文陵上虐下,民延颈待救,此正高丽可亡之时也。议者纷纭,但不见此耳。」 己酉,上幸灵口;乙卯,还宫。 三月,辛卯,以左卫将军薛万彻守石卫大将军。上尝谓侍臣曰:「于今名将,惟世𪟝、道宗、万彻三人而已,世𪟝、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则大败。」 夏,四月,上御两仪殿,皇太子侍。上谓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闻之乎?」司徒无忌曰:「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上曰:「吾如治年时,颇不能御常度。治自幼宽厚,谚曰:『生子如狼,犹恐如羊。』冀其稍壮,自不同耳。」无忌对曰:「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趣尚虽异,各当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苍生者也。 辛亥,上幸九成宫。壬子,至太平宫,谓侍臣曰:「人臣顺旨者多,犯颜则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曰:「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惭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马周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 上好文学而辩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从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己未,至显仁宫。 上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阎立德等诣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甲午,下诏遣营州都督张俭等帅幽、营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击辽东以观其势。以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师副之,自河北诸州皆受挺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又命太仆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锐,瑀之子也。 八月,壬子,上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若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辩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 甲子,上还京师。 丁卯,以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守中书令。 文本既拜,还家,有忧色。母问其故,文本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亲宾有来贺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贺也。」 文本弟文昭为校书郎,喜宾客,上闻之不悦;尝从容谓文本曰:「卿弟过尔交结,恐为卿累;朕欲出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爱,未尝信宿离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倘无元此弟,亦无老母矣。」因歔欷呜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严戒之,亦卒无过。九月,以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焉耆贰于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其弟娶焉耆王女,由是朝贡多阙;安西都护郭孝恪请讨之。诏以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帅步骑三千出银山道以击之。全焉耆王弟颉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颉鼻弟栗婆准为乡导。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险而不设备,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将士浮水而渡,比晓,登城,执其王突骑支,获首虏七千级,留栗婆准摄国事而还。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执栗婆准,以劲骑五千,追孝恪至银山,孝恪还击,破之,追奔数十里。 辛卯,上谓侍臣曰:「孝恪近奏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二十日应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计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毕,驿骑至。 西突厥处那啜使其吐屯摄焉耆,遣使入贡。上数之曰:「我发兵击得焉耆,汝何人而据之!」吐屯惧,返其国。焉耆立栗婆准从父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附于处那啜。 乙未,鸿胪奏「高丽莫离支贡白金。」褚遂良曰:「莫离支弑其君,九夷所不容,今将讨之而纳其金,此郜鼎之类也,臣谓不可受。」上从之。上谓高丽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离支弑逆,汝曹不能复仇,今更为之游说以欺大国,罪孰大焉!」悉以属大理。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甲寅,车驾行幸洛阳,以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副之。 郭孝恪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谓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系颈束手,漂摇万里;人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 己巳,畋于渑池之天池;十一月,壬申,至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已致仕,上以其尝从隋炀帝伐高丽,召诣行在;问之,对曰:「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听之。」 张俭等值辽水涨,久不得济,上以为畏懦,召俭诣洛阳。至,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上悦。 上闻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略,嘉其才敏,劳勉之,曰:「卿有将相之器,朕方将任使。」名振失不拜谢,上试责怒,以观其所为,曰:「山东鄙夫,得一刺史,以为富贵极邪!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又复不拜!」名振谢曰:「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方心思所对,故忘拜耳。」举止自若,应对愈明辩。上乃叹曰:「房玄龄处朕左右二十余年,每见朕谴责余人,颜色无主。名振平生未尝见朕,朕一旦责之,曾无震慑,辞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骁卫将军。 甲午,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江、淮、岭、硖兵四万,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𪟝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帅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趣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诸军大集于幽州,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众工造梯冲于安萝山。时远近勇士应募及献攻城器械者不可胜数,上皆亲加损益,取其便易。又手诏谕天下,以「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蓟,问罪辽、碣,所过营顿,无为劳费。」且言:「昔隋炀帝残暴其下,高丽王仁爱其民,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胜之道有五:一曰以大击小,二曰以顺讨逆,三曰以治乘乱,四曰以逸敌劳,五曰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勿为疑惧!」于是凡顿舍供费之县,减者太半。 十二月,辛丑,武阳懿公李大亮卒于长安,遗表请罢高丽之师。家余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早孤为大亮所养,丧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壬寅,故太子承干卒于黔州,上为之废朝,葬以国公礼。 甲寅,诏诸军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击高丽。 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动,意甚恶之,豫蓄轻骑于漠北,欲击之。上遣使戒敕无得相攻。真珠可汗对曰:「至尊有命,安敢不从!然突厥翻覆难期,当其未破之时,岁犯中国,杀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克之,当剪为奴婢,以赐中国之人;乃反养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结社率竟反。此属兽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请为至尊诛之。」自是数相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抚御,众不惬服。戊午,悉弃俟利苾南渡河,请处于胜、夏之间;上许之。群臣皆以为:「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乱。