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二十五
资治通鉴 第209巻
【唐纪二十五】 起著雍涒滩,尽上章阉茂七月,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景龙二年〈戊申,西元七〇八年〉
春,二月,庚寅,宫有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云起,上令图以示百官。韦巨源请布之天下;从之,乃赦天下。
迦叶志忠奏:「昔神尧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则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妩媚娘》;应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盖天意以为顺天皇后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谨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太常卿郑愔又引而申之。上悦,皆受厚赏。
右补阙赵延禧上言:「周、唐一统,符命同归,故髙宗封陛下为周王;则天时,唐同泰献《洛水图》。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代可知也。』陛下继则天,子孙当百代王天下。」上悦,擢延禧为谏议大夫。
丁亥,萧至忠上疎,以为:「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之梁肉,不可以公器为私用。今列位已广,冗员倍之,干求未厌,日月增数。陛下降不赀之泽,近戚有无涯之请,卖官利己,鬻法徇私。台寺之内,朱紫盈满,忽事则不存职务,恃势则公违宪章,徒忝官曹,无益时政。」上虽嘉其意,竟不能用。
三月,丙辰,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筑三受降城于河上。
初,朔方军与突厥以河为境,河北有拂云祠,突厥将入寇,必先诣祠祈祷,牧马料兵而后度河。时默啜悉众西撃突骑施,仁愿请乘虚夺取漠南地,于河北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绝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师唐休璟以为:「两汉以来皆北阻大河,今筑城寇境,恐劳人费功,终为虏有。」仁愿固请不已,上竟从之。
仁愿表留歳满镇兵以助其功,咸阳兵二百余人逃归,仁愿悉擒之,斩于城下,军中股栗,六旬而成。以拂云祠为中城,距东西两城各四百余里,皆据津要,拓地三百余里。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钤衞将军论弓仁为朔方军前锋游弈使,戍诺真水为逻衞。自是突厥不敢度山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减镇兵数万人。
仁愿建三城,不置壅门及备守之具。或问之,仁愿曰:「兵贵进取,不利退守。寇至此,当并力出战,回首望城者,犹应斩之,安用守备,生其退恧之心也!」其后常元楷为朔方军总管,始筑壅门。人以是重仁愿而轻元楷。
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馆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公卿以下善为文者李峤等为之。毎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学士无不毕从,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优者赐金帛;同预宴者,惟中书、门下及长参王公、亲贵数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预焉。于是天下靡然,争以文华相尚,儒学中谠之士莫得进矣。
秋,七月,癸巳,以左屯衞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淸源尉吕元泰上疎,以为:「边境未宁,镇戍不息,士卒困苦,转输疲弊,而营建佛寺,月广歳滋,劳人费财,无有穷极。昔黄帝、尧、舜、禹、汤、文、武惟以俭约仁义立德垂名,晋、宋以降,塔庙竞起,而丧乱相继,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髙,人不堪命故也。伏愿回营造之资,充疆塲之费,使烽燧永息,群生富庶,则如来慈悲之施,平等之心,孰过于此?」疎奏,不省。
安乐、长宁公主及皇后妹成国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虽屠沽臧获,用钱三十万,则别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其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凡数千人。西京、东都各置两吏部侍郎,为四铨,选者歳数万人。
上官婕妤及后宫多立外第,出入无节,朝士往往从之游处,以求进达。安乐公主尤骄横,宰相以下多出其门。与长乐公主竞起第舍,以侈丽相髙,拟于宫掖,而精巧过之。安乐公主请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鱼所资,不许。公主不悦,乃更夺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数里,累石像华山,引水象天津,欲以胜昆明,故名定昆。安乐有织成裙,直钱一亿,花卉鸟兽,皆如粟粒,正视旁视,日中影中,各为一色。上好撃毯,由是风俗相尚,驸马武崇训、杨愼交洒油以筑毯塲。愼交,恭仁曾孙也。
上及皇后、公主多营佛寺。左拾遗京兆辛替否上疎谏,略曰:「臣闻古之建官,员不必备,士有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金银不供其印,束帛不充于锡,遂使富商豪贾,居尽缨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渉膏腴之地。」又曰:「公主,陛下之爱女,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变爱成憎,翻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爱数子而取三怨,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之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为理体,养人不足经邦,则殷、周已往皆暗乱,汉、魏已降皆圣明,殷、周已往为不长,汉、魏已降为不短矣。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疎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重俗人之为,轻天子之业,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以铜,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沙弥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窃惜之。」疎奏,不省。
时斜封官皆不由两省而授,两省莫敢执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员外郎李朝隐前后执破一千四百余人,怨谤纷然,朝隐一无所顾。
冬,十月,己酉,修文馆直学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请抑损外戚权宠;不敢斥言韦氏,但请抑损己家。上优制不许。平一名甄,以字行,载德之子也。
十一月,庚申,突骑施酋长娑葛自立为可汗,杀唐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遣其弟遮努等帅众犯塞。
初,娑葛既代乌质勒统众,父时故将阙啜忠节不服,数相攻撃。忠节众弱不能支,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奏追忠节入朝宿衞。忠节行至播仙城,经略使、右威衞将军周以悌说之曰:「国家不爱髙官显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众故也。今脱身入朝,一老胡耳。岂惟不保宠禄,死生亦制于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纪处讷用事,不若厚赂二公,请留不行,发安西兵及引吐蕃以撃娑葛,求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发拔汗那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报仇,比于入朝,岂可同日语哉!」郭虔瓘者,歴城人,时为西边将。忠节然其言,遣间使赂楚客、处讷,请如以悌之策。
元振闻其谋,上疎,以为:「往歳吐蕃所以犯边,正为求十姓、四镇之地不获故耳。比者息兵请和,非能慕悦中国之礼义也,直以国多内难,人畜疫疠,恐中国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暱。使其国小安,岂能忘取十姓、四镇之地哉!今忠节不论国家大计,直欲为吐蕃鄕导,恐四镇危机,将从此始。顷縁默啜凭陵,所应者多,兼四镇兵疲弊,势未能为忠节经略,非怜突骑施也。忠节不体国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吐蕃得志,则忠节在其掌握,岂得复事唐也!往年吐蕃无恩于中国,犹欲求十姓、四镇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请分于阗、疎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诸蛮及婆罗门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讨之,亦不知以何词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愿受夷狄之惠,盖豫忧其求请无厌、终为后患故也。又,彼请阿史那献者,岂非以献为可汗子孙,欲依之以招怀十姓乎?按献父元庆,叔父仆罗,兄俀子及斛瑟罗、怀道等,皆可汗子孙也。往者唐及吐蕃遍曾立之以为可汗,欲以招抚十姓,皆不能致,寻自破灭。何则?此属非有过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动众,虽复可汗旧种,众心终不亲附,况献又疎远于其父兄乎?若使忠节兵力自能诱胁十姓,则不必求立可汗子孙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都,发其兵。虔瓘前此已尝与忠书擅入拔汗那发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马,而拔汗那不胜侵扰,常引此番,奉俀子,还侵四镇。时拔汗那四旁无强寇为援,虔瓘等恣为侵掠,如独行无人之境,犹引俀子为患。今北有娑葛,急则与之并力,内则诸胡坚壁拒守,外则突厥伺隙邀遮。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内外受敌,自陷危亡,徒与虏结隙,令四镇不安。以臣愚揣之,实为非计。」
