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六
资治通鉴 第200卷
【唐纪十六】 起旃蒙单瘀十月,尽玄𪟝阉茂七月,凡六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永徽六年(乙卯,公元六五五年)
冬,十月,己酉,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许敬宗奏:「故特进赠司空王仁祐告身尚存,使逆乱余孽犹得为荫,并请除削。」从之。
乙卯,百官上表请立中宫,乃下诏曰:「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称:「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弥忧惧,屡请去位,上不许。
十一月,丁卯朔,临轩命司空李𪟝继玺绶册皇后武氏。是日,百官朝皇后于肃义门。
故后王氏、故淑妃萧氏,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后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去手足,捉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王氏初闻宣敕,再拜曰:「愿大家万岁!昭仪承恩,死自吾分。」淑妃骂曰:「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宫中不畜猫。寻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
己巳,许敬宗奏曰:「永徽爰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两。近者元妃载诞,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晖宜息。安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倒袭裳衣,使违方于震位!又,父子之际,人所难言,事或犯鳞,必婴严宪,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见,问之,对曰:「皇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无所系心。且在东宫者,所出本微,今知国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窃位而怀自疑,恐非宗庙之福,愿陛下熟计之。」上曰:「忠已自让。」对曰:「能为太伯,愿速从之。」
西突厥颉苾达度设数遣使请兵讨沙钵罗可汗。甲戌,遣丰州都督元礼臣册拜颉苾达度设为可汗。礼臣至碎叶城,沙钵罗发兵拒之,不得前。颉苾达度设部落多为沙钵罗所并,余众寡弱,不为诸姓所附,礼臣竟不册拜而归。
中书侍郎李义府参知政事。义府容貌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狡险忌克,故时人谓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谓之李猫。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元年(丙辰,公元六五六年)
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为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子代王弘为皇太子,生四年矣。忠既废,官属皆惧罪亡匿,无敢见者;右庶子李安仁独候忠,泣涕拜辞而去。安仁,纲之孙也。
壬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辛亥,赠武士擭司徒,赐爵周国公。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谢无灵举兵反,黔州都督李子和讨平之。
己未,上谓侍臣曰:「朕思养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为朕陈之。」来济对曰:「昔齐桓公出游,见老而饥寒者,命赐之食,老人曰:『愿赐一国之饥者。』赐之衣,曰:『愿赐一国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廪府安足以周一国之饥寒!』老人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余食矣;不夺蚕要,则国人皆有余衣矣!』故人君之养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东役丁,岁别数万,役之则人大劳,取庸则人大费。臣愿陛下量公家所须外,余悉免之。」上从之。
六月,辛亥,礼宫奏停太祖、世祖配祀,以高祖配昊天于圜丘,太宗配五帝于明堂;从之。
秋,七月,乙丑,西洱蛮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罗祁、郎、昆、梨、盘四州酋长王伽冲等帅众内附。
癸未,以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礼薨。
辛丑,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击西突厥,与歌逻、处月二部战于榆慕谷,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副总管周智度攻突骑施、处木昆等部于咽城,拔之,斩首三万级。
乙巳,龟兹王布失毕入朝。
李义府恃宠用事。洛州妇人淳于氏,美色,系大理狱,义府属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出之,将纳为妾,大理卿段宝玄疑而奏之。上命给事中刘仁轨等鞫之,义府恐事泄,逼正义自缢于狱中。上知之,原义府罪不问。
侍御史涟水王义方欲奏弹之,先白其母曰:「义方为御史,视奸臣不纠则不忠,纠之则身危而忧及于亲为不孝,二者不能自决,奈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杀身以成子之名。汝能尽忠以事君,吾死不恨!」义方乃奏称:「义府于辇毂之下,擅杀六品寺丞;就云正义自杀,亦由畏义府威,杀身以灭口。如此,则生杀之威,不由上出,渐不可长,请更加勘当!」于是对仗,叱义府令下;义府顾望不退。义方三叱,上既无言,义府始趋出,义方乃读弹文。上释义府不问,而谓义方毁辱大臣,言辞不逊,贬莱州司户。
九月,括州暴风,海溢,溺四千余家。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酋长浪我利波等帅众内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
十二月,程知节引军至鹰娑川,遇西突厥二万骑,别部鼠尼施等二万余骑继至,前军总管苏定方帅五百骑驰往击之,西突厥大败,追奔二十里,杀获千五百余人,获马及器械,绵亘山野,不可胜计。副大总管王文度害其功,言于知节曰:「今兹虽云破贼,官军亦有死伤,乘危轻脱,乃成败之法耳,何急而为此!自今当结方陈,置辎重在内,遇贼则战,此万全策也。」又矫称别得旨,以知节恃勇轻敌,委文度为之节制,遂收军不许深入。士卒终日跨马被甲结陈,不胜疲顿,马多瘦死。定方言于知节曰:「出师欲以讨贼,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贼必败;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为大将,岂可更遣军副专其号令,事必不然。请囚文度,飞表以闻。」知节不从。至恒笃城,有群胡归附,文度曰「此属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杀之,取其资财。」定方曰:「如此乃自为贼耳,何名伐叛!」文度竟杀之,分其财,独定方不受。师旋,文度坐矫诏当死,特除名;知节亦坐逗遛追贼不及,减死免官。
是岁,以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长史。
韩瑗上疏,为褚遂良讼冤曰:「遂良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黎,咸嗟举措。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迁,已经寒暑,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缅鉴无辜,稍宽非罪,俯矜微款,以顺人情。」上谓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责之,卿何言之深也!」对曰:「遂良社稷忠臣,为谗谀所毁。昔微子去而殷国以亡,张华存而纲纪不乱。陛下无故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上不纳。瑗以言不用,乞归田里,上不许。
刘洎之子讼其父冤,称贞观之末,为褚遂良所谮而死,李义府复助之。上以问近臣,众希义府之旨,皆言其枉。给事中长安乐彦玮独曰:「刘洎大臣,人主暂有不豫,岂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谓先帝用刑不当乎!」上然其言,遂寝其事。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二年(丁巳,公元六五七年)
春,正月,癸巳,分哥逻禄部置阴山、大漠二都督府。
闰月,壬寅,上行幸洛阳。
庚戌,以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帅燕然都护渭南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发回纥等兵,自北道讨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嗣业,巨之子也。
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及族兄左屯卫大将军步真,皆西突厥酋长,太宗之世,帅众来降;至是,诏以弥射、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自南道招集旧众。
二月,辛酉,车驾至洛阳宫。
庚午,立皇子显为周王。壬申,徙雍王素节为郇王。
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为桂州都督。
癸丑,以李义府兼中书令。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宫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视事;庚子,宰相奏天下无虞,请隔日视事;许之。
秋,七月,丁亥朔,上还洛阳宫。