炀帝无道,失人已久,辽东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运卒反于黎阳,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岂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矣。」顾谓褚遂良曰:「尔知起居,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众,轻骑入朝,上以为右武卫将军。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春,正月,韦挺坐不先行视漕渠,运米六百余艘至卢思台侧,浅塞不能进,械送洛阳;丁酉,除名,以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崔仁师亦坐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坐赃污,二月,庚子,诏朝集使临观而戮之。 庚戌,上自将诸军发洛阳,以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诏:「朕发定州后,宜令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夷,不足以勤万乘,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殄。」上不从。以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丁巳,诏谥殷太师比干曰忠列,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给随近五户供洒扫。 上之发京师也,命房玄龄得以便宜从事,不复奏请。或诣留台称有密,玄龄问密谋所在,对曰:「公则是也。」玄龄驿送行在。上闻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长刀于前而后见之,问告者为谁,曰:「房玄龄。」上曰:「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让玄龄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 癸亥,上至邺,自为文祭魏太祖,曰:「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𪟝军至幽州。 三月,丁丑,车驾至定州。丁亥,上谓侍臣曰:「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仇,高丽雪君父之耻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余力以取之。朕自发洛阳,唯啖肉饭,虽春蔬亦不之进,惧其烦忧故也。」上见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县疗之,士卒莫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讨,皆曰:「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上不许。 上将发,太子悲泣数日,上曰:「今留汝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识汝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从行。壬辰,车驾发定州,亲佩弓矢,手结雨衣于鞍后。命长孙元忌摄侍中,杨师道摄中书令。 李世𪟝军发柳城,多张形势,若出怀远镇者,而潜师北趣甬道,出高丽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𪟝自通定济辽水,至玄菟。高丽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将兵数千至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扰,无敢出者。营州都督张俭将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趋建安城,破高丽兵,斩首数千级。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视事,又令更为士廉设案,士廉固辞。 丁未,车驾发幽州。上悉以军中资粮、器械、簿书委岑文本,文本凤夜勤力,躬自料配,筹、笔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上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闻严鼓声,曰:「文本殒没,所不忍闻,命撤之。」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共知机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壬子,李世𪟝、江夏王道宗攻高丽盖牟城。丁巳,车驾至北平。癸亥,李世𪟝等拔盖牟城,获二万余口,粮十余万石。 张亮帅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其城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总管王大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等曜兵于鸭绿水。 李世𪟝进至辽东城下。庚午,车驾至辽泽,泥淖二百余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泽东。乙亥,高丽步骑四万救辽东,江夏王道宗将四千骑逆击之,军中皆以为众寡悬绝,不若深沟高垒以俟车驾之至。道宗曰:「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乘舆,乃更以贼遗君父乎!」李世𪟝以为然。果毅都尉马文举曰:「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策马趋敌,所向皆靡,众心稍安。既合战,行军总管张君乂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见高丽陈乱,与骁骑数十冲之,左右出入;李世𪟝引兵助之,高丽大败,斩首千余级。 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劳赐江夏王道宗,超拜马文举中郎将,斩张君乂。上自将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土卒负土填堑,上分其尤重者,于马上持之,从官争负土致城下。李世𪟝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鼓噪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上遣锐卒登冲竿之末,𦶟其西南楼,火延烧城中,因麾将士登城,高丽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余人,得胜兵万余人,男女四万口,以其城为辽州。 乙未,进军白岩城。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弩矢,上亲为之吮血;将士闻之,莫不感动。乌骨城遣兵万余为白岩声援,将军契苾何力以劲骑八百击之,何力挺身陷陈,槊中其腰;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之,拔何力于万众之中而还。何力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会暝而罢。万备,万彻之弟也。
资治通鉴 第197卷 卷第一百九十七 【唐纪十三】 从昭阳单阏四月,到旃蒙大荒落五月,共计两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夏季,四月,庚辰朔(初一),纥干承基上书告发太子李承干谋反。太宗命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𪟝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同审讯,谋反的证据已经确凿。太宗对身边侍臣说:“该怎么处置承干?”群臣无人敢回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能够享尽天年,就很好。”太宗听从了。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
乙酉(初六),太宗下诏废黜太子李承干为平民,幽禁在右领军府。太宗本想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坚持争辩,于是赐他在家中自尽,而宽恕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都被处死。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人因为不能谏诤,都被定罪免官为平民。其余应当连坐的,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宁因为多次谏诤,独受慰劳勉励。任命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爵位为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逮捕后,贺兰楚石又到朝廷告发他谋反的事,太宗召见侯君集说:“朕不想让刀笔吏羞辱你,所以亲自审问你。”侯君集起初不承认。太宗引见贺兰楚石详细陈述事情始末,又拿出他与李承干往来的书信给他看,侯君集理屈词穷,才服罪。太宗对身边侍臣说:“侯君集有功,想乞求饶他一命,可以吗?”群臣认为不行。太宗于是对侯君集说:“与公永别了!”因而流下眼泪,侯君集也扑倒在地;于是在街市上将他处斩。侯君集临刑时,对监刑将军说:“侯君集失足到了这一步!然而当年在藩邸侍奉陛下,攻取两国,请求保全一个儿子以延续祭祀。”太宗于是赦免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流放到岭南。查抄他的家产,得到两个美人,自幼喝人乳而不吃饭。
当初,太宗让李靖教授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太宗说:“李靖将要谋反了。”太宗问原因,回答说:“李靖只教我粗浅的而隐藏精深的,因此知道。”太宗以此询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是侯君集想要谋反罢了。如今华夏已经安定,我所教的,足以制服四方夷狄,而侯君集却执意要学尽我的兵法,不是谋反又是什么!”江夏王李道宗曾从容地对太宗说:“侯君集志向大而智慧小,自恃微功,以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为耻,虽然担任吏部尚书,仍不满足他的志向。以我看来,他必定会作乱。”太宗说:“侯君集的才能,哪里不能任用!朕难道吝惜高位,只是次序未到罢了,怎能揣测,妄生猜疑呢!”等到侯君集谋反被诛,太宗才向李道宗道歉说:“果然如爱卿所言!”