楚客等不从,建议:「遣冯嘉宾持节安抚忠节,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发甘、凉以西兵,兼征吐蕃,以讨娑葛。」娑葛遣使娑腊献马在京师,闻其谋,驰还报娑葛。于是娑葛发五千骑出安西,五千骑出拨换,五千骑出焉耆,五千骑出疎勒,入寇。元振在疎勒,栅于河口,不敢出。忠节逆嘉宾于计舒河口,娑葛遣兵袭入,生擒忠节,杀嘉宾,擒吕守素于僻城,缚于驿柱,C061而杀之。
上以安乐公主将适左衞中郎将武延秀,遣使召太子宾客武攸绪于嵩山。攸绪将至,上敕礼官于两仪殿设别位,欲行问道之礼,听以山服葛巾入见,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绪就位;攸绪趋立辞见班中,再拜如常仪。上愕然,竟不成所拟之礼。上屡延之内殿,频烦宠锡,皆谢不受;亲贵谒侯,寒温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训之尚公主也,延秀数得侍宴。延秀美姿仪,善歌舞,公主悦之。及崇训死,遂以延秀尚焉。
己卯,成礼,假皇后仗,分禁兵以盛其仪衞,命安国相王障车。庚辰,赦天下。以延秀为太常卿,兼右衞将军。辛巳,宴群臣于两仪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癸未,牛师奖与突骑施娑葛战于火烧城,师奖兵败没。娑葛遂陷安西,断四镇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头。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统众,征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置军焉耆以讨娑葛。
娑葛遗元振书,称:「我与唐初无恶,但仇阙啜。宗尚书受阙啜金,欲枉破奴部落,冯中丞、牛都护相继而来,奴岂得坐而待死!又闻史献欲来,徒扰军师,恐未有宁日。乞大使商量处置。」元振奏娑葛书。楚客怒,奏言元振有异图,召,将罪之。元振使其子鸿间道具奏其状,乞留定西土,不敢归。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复以元振代以悌,赦娑葛罪,册为十四姓可汗。
以婕妤上官氏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奏称:「比见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无大小皆悉闻奏。臣闻为君者任臣,为臣者奉法。万机丛委,不可遍览,岂有修一水窦,伐一枯木,皆取断宸衷!自今若军国大事及条式无文者,听奏取进止,自余各准法处分。其有故生疑滞,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纠弹。」从之。
丁巳晦,敕中书、门下与学士、诸王、驸马入阁守歳,设庭燎,置酒,奏乐。酒酣,上谓御史大夫窦从一曰:「闻卿久无伉俪,朕毎忧之。今夕歳除,为卿成礼。」从一但唯唯拜谢。俄而内侍引烛笼、歩障、金缕罗扇自西廊而上,扇后有人衣礼衣,花钗,令与从一对坐。上命从一诵《却扇诗》数首。扇却,去花易服而出,徐视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蛮婢也。上与侍臣大笑。诏封莒国夫人,嫁为从一妻。俗谓乳母之婿曰:「阿冲」,从一毎谒见及进表状,自称「翊圣皇后阿冲」,时人谓之:「国冲」,从一欣然有自负之色。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景龙三年〈己酉,西元七〇九年〉
春,正月,丁卯,制广东都圣善寺,居民失业者数十家。
长宁、安乐诸公主多纵僮奴掠百姓子女为奴婢,侍御史袁从之收系狱,治之。公主诉于上,上手制释之。从之奏称:「陛下纵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释之。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门,与近臣观宫女拔河。又命宫女为市肆,公卿为商旅,与之交易,因为忿争,言辞亵慢,上与后临观为乐。丙申,监察御史崔琬对仗弹宗楚客、纪处讷潜通戎狄,受其货赂,致生边患。故事,大臣被弹,俯偻趋出,立于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愤怒作色,自陈忠鲠,为琬所诬。上竟不穷问,命琬与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谓之「和事天子」。
壬寅,以韦巨源为左仆射,杨再思为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数与近臣学士宴集,令各效伎艺以为乐。工部尚书张锡舞《谈容娘》,将作大匠宗晋卿舞《浑脱》,左衞将军张洽舞《黄獐》,左金吾将军杜元谈诵《婆罗门咒》,中书舍人卢藏用效道士上章。国子司业河东郭山恽独曰:「臣无所解,请歌古诗。」上许之。山恽乃歌《鹿鸣》、《蟋蟀》。明日,上赐山恽敕,嘉美其意,赐时服一袭。
上又尝宴侍臣,使各为《回波辞》。众皆为谄语,或自求荣禄。谏议大夫李景伯曰:「回波尔时酒巵。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上不悦。萧至忠曰:「此真谏官也。」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大府卿韦嗣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崔湜、赵彦昭并同平章事。崔湜通于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为相。彦昭,张掖人也。
时政出多门,滥官充溢,人以为三无坐处,谓宰相、御史及员外官也。韦嗣立上疎,以为:「比者造寺极多,务取崇丽,大则用钱百数十万,小则三五万,无虑所费千万以上,人力劳弊,怨嗟盈路。佛之为数,要在降伏身心,岂雕画土木,相夸壮丽!万一水旱为灾,戎狄构患,虽龙象如云,将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问戸部,云用六十余万丁;一丁绢两匹,凡百二十余万匹。臣顷在太府,毎歳庸绢,多不过百万,少则六七十万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勋,始可分茅胙土。国初,功臣食封者不过三二十家,今以恩泽食封者乃逾百数;国家租赋,太半私门,私门有余,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忧危,制国之方,岂谓为得!封戸之物,诸家自征,僮仆依势,陵轹州县,多索裹头,转行贸易,烦扰驱迫,不胜其苦。不若悉计丁输之太府,使封家于左藏受之,于事为愈。又,员外置官,数倍正阙,曹署典吏,困于祗承,府库仓储,竭于资奉。又,刺史、县令,近年以来,不存简择,京官有犯及声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选人,衰耄无手笔者方补县令。以此理人,何由率化!望自今应除三省、两台及五品以上淸望官,皆先于刺史、县令中选用,则天下理矣。」上弗听。
戊寅,以礼部尚书韦温为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卿郑愔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温,皇后之兄也。
太常博士唐绍以武氏昊陵、顺陵置守戸五百,与昭陵数同,梁宣王、鲁忠王墓守戸多于亲王五倍,韦氏褒德庙衞兵多于太庙,上疎请量裁减;不听。绍,临之孙也。
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倶掌铨衡,倾附势要,赃贿狼藉,数外留人,授拟不中,逆用三年阙,选法大坏。湜父挹为司业,受选人钱,湜不之知,长名放之。其人诉曰:「公所亲受某赂,奈何不与官?」湜怒曰:「所亲为谁,当擒取杖杀之!」其人曰:「公勿杖杀,将使公遭忧。」湜大惭。侍御史勒恒与监察御史李尚隐对仗弹之,上下湜等狱,命监察御史裴漼按之。安乐公主讽漼宽其狱,漼复对仗弹之。夏,五月,丙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贬江州司马。上官昭容密与安乐公主、武延秀曲为申理,明日,以湜为襄州刺史,愔为江州司马。
六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薨。
秋,七月,突骑施娑葛遣使请降;庚辰,拜钦化可汗,赐名守忠。
八月,己酉,以李峤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为侍中,萧至忠为中书令。
至忠女适皇后舅子崔无谙,成昏日,上主萧氏,后主崔氏,时人谓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上将祀南郊,丁酉,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建言:「古者大祭祀,后裸献以瑶爵。皇后当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驳之,以为:「郑玄注《周礼‧内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无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当助祭南郊。」国子司业盐官褚无量议。以为:「祭天惟以始祖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应预祭。」韦巨源定仪注,请依钦明议。上从之,以皇后为亚献,仍以宰相女为斋娘,助执豆笾。钦明又欲以安乐公主为终献,绍、钦绪固争,乃止;以巨源摄太尉为终献。钦绪,胶水人也。
己巳,上幸定昆池,命从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知诗曰:「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及睿宗即位,谓日知曰:「当是时,朕亦不敢言之。」
九月,戊辰,以苏瑰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安乐公主各树朋党,更相谮毁,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谓修文馆直学士武平一曰:「比闻内外亲贵多不辑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为:「此由谗谄之人阴为离间,宜深加诲谕,斥逐奸险。若犹未已,伏愿舍近图远,抑慈存严,示以知禁,无令积恶。」上赐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上召前修文馆学士崔湜、郑愔入陪大礼。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并十恶咸赦除之;流人并放还;斋娘有婿者,皆改官。
甲戌,开府仪同三司、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薨。
乙亥,吐蕃赞普遣其大臣尚赞咄等千余人逆金城公主。河南道巡察使、监察御史宋务光,以「于时食实封者凡一百四十余家,应出封戸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数州;而太平、安乐公主又取髙资多丁者,刻剥过苦,应充封戸者甚于征役;滑州地出绫缣,人多趋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请稍分封戸散配余州。又,征封使者烦扰公私,请附租庸,毎年送纳。」上弗听。