王玄策之破天竺也,得方士那罗迩娑婆寐以归,自言有长生之术。太宗颇信之,深加礼敬,使合长生药。发使四方求奇药异石,又发使诣婆罗门诸国采药。其言率皆迂诞无实,苟欲以延岁月,药竟不就,乃放还。上即位,复诣长安,又遣归。玄策时为道王友,辛亥,奏言:「此婆罗门实能合长年药,自诡必成,今遣归,可惜失之。」玄策退,上谓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求之,疲弊生民,卒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对曰:「诚如圣言。此婆罗门今兹再来,容发衰白,已改于前,何能长生!陛下遣之,内外皆喜。」娑婆寐竟死于长安。
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旨,诬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潜谋不轨,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为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贬振州刺史,济贬台州刺史,终身不听朝觐。又贬褚遂良为爱州刺史,荣州刺史柳奭为象州刺史。
遂良至爱州,上表自陈:「往者濮王、承干交争之际,臣不顾死亡,归心陛下。时岑文本、刘洎奏称『承干恶状已彰,身在别所,其于东宫,不可少时虚旷,请且遣濮王往居东宫。』臣又抗言固争,皆陛下所见。卒与无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渐,独臣与无忌同受遗诏。陛下在草土之辰,不胜哀恸,臣以社稷宽譬,陛下手抱臣颈。臣与无忌区处众事,咸无废阙,数日之间,内外宁谧。力小任重,动罹愆过,蝼蚁余齿,乞陛下哀怜。」表奏,不省。
己巳,礼官奏:「四郊迎气,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废纬书六天之义。其方丘祭地之外,别有神州,亦请合为一祀。」从之。
辛未,以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侍中,兼度支尚书杜正伦为兼中书令。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许州。乙巳,畋于滍水之南。壬子,至祀水曲。十二月,乙卯朔,车驾还洛阳宫。
苏定方击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至金山北,先击处木昆部,大破之,其俟斤懒独禄等帅万余帐来降,定方抚之,发其千骑与俱。
右领军郎将薛仁贵上言:「泥孰部素不伏贺鲁,为贺鲁所破,虏其妻子。今唐兵有破贺鲁诸部得泥孰妻子者,宜归之,仍加赐赉,使彼明知贺鲁为贼而大唐为之父母,则人致其死,不遗力矣。」上从之。泥孰喜,请从军共击贺鲁。
定方至曳咥河西,沙钵罗帅十姓兵且十万来拒战。定方将唐兵及回纥万余人击之。沙钵罗轻定方兵少,直进围之。定方令步兵据南原,攒槊外向,自将骑兵陈于北原。沙钵罗先攻步军,三冲不动,定方引骑兵击之,沙钵罗大败,追奔三十里,斩获数万人;明日,勒兵复进。于是胡禄屋等五弩失毕悉众来降,沙钵罗独与处木昆屈律啜数百骑西走。时阿史那步真出南道,五咄陆部落闻沙钵罗败,皆诣步真降。定方乃命萧嗣业、回纥婆闰将胡兵趋邪罗斯川,追沙钵罗,定方与任雅相将新附之众继之。会大雪,平地二尺,军中咸请俟晴而行,定方曰:「虏恃雪深,谓我不能进,必休息士马。亟追之可及,若缓之,彼遁逃浸远,不可复追,省日兼功,在此时矣!」乃蹋雪昼夜兼行,所过收其部众,至双河,与弥射、步真兵合,去沙钵罗所居二百里,布陈长驱,迳至其牙帐。沙钵罗与其徒将猎,定方掩其不备,纵兵击之,斩获数万人,得其鼓纛,沙钵罗与其子咥运、婿阎啜等脱走,趣石国。定方于是息兵,诸部各归所居,通道路,置邮驿,掩骸骨,问疾苦,画疆场,复生业,凡为沙钵罗所掠者,悉括还之,十姓安堵如故。乃命萧嗣业将兵追沙钵罗,定方引军还。
沙钵罗至石国西北苏咄城,人马饥乏,遣人继珍宝入城市马。城主伊沮达官诈以酒食出迎,诱之入,闭门执之,送于石国。萧嗣业至石国,石国人以沙钵罗授之。
乙丑,分西突厥地置蒙池、昆陵二都护府,以阿史那弥射为左卫大将军、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押五咄陆部落;阿史那步真为右卫大将军、蒙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押五弩失毕部落。遣光禄卿卢承庆持节册命,仍命弥射、步真与承庆据诸姓降者,准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丁卯,以洛阳宫为东都,洛州官吏员品并如雍州。
是岁,诏:「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礼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断。」
以吏部侍郎刘祥道为黄门侍郎,仍知吏部选事。祥道以为:「今选司取士伤滥,每年入流之数,过一千四百,杂色入流,曾不铨简。即日内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约准三十年,则万三千余人略尽矣。若年别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须之数。望有厘革。」既而杜正伦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伦与祥道详议,而大臣惮于改作,事遂寝。祥道,杜甫之子也。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三年(戊午,公元六五八年)
春,正月,戊子,长孙无忌等上所修新礼;诏中外行之。先是,议者谓贞观礼节文未备,故命无忌等修之。时许敬宗、李义府用事,所损益多希旨,学者非之。太常博士萧楚材等以为豫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义府深然之,遂焚《国恤》一篇,由是凶礼遂阙。
初,龟兹王布失毕妻阿史那氏与其相那利私通,布失毕不能禁,由是君臣猜阻,各有党与,互来告难。上两召之,既至,囚那利,遣左领军郎将雷文成送布失毕归国。至龟兹东境泥师城,龟兹大将羯猎颠发众拒之,仍遣使降于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布失毕据城自守,不敢进。诏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讨之。会布失毕病卒,胄与羯猎颠战,大破之,擒羯猎颠及其党,尽诛之,乃以其地为龟兹都督府。戊申,立布失毕之子素稽为龟兹王兼都督。
二月,丁巳,上发东都;甲戌,至京师。
夏,五月,癸未,徙安西都护府于龟兹,以旧安西夏为西州都督府,镇高昌故地。
六月,营州都督兼东夷都护程名振、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将兵攻高丽之赤烽镇,拔之,斩首四百余级,捕虏百余人。高丽遣其大将豆方娄帅众三万拒之,名振以契丹逆击,大破之,斩首二千五百级。
秋,八月,甲寅,播罗哀獠酋长多胡桑等帅众内附。
冬,十月,庚申,吐蕃赞普来请婚。
中书令李义府有宠于上,诸子孩抱者并列清贵。而义府贪冒无厌,母、妻及诸子、女婿,卖官鬻狱,其门如市,多树朋党,倾动朝野。中书令杜正伦每以先进自处,义府恃恩,不为之下,由是有隙,与义府讼于上前。上以大臣不和,两责之。十一月,乙酉,贬正伦横州刺史,义府普州刺史。正伦寻卒于横州。
阿史那贺鲁既被擒,谓萧嗣业曰:「我本亡虏,为先帝所存,先帝遇我厚而我负之,今日之败,天所怒也。吾闻中国刑人必于市,愿刑我于昭陵之前以谢先帝。」上闻而怜之。贺鲁至京师,甲午,献于昭陵。敕免其死,分其种落为六都督府,其所役属诸国皆置州府,西尽波斯,并隶安西都护府。贺鲁寻死,葬于颉利墓侧。
戊戌,以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为兼侍中。
开府仪同三司鄂忠武公尉迟敬德薨。敬德晚年闲居,学延年术,修饰池台,奏清商乐以自奉养,不交通宾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终,朝廷恩礼甚厚。
是岁,爱州刺史褚遂良卒。
雍州司士许祎与来济善,侍御史张伦与李义府有怨,吏部尚书唐临奏以祎为江南道巡察使,伦为剑南道巡察使。是时义府虽在外,皇后常保护之。以临为挟私选授。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四年(己未,公元六五九年)
春,二月,乙丑,免临官。
三月,壬午,西突厥兴昔亡可汗与真珠叶护战于双河,斩真珠叶护。
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宁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以黄门侍郎许圉师参知政事。
武后以太尉赵公长孙无忌受重赐而不助己,深怨之。及议废王后,燕公于志宁中立不言,武后亦不悦。许敬宗屡以利害说无忌,无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武后既立,无忌内不自安,后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
会洛阳人李奉节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朋党事,敕敬宗与辛茂将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敬宗因诬奏季方欲与无忌构陷忠臣近戚,使权归无忌,伺隙谋反,今事觉,故自杀。上惊曰:「岂有此邪!舅为小人所间,小生疑阻则有之,何至于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疑,恐非社稷之福。」上泣曰「我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今元舅复然,使朕惭见天下之人。兹事若实,如之何?」对曰:「遗爱乳臭儿,与一女子谋反,势何所成!无忌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窃发,陛下遣谁当之?今赖宗庙之灵,皇天疾恶,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实天下之庆也。臣窃恐无忌知季方自刺,窘急发谋,攘袂一呼,同恶云集,必为宗庙之忧。臣昔见宇文化及父述为炀帝所亲任,结以昏烟,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复典禁兵,一夕于江都作乱,先杀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祸,于是大臣苏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倾隋室。前事不远,愿陛下速决之!」上命敬宗更加审察。明日,敬宗复奏曰:「去夜季方已承与无忌同反,臣又问季方:『无忌与国至亲,累朝宠任,何恨而反?』季方答云:『韩瑗尝语无忌云:「柳奭、褚遂良劝公立梁王为太子,今梁王既废,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于外。」自此无忌忧恐,渐为自安之计。后见长孙祥又出,韩瑗得罪,日夜与季方等谋反。』臣参验辞状,咸相符合,请收捕准法。」上又泣曰:「舅若果尔,朕决不忍杀之;若果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世将谓朕何!」敬宗对曰:「薄昭,汉文帝之舅也,文帝从代来,昭亦有功,所坐止于杀人,文帝遣百官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为明主。今无忌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其罪与薄昭不可同年而语也。幸而奸状自发,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犹不早决!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迁延,臣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上以为然,竟不引问无忌。戊辰,下诏削无忌太尉及封邑,以为扬州都督,于黔州安置,准一品供给。祥,无忌之从父兄子也,前此自工部尚书出为荆州长史,故敬宗以此诬之。