李安俨的父亲,年纪九十多岁,太宗怜悯他,赐给奴婢供养。
太子李承干获罪后,魏王李泰每日入宫侍奉,太宗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他;长孙无忌坚持请求立晋王李治。太宗对身边侍臣说:“昨天青雀投入我怀中说:‘臣今日才得以成为陛下的儿子,这是重获新生之日。臣有一个儿子,臣死的时候,一定为陛下杀了他,传位给晋王。’谁不爱自己的儿子,朕见他这样,非常怜悯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的话大错。希望仔细考虑,不要误事!哪里有陛下万岁之后,魏王据有天下,肯杀他的爱子,传位给晋王的呢!陛下从前既然立承干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遇规格超过承干,以致酿成今日的祸患。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如今要立魏王,希望先安排晋王,才能安全。”太宗流着泪说:“我不能这样做!”于是起身,进入宫中。魏王李泰担心太宗立晋王李治,对他说:“你与元昌交好,元昌如今败亡,能不忧虑吗?”李治因此忧愁形于脸色,太宗感到奇怪,屡次问原因,李治于是把情况告诉太宗;太宗怅然若失,开始后悔立李泰的话。太宗当面责备承干,承干说:“臣身为太子,还有什么要求!只是被李泰所图谋,时常与朝臣谋划自保的方法,不法之徒于是教臣做不轨之事。如今如果李泰成为太子,正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承干被废后,太宗亲临两仪殿,群臣都退出去,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𪟝、褚遂良,对他们说:“朕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所做如此,朕实在心情烦闷!”于是扑倒在床上,长孙无忌等人争着上前扶抱;太宗又抽出佩刀想要自杀,褚遂良夺过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请问太宗的心意,太宗说:“朕想要立晋王。”长孙无忌说:“谨奉诏;有不同意见的,臣请求斩了他!”太宗对李治说:“你舅舅答应了,应当拜谢。”李治于是下拜。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公等已与朕心意相同,不知外朝议论如何?”回答说:“晋王仁孝,天下归心已久,乞求陛下试召见询问百官,有不同意的,臣辜负陛下万死。”太宗于是临御太极殿,召见文武六品以上官员,说:“承干悖逆,李泰也凶险,都不能立。朕想要在诸子中选继承人,谁可以?你们明白地说。”众人都欢呼说:“晋王仁孝,应当为继承人。”太宗很高兴。这天,李泰率领一百多骑兵到永安门;太宗命令门司全部驱散他的骑兵,引李泰进入肃章门,幽禁在北苑。丙戌(初七),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亲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宴饮三天。太宗对身边侍臣说:“朕如果立李泰,那么太子之位就可以经营而得。从今以后太子失道,藩王窥伺的,都两方抛弃,传给子孙,永远作为后代法则。而且李泰立,那么承干与李治都不能保全;李治立,那么承干与李泰都平安无事了。”
臣司马光说:唐太宗不拿天下重器私宠所爱,来杜绝祸乱根源,可称得上能深谋远虑了!
丁亥(初八),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当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改嫁杨师道。杨师道与长孙无忌等人共同审讯承干案件,暗中为赵节开脱,因此获罪。太宗到公主处,公主以头撞地,哭泣着为儿子谢罪,太宗也下拜哭泣说:“赏赐不避仇敌,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不敢违背,因此辜负了姐姐。”
己丑(初十),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𪟝为詹事,萧瑀、李世𪟝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从此开始。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李世𪟝曾患暴病,药方说:“胡须灰可以治疗。”太宗自己剪下胡须,为他调和药。李世𪟝叩头出血哭泣感谢。太宗说:“为社稷,不是为你,有什么可谢的!”李世𪟝曾陪宴,太宗从容地对他说:“朕在群臣中寻求可以托付幼孤的人,没有人能超过你,你从前不辜负李密,岂会辜负朕呢!”李世𪟝流泪辞谢,咬指出血,因而喝得大醉;太宗脱下御衣盖在他身上。
癸巳(十四日),下诏解除魏王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职务,降爵为东莱郡王。李泰府中僚属被李泰亲近狎昵的,都流放岭南;因为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平民。给事中崔仁师曾秘密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降职为鸿胪少卿。
庚子(二十一日),确定太子拜见三师的礼仪:在三师殿门外迎接,太子先拜,三师答拜;每道门太子都让三师先走。三师坐下,太子才坐下。太子给三师写信,前前后后自称名字、“惶恐”。
五月,癸酉(二十五日),太子上表,认为“承干、李泰的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居忧愁可怜,乞求下令有关部门,优厚供给。”太宗听从了。
黄门侍郎刘洎进言,认为“太子应当勤于学问,亲近师友。如今入宫侍奉,动不动超过十天半月,师保以下官员,接见交谈很少,希望陛下稍微抑制对子女的私爱,弘扬远大的规划,那么天下很幸运!”太宗于是命令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轮流到东宫,与太子交游相处谈论。
六月,己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丁亥(初九),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返回,请求在怀远镇增加驻军以逼迫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教德政来招引他们。’没听说一二百个戍兵能威震远方的。”丁酉(十九日),右仆射高士廉请求退休,太宗同意,他的开府仪同三司、勋官封爵照旧,仍同门下中书三品,参与政事。
闰月,辛亥(初三),太宗对身边侍臣说:“朕自从立太子,遇到事物就教诲他,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种田的艰难,就能常有这顿饭了。’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马的劳逸,不耗尽它的力气,就能常骑它了。’见他乘船,就说:‘水能载船,也能翻船,百姓如同水,君主如同船。’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头经过墨线就能取直,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
丁巳(初九),下诏命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大将军以下官员都受他处分。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来送聘礼,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口。庚申(十二日),突利设进献食物,太宗亲临相思殿,大宴群臣,设十部乐,突利设两次下拜祝寿,太宗赏赐非常丰厚。