时流人皆放还,均州刺史谯王重福独不得归,乃上表自陈曰:「陛下焚柴展礼,郊祀上玄,苍生并得赦除,赤子偏加摈弃,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闻者为臣流涕。况陛下慈念,岂不愍臣栖遑!」表奏,不报。
前右仆射致仕唐休璟,年八十余,进取弥锐,娶贺娄尚宫养女为其子妇。十二月,壬辰,以休璟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上幸骊山温汤;庚子,幸韦嗣立庄舍。以嗣立与周髙士韦□同族,赐爵逍遥公。嗣立,皇后之疎属也。由是顾赏尤重。乙巳,还宫。
是歳,关中饥,米斗百钱。运山东、江、淮谷输京师,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请车驾复幸东都,韦后家本杜陵,不乐东迁,乃使巫觋彭君卿等说上云:「今歳不利东行。」后复有言者,上怒曰:「岂有逐粮天子邪!」乃止。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景云元年〈庚戌,西元七一〇年〉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与韦后微行观灯于市里,又纵宫女数千人出游,多不归者。
上命纪处讷送金城公主适吐蕃,处讷辞;又命赵彦昭,彦昭亦辞。丁丑,命左骁衞大将军杨矩送之。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二月,癸未,还宫。公主至吐蕃,赞普为之别筑城以居之。
庚戌,上御梨园毯塲,命文武三品以上抛毯及分朋拔河。韦巨源、唐休璟衰老,随丝亘踣地,久之不能兴;上及皇后、妃、主临观,大笑。
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园,命公卿马上摘樱桃。
初,则天之世,长安城东隅民王纯家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号隆庆池。相王子五王列第于其北,望气者言:「常郁郁有帝王气,比日尤甚。」乙未,上幸隆庆池,结彩为楼,宴侍臣,泛舟戏象以厌之。
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白上,杖杀之。
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偃师燕钦融复上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上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挠;上默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己卯,上宴近臣,国子祭酒祝钦明自请作《八风舞》,摇头转目,备诸丑态;上笑。钦明素以儒学著名,吏部侍郎卢藏用私谓诸学士曰:「祝公《五经》,扫地尽矣!」
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餤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韦后秘不发丧,自总庶政。癸未,召诸宰相入禁中,征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韦灌、衞尉卿韦璇、左千牛中郎将韦璇、长安令韦播、郎将髙嵩等分领之。璇,温之族弟;播,从子;嵩;其甥也。中书舍人韦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以备谯王重福。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羲,长倩之子也。
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宗楚客密谓韦温曰:「相王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苏瑰曰:「遗诏岂可改邪!」温、楚客怒,瑰惧而从之,乃以相王为太子太师。
甲申,梓宫迁御太极殿,集百官,发丧,皇后临朝摄政,赦天下,改元唐隆。进相王旦为太尉,雍王守礼为幽王,寿春王成器为宋王,以从人望。命韦温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
丁亥,殇帝即位,时年十六。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妃陆氏为皇后。
壬辰,命纪处讷持节巡抚关内道,岑羲河南道,张嘉福河北道。
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共劝韦后遵武后故事,南北衞军、台阁要司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党众,中外连结。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谓韦氏宜革唐命。谋害殇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与韦温、安乐公主谋去之。
相王子临淄王隆基,先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选官戸及蕃口骁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鞯,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中宗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皆厚结其豪杰。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韦、武,与宗楚客善,知楚客谋,恐祸及己,遣宝昌寺僧普润密诣隆基告之,劝其速发。隆基乃与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衞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先事诛之。韦播、髙嵩数榜捶万骑,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隆基诉之,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请以死自效。万骑果毅李仙凫亦预其谋。或谓隆基当启相王,隆基曰:「我曹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归于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启而见从,则王预危事;不从,将败大计。」遂不启。
庚子,晡时,隆基微服与幽求等入苑中,会钟绍京廨舍;绍京悔,欲拒之,其妻许氏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绍京乃趋出拜谒,隆基执其手与坐。时羽林将士皆屯玄武门,逮夜,葛福顺、李仙凫皆至隆基所,请号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璇、韦播、髙嵩以徇,曰:「韦后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乃送璇等首于隆基,隆基取火视之,遂与幽求等出苑南门,绍京帅丁匠二百余人,执斧锯以从。使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仙凫将右万骑攻白兽门,约会于凌烟阁前,即大噪,福顺等杀守门将,斩关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诸衞兵在太极殿宿衞梓宫者,闻噪声,皆被甲应之。韦后惶惑走入飞骑营,有飞骑斩首献于隆基。安乐公主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斩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
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诛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入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
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曰:「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守诸门,并素为韦后所亲信者皆斩之。比晓,内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见相王,叩头谢不先启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辅少帝。
闭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斩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于东市之北。中书令宗楚客衣斩衰、乘靑驴逃出,至通化门,门者曰:「公,宗尚书也。」去布帽,执而斩之,并斩其弟晋卿。相王奉少帝御安福门,慰谕百姓。初,赵履温倾国资以奉安乐公主,为之起第舍,筑台穿池无休已,𢬍紫衫,以项挽公主犊车。公主死,履温驰诣安福楼下舞蹈称万歳;声未绝,相王命万骑斩之。百姓怨其劳役,争割其肉,立尽。秘书监汴王邕娶韦后妹崇国夫人,与御史大夫窦从一各手斩其妻首以献。邕,凤之孙也。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闻乱,家人劝之逃匿,巨源曰:「吾位大臣,岂可闻难不赴!」出至都街,为乱兵所杀,时年八十。于是枭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首,尸韦后于市。崔日用将兵诛诸韦于杜曲,襁褓儿无免者,诸杜滥死非一。
是日,赦天下,云:「逆贼魁首已诛,自余支党一无所问。」以临淄王隆基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薛崇暕赐爵立节王。以钟绍京守中书侍郎,刘幽求守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麻嗣宗行左金吾衞中郎将。武氏宗属,诛死流窜殆尽。侍中纪处讷行至华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嘉福行至怀州,皆收斩之。
壬寅,刘幽求在太极殿,有宫人与宦官令幽求作制书立太后,幽求曰:「国有大难,人情不安,山陵未毕,遽立太后,不可。」平王隆基曰:「此勿轻言。」
遣十道使继玺书宣抚,及诣均州宣慰谯王重福。贬窦从一为濠州司马。罢诸公主府官。
癸卯,太平公主传少帝命,请让位于相王,相王固辞。以平王隆基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宋王成器为左衞大将军,衡阳王成义为右衞大将军,巴陵王隆范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隆业为右羽林大将军,光禄少卿嗣道王微检校右金吾衞大将军。微,元庆之孙也。以黄门侍郎李日知、中书侍郎钟绍京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训为右千牛衞将军。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趫勇善骑射,常侍衞左右。隆基之入苑中也,毛仲避匿不从,事定数日方归,隆基不之责,仍超拜将军。毛仲,本髙丽也。汴王邕贬沁州刺史,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杨愼交贬巴州刺史,中书令萧至忠贬许州刺史,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嗣立贬宋州刺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彦昭贬绛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贬华州刺史。