敬宗又奏:「无忌谋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构扇而成;奭仍潜通宫掖,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于是诏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宁官。遣使发道次兵援送无忌诣黔州。无忌子秘书监驸马都尉冲等皆除名,流岭表。遂良子彦甫、彦冲流爱州,于道杀之。益州长史高履行累贬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并参知政事。承庆,思道之孙也。
凉州刺史赵持满,多力善射,喜任侠,其从母为韩瑗妻,其舅驸马都尉长孙铨,无忌之族弟也,铨坐无忌,流巂州。许敬宗恐持满作难,诬云无忌同反,驿召至京师,下狱,讯掠备至,终无异辞,曰:「身可杀也,辞不可更!」吏无如之何,乃代为狱辞结奏。戊戌,诛之,尸于城西,亲戚莫敢视。友人王方翼叹曰:「栾布哭彭越,义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义,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闻之,不罪也。方翼,废后之从祖兄也。长孙铨至流所,县令希旨杖杀之。
六月,丁卯,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修《氏族志》,升降去取,时称允当。至是,许敬宗等以其书不叙武氏本望,奏请改之,乃命礼部郎中礼志约等比类升降,以后族为第一等,其余悉以仕唐官品高下为准,凡九等。于是士卒以军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时人谓之「勋格」。
许敬宗议封禅仪,己巳,奏:「请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从之。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长孙恩,像州追柳奭,振州追韩瑗,并枷锁诣京师,仍命州县簿录其家。恩,无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𪟝、许敬宗、辛茂将与任雅相、卢承庆更共复按无忌事。许敬宗又遣中书舍人袁公瑜等诣黔州,再鞫无忌反状,至则逼无忌令自缢。诏柳奭、韩瑗所至斩决。使者杀柳奭于象州。韩瑗已死,发验而还。籍没三家,近亲皆流岭南为奴婢。常州刺史长孙祥坐与无忌通书,处绞。长孙恩流檀州。
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义府既贵,自言本出赵郡,与诸李叙昭穆;无赖之徒藉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给事中李崇德初与同谱,及义府出为普州,即除之。义府闻而衔之,及复为相,使人诬构其罪,下狱,自杀。
乙卯,长孙氏、柳氏缘无忌、奭贬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贬永州刺史。于志宁贬荣州刺史,于氏贬者九人。自是政归中宫矣。
九月,诏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置州县府百二十七。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初,太宗疾山东士人自矜门地,昏姻多责资财,命修《氏族志》例降一等;王妃、主婿皆取勋臣家,不议山东之族。而魏征、房玄龄、李𪟝家皆盛与为昏,常左右之,由是旧望不减,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悬隔。李义府为其子求昏不获,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劝上矫其弊。壬戌,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子孙,不得自为昏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财之数,毋得受陪门财。然族望为时俗所尚,终不能禁,或载女窃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终不与异姓为昏。其衰宗落谱,昭穆所不齿者,往往反自称禁婚家,益增厚价。
闰月,戊寅,上发京师,令太子监国。太子思慕不已,上闻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车驾至东都。
十一月,丙午,以许圉师为散骑常侍、检校侍中。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薨。
思结俟斤都曼帅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击破于阗。癸亥,以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以讨之。
以卢承庆同中书门下三品。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与高丽将温沙门战于横山,破之。
苏定方军至业叶水,思结保马头川。定方选精兵万人、骑三千匹驰往袭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诘旦,至城下,都曼大惊。战于城外,都曼败,退保其城。及暮,诸军继至,遂围之,都曼惧而出降。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五年(庚申,公元六六零年)
春,正月,定方献俘于干阳殿。法司请诛都曼,定方请曰:「臣许以不死,故都曼出降,愿丐其余生。」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甲子,上发东都;二月,辛巳,至并州。三月,丙午,皇后宴亲戚故旧邻里于朝堂,妇人于内殿,班赐有差。诏:「并州妇人年八十以上,绵版授郡君。」
百济恃高丽之援,数侵新罗;新罗王春秋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帅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十万以伐百济。以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将新罗之众,与之合势。
夏,四月,戊寅,上发并州;癸巳,至东都。五月,作合璧宫。壬戌,上幸合璧宫。
戊辰,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并为冷岍道行军总管,各将所部兵以讨叛奚,仍命尚书右丞崔余庆充使总护三部兵,奚寻遣使降。更以枢宾等为沙砖道行军总管,以讨契丹,擒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东都。
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早午,车驾还洛阳宫。
房州刺史梁王忠,年浸长,颇不自安,或私衣妇人服以备刺客;又数自占吉凶。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废忠为庶人,徙黔州,囚于承干故宅。
丁卯,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坐科调失所免官。
八月,吐蕃禄东赞遣其子起政将兵击吐谷浑,以吐谷浑内附故也。
苏定方引军自成山济海,百济据熊津江口以拒之。定方进击破之,百济死者数千人,余皆溃走。定方水陆齐进,直趣其都城。未至二十余里,百济倾国来战,大破之,杀万余人,追奔,入其郭。百济王义慈及太子隆逃于北境,定方进围其城;义慈次子泰自立为王,帅众固守。隆子文思曰:「王与太子皆在,而叔遽拥兵自王,借使能却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师左右逾城来降,百姓皆从之,泰不能止。定方命军士登城立帜,泰窘迫,开门请命。于是义慈、隆及诸城主皆降。百济故有五部,分统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诏以其地置熊津等五都督府,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壬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将兵讨思结、拔也固、仆骨、同罗四部,三战皆捷,追奔百余里,斩其酋长而还。
冬,十月,上初苦凤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后性明敏,涉猎文史,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侔矣。
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则天门楼,受百济俘,自其王义慈以下皆释之。苏定方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赦天下。
甲寅,上幸许州。十二月,辛未,畋于长社。己卯,还东都。