契苾何力进言:“薛延陀不可与之通婚。”太宗说:“朕已经答应了,岂能身为天子而食言呢!”契苾何力回答说:“臣不是想要陛下立刻断绝,希望暂且拖延这件事。臣听说古代有亲自迎亲的礼仪,如果命令夷男亲自迎亲,即使不到京师,也应到灵州;他一定不敢来,那么断绝婚姻就有名了。夷男性情刚烈,既然不能成婚,他的部下又会怀有二心,不过一二年必定病死,两个儿子争位,就可以坐等制服他们了。”太宗听从了,于是征召真珠可汗让他亲自迎亲,又下诏将要临幸灵州与他相会。真珠非常高兴,想要前往灵州,他的臣下谏阻说:“如果被扣留,后悔来不及!”真珠说:“我听说唐朝天子有圣德,我能亲自去见他,死也无憾,况且漠北必定要有君主。我去意已决,不要再说了!”太宗派使者分三路,接受他所献的各类牲畜。薛延陀原先仓库马厩空虚,真珠向各部征收,往返万里,道路经过沙漠,没有水草,牲畜损耗死亡将近一半,超过期限不到。议论的人有人认为聘礼没有备齐就与他通婚,会使戎狄轻视中原,太宗于是下诏断绝婚姻,停止临幸灵州,追回三路使者。
褚遂良上疏,认为:“薛延陀本是一个俟斤,陛下荡平沙漠边塞,万里萧条,残余敌寇奔波,必须有个酋长,陛下赐予玺书鼓旗,立为可汗。近来又降下大恩,答应通婚,向西告知吐蕃,向北告知思摩,中原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的。陛下亲临北门,接受他们进献的食物,群臣和四方夷狄,宴饮欢庆一整天。都说陛下想要安定百姓,不吝惜一个女儿,凡是有生命的,谁不感怀恩德。如今一旦产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惋惜这样的声誉;所顾惜的很少,所损失的很多,嫌隙一旦产生,必定造成边患。他们国家怀着被欺骗的愤怒,我们百姓抱着背约的惭愧,恐怕不能用来使远方归服、训导将士。陛下君临天下十七年,以仁恩结交众类,以信义安抚戎狄,无不欣然,负心无力,为何吝惜不有始有终呢!龙沙以北,部落无数,中原诛灭他们,终究不能杀尽,应当以德怀柔,使作恶的人在夷狄不在华夏,失信的人在彼不在我,那么尧、舜、禹、汤也远远比不上陛下!”太宗不听。
这时,群臣大多说:“国家既然答应了通婚,接受了聘礼,不可失信于戎狄,再产生边患。”太宗说:“卿等只知古而不知今。从前汉初匈奴强大,中原弱小,所以装饰子女、赠送金银丝帛来引诱他们,是合宜的做法。如今中原强大,戎狄弱小,凭我步兵一千,可击败胡骑数万。薛延陀之所以匍匐叩头,听凭我随心所欲,不敢骄慢,是因为他新为君长,杂姓不是他的同族,想要借中原的势力来威服他们罢了。他们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几个部落,兵力各数万,合力进攻,立刻可以破灭,之所以不敢发动,是畏惧中原所立之君的缘故。如今把女儿嫁给他,他自恃是大国的女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稍不如意,必定反咬为害。如今我断绝通婚,削减礼节,杂姓知道我们抛弃他,不久将瓜分他了,卿等只管记住。”
臣司马光说:孔子说宁可去掉粮食、去掉军队,不可去掉信用。唐太宗深知薛延陀不可娶妻,那么当初不要答应通婚是可以的;既然答应了,却又依仗强大抛弃信用而断绝,虽然灭了薛延陀,仍可羞耻。王者发号施令,能不谨慎吗!
太宗说:“盖苏文杀了他的国君而独揽国政,实在不能容忍。以如今的兵力,攻取他不难,只是不想劳苦百姓,我想暂且让契丹、靺鞨骚扰他,怎么样?”长孙无忌说:“盖苏文自知罪大,害怕大国的讨伐,必定严密设防,陛下姑且为他隐忍,他得以自安,必定更加骄横懈怠,更加放肆作恶,然后讨伐他,也不晚。”太宗说:“好!”戊辰(二十日),下诏封高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派使者持节册命。
丙子(二十八日),改封东莱王李泰为顺阳王。
当初,太子李承干失德,太宗秘密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的脚疾还可以,但疏远贤良,亲近小人,卿可观察。如果实在不可教诲,应当来告诉我。”杜正伦多次进谏,不听,于是把太宗的话告诉李承干。太子抗表奏闻,太宗责备杜正伦泄露,回答说:“臣用这话吓唬他,希望他改过向善罢了。”太宗发怒,贬杜正伦为谷州刺史。等到承干败亡,秋季,七月,辛卯(十四日),又降杜正伦为交州都督。当初,魏征曾推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之才,请求任命侯君集为仆射,并且说:“国家安定不忘危险,不可没有大将,各卫兵马应当委派侯君集专门掌管。”太宗因为侯君集喜好夸诞,不用。等到杜正伦因罪被贬,侯君集谋反被诛,太宗开始怀疑魏征偏袒同党。又有人说魏征自己记录前后谏辞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更加不高兴,于是停止把女儿嫁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并推倒所撰写的碑。
当初,太宗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前世史官所记,都不让君主看,为什么?”回答说:“史官不虚饰赞美,不隐藏罪恶,如果君主看到必定发怒,所以不敢进献。”太宗说:“朕的用心,不同于前世帝王。想要自己看国史,知道前日的过失,作为后来的警戒,公可编撰进呈。”谏议大夫朱子奢进言:“陛下圣德在身,举动没有过失,史官所述,义理归于尽善。陛下独览《起居注》,于事无失,如果以此法传示子孙,私下担心曾孙、玄孙之后或许不是上智,掩饰过错护短,史官必定不免刑罚诛杀。如此,那么无不迎合风气顺从旨意,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悠悠千年,有什么可相信的呢!所以前代不观,就是因为这个。”太宗不听。房玄龄于是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削为《高祖实录》、《今上实录》;癸巳(十六日),书成,进呈太宗。太宗看到书中记载六月四日事,语言多隐晦,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全鲁国。朕的所作所为,也类似这样,史官何必避讳呢!”立即命令删去虚浮之词,直书其事。
八月,庚戌(初三),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居三职,宿卫两宫,恭敬节俭忠厚谨慎,每次值夜班,一定坐着打盹到天亮。房玄龄非常敬重他,常称赞李大亮有王陵、周勃的气节,可当大任。
当初,李大亮担任庞王兵曹,被李密抓获,同辈都死去,贼帅张弼见到他而释放,于是结为好友。等到李大亮显贵,寻找张弼,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张弼当时担任将作丞,自己躲藏不说。李大亮在路上遇到认出他,拉着张弼哭泣,多拿出家财送给张弼,张弼拒绝不接受。李大亮对太宗说,请求把自己的全部官爵授予张弼,太宗为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人都认为李大亮不辜负恩德,而称赞张弼不夸耀自己。
九月,庚辰(初四),新罗派使者说百济攻取其国四十多座城,又和高丽连兵,图谋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乞求派兵救援。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带着诏书赐给高丽说:“新罗委身归附国家,朝贡不缺,你与百济各自应当收兵;如果再攻打他,明年发兵攻击你们国家了!”