刘幽求言于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曰:「相王畴昔已居宸极,群望所属。今人心未安,家国事重,相王岂得尚守小节,不早即位以镇天下乎!」隆基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婴怀。虽有天下,犹让于人,况亲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曰:「众心不可违,王虽欲髙居独善,其如社稷何!」成器、隆基入见相王,极言其事,相王乃许之。甲辰,少帝在太极殿东隅西向,相王立于梓宫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让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国家多难,皇帝仁孝,追踪尧、舜,诚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爱尤厚矣。」乃以少帝制传位相王。时少帝犹在御座,太平公主进曰:「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非儿座!」遂提下之。睿宗即位,御承天门,赦天下。复以少帝为温王。
以钟绍京为中书令。钟绍京少为司农录事,既典朝政,纵情赏罚,众皆恶之。太常少卿薛稷劝其上表礼让,绍京从之。稷入言于上曰:「绍京虽有勋劳,素无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圣朝具瞻之美。」上以为然。丙午,改除戸部尚书,寻出为蜀州刺史。
上将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决。成器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苟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请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刘幽求曰:「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求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上从之。丁未,立平王隆基为太子。隆基复表让成器,不许。
则天大圣皇后复旧号为天后。追谥雍王贤曰章怀太子。
戊申,以宋王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置温王重茂于内宅。
以太常少卿薛稷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稷以工书,事上于籓邸,其子伯阳尚仙源公主,故为相。
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谥,斫棺暴尸,平其坟墓。
以许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州刺史韦嗣立、许州刺史萧至忠为中书令,绛州刺史赵彦昭为中书侍郎,华州刺史崔湜为吏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越州长史宋之问,饶州刺史冉祖雍,坐谄附韦、武,皆流岭表。
己酉,立衡阳王成义为申王,巴陵王隆范为岐王,彭城王隆业为薛王;加太平公主实封满万戸。
太平公主沈敏多权略,武后以为类己,故于诸子中独爱幸,颇得预密谋,然尚畏武后之严,未敢招权势;及诛张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韦后、安乐公主皆畏之,又与太子共诛韦氏。既屡立大功,益尊重,上常与之图议大政,毎入奏事,坐语移时;或时不朝谒,则宰相就第咨之。毎宰相奏事,上辄问:「尝与太平议否?」又问:「与三郎议否?」然后可之。三郎,谓太子也。公主所欲,上无不听,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其余荐士骤歴淸显者不可胜数,权倾人主,趋附其门者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简皆封王,田园遍于近甸,收市营远诸器玩,远至岭、蜀,输送者相属于路,居处奉养,拟于宫掖。
追赠郎岌、燕钦融谏议大夫。
秋,七月,庚戌朔,赠韦月将宣州刺史。
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
追复故太子重俊位号;雪敬晖、桓彦范、崔玄□、张柬之、袁恕己、成王行里、李多祚等罪,复其官爵。
丁巳,以洛州长史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岑羲罢为右散骑常侍,兼刑部尚书。璟与姚元之协心革中宗弊政,进忠良,退不肖,赏罚尽公,请托不行,纳纪修举,当时翕然以为复有贞观、永徽之风。
壬戌,崔湜罢为尚书左丞,张锡为绛州刺史,萧至忠为晋州刺史,韦嗣立为许州刺史,赵彦昭为宋州刺史。丙寅,姚元之兼中书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贬怀州刺史。
丁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致仕,右武衞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仁愿罢为左衞大将军。
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崔日用与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薛稷争于上前,稷曰:「日用倾侧,向附武三思,非忠臣;卖友邀功,非义士。」日用曰:「臣往虽有过,今立大功。稷外托国姻,内附张易之、宗楚客,非倾侧而何!」上由是两罢之,戊辰,以日用为雍州长史,稷为左散骑常侍。
己巳,赦天下,改元;凡韦氏余党未施行者,咸赦之。
乙亥,废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追废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韦后之临朝也,吏部侍郎郑愔贬江州司马,潜过均州,与刺史谯王重福及洛阳人张灵均谋举兵诛韦氏,未发而韦氏败。重福迁集州刺史,未行,灵均说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长,当为天子。相王虽有功,不当继统。东都士庶,皆愿王来。王若潜入洛阳,发左右屯营兵,袭杀留守。据东都,如从天而下也。然后西取陕州,东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从之。
灵均乃密与愔结谋,聚徒数十人。时愔自秘书少监左迁沅州刺史,迟留洛阳以俟重福,为重福草制,立重福为帝,改元为中元克复。尊上为皇季叔,以温王为皇太弟,愔为左丞相知内外文部尚书知吏部事。重福与灵均诈乘驿诣东都,愔先供张驸马都尉裴巽第以待重福。洛阳县官微闻其谋。
资治通鉴 第209卷
【唐纪二十五】 起著雍涒滩(戊申),尽上章阉茂(庚戌)七月,共两年多。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景龙二年(戊申,公元708年)
春季,二月,庚寅日,宫中有人说皇后衣箱的裙子上有五色云气升起,皇上命人画下来给百官看。韦巨源请求将此事布告天下;皇上听从了,于是颁布大赦天下。
迦叶志忠上奏说:「从前神尧皇帝(唐高祖)尚未承受天命时,天下人歌唱《桃李子》;文武皇帝(唐太宗)尚未承受天命时,天下人歌唱《秦王破阵乐》;天皇大帝(唐高宗)尚未承受天命时,天下人歌唱《堂堂》;则天皇后(武则天)尚未承受天命时,天下人歌唱《妩媚娘》;应天皇帝(中宗)尚未承受天命时,天下人歌唱《英王石州》。顺天皇后(韦后)尚未承受天命时,天下人歌唱《桑条韦》,这大概是天意认为顺天皇后应当做国母,主管养蚕种桑之事。谨此进献《桑韦歌》十二篇,请求编入乐府,皇后祭祀先蚕时就演奏它。」太常卿郑愔又加以引申发挥。皇上很高兴,两人都得到丰厚的赏赐。
右补阙赵延禧上奏说:「周朝和唐朝是统一的,符命归向相同,所以高宗封陛下为周王;武则天时,唐同泰进献《洛水图》。孔子说:『那继承周朝的,即使一百代之后也是可以预知的。』陛下继承武则天,子孙应当一百代统治天下。」皇上很高兴,提拔赵延禧为谏议大夫。
丁亥日,萧至忠上奏疏,认为:「受恩宠的人,只可以赐给他们金银财帛,供给他们精细粮食和肉类,不可以把国家的官爵当作私人的东西使用。如今官职的位子已经很多,冗官又多出一倍,请求求取的人还没有满足,每天都在增加数量。陛下降下无尽的恩泽,近亲内戚有无止境的要求,出卖官爵来谋利,卖弃法律来徇私。御史台和九寺之内,朱衣紫绶的高官充满,忽略事务就不顾职责,仗恃权势就公然违背法令,白白地辱没官署,对当前的政事没有益处。」皇上虽然赞许他的心意,最终却不能采用。
三月,丙辰日,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在黄河边上修筑了三座受降城。
当初,朔方的军队和突厥以黄河为边界,黄河北岸有拂云祠,突厥将要入侵时,一定先到祠庙祈祷,放马牧养、检阅兵力,然后才渡过黄河。当时默啜率领全部人马向西攻击突骑施,张仁愿请求趁著空虚夺取漠南的土地,在黄河北岸修筑三座受降城,首尾互相呼应,用来断绝他们向南入侵的道路。太子少师唐休璟认为:「两汉以来都是凭借北方的大河来阻挡敌人,如今在敌境内筑城,恐怕劳民伤财,最终还是会被敌人占有。」张仁愿不停地坚决请求,皇上最终听从了他。
张仁愿上表请求留下服役期满的镇守士兵来帮助筑城的工程,咸阳有两百多名士兵逃跑回去,张仁愿把他们全部抓获,在城下斩首,军中士兵吓得大腿发抖,六十天就完成了筑城。以拂云祠作为中城,距离东西两城各四百多里,都占据了水陆要道,开拓了三百多里的土地。在牛头朝那山以北,设置了一千八百所烽火台,任命左玉钤卫将军论弓仁为朔方军前锋游弈使,驻守诺真水担任巡逻警卫。从此突厥不敢越过山来打猎放牧,朔方不再有敌寇劫掠,减少了数万名镇守士兵。
张仁愿修建三座城,没有设置城门的闸门以及防守的器具。有人问他,张仁愿说:「用兵重在进取,不利于退守。敌寇到了这里,应当合力出战,回头看城的人,尚且应该斩杀,哪里用得著防守设备,让他们产生退缩胆怯的心理呢!」后来常元楷担任朔方军总管,才开始修筑城门的闸门。人们因此看重张仁愿而轻视常元楷。
夏季,四月,癸未日,设置修文馆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拔公卿以下擅长写文章的李峤等人担任。每次皇上到禁苑游玩,或者宗室亲戚宴会聚集,学士们没有不全部跟从的,赋诗唱和,让上官昭容评定等级,优秀的赏赐金帛;一同参加宴会的,只有中书省、门下省以及长期朝见的王公、亲近显贵几个人而已,到了盛大宴会,才召集尚书八座、九卿、各部门五品以上官员参加。于是天下风气一边倒,争相以文章华丽互相崇尚,儒家学问正直的人没有办法得以进用了。