壬午,以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𬇙江道行军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蒲州刺史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将兵分道击高丽。青州刺史刘仁轨坐督海运覆船,以白衣从军自效。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龙朔元年(辛酉,公元六六一年)
春,正月,乙卯,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万四千余人,诣平壤、镂方行营。戊午,以鸿胪卿萧嗣业为夫余道行军总管,帅回纥等诸部兵诣平壤。
二月,乙未晦,改元。
三月,丙申朔,上与群臣及外夷宴于洛城门,观屯营新教之舞,谓之《一戎大定乐》。时上欲亲征高丽,以象用武之势也。
初,苏定方即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镇守百济府城,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抚其余众。文度济海而卒,百济僧道琛、故将福信聚众据周留城,迎故王子丰于倭国而立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起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将王文度之众,便道发新罗兵以救仁愿。仁轨喜曰:「天将富贵此翁矣!」于州司请《唐历》及庙讳以行,曰:「吾欲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于海表!」仁轨御军严整,转斗而前,所向皆下。百济立两栅于熊津江口,仁轨与新罗兵合击,破之,杀溺死者万余人。道琛等乃释府城之围,退保任存城;新罗粮尽,引还。道琛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招集徒众,其势益张。仁轨众少,与仁愿合军,休息士卒。上表诏新罗出兵,新罗王春秋奉诏,遣其将金钦将兵救仁轨等,至古泗,福信邀击,败之。钦自葛岭道遁还新罗,不敢复出。福信寻杀道琛,专总国兵。
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宫。
庚辰,以任雅相为𬇙江道行军总管,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与萧嗣业及诸胡兵凡三十五军,水陆分道并进。上欲自将大军继之;癸巳,皇后抗表谏亲征高丽;诏从之。
六月,癸未,以吐火罗、厌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并隶安西都护府。
秋,七月,甲戌,苏定方破高丽于𬇙江,屡战皆捷,遂围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特进新罗王春秋卒;以其子法敏为乐浪郡王、新罗王。
壬子,徙潞王贤为沛王。贤闻王勃善属文,召为修撰。勃,通之孙也。时诸王斗鸡,勃戏为《檄周王鸡文》。上见之,怒曰:「此乃交构之渐。」斥勃出沛府。
高丽盖苏文遣其子男生以精兵数万守鸭绿水,诸军不得渡。契苾何力至,值冰大合,何力引众乘冰渡水,鼓噪而进,高丽大溃,追奔数十里,斩首三万级,余众悉降,男生仅以身免。会有诏班师,乃还。
冬,十月,丁卯,上畋于陆浑;戊申,又畋于非山;癸酉,还宫。
回纥酋长婆闰卒,侄比粟毒代领其众,与同罗、仆固犯边,诏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左武卫将军薛仁贵为副,鸿胪卿萧嗣业为仙萼道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为副,将兵讨之。审礼,德威之子也。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龙朔二年(壬戌,公元六六二年)
春,正月,辛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尚书省为中台;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仆射为匡政,左、右丞为肃机,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并以义训更其名,而职任如故。
甲戌,𬇙江道大总管任雅相薨于军。雅相为将,未尝奏亲戚故吏从军,皆移所司补授,谓人曰:「官无大小,皆国家公器,岂可苟便其私!」由是军中赏罚皆平,人服其公。
戊寅,左骁卫将军白州刺史沃沮道总管庞孝泰,与高丽战于蛇水之上,军败,与其子十三人皆战死。苏定方围平壤久不下,会大雪,解围而还。
三月,郑仁泰等败铁勒于天山。
铁勒九姓闻唐兵将至,合众十余万以拒之,选骁健者数十人挑战。薛仁贵发三矢,杀三人,余皆下马请降。仁贵悉坑之,度碛北,击其余众,获叶护兄弟三人而还。军中歌之曰:「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思结、多滥葛等部落先保天山,闻仁泰等将至,皆迎降;仁泰等纵兵击之,掠其家以赏军士。虏相帅远遁,将军杨志追之,为虏所败。候骑告仁泰:「虏辎重在近,往可取也。」仁泰将轻骑万四千,倍道赴之,遂逾大碛,至仙萼河,不见虏,粮尽而还。值大雪,士卒饥冻,弃捐甲兵,杀马食之,马尽,人自相食,比入塞,余兵才八百人。
军还,司宪大夫杨德裔劾奏:「仁泰等诛杀已降,使虏逃散,不抚士卒,不计资粮,遂使骸骨蔽野,弃甲资寇。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今日之丧败者。仁贵于所监临,贪淫自恣,虽矜所得,不补所丧。并请付法司推科。」诏以功赎罪,皆释之。
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副之,以安辑其余众。何力简精骑五百,驰入九姓中,虏大惊,何力乃谓曰:「国家知汝皆胁从,赦汝之罪,罪在酋长,得之则已。」其部落大喜,共执其叶护及设、特勒等二百余人以授何力,何力数其罪而斩之,九姓遂定。
甲午,车驾发东都;辛亥,幸蒲州;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师。
辛巳,作蓬莱宫。
五月,丙申,以许圉师为左相。
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
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丁巳,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州刺史刘仁轨大破百济于熊津之东,拔真岘城。
初,仁愿、仁轨等屯熊津城,上与之敕书,以「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若金法敏借卿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无贰,岂得先念其私!主上欲灭高丽,故先诛百济,留兵守之,制其心腹;虽余寇充斥而守备甚严,宜□厉兵秣马,击其不意,理无不克。既捷之后,士卒心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以闻,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将出师,声援才接,凶丑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表。今平壤之军既还,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寇,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敌中央,苟或动足,即为擒虏,纵入新罗,亦为羁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悖残虐,君臣猜离,行相屠戮;正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百济王丰与福信等以仁愿等孤城无援,遣使谓之曰:「大使等何时西还,当遣相送。」仁愿、仁轨知其无备,忽出击之,拔其支罗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栅,杀获甚众,分兵守之。福信等以真岘城险要,加兵守之。仁轨伺其稍懈,引新罗兵夜傅城下,攀草而上,比明,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仁愿乃奏请益兵,诏发淄、青、莱、海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
福信专权,与百济王丰浸相猜忌。福信称疾,卧于窟室,欲俟丰问疾而杀之。丰知之,帅亲信袭杀福信,遣使诣高丽、倭国乞师以拒唐兵。
《资治通鉴》第200卷
【唐纪十六】 从乙卯年(乙卯年为干支纪年,对应公元655年,此处「起旃蒙单瘀十月」指从乙卯年十月开始)十月开始,到戊戌年(戊戌年为干支纪年,此处「尽玄𪟝阉茂七月」指到戊戌年七月结束)七月结束,共计六年多。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永徽六年(乙卯年,公元六五五年)
冬季,十月,己酉日,下诏说:「王皇后、萧淑妃阴谋进行毒害,废为平民,她们的母亲和兄弟,一并除去官籍,流放到岭南。」许敬宗上奏说:「原特进赠司空王仁祐的授官凭证还存在,使叛逆的残余党徒还能借此获得庇荫,请求一并除去削减。」皇帝听从了。
乙卯日,百官上奏表请求册立皇后,于是下诏说:「武氏家族功勋显著,门第华贵,以前因为才德品行被选入后宫,在后宫中声誉隆重,德行光耀。朕从前当太子时,特别蒙受先皇慈爱,常能让她侍奉左右,早晚不离,在宫廷之内,她一向约束自身,在嫔妃之间,从未有过不当的举止,先皇圣明洞察,常常赞赏感叹,于是将武氏赐给朕,此事如同汉朝的王政君(汉元帝皇后)一样,可以立为皇后。」
丁巳日,大赦天下。这一天,皇后上表说:「陛下从前封我为宸妃,韩瑗、来济当面在朝廷上谏诤反对,这本是极难处理的事,难道不是他们深切为国著想!请求加以褒奖赏赐。」皇帝将表章给韩瑗等人看,韩瑗等人更加忧虑恐惧,多次请求辞去官职,皇帝不允许。
十一月,丁卯朔日(初一),皇帝亲临殿前,命司空李𪟝带著印玺和册书册封武氏为皇后。这一天,百官在肃义门朝见皇后。
原皇后王氏、原淑妃萧氏,一同被囚禁在别院,皇帝曾经想念她们,私下走到她们所在的地方,看见她们的房间封闭得极其严密,只在墙壁上开个洞用来传递食物器具,心中悲悯伤痛,呼喊道:「皇后、淑妃在哪里?」王氏哭泣著回答说:「我等犯罪成了宫中奴婢,哪里还有资格有尊贵的称号!」又说:「陛下如果念及从前,让我能重见天日,请求将此院命名为回心院。」皇帝说:「朕马上就会处置。」武后听说后,非常愤怒,派人将王氏和萧氏各杖打一百下,砍断手脚,扔进酒瓮中,说:「让这两个老妇骨头都醉了!」几天后她们死去,又被斩首。王氏最初听到宣读诏令时,两次下拜说:「祝愿皇上万岁!昭仪(指武则天)承受恩宠,死是我的本分。」淑妃骂道:「阿武(指武则天)狡猾妖邪,竟到如此地步!但愿来生我变成猫,阿武变成老鼠,生生世世掐住她的喉咙。」从此宫中不养猫。不久又改王氏的姓氏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多次看见王氏、萧氏的鬼魂作祟,像死时的样子披头散发、滴著鲜血。后来她迁居到蓬莱宫,又看见了,所以大多时间住在洛阳,终身不回长安。