癸未(初七),将李承干迁到黔州。甲午(十八日),将顺阳王李泰迁到均州。太宗说:“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如今与李泰生离,还有什么心思自处!然而朕为天下之主,只要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舍。”又拿出李泰所上的表给近臣看,说:“李泰确实是俊才,朕心中思念他,卿等知道;但为了社稷的缘故,不得不以大义决断,让他居外,也是两全其美。”
先前,各州长官或副手每年年初亲自带着贡物到京师,称为朝集使,也称为考使;京师没有官邸,大都租房与商贾杂居。太宗开始命令有关部门为他们建造官邸。
冬季,十一月,己卯(初四),太宗祭天于圜丘。
当初,太宗与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有矛盾,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首鼠两端。杨文干之乱,太上皇想要废黜隐太子而立太宗,封德彝坚决谏阻而停止。此事非常秘密,太宗不知道,死后才知道。壬辰(十七日),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劾此事,请求罢黜官爵。太宗命令百官议论,尚书唐俭等人议定:“封德彝的罪行暴露在身后,恩宠结于生前,所历任的众官,不可追夺,请求降赠官改谥号。”下诏罢黜他的赠官,改谥号为缪,削去所食实封。
太宗下令挑选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十八日),太子派左庶子于志宁推辞。太宗说:“朕不想让子孙生于微贱之家。如今既然推辞,应当听从他的意思。”太宗怀疑太子仁弱,秘密对长孙无忌说:“公劝我立雉奴,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住社稷,怎么办!吴王李恪英明果断像我,我想要立他,怎么样?”长孙无忌坚持争辩,认为不行。太宗说:“公是因为李恪不是你的外甥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厚,真是守成的好君主;储君极为重要,岂可多次改换?希望陛下深思。”太宗于是停止。十二月,壬子(初七),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然至亲,但等到有罪,那么天下的法律不可偏私。汉朝已立昭帝,燕王刘旦不服,暗中图谋不轨,霍光一封信就杀了他。作为人臣,不可不戒!”
庚申(十五日),太宗车驾临幸骊山温泉;庚午(二十五日),回宫。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春正月,张亮率师从洛阳出发,抵达幽州,征发军队。二月,张亮率军抵达平壤,高丽王高藏派遣其子高桓权入朝谢罪。太宗下诏赦免高丽,任命高藏为辽东都督,封为高丽王,但高藏称病不入朝。太宗命张亮等进攻高丽,攻破沙卑城,进军至建安城下。高丽将高延寿、高惠真率兵十五万来援救,被唐军击败,斩首三万余级。高延寿、高惠真率众三万六千八百人投降。太宗将降众全部释放,让他们返回平壤。高延寿、高惠真等人被任命为鸿胪卿、司农卿等官职。
春季,正月乙未日,皇帝行幸钟官城;庚子日,临幸鄠县;壬寅日,临幸骊山温泉。
相里玄奖到达平壤,莫离支已经率兵攻打新罗,攻破新罗两座城池,高丽王派人召他回来,他才返回。玄奖劝告他不要进攻新罗,莫离支说:“以前隋人入侵,新罗乘机侵占我土地五百里,除非归还我侵占的土地,恐怕战争不能停止。”玄奖说:“过去的事,怎么还能追究!至于辽东各城,本来都是中国的郡县,中国尚且不提,高丽怎么能一定要回旧地!”莫离支到底没有听从。
二月乙巳朔日,玄奖返回,报告了情况。皇上说:“盖苏文杀害他的国君,残害他的大臣,虐待百姓,现在又违背我的诏命,侵犯暴虐邻国,不能不去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则中原安定,顾盼则四夷畏服,威望很大。现在却要渡海远征小国,如果按期攻克胜利,还可以。万一失败,损伤威望,再发动愤怒的军队,那么安危就难以预测了。”李世𪟝说:“以前薛延陀入侵,陛下想发兵穷追讨伐,魏征劝谏而停止,使薛延陀至今成为祸患。如果当初采用陛下的策略,北方边境就安定了。”皇上说:“是的。这确实是魏征的过失,我不久就后悔了,但不想说出来,是怕阻塞了良谋的缘故。”
皇上想亲自征讨高丽,褚遂良上奏疏,认为:“天下好比一个人的身体: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体之外的东西。高丽罪大,确实应当讨伐,只须派两三名猛将率领四五万军队,依靠陛下的声威,攻取它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现在太子刚刚立,年纪还小,其余藩王屏障,陛下都知道,一旦放弃金汤般坚固的国土,跨越辽海的险阻,以天下君主的身份,轻率地远行出征,这都是愚臣非常担忧的。”皇上不听从。当时群臣有很多人劝谏征讨高丽,皇上说:“八个尧、九个舜,不能在冬天种庄稼,农夫、儿童,春天播种就能生长,是因为顺应时节的缘故。天有时节,人有功劳。盖苏文欺凌君上虐待百姓,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拯救,这正是高丽可以灭亡的时候。议论的人纷纷,只是看不到这一点罢了。”
己酉日,皇上临幸灵口;乙卯日,返回宫中。
三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代理右卫大将军。皇上曾经对侍臣说:“当今的名将,只有李世𪟝、李道宗、薛万彻三人而已,李世𪟝、李道宗不能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夏季四月,皇上驾临两仪殿,皇太子侍奉。皇上对群臣说:“太子的性格行为,外面的人也知道吗?”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不出宫门,天下没有不钦佩仰慕圣德的。”皇上说:“我像李治这个年龄时,很不能约束常度。李治自幼宽厚,谚语说:‘生下儿子像狼,还怕他像羊。’希望他渐渐长大,自然不同。”无忌回答说:“陛下神武,是拨乱反正之才,太子仁爱宽恕,实在是守成之德;趣向虽然不同,各当其时,这正是皇天用来保佑大唐而造福苍生的。”
辛亥日,皇上临幸九成宫。壬子日,到达太平宫,对侍臣说:“人臣顺从旨意的多,冒犯龙颜的少,现在我想自己听到过失,各位请直言不要隐瞒。”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合陛下心意的,陛下都当面严加追问,没有不惭愧恐惧而退下的,恐怕不是广开言路的方法。”马周说:“陛下近来赏罚,稍稍凭喜怒有所高低,此外没有看到过失。”皇上都接受了。