秋季,七月,癸巳日,任命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日,清源县尉吕元泰上奏疏,认为:「边境没有安宁,镇守戍卫没有停止,士兵困苦,运输疲惫,而营造佛寺,每个月扩大,每年增加,劳民伤财,没有穷尽。从前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只靠勤俭节约仁义来建立德行、流传名声,晋、宋以来,佛塔寺庙竞相兴起,而丧乱接连不断,这是因为他们的喜好崇尚失去了正道,奢侈浪费互相攀比,人民无法忍受的缘故。但愿陛下把营造佛寺的资财,用来充实边疆军费,使烽火永远熄灭,百姓富裕,那么如来的慈悲布施、平等之心,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奏疏呈上,没有被理会。
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以及皇后的妹妹成国夫人、上官婕妤、上官婕妤的母亲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都倚仗权势干预政事,接受请托、收受贿赂,即使是屠夫、卖酒人、奴仆,只要交纳三十万钱,就另外颁下墨敕任命官职,用斜封的方式交付中书省,当时的人称之为「斜封官」;交纳三万钱就可以剃度为僧尼。那些员外官、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校官、判官、知官共有几千人。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各设置两名吏部侍郎,分为四个铨选机构,每年应选的人数以万计。
上官婕妤以及后宫嫔妃很多在外面设立府第,出入没有节制,朝廷官员往往跟从她们交游相处,来谋求进身发达。安乐公主尤其骄横,宰相以下的大多数出自她的门下。她与长乐公主竞相修建宅第,以奢侈华丽互相攀比,规模比拟皇宫,而精巧程度超过皇宫。安乐公主请求把昆明池给她,皇上因为这是百姓打鱼采蒲的地方,没有准许。公主不高兴,于是抢夺民田修建定昆池,绵延数里,堆积石头像华山,引水像天河,想要胜过昆明池,所以命名为定昆。安乐公主有一条织成的裙子,价值一亿钱,上面的花卉鸟兽,都像小米粒一样大小,正面看、侧面看、在阳光下、在阴影中,各呈现一种颜色。皇上喜好踢球,因此社会风气也互相崇尚,驸马武崇训、杨慎交洒油来修建球场。杨慎交,是杨恭仁的曾孙。
皇上以及皇后、公主们大多营造佛寺。左拾遗京兆人辛替否上奏疏劝谏,大略说:「我听说古代设置官职,员额不一定满,士人有完美的品行,家庭有廉洁的节操,朝廷有剩余的俸禄,百姓有多余的粮食。但愿陛下百倍地施行赏赐,十倍地增加官职,金银不够用来铸造官印,成匹的丝帛不够用来赏赐,于是使富商豪贾,全都成了戴著缨冠的官员;卖艺的、行巫的,有的也占据了肥沃的土地。」又说:「公主,是陛下心爱的女儿,然而她们的用度不合于古代的义理,行为不根据人心,恐怕将会把爱变成憎恨,把福转为祸。为什么呢?耗尽百姓的力量,耗费百姓的钱财,夺取百姓的家产;爱几个子女而招来三方面的怨恨,使得边疆的战士不尽力,朝廷的官吏不尽忠,百姓离散,只守住所爱的人,还有什么可依靠的呢!君王以人民为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国家安宁那么陛下的夫妇母子就能长久相互保全。」又说:「如果认为建造佛寺一定是治国的根本,养育人民不足以治理国家,那么殷、周以前都是昏暗动乱的,汉、魏以来都是圣明贤能的,殷、周以前的国运不长久,汉、魏以来的国运不短促了。陛下放松了那些紧急的事,却紧急处理那些可以放缓的事,亲近未来而疏远现在,失去真实而希求虚无,看重世俗人的做法,轻视天子的基业,即使以阴阳为炭火,以万物为铜,役使不吃饭的人,使用不穿衣的人,尚且还不够,何况是依赖天生地养、风吹雨润然后才得到的东西呢!一旦战乱再起,霜雹接连降临,小和尚不能拿起武器,寺塔不能解除饥荒,我私下为此感到惋惜。」奏疏呈上,没有被理会。
当时斜封官都不经过门下、中书两省任命,两省没有人敢拿著奏章争论,就直接向有关部门宣告。吏部员外郎李朝隐先后抵制了(不执行任命)一千四百多人,怨恨诽谤纷纷而来,李朝隐一点也不顾虑。
冬季,十月,己酉日,修文馆直学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请求抑制外戚的权宠;不敢直接指斥韦氏,只请求抑制自己的家族。皇上用优容的诏旨没有准许。武平一名甄,以字行世,是武载德的儿子。
十一月,庚申日,突骑施酋长娑葛自立为可汗,杀死唐朝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派他的弟弟遮努等人率领部众侵犯边塞。
当初,娑葛接替乌质勒统领部众之后,他父亲原来的部将阙啜忠节不服,两人多次互相攻击。忠节兵力弱小抵挡不住,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上奏请求征召忠节入朝担任宿卫。忠节走到播仙城时,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劝他说:“朝廷不惜高官显爵来对待您,是因为您拥有部落部众的缘故。现在您只身入朝,不过是一个老胡人罢了。不但保不住恩宠利禄,连生死也掌握在别人手里。如今宰相宗楚客、纪处讷当权,不如送厚礼给这两位,请求留下不走,征发安西的军队并联合吐蕃来攻打娑葛,找阿史那献来立为可汗用以招抚十姓部落,再让郭虔瓘征发拔汗那的军队来帮助您;这样既不失掉部落,又能报仇,比起入朝来,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郭虔瓘是历城人,当时任西边将领。忠节认为他的话有理,便派密使送贿赂给宗楚客、纪处讷,请求按周以悌的计策行事。
郭元振听到这个谋划后,上疏认为:“往年吐蕃之所以侵犯边境,正是由于要求得到十姓、四镇地区未能如愿的缘故。近来他们停止战事请求和解,并不是仰慕喜欢中国的礼义,只是因为国内有很多灾难,人和牲畜都遭受瘟疫,害怕中国趁他们疲敝时进攻,所以暂且委屈求全以求得亲近。等到他们国内稍微安定,难道会忘记夺取十姓、四镇地区吗!如今忠节不考虑国家大计,只想做吐蕃的向导,恐怕四镇的危机,将从这里开始。近来因为默啜的欺凌,响应他的人很多,加上四镇的士兵疲惫,形势上不能为忠节谋划,这并不是怜惜突骑施。忠节不体谅国家内外兼顾的用意,反而去求助吐蕃;一旦吐蕃得逞,那么忠节就落在他们掌握之中,怎么还能再为唐朝效力呢!往年吐蕃对我们没有什么恩情,尚且想要得到十姓、四镇地区;现在如果打败娑葛立了功,就会要求分给于阗、疏勒,不知用什么理由来阻止他们!再说,他们统辖的各个蛮族以及婆罗门等正不肯顺服,如果借助唐朝军队帮助征讨,也不知用什么话来拒绝!因此古代明智的人都不愿意接受夷狄的恩惠,是因为预先忧虑他们提出没完没了的要求,终究会成为后患的缘故。另外,他们请求立阿史那献,难道不是因为阿史那献是可汗的子孙,想依靠他来招抚十姓部落吗?考察阿史那献的父亲元庆、叔父仆罗、哥哥俀子以及斛瑟罗、怀道等人,都是可汗的子孙。以往唐朝和吐蕃都曾立他们为可汗,想用他们招抚十姓,结果都不能招来,不久就自身破灭。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都没有过人的才能,恩德和威严都不足以打动众人,虽然仍是可汗的旧族,但众人心里终究不亲近归附,何况阿史那献比他的父兄关系更疏远呢?如果让忠节自己用兵就能诱骗胁迫十姓部落,那就不必请求立可汗的子孙了。还有,他们又想派郭虔瓘进入拔汗那,征发那里的军队。郭虔瓘以前就曾和忠书擅自进入拔汗那征发军队,结果连一片铠甲一匹马都没有得到,而拔汗那却不堪侵扰,常常引来吐蕃,拥戴俀子,回过头来侵犯四镇。当时拔汗那四周没有强大的敌寇作为援军,郭虔瓘等人肆意侵掠,如同独自在无人之境行走,尚且引来俀子成为祸患。现在北面有娑葛,情势紧急就会和他合力作战;对内各个胡人都坚守壁垒抵抗,对外突厥人又伺机截击。我估计郭虔瓘这次行动,一定不能像往年那样如愿;内外受敌,自己陷入危亡,白白地和外族结下仇怨,使四镇不得安宁。以我愚笨的揣测,这实在不是好计策。”
宗楚客等人不听从,建议说:“派冯嘉宾持节安抚忠节,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事务,任命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征发甘州、凉州以西的军队,同时征调吐蕃,来讨伐娑葛。”娑葛派使者娑腊到京城进献马匹,听说了这个谋划,急忙赶回去报告娑葛。于是娑葛派出五千骑兵出安西,五千骑兵出拨换,五千骑兵出焉耆,五千骑兵出疏勒,入侵唐朝。郭元振在疏勒,在河口扎下栅栏,不敢出战。忠节到计舒河口迎接冯嘉宾,娑葛派兵袭击,活捉了忠节,杀死冯嘉宾,在僻城擒获吕守素,把他绑在驿站的柱子上,将他肢解杀害。
皇上因为安乐公主要嫁给左卫中郎将武延秀,派使者到嵩山征召太子宾客武攸绪。武攸绪将要到来时,皇上命令礼官在两仪殿设立特别席位,想要施行问道的礼节,允许他穿着山野服装、戴着葛巾入见,不称名、不跪拜。仪仗进入后,通事舍人引导武攸绪就位;武攸绪却快步走到辞见班中站定,像平常礼仪一样两次跪拜。皇上很惊讶,最终没能实行原来拟定的礼节。皇上多次邀请他到内殿,频繁地给予赏赐,他都推辞不接受;皇亲显贵前来拜访问候,他除了寒暄之外,不说一句别的话。
当初,武崇训娶安乐公主时,武延秀多次得以陪侍宴会。武延秀容貌俊美,善于歌舞,公主很喜欢他。等到武崇训死后,就把公主嫁给了武延秀。
己卯日,举行婚礼,借用皇后的仪仗,分出禁军来盛大地排列仪仗护卫,命令安国相王为公主驾车。庚辰日,大赦天下。任命武延秀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辛巳日,在两仪殿宴请群臣,命令公主出来拜见公卿,公卿都伏在地上叩头。
癸未日,牛师奖与突骑施娑葛在火烧城交战,牛师奖兵败阵亡。娑葛于是攻陷安西,切断四镇的道路,派使者上表,要求得到宗楚客的头颅。宗楚客又奏请任命周以悌代替郭元振统领部众,征召郭元振入朝;任命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在焉耆设置军队来讨伐娑葛。
娑葛送给郭元振一封信,信中说:“我与唐朝本来没有仇怨,只是与阙啜有仇。宗尚书接受了阙啜的金钱,想无故毁灭我的部落,冯中丞、牛都护相继而来,我怎么能坐以待毙!又听说史献要来,只会扰乱军队和军师,恐怕没有安宁的日子。请大使商量处理。”郭元振上奏了娑葛的书信。宗楚客发怒,上奏说郭元振有异心,征召他,要治他的罪。郭元振派他的儿子郭鸿从小路上奏详细说明情况,请求留下安定西部边疆,不敢回朝。周以悌最终因此被流放白州,又任命郭元振代替周以悌,赦免了娑葛的罪过,册封他为十四姓可汗。
任命婕妤上官氏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上奏说:“近来看到各个部门不遵守律令格式,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上奏。我听说做君主的任用臣子,做臣子的奉行法令。日理万机,事务繁多,不可能全部亲自阅览,哪里有修一个水洞,砍一棵枯树,都要由陛下决断!从今以后,如果是军国大事以及法令条文没有规定的,可以上奏听取批示;其余各项事情,都按照法令处理。如果有人故意制造疑难拖延,以致造成延误失误,希望命令御史检举弹劾。”皇上听从了这个建议。
丁巳日(除夕),命令中书省、门下省与学士、诸王、驸马进入内阁守岁,设置庭燎,摆上酒席,演奏音乐。酒喝得尽兴时,皇上对御史大夫窦从一说:“听说你长久没有配偶,我常常为你担忧。今晚是除夕,为你完成婚礼。”窦从一只是连声答应着拜谢。不久内侍引导着烛笼、步障、金缕罗扇从西廊上来,扇子后面有一个人穿着礼服,戴着花钗,命令她和窦从一对面坐下。皇上命窦从一朗诵《却扇诗》几首。扇子去掉后,她摘下花钗、换下礼服出来,慢慢一看,原来是皇后原来的乳母王氏,本是蛮族婢女。皇上和侍臣们大笑。下诏封她为莒国夫人,嫁给窦从一为妻。民间称乳母的丈夫为“阿冲”,窦从一每次谒见皇后以及进呈表状时,自称“翊圣皇后阿冲”,当时人称他为“国冲”,窦从一脸上露出欣然自得的神色。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景龙三年(己酉,公元709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下诏扩建东都圣善寺,附近几十户居民因此失去家业。
