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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

唐纪二十六

第 26 篇

资治通鉴 第210卷

卷第二百一十 【唐纪二十六】 起上章阉茂八月,尽昭阳赤奋若,凡三年有奇。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景云元年(庚戌,公元七一零年)

八月,庚寅,往巽第按问。重福奄至,县官驰出,白留守;群官皆逃匿,洛州长史崔日知独帅众讨之。 留台侍御史李邕遇重福于天津桥,从者已数百人,驰至屯营,告之曰:「谯王得罪先帝,今无故入都,此必为乱;君等宜立功取富贵。」又告皇城使闭诸门。重福先趣左、右屯营,营中射之,矢如雨下。乃还趣左掖门,欲取留守兵,见门闭,大怒,命焚之。火未及然,左屯营兵出逼之,重福窘迫,策马出上东,逃匿山谷。明日,留守大出兵搜捕,重福赴漕渠溺死。日知,日用之从父兄也,以功拜东都留守。 郑愔貌丑多须,既败,梳髻,著妇人服,匿车中;擒获,被鞫,股栗不能对。张灵均神气自若,顾愔曰:「吾与此人举事,宜其败也!」与愔皆斩于东都市。初,愔附来俊臣得进;俊臣诛,附张易之;易之诛,附韦氏;韦氏败,又附谯王重福,竟坐族诛。严善思免死,流静州。万骑恃讨诸韦之功,多暴横,长安中苦之;诏并除外官。又停以户奴为万骑;更置飞骑,隶左、右羽林。 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毕构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上从之。癸巳,罢斜封官凡数千人。 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裴谈贬蒲州刺史。 赠苏安恒谏议大夫。 九月,辛未,以太子少师致仕唐休璟为朔方道大总管。 冬,十月,甲申,礼仪使姚元之、宋璟奏:「大行皇帝神主,应祔太庙,请迁义宗神主于东都,别立庙。」从之。 乙未,追复天后尊号为大圣天后。 丁酉,以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节度使之名自讷始。 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颇易之;既而惮其英武,欲更择暗弱者立之以久其权,数为流言,云「太子非长,不当立。」己亥,制戒谕中外,以息浮议。公主每觇伺太子所为,纤介必闻于上,太子左右,亦往往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 谥故太子重俊曰节愍。太府少卿万年韦凑上书,以为:「赏罚所不加者,则考行立谥以褒贬之。故太子重俊,与李多祚等称兵入宫,中宗登玄武门以避之,太子据鞍督兵自若;及其徒倒戈,多祚等死,太子方逃窜。向使宿卫不守,其为祸也胡可忍言!明日,中宗雨泣,谓供奉官曰:『几不与卿等相见。』其危如此,今圣朝礼葬,谥为节愍,臣窃惑之。夫臣子之礼,过庙必下,过位必趋。汉成帝之为太子,不敢绝驰道。而重俊称兵宫内,跨马御前,无礼甚矣。若以其诛武三思父子而嘉之,则兴兵以诛奸臣而尊君父可也;今欲自取之,是与三思竞为逆也,又足嘉乎!若以其欲废韦氏而嘉之,则韦氏于时逆状未彰,大义未绝,苟无中宗之命而废之,是胁父废母也,庸可乎!汉戾太子困于江充之谗,发忿杀充,虽兴兵交战,非围逼君父也;兵败而死,及其孙为天子,始得改葬,犹谥曰戾。况重俊可谥之曰节愍乎!