皇上喜好文学而且辩才敏捷,群臣中议论政事的,皇上引用古今来驳斥他们,大多不能回答。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凡人,圣哲与庸愚,上下相差悬殊,比拟是做不到的。因此知道以最愚钝面对最圣明,以极卑下面对极尊贵,白白想自强,是不可能的。陛下降下恩旨,给予慈颜,凝神静听他们的话,虚心接纳他们的意见,还怕群臣不敢对答;何况动用神机,纵使天辩,修饰言辞来驳斥他们的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建议,想叫凡人有什么阶梯来应答!况且多记则损伤心,多语则损伤气,心气内部损伤,形神外部劳顿,起初虽然不觉,后来必定成为累赘。必须为社稷自己爱惜,岂能为性情爱好而自伤呢!至于像秦政强辩,失去人心在于自傲;魏文帝宏才,亏损众望在于虚说。这是才辩的累赘,明白可知了。”皇上用飞白书回答说:“没有思虑无法面对臣下,没有言辞无法表达思虑,近来有所议论,于是导致烦多,轻视他人骄傲待人,恐怕由此而致,形神心气,并不是因此劳顿。现在听到正直之言,虚心改正。”己未日,到达显仁宫。
皇上将要征讨高丽,秋季七月辛卯日,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前往洪、饶、江三州,建造四百艘船用来装载军粮。甲午日,下诏派遣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州、营州二都督府的军队以及契丹、奚、靺鞨先攻打辽东以观察形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从河北各州都受韦挺调度,允许他见机行事。又命令太仆卿萧锐运输河南各州的粮食入海。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八月壬子日,皇上对司徒无忌等人说:“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你可以为朕明白地说出来。”无忌回答说:“陛下的武功文德,臣等顺从都来不及,又有什么过错可说!”皇上说:“朕问你们关于朕的过失,你们却曲意奉承,朕想当面列举你们的得失来互相警戒改正,怎么样?”众人都下拜谢罪。皇上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应对敏捷,决断事理,古人不能超过;但统兵攻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操,当官没有朋党;所缺乏的是刚直规谏罢了。唐俭言辞辩捷,善于和解他人;侍奉朕三十年,却没有一句话涉及献可替否。杨师道性情纯和,自身没有过失;但内心实在怯懦,紧急时不能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美;但持论总是依据经义深远,自然不负于物。刘洎性格最坚贞,有利益;但他的意趣崇尚然诺,偏袒朋友。马周见事敏捷,性格很贞正,评论人物,直言不讳,朕近来任用,多能称心。褚遂良学问稍长,性格也坚正,每每写忠诚,亲近依附于朕,好比飞鸟依人,人自然怜爱它。”
甲子日,皇上返回京师。
丁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代理中书令。
岑文本受任后,回到家中,面带忧色。母亲问他原因,文本说:“不是功臣不是故旧,却滥受宠荣,地位高责任重,所以忧虑恐惧。”亲戚宾客有来祝贺的,文本说:“今天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
文本的弟弟文昭任校书郎,喜欢结交宾客,皇上听说后不高兴;曾经从容地对文本说:“你弟弟过分交结,恐怕会连累你;朕想调他出京做外官,怎么样?”文本哭着说:“臣弟从小丧父,老母特别钟爱,不曾离开身边超过两夜。现在如果出外,母亲必定忧愁憔悴,倘若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了。”于是抽泣呜咽。皇上怜悯他的心意而作罢,只召见文昭严加告诫,也终究没有过失。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焉耆对西突厥怀有二心,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自己的弟弟娶焉耆王的女儿,从此朝贡多有缺失;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诏令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步骑兵三千人从银山道出击。恰逢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来到西州,郭孝恪以颉鼻的弟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都是水,依仗险要而不设防,郭孝恪兼程行军,夜里到达城下,命令将士浮水渡河,到天明时,登上城墙,擒获焉耆王突骑支,斩首俘虏七千级,留栗婆准代理国事而返回。郭孝恪离开三天后,屈利啜率兵救援焉耆,来不及,抓住栗婆准,率领五千精骑,追赶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回兵迎击,打败西突厥军,追击数十里。
辛卯日,皇上对侍臣说:“孝恪近来上奏说八月十一日去攻打焉耆,二十日应到达,必定在二十二日攻破。朕计算路程,使者今天该到了!”话没说完,驿骑到达。
西突厥处那啜派他的吐屯代理焉耆事务,派使者入朝进贡。皇上责备他说:“我发兵攻取了焉耆,你是什么人而占据它!”吐屯害怕,返回本国。焉耆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然依附于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上奏:“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杀害他的国君,九夷所不容,现在将要讨伐他却收受他的白金,这是郜鼎之类的事,臣认为不能接受。”皇上听从了。皇上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侍奉高武,有官爵。莫离支弑君叛逆,你们不能报仇,现在反而替他游说欺骗大国,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全部交给大理寺处理。
冬季十月辛丑朔日,出现日食。
甲寅日,皇帝车驾行幸洛阳,任命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留守。
郭孝恪用枷锁押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儿女到行宫,敕令赦免他们。丁巳日,皇上对太子说:“焉耆王不寻求贤能辅佐,不采纳忠谋,自取灭亡,被捆绑束手,飘摇万里;人因此思考恐惧,那么恐惧就可以知道了。”
己巳日,在渑池的天池打猎;十一月壬申日,到达洛阳。
前任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皇上因为他曾经跟随隋炀帝征伐高丽,召他到行宫;问他,他回答说:“辽东道路遥远,粮运艰难险阻;东夷善于守城,攻打不能立刻攻下。”皇上说:“今天不是隋朝可比,你只管听着。”