己巳日,许敬宗上奏说:「永徽年间开始时,国家根本(指太子)尚未确立,暂时将彗星(比喻非嫡出的皇子)引入,越级提升为太子(指李忠)。近来嫡长子诞生,正统后嗣降临,如同重光之日日益明亮,火炬之光应当熄灭。怎能反过来种植枝干,长久地在朝廷上改变位置;颠倒衣裳,使位置违背东宫(太子之位)!况且,父子之间的事,是人所难说的,事情或许触犯龙颜,必定会遭受严厉刑罚,即使如煎膏染鼎般危险,臣也心甘情愿。」皇帝召见他,问他,他回答说:「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如果还没有端正,天下万国就没有归附之心。况且现任太子(指李忠)的出身本来微贱,如今知道国家已有正统嫡子,必定心中不安。窃据太子之位而心怀疑虑,恐怕不是宗庙之福,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皇帝说:「李忠自己已经辞让太子之位。」许敬宗回答说:「能像吴太伯那样让位,希望赶快听从他。」
西突厥的颉苾达度设多次派遣使者请求出兵征讨沙钵罗可汗。甲戌日,派遣丰州都督元礼臣册封颉苾达度设为可汗。元礼臣到达碎叶城,沙钵罗发兵抵挡,无法前进。颉苾达度设的部落大多被沙钵罗吞并,剩下的部众弱小,不被其他部族归附,元礼臣最终没有完成册封就回来了。
中书侍郎李义府参与掌管政事。李义府容貌温和恭敬,与人说话,一定和悦微笑,但内心狡猾阴险、嫉妒刻薄,所以当时人说李义府笑里藏刀;又因为他表面柔和而伤害他人,称他为「李猫」。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元年(丙辰年,公元六五六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任命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的儿子代王李弘为皇太子,李弘当时出生四年了。李忠被废黜后,他的属官都惧怕获罪而逃走躲藏,没有人敢去见他;只有右庶子李安仁前往问候李忠,流泪下拜告辞离去。李安仁是李纲的孙子。
壬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二月,辛亥日,追赠武士擭为司徒,赐爵位为周国公。
三月,任命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夏季,四月,壬子日,矩州人谢无灵举兵反叛,黔州都督李子和讨伐平定了他们。
己未日,皇帝对侍臣说:「朕思考养育百姓的方法,未能得到要领,你们为朕陈述。」来济回答说:「从前齐桓公外出游览,看见一个年老饥寒的人,命令赏赐他食物,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饥饿之人。』赏赐他衣服,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寒冷之人。』齐桓公说:『我的粮仓府库哪里足够供养全国的饥寒之人!』老人说:『国君不耽误农时,那么国人都有多余的粮食了;不耽误养蚕的重要时节,那么国人都有多余的衣服了!』所以国君养育百姓,在于减省他们的徭役赋税而已。如今山东地区的服役壮丁,每年多达数万人,役使他们则百姓太劳苦,收取雇佣费则百姓花费太大。臣希望陛下衡量公家所需之外,其余全部免除。」皇帝听从了。
六月,辛亥日,礼官上奏请求停止太祖、世祖的配祭,改以高祖在圜丘配祭昊天上帝,太宗在明堂配祭五方上帝;皇帝听从了。
秋季,七月,乙丑日,西洱蛮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罗祁、郎、昆、梨、盘四州酋长王伽冲等率领部众归附朝廷。
癸未日,任命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日,固安昭公崔敦礼去世。
辛丑日,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攻打西突厥,与歌逻、处月二部在榆慕谷交战,大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副总管周智度攻打突骑施、处木昆等部在咽城,攻克了该城,斩首三万级。
乙巳日,龟兹王布失毕入朝觐见。
李义府倚仗皇帝的宠爱掌权。洛州有个妇人淳于氏,长得美丽,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狱,李义府嘱托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将她释放,打算纳为小妾,大理卿段宝玄怀疑此事而上奏。皇帝命令给事中刘仁轨等审问,李义府害怕事情泄露,逼迫毕正义在狱中上吊自杀。皇帝知道后,原谅了李义府的罪责不予追究。
侍御史涟水人王义方打算上奏弹劾李义府,先禀告母亲说:「义方身为御史,看见奸臣不纠举则是不忠,纠举则自身危险并且让母亲担忧是不孝,两者不能自行决断,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牺牲自己以成全儿子的名声。你能尽忠侍奉君主,我死了也没有遗憾!」王义方于是上奏说:「李义府在京城之中,擅自杀害六品寺丞;就算说毕正义是自杀,也是因为畏惧李义府的威势,杀身以灭口。如此,则生杀大权,不由皇上掌握,这种苗头不可滋长,请求再加审查!」于是在朝堂上,当著仪仗,呵斥李义府令他退下;李义府四处观望不肯退。王义方三次呵斥,皇帝既没有说话,李义府才快步退出,王义方于是宣读弹劾奏章。皇帝赦免李义府不予追究,却说王义方毁谤侮辱大臣,言辞不恭敬,贬为莱州司户。
九月,括州发生暴风,海水泛滥,淹没了四千多户人家。
冬季,十一月,丙寅日,生羌酋长浪我利波等率领部众归附朝廷,在当地设置柘州、栱州两个州。
十二月,程知节率领军队到达鹰娑川,遭遇西突厥的两万骑兵,另外还有鼠尼施等部两万多骑兵相继赶到。前军总管苏定方率领五百骑兵疾驰前往攻击,西突厥大败,唐军追击了二十里,杀死和俘获一千五百多人,缴获的马匹和器械遍布山野,多得数不清。副大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的功劳,对程知节说:“现在虽说打败了贼军,但官军也有死伤,乘着危险轻率出击,这是成败的关键,何必急着这样做!从现在起应当结成方阵,把辎重放在里面,遇到贼军就作战,这才是万全之策。”他又假称另外得到圣旨,说程知节依仗勇猛轻敌,委托王文度来节制军队,于是收拢军队不允许深入。士兵们整天骑着马披着铠甲结阵,疲惫不堪,马匹也大多瘦弱而死。苏定方对程知节说:“出兵是为了讨伐贼军,现在却只是防守,自己陷入困境,如果遇到贼军一定会失败;如此懦弱胆怯,怎么能立功!况且主上任命您为大将,怎么还能派军副来专断号令,事情一定不是这样。请把王文度囚禁起来,飞速上表报告朝廷。”程知节没有听从。到达恒笃城时,有众多胡人归附,王文度说:“这些人等着我们回师,又会重新成为贼寇,不如全部杀掉,夺取他们的财物。”苏定方说:“这样做就是自己当贼寇了,怎么能叫讨伐叛逆!”王文度最终还是杀了他们,瓜分了财物,只有苏定方没有接受。军队回师后,王文度因假传圣旨应当处死,但只被除去名籍;程知节也因逗留不前、追赶贼军不及,被免去死罪、削去官职。
这一年,任命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长史。
韩瑗上疏,为褚遂良申诉冤屈说:“褚遂良为国忘家,舍身殉义,节操如风霜般严峻,心志如铁石般坚定,是国家的老臣,陛下贤明的辅佐。没听说他有什么罪状,就被斥逐出朝廷,朝廷内外的黎民百姓,都感叹这样的举措。我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没有因刘毅的直言而诛杀他;汉高祖仁义深厚,不恼怒周昌的耿直。而褚遂良被贬谪,已经过了寒暑,他违逆了陛下,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了。恳请陛下明鉴他是无辜的,稍稍宽恕他的罪过,怜惜他一点微薄的诚心,以顺应人心。”高宗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朕也知道。但他悖逆暴戾、喜欢冒犯皇上,所以用这个来责备他,你为什么说得这么严重呢?”韩瑗回答说:“褚遂良是国家的忠臣,被谗言谄媚的人所诋毁。从前微子离去而殷商因此灭亡,张华在世而朝廷纲纪不乱。陛下无故抛弃驱逐旧臣,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高宗没有采纳。韩瑗因为进言不被采用,请求辞官回乡,高宗不允许。
刘洎的儿子为父亲申诉冤屈,声称贞观末年,刘洎被褚遂良进谗言陷害而死,李义府又推波助澜。高宗问身边的大臣,大家迎合李义府的意旨,都说刘洎冤枉。只有给事中、长安人乐彦玮说:“刘洎是大臣,君主偶然身体不适,怎么能立刻就自比伊尹、霍光!现在要洗雪刘洎的罪名,岂不是说先帝用刑不当吗!”高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搁置了这件事。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二年(丁巳,公元657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分哥逻禄部设置阴山、大漠两个都督府。
闰月,壬寅日,皇上出行前往洛阳。
庚戌日,任命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率领燕然都护、渭南人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征发回纥等部兵马,从北道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萧嗣业是萧钜的儿子。
当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和他的族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都是西突厥的酋长,在太宗时代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到这时,下诏任命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从南道招集旧部。
二月,辛酉日,车驾到达洛阳宫。
庚午日,立皇子李显为周王。壬申日,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
三月,甲辰日,任命潭州都督褚遂良为桂州都督。
癸丑日,任命李义府兼任中书令。
夏季,五月,丙申日,皇上前往明德宫避暑。皇上自从即位以来,每天处理政事;庚子日,宰相上奏说天下太平无事,请求隔日处理政事;皇上同意了。