臣恐后之乱臣贼子,得引以为比,开悖逆之原,非所以彰善瘅恶也,请改其谥。多祚等从重俊兴兵,不为无罪。陛下今宥之可也,名之为雪,亦所未安。」上甚然其言,而执政以为制命已行,不为追改,但停多祚等赠官而已。 十一月,戊申朔,以姚元之为中书令。 乙酉,葬孝和皇帝于定陵,庙号中宗。朝议以韦后有罪,不应祔葬。追谥故英王妃赵氏曰和思顺圣皇后,求其瘗,莫有知者,乃以祎衣招魂,覆以夷衾,祔葬定陵。 壬子,侍中韦安石罢为太子少保,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吕苏瑰罢为少傅。 甲寅,追复裴炎官爵。 初,裴胄先自岭南逃归,复杖一百,徙北庭。至徙所,殖货任侠,常遣客言□都下事。武后之诛流人也,胄先先知之,逃奔胡中;北庭都护追获,囚之以闻。使者至,流人尽死,胄先以待报未杀。既而武后下制安抚流人,有未死者悉放还,胄先由是得归。至是求炎后,独胄先在,拜詹事丞。 壬戌,追复王同皎官爵。 庚午,许文贞公苏瑰薨。制起复其子颋为工部侍郎,颋固辞。上使李日知谕旨,日知终坐不言而还,奏曰:「臣见其哀毁,不忍发言,恐其陨绝。」上乃听其终制。 十二月,癸未,上以二女西城、隆昌公主为女官,以资天皇天后之福,仍欲于京城西造观。谏议大夫宁原悌上言,以为:「先朝悖逆庶人以爱女骄盈而及祸,新都、宜城以庶孽抑损而获全。又释、道二家皆以清净为本,不当广营寺观,劳人费财。梁武致败于前,先帝取灾于后,殷鉴不远。今二公主入道,将为之置观,不宜过为崇丽,取谤四方。又,先朝所亲狎诸僧,尚在左右,宜加屏斥。」上览而善之。 宦者闾兴贵以事属长安令李朝隐,朝隐系于狱。上闻之,召见朝隐,劳之曰:「卿为赤县令,能如此,朕复何忧!」因御承天门,集百官及诸州朝集使,宣示以朝隐所为,且下制称「宦官遇宽柔之代,必弄威权。朕览前载,每所叹息。能副朕意,实在斯人,可加一阶为太中大夫,赐中上考及绢百匹。」 壬辰,奚、□犯塞,掠渔阳、雍奴,出卢龙塞而去。幽州都督薛讷追击之,弗克。 旧制,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书省奏拟,文属吏部,武属兵部,尚书曰中铨,侍郎曰东西铨。中宗之末,嬖幸用事,选举混淆,无复纲纪。至是,以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皆不畏强御,请谒路绝。集者万余人,留者三铨不过二千,人服其公。以姚元之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侍郎,武选亦治。从愿,承庆之族子;象先,元方之子也。 侍御史蒿城倪若水,奏弹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乱常改作,希旨病君;于是左授钦明饶州刺史,山恽括州长史。 侍御史杨孚,弹纠不避权贵,权贵毁之。上曰:「鹰搏狡兔,须急救之,不尔必反为所噬。御史绳奸慝亦然。敬非人主保卫之,则亦为奸慝所噬矣。」孚,隋文帝之侄孙也。置河西节度、支度、营田等使,领凉、甘、肃、伊、瓜、沙、西七州,治凉州。 姚州群蛮,先附吐蕃,摄监察御史李知古请发兵击之;既降,又请筑城,列置州县,重税之。黄门侍郎徐坚以为不可;不从。知古发剑南兵筑城,因欲诛其豪杰,掠子女为奴婢。群蛮怨怨,蛮酋傍名引吐蕃攻知古,杀之,以其尸祭天,由是姚、巂路绝,连年不通。安西都护张玄表侵掠吐蕃北境,吐蕃虽怨而未绝和亲,乃赂鄯州都督杨矩,请河西九曲之地以为公主汤沐邑;矩奏与之。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景云二年(辛亥,公元七一一年)