张俭等人遇到辽水上涨,长久不能渡河,皇上认为他们畏缩懦弱,召张俭到洛阳。张俭到达后,详细陈述山川险易、水草好坏;皇上高兴。
皇上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召来询问方略,赞赏他才思敏捷,慰劳勉励他,说:“你有将相之器,朕正要任用。”名振疏忽没有拜谢,皇上故意发怒责备,来观察他的表现,说:“山东鄙陋之人,得到一个刺史,就以为富贵到极点了!竟敢在天子身边,言语粗疏;又不行拜礼!”名振谢罪说:“粗野之臣,不曾亲自接受圣上垂问,刚才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所以忘了拜谢。”举止自如,应答更加明晰善辩。皇上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朕身边二十多年,每次见朕谴责别人,脸色就失去常态。名振平生不曾见过朕,朕一旦责备他,竟毫不震慑,言辞道理不失,真是奇士!”当天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硖四万兵,长安、洛阳招募的壮士三千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趋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𪟝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步兵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的降胡直趋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日,各路大军在幽州会集,派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率众工匠在安萝山制造云梯和冲车。当时远近的勇士应募以及进献攻城器械的人不可胜数,皇上都亲自加以增减,选取方便适用的。又亲笔下诏晓谕天下,说:“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情理怎能容忍!现在想要巡幸幽、蓟,问罪辽、碣,所过之处,安营住宿,不要劳费。”并且说:“从前隋炀帝残暴其下,高丽王仁爱其民,以思乱的军队攻打安和的民众,所以不能成功。现在简略地说必胜之道有五条:第一是以大攻小,第二是以顺讨逆,第三是以治乘乱,第四是以逸待劳,第五是以悦当怨,还怕什么不能攻克!布告百姓,不要疑惑恐惧!”于是凡是供应住宿费用的县,减免大半。
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遗表请求停止高丽之师。家中剩下五斛米、三十匹布。亲戚中从小丧父被李大亮抚养、像父亲一样为他服丧的有十五人。
壬寅日,原太子承干在黔州去世,皇上为他停止朝会,按国公礼仪安葬。
甲寅日,诏令各路军队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进攻高丽。
当初,皇上派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他的部落动摇,心里很厌恶他,预先在漠北积蓄轻骑,想要攻击他。皇上派使者告诫不得互相攻击。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有命令,怎敢不听从!但突厥反复无常难以预期,当它没有破灭的时候,每年侵犯中国,杀人以千万计。臣认为至尊攻克它,应当剪灭为奴婢,赐给中国之人;却反而像养儿子一样养他们,恩德至极,而结社率竟然反叛。这些人有兽心,怎么可以用人理对待!臣受恩深厚,请为至尊诛杀他们。”从此双方多次互相攻击。
俟利苾北渡时,有部众十万,精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安抚驾驭,部众不心悦诚服。戊午日,全部抛弃俟利苾南渡黄河,请求安置在胜州、夏州之间;皇上答应了。群臣都认为:“陛下正要远征辽东,而将突厥安置在河南,距离京师不远,怎能不为今后考虑!希望留在洛阳镇守,派诸将东征。”皇上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情性与中国没有不同。君主只怕恩德不能施加,不必猜忌异类。因为恩德融洽,那么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那么骨肉也不免成为仇敌。隋炀帝无道,失去人心已久,辽东之役,人都砍断手脚来逃避征役,玄感以运粮的士兵在黎阳造反,不是戎狄为患。朕现在征讨高丽,都选取愿意从军的人,招募十人得百人,招募百人得千人,那些不能从军的,都愤恨叹息忧郁,岂能像隋朝那样驱使怨恨的百姓!突厥贫弱,我收留抚养他们,计算他们的感恩,深入骨髓,怎肯为患!而且他们与薛延陀的嗜好欲望大致相同,他们不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向南归附我,其情可见。”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掌管起居注,为我记下,从今以后十五年,保证没有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已失去部众,轻骑入朝,皇上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春季,正月,韦挺因没有预先视察漕运渠道,导致六百多艘运粮船行至卢思台附近时,因河道浅窄堵塞无法前进,被戴上刑具押送洛阳;丁酉日,被除去官职,由将作少监李道裕接替他的职务。崔仁师也因此事被牵连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受贿,二月,庚子日,太宗下诏让前来朝集的地方官员在场观看,然后将他处死。
庚戌日,太宗亲自率领各路军队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下诏说:「朕从定州出发后,应命皇太子代理国政。」已退休的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上奏说:「陛下亲自征讨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这些心腹之地空虚,恐怕会发生像杨玄感那样的变乱。况且边境的小小夷人,不值得劳动皇上御驾亲征,希望派遣偏师前去征讨,按时日即可消灭。」太宗不听从。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随行。
丁巳日,下诏追谥殷朝太师比干为「忠烈」,命令有关部门修缮他的坟墓,春秋两季用少牢祭祀,并拨给附近五户人家负责洒扫。