长宁、安乐等公主经常纵容奴仆抢夺百姓的子女做奴婢,侍御史袁从之将这些奴仆逮捕关进监狱,加以惩治。公主向皇上告状,皇上亲自下令释放了他们。袁从之上奏说:“陛下放纵奴仆劫掠良民,将凭什么治理天下!”皇上最终还是释放了他们。
二月,己丑日,皇上驾临玄武门,与近臣们观看宫女拔河。又命令宫女开设店铺,公卿扮作商贩,与她们做买卖,因而发生争执,言语粗俗轻慢,皇上和皇后亲临观看取乐。丙申日,监察御史崔琬在朝堂上当众弹劾宗楚客、纪处讷暗中勾结戎狄,接受他们的贿赂,导致边境祸患。按照旧例,大臣被弹劾时,要弯腰低头快步走出,站在朝堂上等待治罪。到此时,宗楚客反而满脸愤怒,自己陈述忠诚正直,被崔琬诬陷。皇上最终没有深究,命令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来和解此事,当时人称皇上为“和事天子”。
壬寅日,任命韦巨源为左仆射,杨再思为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皇上多次与亲近的臣子、学士们宴饮集会,让他们各自表演技艺来取乐。工部尚书张锡跳《谈容娘》舞,将作大匠宗晋卿跳《浑脱》舞,左卫将军张洽跳《黄獐》舞,左金吾将军杜元谈诵《婆罗门咒》,中书舍人卢藏用模仿道士上表奏章。国子司业河东人郭山恽独自说:“臣没有什么技艺,请求唱一首古诗。”皇上同意了。郭山恽于是唱了《鹿鸣》、《蟋蟀》这两首诗。第二天,皇上赐给郭山恽一道敕令,嘉奖赞美他的用意,并赐给他一套应时的衣服。
皇上又曾宴请侍臣,让每人作一首《回波辞》。众人都写些谄媚的话,有的则为自己请求荣华富贵。谏议大夫李景伯说:“回波酒啊,酒杯在手。微臣的职责在于规劝进谏。侍宴已经超过三杯,喧哗吵闹恐怕不合礼仪。”皇上听了不高兴。萧至忠说:“这真是谏官啊。”
三月,戊午日,任命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大府卿韦嗣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崔湜、赵彦昭一同为同平章事。崔湜与上官昭容私通,所以上官昭容引荐他做宰相。赵彦昭是张掖人。
当时政令出自多个部门,冗官泛滥,人们认为有三个部门没有坐的地方,指的是宰相、御史和员外官。韦嗣立上疏,认为:“近来建造佛寺极多,一味追求高大华丽,大的要用钱一百几十万,小的也要三五万,总计花费在千万以上,劳民伤财,怨声载道。佛的教义,关键在于降伏身心,哪里是雕梁画栋、土木工程,互相夸耀壮丽呢!万一发生水旱灾害,戎狄作乱,即使有像云彩一样多的龙象(指高僧大德),又怎能解救呢!另外,享受食封的人家,数量很多,前不久询问户部,说用了六十多万丁;一丁出绢两匹,总共一百二十多万匹。臣不久前在太府任职,每年庸调绢帛,最多不超过一百万匹,少则六七十万匹,和这些食封人家相比,收入少得多。那些有辅佐开国功勋的人,才可分封土地。建国初期,功臣食封的不过三二十家,如今凭恩泽食封的竟超过一百家;国家的租赋,大半流入私人手中,私人富足有余,只是更加奢侈,国家财政不足,就会导致忧患危险,治理国家的办法,难道能说是正确的吗!食封户的物品,各家自行征收,他们的僮仆倚仗权势,欺凌州县,多索要裹头钱,转而进行贸易,烦扰逼迫,百姓不堪其苦。不如全部计算丁口,将赋税输送到太府,让食封人家到左藏库领取,这样处理更好。另外,员外设置的官员,数量是正常官缺的几倍,各曹署的典吏,疲于应付,府库的仓储,被用于供给俸禄而枯竭。另外,刺史、县令,近年来不加选择,京官中有罪过以及声望低下的才派去任刺史,吏部选人,年老体衰、没有文笔的才补任县令。用这样的人治理百姓,怎能引导教化!希望从今以后,应当任命三省、两台以及五品以上清望官,都先从刺史、县令中选拔任用,那么天下就能治理好了。”皇上没有听从。
戊寅日,任命礼部尚书韦温为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卿郑愔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韦温是皇后的哥哥。
太常博士唐绍因为武氏的昊陵、顺陵设置守陵户五百人,与昭陵的人数相同,梁宣王、鲁忠王墓的守陵户比亲王多五倍,韦氏的褒德庙的卫兵比太庙还多,上疏请求酌情裁减;皇上没有听从。唐绍是唐临的孙子。
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共同掌管官吏选拔,他们攀附权贵,贪赃受贿名声败坏,多次在名额之外留用人选,授官拟定不合规矩,预先占用了三年的空缺,选拔法度大为破坏。崔湜的父亲崔挹任司业,接受选人的钱财,崔湜不知道,在长名榜上放过了他。那个人申诉说:“您亲近的人收了我的贿赂,为什么不给我官职?”崔湜生气地说:“那个亲近的人是谁,应当抓来用杖打死!”那个人说:“您不要用杖打死他,否则会使您遭受丧事之痛。”崔湜非常惭愧。侍御史靳恒与监察御史李尚隐在朝堂上公开弹劾他们,皇上下令将崔湜等人关进监狱,命监察御史裴漼审理此案。安乐公主暗示裴漼宽大处理,裴漼又当廷弹劾他们。夏季,五月,丙寅日,郑愔免去死罪,流放吉州,崔湜贬为江州司马。上官昭容秘密与安乐公主、武延秀百般为他们说情开脱,第二天,任命崔湜为襄州刺史,郑愔为江州司马。
六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去世。
秋季,七月,突骑施娑葛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庚辰日,拜授他为钦化可汗,赐名守忠。
八月,己酉日,任命李峤为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为侍中,萧至忠为中书令。
萧至忠的女儿嫁给皇后的舅舅的儿子崔无谙,成婚那天,皇上主持萧氏一方,皇后主持崔氏一方,当时的人称之为“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皇上将要到南郊祭祀,丁酉日,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建议说:“古代举行大祭祀,皇后用瑶爵行裸献之礼。皇后应当协助祭祀天地。”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反驳他们,认为:“郑玄注释《周礼·内司服》,只有协助祭祀先王先公的说法,没有协助祭祀天地的记载。皇后不应当协助祭祀南郊。”国子司业盐官人褚无量发表议论,认为:“祭天只以始祖为主祭对象,不配以祖母或母亲,所以皇后不应参与祭祀。”韦巨源制定礼仪注本,请求依照祝钦明的建议。皇上听从了,让皇后担任亚献,又用宰相的女儿担任斋娘,协助执掌豆、笾等祭器。祝钦明又想以安乐公主担任终献,唐绍、蒋钦绪坚决反对,这才停止;让韦巨源代理太尉担任终献。蒋钦绪是胶水人。
己巳日,皇上驾临定昆池,命随从官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知的诗写道:“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等到睿宗即位,对李日知说:“在那时候,朕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九月,戊辰日,任命苏瑰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各自树立党羽,互相诋毁,皇上对此很忧虑。冬季,十一月,癸亥日,皇上对修文馆直学士武平一说:“近来听说内外亲贵多不和睦,用什么办法来调和呢?”武平一认为:“这是由于谗佞之人暗中挑拨离间,应当深切地加以教诲晓谕,斥逐奸邪险恶之人。如果这样还不能停止,臣愿陛下舍弃亲近而图谋长远,抑制慈爱而保持威严,向他们表明禁令,不让他们积累罪恶。”皇上赏赐武平一绢帛,但不能采用他的建议。
皇上召前修文馆学士崔湜、郑愔入朝参与大礼。乙丑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连十恶之罪都一并赦免;流放的人全都放回;斋娘中有丈夫的,都改任官职。
甲戌日,开府仪同三司、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去世。
乙亥日,吐蕃赞普派遣大臣尚赞咄等一千多人来迎接金城公主。河南道巡察使、监察御史宋务光,因为“当时享受实封的共有一百四十多家,应当出封户的共有五十四州,都割取上等肥沃的田地,有的一个封户分食几个州;而太平、安乐公主又选取资产富足、人口多的封户,剥削太过苛刻,应当充当封户的人比服征役还要痛苦;滑州出产绫绢,很多人争相谋取,尤其受其害,百姓大多流亡;请求将封户稍微分散配给其余各州。另外,征收封户赋税的使者烦扰公私,请求将封户的赋税附在租庸调中,每年统一送纳。”皇上没有听从。
当时流放的人都已放回,唯独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不能回来,于是上表自陈说:“陛下焚柴行礼,祭祀上天,百姓都得到赦免,唯独您的儿子被抛弃,皇天公平之道,难道就是这样吗!天下的人听说此事,都为我流泪。何况陛下仁慈顾念,难道不怜悯臣的惶恐不安吗!”表章奏上,没有答复。
前右仆射退休的唐休璟,年纪八十多岁,进取之心更加急切,娶贺娄尚宫的养女做他的儿媳妇。十二月,壬辰日,任命唐休璟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庚子日,驾临韦嗣立的庄园宅第。因为韦嗣立与周代高士韦□同族,赐爵逍遥公。韦嗣立是皇后的远房亲属。因此皇上对他的照顾赏赐特别优厚。乙巳日,返回皇宫。
这一年,关中发生饥荒,一斗米值一百钱。运输山东、江、淮的粮食到京师,牛死了十分之八九。群臣大多请求皇上再次巡幸东都,韦后的家族本在杜陵,不喜欢东迁,于是让巫觋彭君卿等人劝说皇上说:“今年不利于东行。”后来又有人进言,皇上生气地说:“难道有追逐粮食的天子吗!”于是停止。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景云元年(庚戌,公元七一〇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夜晚,中宗与韦后身着平民服装到街市里巷观看花灯,又放数千名宫女出宫游玩,很多人没有回来。
皇上命令纪处讷护送金城公主到吐蕃去,纪处讷推辞了;又命令赵彦昭去,赵彦昭也推辞了。丁丑日,命令左骁卫大将军杨矩护送。己卯日,皇上亲自送公主到始平;二月,癸未日,回到宫中。公主到了吐蕃,赞普为她另外修建了一座城让她居住。
庚戌日,皇上亲临梨园球场,命令文武三品以上的官员玩抛球和分队拔河。韦巨源、唐休璟年老体衰,随着绳子摔倒在地,很久都爬不起来;皇上、皇后、妃子、公主亲临观看,大笑。
夏季,四月,丙戌日,皇上游览芳林园,命令公卿在马上摘樱桃。
当初,武则天的时候,长安城东角百姓王纯家的井水溢出,慢慢积成了几十顷的大水池,号称隆庆池。相王的五个儿子在池北边排列修建宅第,观望云气的人说:“常常有郁郁葱葱的帝王之气,近来尤其厉害。”乙未日,皇上亲临隆庆池,搭建彩色的楼阁,宴请侍从大臣,泛舟游玩、戏弄大象来镇压它。
定州人郎岌上书说:“韦皇后、宗楚客将要作乱谋反。”韦皇后告诉皇上,皇上下令用杖刑打死了他。
五月,丁卯日,许州司兵参军偃师人燕钦融又上书说:“皇后淫乱,干预国家政事,她的宗族势力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国家宗庙。”皇上召见燕钦融当面责问他。燕钦融叩头直言,神色毫不屈服;皇上沉默不语。宗楚客假传圣旨命令飞骑卫士扑杀他,将他摔在宫殿庭院的石头上,折断脖子而死,宗楚客大喊痛快。皇上虽然没有深究,但心里很不高兴;从此韦皇后和她的党羽开始忧虑恐惧。
己卯日,皇上宴请近臣,国子祭酒祝钦明自己请求表演《八风舞》,摇头转眼,做出各种丑态;皇上笑了。祝钦明一向以儒学闻名,吏部侍郎卢藏用私下对各位学士说:“祝公的《五经》,完全扫地了!”