秋季,七月,丁亥朔日,皇上返回洛阳宫。
王玄策击败天竺时,俘获了方士那罗迩娑婆寐并带回来,此人自称有长生之术。太宗很相信他,对他深加礼敬,让他配制长生药。还派使者到四方寻求奇药异石,又派使者到婆罗门各国采药。他的话大多迂阔荒诞、没有实据,只是想拖延时间,药最终没有制成,于是放他回国。皇上即位后,他又来到长安,皇上又让他回去。王玄策当时担任道王友,辛亥日,上奏说:“这个婆罗门确实能配制长生药,自己保证一定能成功,现在让他回去,可惜错过了。”王玄策退下后,皇上对侍臣说:“自古以来哪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寻求神仙,使百姓疲敝,最终一无所成。如果真有长生不死的人,现在都在哪里!”李回答说:“确实如陛下所说。这个婆罗门现在再来,容貌头发都已衰老变白,和以前不同,怎么能长生!陛下让他回去,朝廷内外都感到高兴。”那罗迩娑婆寐最终死在长安。
许敬宗、李义府迎合皇后的旨意,诬告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暗中图谋不轨,认为桂州是用武之地,任命褚遂良为桂州都督,是想让他作为外援。八月,丁卯日,韩瑗因此被贬为振州刺史,来济被贬为台州刺史,终身不准朝见皇帝。又贬褚遂良为爱州刺史,荣州刺史柳奭为象州刺史。
褚遂良到达爱州后,上表自陈:“从前濮王、承干交相争斗的时候,臣不顾生死,归心于陛下。当时岑文本、刘洎上奏说‘承干的恶行已经暴露,他被囚禁在别处,东宫不可有一时空虚,请暂且让濮王到东宫居住。’臣又直言力争,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最终与长孙无忌等四人共同定下大策。到先帝病危时,只有臣与长孙无忌一同接受遗诏。陛下在守丧期间,不胜哀痛,臣以国家大事宽慰劝解,陛下亲手抱住臣的脖子。臣与长孙无忌处理各项事务,都没有缺失,几天之内,朝廷内外安定太平。臣能力小而责任重,动不动就招来过错,臣如蝼蚁般残存的余生,乞求陛下哀怜。”表章呈上后,没有回应。
己巳日,礼官上奏:“在四郊迎接节气,保留太微五帝的祭祀;南郊和明堂的祭祀,废除纬书中关于六天的说法。至于在方丘祭地之外,另有神州祭坛,也请求合并为一个祭祀。”皇上同意了。
辛未日,任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侍中,兼任度支尚书杜正伦为兼中书令。
冬季,十月,戊戌日,皇上出行前往许州。乙巳日,在滍水南岸打猎。壬子日,到达汜水曲。十二月,乙卯朔日,车驾返回洛阳宫。
苏定方攻击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到达金山以北,先攻击处木昆部,大败该部,其俟斤懒独禄等人率领一万多帐前来投降,苏定方安抚他们,征发其中一千骑兵随军行动。
右领军郎将薛仁贵上言:“泥孰部一向不服从贺鲁,被贺鲁击败,掳走了他们的妻子儿女。现在唐军中有击败贺鲁各部、俘获泥孰部妻子儿女的,应该归还给他们,并加以赏赐,让他们明确知道贺鲁是贼寇而大唐是他们的父母,那么他们就会拼死效力,不遗余力了。”皇上听从了。泥孰很高兴,请求跟随军队一起攻击贺鲁。
苏定方率军抵达曳咥河西岸,沙钵罗可汗统领十姓部族将近十万兵力前来迎战。苏定方率领唐兵及回纥一万多人攻击他们。沙钵罗轻视苏定方兵力少,直接进军包围他们。苏定方命令步兵占据南原,把长矛密集向外排列,自己率领骑兵在北原列阵。沙钵罗先攻打步兵阵地,三次冲击都不能动摇,苏定方率领骑兵攻击他们,沙钵罗大败,追击奔逃三十里,斩杀俘获数万人;第二天,整军再次前进。于是胡禄屋等五弩失毕部落全部前来投降,沙钵罗独自与处木昆屈律啜率领数百骑兵向西逃跑。当时阿史那步真从南路进军,五咄陆部落听说沙钵罗战败,都到阿史那步真那里投降。苏定方于是命令萧嗣业、回纥婆闰率领胡兵赶往邪罗斯川,追击沙钵罗,苏定方与任雅相率领新归附的部众跟随其后。恰逢大雪,平地积雪二尺深,军中将士都请求等天晴再行军,苏定方说:“敌人依仗雪深,认为我们不能前进,必定让士兵马匹休息。赶快追击可以赶上,如果迟缓,他们逃跑得更远,就不能再追上了,节省时间取得功效,就在此时!”于是踏雪昼夜兼程行进,沿途收降他们的部众,到达双河,与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的部队会合,距离沙钵罗的驻地二百里,布列战阵长驱直入,径直抵达他的牙帐。沙钵罗与他的部下将要打猎,苏定方趁其没有防备,纵兵攻击,斩杀俘获数万人,缴获他们的战鼓和旗帜,沙钵罗与他的儿子咥运、女婿阎啜等脱身逃跑,奔向石国。苏定方于是停战,各部族各自回归原来的居住地,开通道路,设置驿站,掩埋尸骨,慰问疾苦,划定疆界,恢复生产,凡是被沙钵罗掠夺的人,全部搜求归还,十姓部落安定如故。于是命令萧嗣业率兵追击沙钵罗,苏定方率领军队返回。
沙钵罗到达石国西北的苏咄城,人马饥饿疲惫,派人携带珍宝入城买马。城主伊沮达官假装用酒食出城迎接,引诱他入城,关闭城门捉住他,送往石国。萧嗣业到达石国,石国人把沙钵罗交给他。
乙丑日,分西突厥土地设置蒙池、昆陵两个都护府,任命阿史那弥射为左卫大将军、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统领五咄陆部落;阿史那步真为右卫大将军、蒙池都护、继往绝可汗,统领五弩失毕部落。派遣光禄卿卢承庆持节册封任命,并命令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与卢承庆根据各投降部族,依照其部落大小、地位声望高低,授予刺史以下官职。
丁卯日,以洛阳宫为东都,洛州官吏的员额品级都如同雍州。
这一年,下诏:“从今以后僧尼不得接受父母及尊长的礼拜,有关部门明确制定法令制度禁止。”
任命吏部侍郎刘祥道为黄门侍郎,仍旧掌管吏部铨选事务。刘祥道认为:“如今选官部门取人太滥,每年入流的人数,超过一千四百,杂色入流的人,竟然不经过铨选简择。现在朝廷内外文武官员从一品到九品,共有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大约以三十年为准,那么一万三千多人就差不多用完了。如果每年入流五百人,足够满足所需数目。希望有所改革。”不久杜正伦也说入流的人太多。高宗命令杜正伦与刘祥道详细商议,但大臣们害怕改革,事情于是搁置。刘祥道,是刘林甫的儿子。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三年(戊午,公元六五八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长孙无忌等人进呈他们所修撰的新礼;高宗下诏在全国施行。在此之前,议论的人认为贞观时期的礼书礼节条文不完备,所以命令长孙无忌等人修撰。当时许敬宗、李义府当权,所增减的内容大多迎合皇帝旨意,学者们非议这种做法。太常博士萧楚材等人认为预先准备丧事,不是臣子所应该谈论的;许敬宗、李义府深以为然,于是焚毁了《国恤》一篇,从此凶礼就缺失了。
当初,龟兹王布失毕的妻子阿史那氏与龟兹国相那利私通,布失毕不能禁止,从此君臣猜忌阻隔,各自有党羽,互相来朝廷告发祸难。高宗把两人都召来,到达后,囚禁那利,派遣左领军郎将雷文成送布失毕回国。到达龟兹东境的泥师城,龟兹大将羯猎颠发动部众抗拒,并派使者向西突厥沙钵罗可汗投降。布失毕据城自守,不敢前进。高宗下诏命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讨伐。恰逢布失毕病死,杨胄与羯猎颠交战,大败他,擒获羯猎颠及其党羽,全部诛杀,于是把当地设置为龟兹都督府。戊申日,立布失毕的儿子素稽为龟兹王兼都督。
二月,丁巳日,高宗从东都出发;甲戌日,到达京师。
夏季,五月,癸未日,将安西都护府迁到龟兹,以原来的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为西州都督府,镇守高昌故地。
六月,营州都督兼东夷都护程名振、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率兵攻打高丽的赤烽镇,攻克,斩首四百多级,俘虏一百多人。高丽派遣大将豆方娄率众三万抵抗,程名振用契丹兵迎击,大败他们,斩首二千五百级。
秋季,八月,甲寅日,播罗哀獠酋长多胡桑等人率部众归附朝廷。
冬季,十月,庚申日,吐蕃赞普前来请求通婚。
中书令李义府受高宗宠幸,他还在怀抱中的儿子们都列居清要显贵之职。而李义府贪得无厌,母亲、妻子及儿子、女婿,卖官鬻爵,干预诉讼,他家门庭若市,结党营私,震动朝廷内外。中书令杜正伦常以先辈自居,李义府依仗恩宠,不居其下,因此产生嫌隙,与李义府在皇帝面前争论。高宗因大臣不和,两方都责备。十一月,乙酉日,贬杜正伦为横州刺史,李义府为普州刺史。杜正伦不久死在横州。
阿史那贺鲁被擒获后,对萧嗣业说:“我本是逃亡的俘虏,为先帝所保全,先帝待我优厚而我辜负了他,今日的失败,是上天发怒。我听说中国处决犯人一定在闹市,希望在我昭陵之前处死我,以向先帝谢罪。”高宗听说后怜悯他。贺鲁到京师,甲午日,在昭陵献俘。高宗下令赦免他的死罪,把他的部落分为六个都督府,他所役属的各国都设置州府,西边直到波斯,全部隶属安西都护府。贺鲁不久死去,葬在颉利墓旁。
戊戌日,任命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为兼侍中。
开府仪同三司鄂忠武公尉迟敬德去世。尉迟敬德晚年闲居,学习延年益寿之术,修饰池苑台榭,演奏清商乐来自行奉养,不结交宾客,共十六年。享年七十四岁,因病去世,朝廷对他的恩礼非常优厚。
这一年,爱州刺史褚遂良去世。
雍州司士许祎与来济交好,侍御史张伦与李义府有仇怨,吏部尚书唐临上奏任命许祎为江南道巡察使,张伦为剑南道巡察使。这时李义府虽然在外地,皇后经常保护他。认为唐临是挟带私心选任官员。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四年(己未,公元六五九年)
春季,二月,乙丑日,免去唐临的官职。
三月,壬午日,西突厥兴昔亡可汗与真珠叶护在双河交战,斩杀真珠叶护。
夏季,四月,丙辰日,任命于志宁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日,任命黄门侍郎许圉师参知政事。
武后因太尉赵公长孙无忌受到丰厚赏赐却不帮助自己,深深怨恨他。等到商议废黜王皇后时,燕公子志宁持中立态度不发言,武后也不高兴。许敬宗屡次用利害关系劝说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常常当面驳斥他,许敬宗也怨恨。武后已立为皇后,长孙无忌内心不安,武后命令许敬宗寻找他的过失而陷害他。