太宗从京师出发时,曾命令房玄龄可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政务,不必再奏请。有人到留守的台省声称有机密事要报告,房玄龄问他密谋的内容是什么,那人回答说:「就是你。」房玄龄用驿马将他送到太宗所在的地方。太宗听说留守有奏表送来告密的人,非常生气,让人手持长刀站在面前,然后才接见告密者,问他告的是谁,那人说:「房玄龄。」太宗说:「果然如此。」下令将他腰斩。又下诏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自行决断。」
癸亥日,太宗到达邺地,亲自撰写祭文祭祀魏太祖曹操,祭文中说:「在危难时刻能随机应变,预料敌情设计奇谋,作为一名将领智慧有余,但作为统一天下的君主才能却不足。」
这个月,李世𪟝的军队到达幽州。
三月,丁丑日,车驾到达定州。丁亥日,太宗对侍臣说:「辽东本来是中国的土地,隋朝四次出兵都没能夺取;朕如今东征,是想要为中国报父兄子弟被杀之仇,为高丽洗雪国君被杀、臣子受辱的耻辱。况且四方大致已经平定,只有这里还没有平定,所以趁朕还没有年老,利用士大夫们的余力去夺取它。朕从洛阳出发以来,只吃肉和饭,即使是春天的蔬菜也没有吃,这是怕因此烦扰百姓的缘故。」太宗看到生病的士兵,把他们召到御榻前安慰抚恤,交付州县为他们治疗,士兵们无不感动喜悦。有些没有被征召参战的人,自愿拿出私人物资跟随军队,动辄上千人,都说:「不要求朝廷的功勋赏赐,只愿为辽东战事效死!」太宗没有允许。
太宗即将出发,太子接连哭泣了好几天,太宗说:「如今留下你镇守,用贤能俊杰辅佐你,是想让天下人见识你的风采。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奖赏善行、惩罚恶行,做到大公无私,你应当努力推行这些,哭泣有什么用呢!」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掌管机要事务,辅佐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随行。壬辰日,车驾从定州出发,太宗亲自佩带弓箭,亲手将雨衣系在马鞍后面。命令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𪟝的军队从柳城出发,大张声势,做出好像要从怀远镇出击的样子,却暗中率军向北直奔甬道,出乎高丽人的意料。夏季,四月,戊戌朔日,李世𪟝从通定渡过辽水,到达玄菟。高丽人大为惊骇,城邑都紧闭城门自守。壬寅日,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率领数千兵马到达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带领十多名骑兵直逼城门,城中惊慌骚动,没有人敢出城。营州都督张俭率领胡人兵马作为前锋,向前渡过辽水,直奔建安城,击败高丽军队,斩杀数千人。太子请高士廉同坐一榻处理政事,又下令另外为高士廉设置坐榻,高士廉坚决推辞。
丁未日,车驾从幽州出发。太宗将军队中的物资粮草、器械、帐册簿籍全部委托给岑文本处理,岑文本日夜勤奋努力,亲自筹划调配,笔不离手,精力耗尽,言谈举止,与平时大不相同。太宗见了很担忧,对身边的人说:「文本与我一同出发,恐怕不能与我一同返回了。」这一天,岑文本突然得了急病去世。当晚,太宗听到报警的鼓声,说:「岑文本去世,我不忍心听这鼓声。」命令撤去。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人共同掌管机要,岑文本去世后,太宗召见许敬宗,让他以原来的官职检校中书侍郎。
壬子日,李世𪟝、江夏王李道宗攻打高丽的盖牟城。丁巳日,车驾到达北平。癸亥日,李世𪟝等人攻克盖牟城,俘获二万多人,粮食十几万石。
张亮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偷袭卑沙城,这座城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西门可以攀登。程名振率兵连夜到达,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五月,己巳日,攻克该城,俘获男女八千人。又分别派遣总管丘孝忠等人到鸭绿水炫耀兵力。
李世𪟝进军到辽东城下。庚午日,车驾到达辽泽,泥泞地带长达二百多里,人马无法通行,将作大匠阎立德铺设泥土架桥,军队得以顺利通过。壬申日,渡过辽泽向东前进。乙亥日,高丽步兵骑兵四万人前来救援辽东城,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迎击,军中都认为敌众我寡,兵力悬殊,不如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车驾到来。李道宗说:「敌人仗恃人多,有轻视我们的心思,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攻击他们一定能取胜。况且我们是前锋部队,应当为皇上清扫道路,难道还要留下敌人给皇上处理吗!」李世𪟝认为他说得对。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遇上强劲的对手,怎能显出壮士的威风!」于是策马冲向敌人,所向披靡,军心稍微安定。交战之后,行军总管张君乂后退逃跑,唐军形势不利,李道宗收集散兵,登上高处瞭望,看到高丽军队阵形混乱,率领数十名骁勇骑兵冲入敌阵,左右冲杀;李世𪟝领兵前来支援,高丽军队大败,斩首一千多人。
丁丑日,车驾渡过辽水,拆毁桥梁,以此坚定士兵们的决心,驻扎在马首山,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破格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斩杀了张君乂。太宗亲自率领数百骑兵来到辽东城下,看到士兵们背土填平壕沟,太宗把其中特别重的土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马上驮著,随从的官员争先恐后地背土送到城下。李世𪟝攻打辽东城,昼夜不停,连续十二天,太宗率领精锐部队前来会合,将城重重包围,呐喊声震天动地。甲申日,南风刮得很急,太宗派精锐士兵登上冲车的顶端,点燃城西南的城楼,火势蔓延到城中,于是挥动旗帜命令将士登城,高丽军奋力抵抗但无法抵挡,于是攻克了城池,杀死一万多人,俘获精兵一万多人,男女百姓四万人,将该城改为辽州。
乙未日,进军白岩城。丙申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弩箭射中,太宗亲自为他吮吸伤口的血;将士们听说后,无不感动。乌骨城派出一万多兵马前来声援白岩城,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八百名精锐骑兵迎击,契苾何力挺身冲入敌阵,长矛刺中他的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单枪匹马前往救援,将契苾何力从万军之中救出返回。契苾何力更加激愤,包扎好伤口继续作战,随从的骑兵奋力攻击,于是击败了高丽军队,追击了数十里,斩首一千多人,直到天黑才收兵。薛万备,是薛万彻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