散骑常侍马秦客凭借医术,光禄少卿杨均凭借善于烹调,都能出入宫廷,得到韦皇后的宠幸,他们担心事情败露被诛杀;安乐公主想让韦皇后临朝听政,自己当皇太女;于是他们相互合谋,在糕饼中下毒。六月,壬午日,唐中宗在神龙殿驾崩。
韦皇后秘不发丧,自己总揽各种政务。癸未日,召见各位宰相进入宫中,征调各府兵五万人屯驻京城,派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璇、左千牛中郎将韦璇、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等人分别统领。韦璇,是韦温的族弟;韦播,是韦温的侄子;高嵩,是韦温的外甥。中书舍人韦元巡查六街。又命令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率领五百士兵乘驿马急速去戍守均州,用来防备谯王李重福。任命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一同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并充任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岑羲,是岑长倩的儿子。
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谋划起草遗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由皇后主持政事,相王李旦参与谋划政事。宗楚客秘密对韦温说:“相王辅政,在道理上不合适;况且对于皇后来说,嫂嫂和小叔子不能互通音讯,临朝听政的时候,用什么礼仪呢?”于是率领各位宰相上表请求皇后临朝听政,罢免相王的政事。苏瑰说:“遗诏怎么能更改呢!”韦温、宗楚客发怒,苏瑰害怕而听从了他们,于是任命相王为太子太师。
甲申日,灵柩迁到太极殿,召集百官,发布丧事,皇后临朝代理朝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唐隆。晋升相王李旦为太尉,雍王李守礼为幽王,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顺应民心。命令韦温总掌内外守捉兵马的政务。
丁亥日,殇帝即位,当时十六岁。尊奉皇后为皇太后;立妃子陆氏为皇后。
壬辰日,命令纪处讷持节巡视安抚关内道,岑羲巡视河南道,张嘉福巡视河北道。
宗楚客和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以及各位韦氏族人共同劝说韦皇后遵循武则天的旧例,南北卫军、台阁的重要部门都让韦氏的子弟统领,广泛聚集党羽,内外勾结。宗楚客又秘密上书引用图谶,说韦氏应该取代唐朝的国运。他们阴谋杀害殇帝,非常忌惮相王和太平公主,秘密与韦温、安乐公主谋划除掉他们。
相王的儿子临淄王李隆基,先前被免去潞州别驾的官职,在京城,暗中聚集有才能勇力的人士,谋划匡复国家。当初,唐太宗挑选官户和蕃人中骁勇的人,穿着虎纹衣服,骑着豹纹鞍鞯,跟随打猎,在马前射杀禽兽,称为百骑;武则天时逐渐增加到千骑,隶属于左右羽林军;唐中宗时称为万骑,设置使职来统领他们。李隆基都优厚地结交其中的豪杰。兵部侍郎崔日用一向依附韦氏、武氏,和宗楚客交好,得知宗楚客的阴谋,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派宝昌寺僧人普润秘密去见李隆基告知此事,劝他迅速行动。李隆基于是和太平公主以及公主的儿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任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划先发制人诛杀他们。韦播、高嵩多次用棍棒拷打万骑士兵,想要树立威严,万骑士兵都心怀怨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去见李隆基诉说此事,李隆基暗示他们诛杀韦氏党羽,他们都踊跃请求以死效力。万骑果毅李仙凫也参与了谋划。有人对李隆基说应该禀告相王,李隆基说:“我们做这件事是为了国家,事情成功福分归于相王,不成功就以身殉国,不连累相王。现在如果禀告而相王同意,那么相王就参与了危险的事情;如果不同意,就会败坏大事。”于是没有禀告。
庚子日,申时,李隆基穿着便服和刘幽求等人进入苑中,在钟绍京的官署会合;钟绍京后悔,想要拒绝,他的妻子许氏说:“忘身报国,神灵一定会帮助他。况且同谋早已定下,现在即使不去做,难道就能免祸吗!”钟绍京于是快步出来拜见,李隆基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下。当时羽林将士都屯驻在玄武门,到了夜里,葛福顺、李仙凫都来到李隆基的住所,请求号令然后行动。快到二更时,天上的星星散落如同下雪,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时机不可错过!”葛福顺拔剑径直冲入羽林军营,斩杀韦璇、韦播、高嵩示众,说:“韦皇后毒杀先帝,图谋危害国家。今晚应当共同诛杀韦氏族人,身高超过马鞭的一律斩首!拥立相王来安定天下。敢有怀有二心帮助逆党的,罪及三族!”羽林的士兵都欣然听从命令。于是把韦璇等人的首级送到李隆基那里,李隆基拿火把查看,然后和刘幽求等人走出苑南门,钟绍京率领工匠二百多人,拿着斧头锯子跟随。派葛福顺率领左万骑攻打玄德门,李仙凫率领右万骑攻打白兽门,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随即大声鼓噪,葛福顺等人杀死守门将领,斩断门闩冲进去。李隆基率兵驻扎在玄武门外,三更时,听到声音,率领总监和羽林兵冲进去,各卫兵在太极殿守卫灵柩的,听到鼓噪声音,都穿上铠甲响应。韦皇后惊慌失措逃入飞骑营,有飞骑士兵斩下她的首级献给李隆基。安乐公主正在照镜子画眉毛,军士斩杀了她。在肃章门外斩杀武延秀,在太极殿西斩杀内将军贺娄氏。
当初,上官昭容举荐她姨母的儿子王昱担任左拾遗,王昱劝告昭容的母亲郑氏说:“武氏,是上天废弃的,不可再兴起。现在婕妤依附于武三思,这是灭族的路,希望姨妈考虑!”郑氏用这些话告诫上官昭容,昭容不听。等到太子李重俊起兵诛杀武三思,搜捕上官昭容,昭容才开始害怕,想起王昱的话;从此内心依附帝室,和安乐公主各自树立党羽。等到中宗驾崩,上官昭容起草遗诏立温王,让相王辅政;宗楚客、韦温更改了。等到李隆基进入宫中,上官昭容拿着蜡烛率领宫人迎接他,把起草的诏书拿给刘幽求看。刘幽求替她说话,李隆基不同意,将她斩首在旗下。
当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说:“大家约定今晚共同拥立相王,为什么不早定大计!”李隆基急忙制止他,搜捕宫中以及守卫各门的韦氏族人,还有一向被韦皇后亲近信任的人,全部斩杀。等到天亮,内外都安定了。辛巳日,李隆基出去拜见相王,叩头谢罪没有事先禀告的罪过。相王抱着他哭着说:“国家宗庙没有倾覆,是你的功劳啊!”于是迎接相王入宫辅佐少帝。
关闭宫门和京城城门,分别派遣万骑兵逮捕搜捕所有韦姓亲党。在东市北面斩杀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中书令宗楚客穿着丧服、骑着青驴逃跑,到了通化门,守门人说:"您,是宗尚书。"他摘下布帽,被抓住斩杀,同时斩杀了他的弟弟宗晋卿。相王李旦拥戴少帝李重茂驾临安福门,安抚告谕百姓。当初,赵履温倾尽国家资财来奉承安乐公主,为她建造宅第,修建楼台、开凿水池没有休止,他身穿紫色官服,用脖子挽住公主的牛车。公主死后,赵履温疾驰到安福楼下舞蹈高呼万岁;声音未断,相王命令万骑兵斩杀了他。百姓怨恨他的劳役,争着割他的肉,立刻割完。秘书监汴王李邕娶了韦后的妹妹崇国夫人,他与御史大夫窦从一各自亲手砍下妻子的头进献。李邕,是李凤的孙子。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听说变乱,家人劝他逃跑躲藏,韦巨源说:"我身为大臣,怎能听说祸难而不前去!"他出门到了都城的大街上,被乱兵杀死,当时八十岁。于是悬挂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人的首级,在街市上陈尸韦后。崔日用带兵在杜曲诛杀各位韦姓人,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幸免,杜姓人也有很多被滥杀。
当天,大赦天下,说:"逆贼魁首已诛杀,其余党羽一概不予追究。"任命临淄王李隆基为平王,兼管内外闲厩,统领左右厢万骑兵。薛崇暕赐爵位为立节王。任命钟绍京守中书侍郎,刘幽求守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麻嗣宗代理左金吾卫中郎将。武氏宗族亲属,被诛杀、流放几乎殆尽。侍中纪处讷走到华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嘉福走到怀州,都被逮捕斩杀。