恰逢洛阳人李奉节控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之事,高宗命令许敬宗与辛茂将审讯他们。许敬宗审讯紧急,韦季方自杀未死,许敬宗趁机诬告上奏说韦季方想要与长孙无忌诬陷忠臣和近亲,使权力归于长孙无忌,然后伺机谋反,如今事情败露,所以才自杀。高宗吃惊地说:「哪里有这种事!舅舅被小人挑拨离间,产生一些疑虑隔阂是有的,怎么至于谋反!」许敬宗说:「我从头到尾推究,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陛下仍然以为可疑,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高宗流泪说:「我家不幸,亲戚之间屡次有异心,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如今大舅又这样,让我无颜见天下人。这事如果属实,该怎么办?」许敬宗回答说:「房遗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与一个女子谋反,能有什么气候!长孙无忌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人佩服他的智谋;担任宰相三十年,天下人畏惧他的威势;如果一旦暗中发难,陛下派谁去抵挡?如今依靠宗庙神灵,皇天憎恶邪恶,趁著审问小事,竟然查出大奸大恶,实在是天下的大喜事。我私下担心长孙无忌知道韦季方自杀,走投无路之下发动阴谋,振臂一呼,同党云集,必定成为宗庙的祸患。我从前见过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被炀帝亲近信任,结为姻亲,委以朝政;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又掌管禁军,一夜之间在江都作乱,先杀不依附自己的人,我家也遭遇了那场祸事,于是大臣苏威、裴矩之流,都在马前跳舞庆贺,唯恐落后,黎明时分就颠覆了隋朝。前事不远,希望陛下赶快决断!」高宗命令许敬宗再仔细审查。第二天,许敬宗又上奏说:「昨夜韦季方已经承认与长孙无忌一同谋反,我又问韦季方:『长孙无忌与国家是至亲,几朝都受宠信重用,有什么仇恨而要谋反?』韦季方回答说:『韩瑗曾经对长孙无忌说:「柳奭、褚遂良劝您立梁王为太子,如今梁王已被废黜,皇上也怀疑您,所以把高履行调到外地。」从此长孙无忌忧虑恐惧,渐渐开始谋划自保之计。后来看到长孙祥又被调出,韩瑗获罪,便日夜与韦季方等人谋反。』我查验供词和证据,都互相符合,请求逮捕依法处置。」高宗又流泪说:「舅舅如果真是这样,我决不忍心杀他;如果真杀了他,天下人将如何议论我!后世人将如何议论我!」许敬宗回答说:「薄昭是汉文帝的舅舅,文帝从代地来京即位,薄昭也有功劳,他所犯的罪不过是杀人,文帝派百官穿著丧服哭著杀了他,至今天下人认为文帝是明主。如今长孙无忌忘记两朝的大恩,图谋颠覆社稷,他的罪与薄昭不可同日而语。幸好奸谋自行败露,逆党服罪,陛下还有什么疑虑,还不赶快决断!古人有话说:『应当决断而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安危的关键,间不容发。长孙无忌是当今的奸雄,是王莽、司马懿之流;陛下稍微再拖延,我恐怕变乱发生在身边,后悔就来不及了!」高宗认为他说得对,竟然没有审问长孙无忌。戊辰日,下诏削去长孙无忌的太尉官职和封邑,任命他为扬州都督,在黔州安置,准许按一品官供给。长孙祥是长孙无忌的堂兄之子,此前已从工部尚书调出担任荆州长史,所以许敬宗用这件事来诬陷他。
许敬宗又上奏说:「长孙无忌谋逆,是由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而成;柳奭还暗中勾结宫中,图谋进行毒杀,于志宁也结党依附长孙无忌。」于是下诏追削褚遂良的官爵,除去柳奭、韩瑗的名籍,免去于志宁的官职。派遣使者调发沿途的士兵护送长孙无忌到黔州。长孙无忌的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人都被除去名籍,流放到岭南。褚遂良的儿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到爱州,在路上被杀。益州长史高履行接连被贬为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日,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一同参预朝政。卢承庆是卢思道的孙子。
凉州刺史赵持满,力大善射,喜欢行侠仗义,他的姨母是韩瑗的妻子,他的舅舅驸马都尉长孙铨是长孙无忌的同族弟弟,长孙铨因长孙无忌案获罪,被流放到巂州。许敬宗害怕赵持满作乱,诬告他与长孙无忌一同谋反,用驿马将他召到京城,关进监狱,严刑拷打,他始终没有改变口供,说:「身体可以杀死,口供不能更改!」官吏们无可奈何,就替他编造了狱词结案上奏。戊戌日,将他处死,尸体暴露在城西,亲戚没有人敢去看。他的朋友王方翼叹息说:「栾布哭祭彭越,是义;文王安葬枯骨,是仁。在下不失义,在上不失仁,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收殓埋葬了他。高宗听说了,没有加罪。王方翼是废后的堂兄。长孙铨到达流放地,县令迎合上意用杖将他打死。
六月丁卯日,下诏将《氏族志》改为《姓氏录》。
当初,太宗命令高士廉等人编修《氏族志》,升降取舍,当时认为允当。到这时,许敬宗等人因为这本书没有记载武氏的本族,上奏请求修改,于是命令礼部郎中礼志约等人比照类别进行升降,以皇后家族为第一等,其余全部以在唐朝担任官职的品级高低为标准,共分九等。于是士兵因军功达到五品官,就进入士人行列,当时人称之为「勋格」。
许敬宗讨论封禅礼仪,己巳日,上奏说:「请求以高祖、太宗一同配享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位皇后一同配享皇地祇。」高宗听从了。
秋天七月,命令御史前往高州追捕长孙恩,前往象州追捕柳奭,前往振州追捕韩瑗,都戴上枷锁押送京城,并命令州县登记没收他们的家产。长孙恩是长孙无忌的同族弟弟。
壬寅日,命令李𪟝、许敬宗、辛茂将与任雅相、卢承庆一起重新审查长孙无忌案件。许敬宗又派中书舍人袁公瑜等人前往黔州,再次审问长孙无忌谋反的罪状,到达后就逼迫长孙无忌自缢。下诏柳奭、韩瑗在所到之处斩决。使者在象州杀了柳奭。韩瑗已经死了,打开棺材验明后返回。没收了三家的财产,近亲都流放到岭南做奴婢。常州刺史长孙祥因与长孙无忌通信获罪,处以绞刑。长孙恩流放到檀州。
八月壬子日,任命普州刺史李义府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显贵以后,自称本出自赵郡,与各李姓家族叙论辈分;无赖之徒凭借他的权势,拜伏称兄称叔的人很多。给事中李崇德起初与他联宗,等到李义府外放为普州刺史,就将他除名。李义府听说后怀恨在心,等到重新担任宰相,派人诬陷他的罪行,李崇德被关进监狱,自杀而死。
乙卯日,长孙氏、柳氏因长孙无忌、柳奭获罪而被贬降的有十三人。高履行被贬为永州刺史。于志宁被贬为荣州刺史,于氏被贬的有九人。从此政权归于皇后了。
九月,下诏在石国、米国、史国、大安国、小安国、曹国、拔汗那国、北拔汗那国、悒怛国、疏勒国、朱驹半国等国设置州县府一百二十七个。
冬天十月丙午日,太子加冠,大赦天下。当初,太宗痛恨山东士人自夸门第,婚姻多索取财物,命令修订《氏族志》时将他们降低一等;王妃、公主的夫婿都选取功臣之家,不考虑山东士族。但魏征、房玄龄、李𪟝家都与他们大规模通婚,常常帮助他们,因此旧有的门望没有减弱,有时同一姓氏之中,还分出某房某眷,高低悬殊。李义府为他的儿子求婚不成,怀恨在心,所以用先帝的意旨,劝高宗矫正这种弊端。壬戌日,下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人的子孙,不得自行通婚。仍然规定天下嫁女儿接受财礼的数额,不得接受陪门财。但族望被当时风俗崇尚,最终不能禁止,有的人把女儿偷偷送到夫家,有的人女儿老死不嫁,始终不与异姓通婚。那些衰落门第、从族谱中除名、被同族所不齿的人,往往反而自称是禁婚之家,更加提高聘礼的价钱。
闰月戊寅日,高宗从京城出发,命令太子监国。太子思念高宗不已,高宗听说后,赶快召太子到行在。戊戌日,车驾到达东都。
十一月丙午日,任命许圉师为散骑常侍、检校侍中。
戊午日,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去世。
思结俟斤都曼率领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叛,攻破了于阗。癸亥日,任命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讨伐他们。
任命卢承庆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人与高丽将领温沙门在横山交战,打败了他们。
苏定方的军队到达业叶水,思结部据守马头川。苏定方挑选精兵一万人、骑兵三千匹,急速前往袭击,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第二天清晨抵达城下,都曼大为惊慌。在城外交战,都曼战败,退守城中。到了傍晚,各路军队陆续赶到,于是包围城池,都曼恐惧而出城投降。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显庆五年(庚申,公元六六零年)
春季,正月,苏定方在干阳殿献上俘虏。司法部门请求诛杀都曼,苏定方请求说:「我曾经许诺不杀他,所以都曼才出城投降,希望饶他一命。」皇上说:「朕为了成全你的信义而变通法律。」于是赦免了都曼。
甲子日,皇上从东都出发;二月,辛巳日,到达并州。三月,丙午日,皇后在朝堂宴请亲戚、故旧和邻里,妇女则在内殿宴请,按等级颁发赏赐。下诏:「并州妇女年龄八十岁以上的,都授予郡君的封号。」
百济依仗高丽的援助,多次侵犯新罗;新罗王金春秋上表求救。辛亥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军十万人征讨百济。任命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率领新罗军队,与苏定方会合。
夏季,四月,戊寅日,皇上从并州出发;癸巳日,到达东都。五月,建造合璧宫。壬戌日,皇上驾临合璧宫。
戊辰日,任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同时为冷岍道行军总管,各自率领所部军队讨伐反叛的奚人,又命令尚书右丞崔余庆充任使者总管协调三部军队,奚人不久就派遣使者投降。改任枢宾等人为沙砖道行军总管,讨伐契丹,擒获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往东都。
六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
早午,车驾返回洛阳宫。
房州刺史梁王李忠,年龄渐渐长大,内心很不安稳,有时私下穿著妇女的衣服以备刺客;又多次自己占卜吉凶。有人告发了他的事情,秋季,七月,乙巳日,废黜李忠为庶人,流放黔州,囚禁在李承干的旧宅。
丁卯日,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因科调失当获罪,被免去官职。
八月,吐蕃禄东赞派他的儿子起政率兵攻击吐谷浑,这是因为吐谷浑归附唐朝的缘故。
苏定方率领军队从成山渡海,百济据守熊津江口抵抗。苏定方进军攻击,击败他们,百济战死数千人,其余的都溃散逃走。苏定方水陆并进,直逼百济都城。离城还有二十多里,百济倾全国之力前来交战,苏定方大败他们,杀死一万多人,追击败兵,攻入外城。百济王扶余义慈和太子扶余隆逃往北部边境,苏定方进军包围都城;扶余义慈的次子扶余泰自立为王,率领部众固守。扶余隆的儿子扶余文思说:「国王和太子都在,而叔父却急忙拥兵自立,即使能打退唐兵,我们父子也一定不能保全。」于是率领左右翻越城墙前来投降,百姓都跟从他,扶余泰无法阻止。苏定方命令士兵登城树立旗帜,扶余泰走投无路,打开城门请求投降。于是扶余义慈、扶余隆以及各城主都投降了。百济原来有五部,分别管辖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下诏在其地设置熊津等五个都督府,任命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壬午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率兵讨伐思结、拔也固、仆骨、同罗四部,三次交战都取得胜利,追击败兵一百多里,斩杀其酋长后返回。
冬季,十月,皇上起初苦于风眩头重,眼睛看不清东西,百官奏报政事,皇上有时让皇后决断。皇后天性聪明敏锐,涉猎文史,处理政事都很合皇上心意。从此开始将政事委托给她,权力与皇帝相当了。
十一月,戊戌朔日,皇上驾临则天门楼,接受百济俘虏,从其国王扶余义慈以下全部释放。苏定方前后消灭三个国家,都生擒了他们的国君。大赦天下。
甲寅日,皇上驾临许州。十二月,辛未日,在长社打猎。己卯日,返回东都。
壬午日,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𬇙江道行军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蒲州刺史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率兵分路攻击高丽。青州刺史刘仁轨因督运海船倾覆获罪,以平民身份从军效力。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龙朔元年(辛酉,公元六六一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招募黄河南北、淮南等六十七州的士兵,共得四万四千余人,前往平壤、镂方行营。戊午日,任命鸿胪卿萧嗣业为夫余道行军总管,率领回纥等各部军队前往平壤。
二月,乙未晦日,改年号。
三月,丙申朔日,皇上与群臣及外国使节在洛城门宴饮,观看屯营新教的舞蹈,称为《一戎大定乐》。当时皇上想要亲自征讨高丽,以此象征用武的形势。
起初,苏定方平定百济后,留下郎将刘仁愿镇守百济府城,又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其余部众。王文度渡海后去世,百济僧人道琛、故将福信聚集部众占据周留城,从倭国迎回前王子扶余丰立为国王,率兵在府城包围刘仁愿。下诏起用刘仁轨为检校带方州刺史,率领王文度的部众,顺路调发新罗军队救援刘仁愿。刘仁轨高兴地说:「上天将要使这老翁富贵了!」在州司请求携带《唐历》及庙讳后出发,说:「我要扫平东夷,在大海之外颁布大唐的正朔!」刘仁轨治军严整,边战边进,所向披靡。百济在熊津江口设置两座营栅,刘仁轨与新罗军队合力攻击,击败他们,杀死和淹死一万多人。道琛等人于是解除府城的包围,退守任存城;新罗军队粮食耗尽,撤军返回。道琛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招集徒众,势力更加强盛。刘仁轨兵少,与刘仁愿合兵,让士兵休整。上表请求下诏让新罗出兵,新罗王金春秋奉诏,派其将领金钦率兵救援刘仁轨等人,到达古泗,福信拦截攻击,击败了他们。金钦从葛岭道逃回新罗,不敢再出战。福信不久杀死道琛,独揽国家的兵权。
夏季,四月,丁卯日,皇上驾临合璧宫。
庚辰日,任命任雅相为𬇙江道行军总管,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与萧嗣业及诸胡兵共三十五军,水陆分路并进。皇上想要亲自率领大军随后出发;癸巳日,皇后上表直言劝谏亲征高丽;下诏听从。
六月,癸未日,在吐火罗、厌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设置都督府八个,州七十六个,县一百一十个,军府一百二十六个,都隶属于安西都护府。
秋季,七月,甲戌日,苏定方在𬇙江击败高丽,屡战屡胜,于是包围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日,特进新罗王金春秋去世;任命其子金法敏为乐浪郡王、新罗王。
壬子日,改封潞王李贤为沛王。李贤听说王勃擅长写文章,召来担任修撰。王勃是王通的孙子。当时诸王斗鸡,王勃开玩笑写了《檄周王鸡文》。皇上看到后,生气地说:「这是挑拨离间的开端。」将王勃逐出沛王府。
高丽盖苏文派其子男生率领精兵数万守卫鸭绿水,各路军队无法渡河。契苾何力到达时,正逢河面结冰很厚,何力率领部众踏冰渡河,击鼓呐喊前进,高丽军队大败,追击数十里,斩首三万级,其余部众全部投降,男生仅以身免。正逢有诏书命令撤军,于是返回。
冬季,十月,丁卯日,皇上在陆浑打猎;戊申日,又在非山打猎;癸酉日,回宫。
回纥酋长婆闰去世,侄子比粟毒代为率领部众,与同罗、仆固侵犯边境,下诏任命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左武卫将军薛仁贵为副将,鸿胪卿萧嗣业为仙萼道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为副将,率兵讨伐。刘审礼是刘德威的儿子。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龙朔二年(壬戌,公元六六二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二月,甲子日,更改百官名称:将门下省改为东台,中书省改为西台,尚书省改为中台;侍中改为左相,中书令改为右相,仆射改为匡政,左、右丞改为肃机,尚书改为太常伯,侍郎改为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都根据其含义更改名称,而职责仍旧不变。
甲戌日,𬇙江道大总管任雅相在军中去世。任雅相担任将领,从未奏请让亲戚、旧部从军,都将他们移交有关部门补任官职,他对人说:“官职无论大小,都是国家的公器,岂能随便用来便利私情!”因此军中赏罚公平,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
戊寅日,左骁卫将军、白州刺史、沃沮道总管庞孝泰,与高丽军在蛇水之上交战,军队战败,他与十三个儿子都战死了。苏定方围攻平壤很久未能攻下,恰逢大雪,便解除包围撤回。
三月,郑仁泰等人在天山击败铁勒。
铁勒九姓听说唐兵将要到来,聚集部众十多万人来抵御,挑选了几十名骁勇健壮的人挑战。薛仁贵射出三箭,射杀了三人,其余人都下马请求投降。薛仁贵将他们全部活埋,越过沙漠向北,攻击其余的部众,俘获了叶护兄弟三人而回。军中歌唱道:“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思结、多滥葛等部落原先据守天山,听说郑仁泰等人将要到来,都迎降;郑仁泰等人纵兵攻击他们,掠夺他们的家产来赏赐军士。敌虏相率远逃,将军杨志追击,被敌虏打败。侦察骑兵报告郑仁泰:“敌虏的辎重就在附近,可以去夺取。”郑仁泰率领轻骑兵一万四千人,兼程赶去,于是越过沙漠,到达仙萼河,没有见到敌虏,粮食吃尽而回。恰逢大雪,士兵饥饿寒冷,丢弃兵器铠甲,杀马充饥,马吃完了,就人吃人,等到进入边塞,剩下的士兵只有八百人。
军队返回后,司宪大夫杨德裔上奏弹劾:“郑仁泰等人诛杀已经投降的人,致使敌虏逃散,不抚恤士兵,不计算物资粮食,致使尸骨遍野,丢弃兵器资助敌人。自圣朝开创以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丧败的。薛仁贵在他所监临的军中,贪婪淫乱,恣意妄为,虽然夸耀所得,却不足以补偿所丧失的。请将他们一并交付法司推究定罪。” 皇帝下诏,让他们以功赎罪,都释放了。
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为副使,来安抚招集其余的部众。契苾何力挑选精锐骑兵五百人,驰马冲入九姓部落中,敌虏大为惊慌,契苾何力便对他们说:“国家知道你们都是被胁迫跟从的,赦免你们的罪过,罪责在于酋长,抓到他们就罢了。” 那些部落非常高兴,共同抓住他们的叶护以及设、特勒等二百多人交给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列举他们的罪过而杀了他们,九姓于是平定。
甲午日,皇帝车驾从东都出发;辛亥日,到达蒲州;夏季,四月,庚申朔日,回到京师。
辛巳日,建造蓬莱宫。
五月,丙申日,任命许圉师为左相。
六月,乙丑日,首次命令僧、尼、道士、女官向父母致敬。
秋季,七月,戊子朔日,大赦天下。
丁巳日,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州刺史刘仁轨在熊津以东大败百济军,攻下了真岘城。
起初,刘仁愿、刘仁轨等人驻守在熊津城,皇帝给他们下达敕书,认为“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一座城不能单独固守,应当撤出前往新罗。如果金法敏借给你们地方留驻镇守,你们可以暂且停在那里;如果他不需你们,就应该渡海返回。” 将士们都想要西归。刘仁轨说:“人臣为了国家的利益,只有死而没有二心,岂能先考虑私利!主上想要消灭高丽,所以先诛灭百济,留兵驻守,控制其要害;虽然残余敌寇很多,但我们的守备十分严密,应当磨砺兵器,喂饱战马,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按理没有不成功的。获胜之后,士卒心里安定,然后分兵占据险要,扩张形势,迅速上表奏报,再请求增兵。朝廷知道我们有成功的希望,必定命令将领出兵,声援一旦接应,凶恶的敌人自然被消灭。这不仅不会放弃已有的战功,实际上也能永远肃清海外。现在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熊津如果又被拔除,那么百济的残余势力,不久就会重新兴起,高丽的逃寇,什么时候才能消灭!况且现在我们凭借一座城的地盘处于敌人中间,如果一动脚,就会被敌人俘虏,即使进入新罗,也只是寄居的客人,倘若不顺利,后悔也来不及。何况福信凶恶悖逆,残忍暴虐,君臣之间猜忌离心,正在互相残杀;正应当坚守观察变化,乘机攻取,不可移动。” 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百济王丰与福信等人认为刘仁愿等人孤城无援,派人对他们说:“大使等人什么时候西还,我们会派人相送。” 刘仁愿、刘仁轨知道他们没有防备,突然出击,攻下了支罗城以及尹城、大山、沙井等营寨,杀伤俘获很多,分兵驻守。福信等人认为真岘城险要,增兵防守。刘仁轨趁他们稍有松懈,率领新罗兵在夜间逼近城下,攀着草藤爬上城墙,等到天亮,已经入城占据了该城,于是打通了新罗运粮的道路。刘仁愿于是上奏请求增兵,皇帝下诏征发淄、青、莱、海四州的士兵七千人前往熊津。
福信专权,与百济王丰逐渐互相猜忌。福信声称有病,躺在洞穴中,想等百济王丰来探病时杀了他。百济王丰知道了这件事,率领亲信袭击杀死了福信,派使者到高丽、倭国请求出兵来抵御唐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