壬寅日,刘幽求在太极殿,有宫女和宦官让刘幽求起草制书立太后,刘幽求说:"国家有大难,人心不安,先帝陵墓尚未安葬完毕,急忙立太后,不行。"平王李隆基说:"这事不要轻易说。"
派遣十道使者携带玺书宣谕安抚,并到均州宣慰谯王李重福。贬窦从一为濠州司马。撤销各公主府官。
癸卯日,太平公主传达少帝的命令,请求让位给相王,相王坚决推辞。任命平王李隆基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任命宋王李成器为左卫大将军,衡阳王李成义为右卫大将军,巴陵王李隆范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李隆业为右羽林大将军,光禄少卿嗣道王李微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微,是李元庆的孙子。任命黄门侍郎李日知、中书侍郎钟绍京一同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训为右千牛卫将军。李隆基有两个奴仆:王毛仲、李守德,都矫健勇猛善于骑马射箭,常在左右侍卫。李隆基进入禁苑时,王毛仲逃避躲藏不跟从,事情平定数天后才回来,李隆基没有责备他,仍破格升任他为将军。王毛仲,本是高丽人。汴王李邕被贬为沁州刺史,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杨慎交被贬为巴州刺史,中书令萧至忠被贬为许州刺史,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嗣立被贬为宋州刺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彦昭被贬为绛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被贬为华州刺史。
刘幽求对宋王李成器、平王李隆基说:"相王从前已经居于帝位,是众望所归。现在人心不安,家国事重,相王怎能还拘守小节,不早日即位来镇抚天下呢!"李隆基说:"相王性情恬淡,不以世事萦怀。即使拥有天下,尚且让给别人,何况是亲兄长的儿子,怎肯取代他呢!"刘幽求说:"众心不可违背,相王虽想高居独善,但社稷怎么办!"李成器、李隆基入内见相王,极力陈说此事,相王于是答应了。甲辰日,少帝在太极殿东隅面向西,相王站在灵柩旁,太平公主说:"皇帝想把这个位子让给叔父,可以吗?"刘幽求跪着说:"国家多难,皇帝仁孝,效法尧、舜,确实合乎至公;相王代替他承担重任,慈爱尤其深厚。"于是用少帝的制书传位给相王。当时少帝还在御座上,太平公主上前说:"天下人心已归向相王,这不是你孩子的座位!"于是把他提下来。睿宗即位,驾临承天门,大赦天下。又让少帝为温王。
任命钟绍京为中书令。钟绍京年轻时担任司农录事,既掌管朝政,便纵情赏罚,众人都厌恶他。太常少卿薛稷劝他上表谦让,钟绍京听从了。薛稷入宫对皇上说:"钟绍京虽有功勋,但素无才德,出身于胥吏,一旦超升位居宰相,恐怕有失朝廷众望所归的美誉。"皇上认为对。丙午日,改任他为户部尚书,不久出任蜀州刺史。
皇上将要立太子,因宋王李成器是嫡长子,而平王李隆基有大功,犹豫不能决定。李成器推辞说:"国家安定则先立嫡长子,国家危难则先立有功之人;如果违背适宜,天下失望。臣死也不敢居于平王之上。"流泪坚决请求多日。大臣们也大多说平王功大应当立。刘幽求说:"臣听说消除天下祸患的人,应当享有天下的福分。平王拯救社稷的危难,解救君亲的祸患,论功没有比他更大的,论德最贤,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皇上听从了。丁未日,立平王李隆基为太子。李隆基又上表推让给李成器,皇上不答应。
则天大圣皇后恢复旧号为天后。追谥雍王李贤为章怀太子。
戊申日,任命宋王李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安置温王李重茂在内宅。
任命太常少卿薛稷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薛稷因擅长书法,在藩邸事奉皇上,他的儿子薛伯阳娶仙源公主,所以任宰相。
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的爵位和谥号,劈开棺材暴露尸骨,铲平他们的坟墓。
任命许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州刺史韦嗣立、许州刺史萧至忠为中书令,绛州刺史赵彦昭为中书侍郎,华州刺史崔湜为吏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越州长史宋之问,饶州刺史冉祖雍,因谄媚依附韦氏、武氏,都被流放岭表。
己酉日,立衡阳王李成义为申王,巴陵王李隆范为岐王,彭城王李隆业为薛王;加给太平公主实封满一万户。
太平公主深沉机敏多权谋韬略,武则天认为她像自己,所以在诸子中唯独喜爱宠幸她,很能参与密谋,但还畏惧武则天的严厉,不敢招揽权势;到诛杀张易之时,公主出了力。中宗时期,韦后、安乐公主都畏惧她,又和太子一起诛杀韦氏。屡次立下大功后,更加受尊重,皇上常和她商议大政,每次入宫奏事,坐着交谈到移时;有时不朝见,宰相就到府第咨询她。每次宰相奏事,皇上就问:"曾和太平商议过吗?"又问:"曾和三郎商议过吗?"然后才批准。三郎,指太子。公主想要的,皇上没有不听从的,自宰相以下,进退取决于她一句话,其余推荐士人突然升任清贵显要官职的数不胜数,权势倾压君主,趋附她门下的人如市集。她的儿子薛崇行、薛崇敏、薛崇简都封王,田园遍布近郊,收购营造远方的各种珍奇玩物,远至岭南、蜀地,运送的人络绎不绝,居住奉养,比拟宫廷。
追赠郎岌、燕钦融为谏议大夫。
秋季,七月,庚戌朔日,追赠韦月将为宣州刺史。
癸丑日,任命兵部侍郎崔日用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
追复已故太子李重俊的地位名号;洗雪敬晖、桓彦范、崔玄𬀩、张柬之、袁恕己、成王李千里、李多祚等人的罪过,恢复他们的官爵。
丁巳日,任命洛州长史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岑羲被罢免为右散骑常侍,兼刑部尚书。宋璟与姚元之同心革除中宗时期的弊政,进用忠良,罢退不肖,赏罚完全公正,请托行不通,纲纪整顿,当时一致认为又有了贞观、永徽时期的作风。
壬戌日,崔湜被罢免为尚书左丞,张锡为绛州刺史,萧至忠为晋州刺史,韦嗣立为许州刺史,赵彦昭为宋州刺史。丙寅日,姚元之兼中书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被贬为怀州刺史。
丁卯日,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退休,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仁愿被罢免为左卫大将军。
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崔日用与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薛稷在皇帝面前争论,薛稷说:「崔日用为人倾斜不正,曾依附武三思,不是忠臣;出卖朋友以求功劳,不是义士。」崔日用说:「臣以往虽有过错,如今立下大功。薛稷对外假托国姻关系,对内依附张易之、宗楚客,这难道不是倾斜不正吗!」皇帝因此将两人都罢免,戊辰日,任命崔日用为雍州长史,薛稷为左散骑常侍。
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凡韦氏余党中尚未被处置的,全部赦免。
乙亥日,废除武氏的崇恩庙以及昊陵、顺陵,追废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韦后临朝听政时,吏部侍郎郑愔被贬为江州司马,暗中经过均州,与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以及洛阳人张灵均谋划起兵诛杀韦氏,尚未行动而韦氏已败。李重福调任集州刺史,尚未出发,张灵均劝说李重福道:「大王您地位居于嫡长子,应当做天子。相王虽然有功劳,但不应当继承帝位。东都的士人百姓,都希望大王前来。大王若暗中进入洛阳,调动左右屯营的士兵,袭击杀死留守官员。占据东都,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然后向西夺取陕州,向东夺取黄河南北,天下只要指挥便可平定。」李重福听从了他的话。
张灵均于是暗中与郑愔勾结谋划,聚集党徒数十人。当时郑愔从秘书少监被贬为沅州刺史,滞留在洛阳等待李重福,为李重福起草诏书,立李重福为皇帝,改年号为中元克复。尊奉皇上为皇季叔,以温王为皇太弟,郑愔为左丞相知内外文部尚书知吏部事。李重福与张灵均假装乘驿马前往东都,郑愔预先在驸马都尉裴巽的宅第里布置供帐以等待李重福。洛阳县的官员略微听闻了他们的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