春,正月,癸丑,突厥可汗默啜遣使请和;许之。 己未,以太仆卿郭元振、中书侍郎张说并同平章事。 以温王重茂为襄王,充集州刺史,遣中郎将将兵五百就防之。 乙丑,追立妃刘氏曰肃明皇后,陵曰惠陵;德妃窦氏曰昭成皇后,陵曰靖陵。皆招魂葬于东都城南,立庙京师,号仪坤庙。窦氏,太子之母也。 太平公主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等结为朋党,欲以危太子,使其婿唐晙邀韦安石至其第,安石固辞不往。上尝密召安石,谓曰:「闻朝廷皆倾心东宫,卿宜察之。」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言!此必太平之谋耳。太子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愿陛下无惑谗言。」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时公主在帘下窃听之,以飞语陷安石,欲收按之,赖郭元振救之,得免。 公主又尝乘辇邀宰相于光范门内,讽以易置东宫,众皆失色,宋璟抗言曰:「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 璟与姚元之密言于上曰:「宋王陛下之元子,豳王高宗之长孙,太平公主交构其间,将使东宫不安。请出宋王及豳王皆为刺史,罢岐、薛二王左、右羽林,使为左、右率以事太子。太平公主请与武攸暨皆于东都安置。」上曰:「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乃先下制云:「诸王、驸马自今毋得典禁兵,见任者皆改它宫。」 顷之,上谓侍臣曰:「术者言于五日当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张说曰:「此必谗人欲离间东宫。愿陛下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张说所言,社稷之至计也。」上悦。 二月,丙子朔,以宋王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隆业为右卫率;太平公主蒲州安置。 丁丑,命太子监国,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并取太子处分。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照素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恩命已布,姚元之等建议,一朝尽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今众口沸腾,遍于海内,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亦言之,上以为然。戊寅,制:「诸缘斜封别敕授官,先停任者,并量材叙用。」 太平公主闻姚元之、宋璟之谋,大怒,以让太子。太子惧,奏元之、璟离间姑、兄,请从极法。甲申,贬元之为申州刺史,璟为楚州刺史。丙戌,宋王、豳王亦寝刺史之命。 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罢为户部尚书;以太子少保韦安石为侍中。安石与李日知代姚、宋为政,自是纲纪紊乱,复如景龙之世矣。前右率府铠曹参军柳泽上疏,以为:「斜封官皆因仆妾汲引,岂出孝和之意!陛下一切黜之,天下莫不称明。一旦忽尽收斜,善恶不安,反复相攻,何陛下政令之不一也!议者咸称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曹,诳误陛下。臣恐积小成大,为祸不细。」上弗听。泽,亨之孙也。 左、右万骑与左右羽林为北门四军,使葛福顺等将之。 三月,以宋王成器女为金山公主,许嫁突厥默啜。 夏,四月,甲申,宋王成器让司徒;许之,以为太子宾客。以韦安石为中书令。 上召群臣三品以上,谓曰:「朕素怀澹泊,不以万乘为贵,曩为皇嗣,又为皇太弟,皆辞不处。今欲传位太子,何如?」群臣莫对。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固辞,不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附太平公主,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岂得遽尔!」上乃止。 戊子,制:「凡政事皆取太子处分。其军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与太子议之,然后以闻。」 辛卯,以李日知守侍中。 壬寅,赦天下。 五月,太子请让位于宋王成器;不许。请召太平公主还京师:许之。 庚戌,制:「则天皇后父母坟仍旧为昊陵、顺陵,量置官属。」太平公主为武攸暨请之也。 辛酉,更以西城为金仙公主,隆昌为玉真公主,各为之造观,逼夺民居甚多,用功数百万。右散骑常侍魏知古、黄门侍郎李乂谏,皆不听。 壬戌,殿中监窦怀贞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僧慧范恃太平公主势,逼夺民产,御史大夫薛谦光与殿中侍御史慕容珣奏弹之。公主诉于上,出谦光为岐州刺史。 明遣使按察十道,议者以山南所部阔远,乃分为东西道;又分陇右为河西道。六月、壬午,又分天下置汴、齐、兖、魏、冀、并、蒲、鄜、泾、秦、益、绵、遂、荆、岐、通、梁、襄、扬、安、淮、越、洪、潭二十四都督,各纠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恶,惟洛及近畿州不隶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卢辅等上言:「都督专杀生之柄,权任太重。或用非其人,为害不细。今御史秩卑望重,以时巡察,奸宄自禁。」其后竟罢都督,但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秋,七月,癸巳,追复上官昭容,谥曰惠文。 乙卯,以高祖故宅枯柿复生,赦天下。 己巳,以右御史大夫解琬为朔方大总管。琬考按三城戍兵,奏减十万人。 庚午,以中书令韦安石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以安石不附己,故崇以虚名,实去其权也。 九月,庚辰,以窦怀贞为侍中。怀贞每退朝,必诣太平公主第。时修金仙、玉真二观,群臣多谏,怀贞独劝成之,身自督役。时人谓怀贞前为皇后阿{父者},今为公主邑司。 冬,十月,甲辰,上御承天门,引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宣制,责以「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僚吏日滋;虽朕之薄德,亦辅佐非才。安石可左仆射、东都留守,元振可吏部尚书,怀贞可左御史大夫,日知可户部尚书,说可左丞,并罢政事」。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书中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之志也。 像先清净寡欲,言论高远,为时人所重。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为相,湜请与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湜曰:「然则湜亦不敢当。」公主乃为之并言于上。上不欲用湜,公主涕泣以请,乃从之。 右补阙辛替否上疏,以为:「自古失道破国亡家者,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臣请以陛下所目睹者言之。太宗皇帝,陛下之祖也,拨乱返正,开基立极;官不虚授,财无枉费;不多造寺观而有福,不多度僧尼而无灾,天地垂祐,风雨时若,粟帛充溢,蛮夷率服,享国久长,名高万古。陛下何不取而法之!中宗皇帝,陛下之兄,弃祖宗之业,徇女子之意;无能而禄者数千人,无功而封者百余家;造寺不止,费财货者数百亿,度人无穷,免租庸者数十万,所出日滋,所入日寡;夺百姓口中之食以养贪残,剥万人体上之衣以涂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众叛亲离,水旱并臻,公私俱罄,享国不永,祸及其身。陛下何不惩而改之!自顷以来,水旱相继,兼以霜蝗,人无所食,未闻赈恤,而为二女造观,用钱百余万婚。陛下岂可不计当今府库之蓄积有几,中外之经费有几,而轻用百余万缗,以供无用之役乎!陛下族韦氏之家,而不去韦氏之恶,忍弃太宗之法,不忍弃中宗之政乎!且陛下与太子当韦氏用事之时,日夕忧危,切齿于群凶;今幸而除之,乃不改其所为,臣恐复有切齿于陛下者也。然则陛下又何恶于群凶而诛之!昔先帝之怜悖逆也,宗晋卿为之造第,赵履温为之葺园,殚园财,竭人力,第成不暇居,园成不暇游,而身为戮没。今之造观崇侈者,必非陛下、公主之本意,殆有宗、赵之徒从而劝之,不可不察也。陛下不停斯役,臣恐人之愁怨,不减先朝之时。人人知其祸败,而口不敢言,言则刑戮随之。如韦月将、燕钦融之徒,先朝诛之,陛下赏之,岂非陛下知直言之有益于国乎!臣今所言,亦先朝之直也,惟陛下察之。」上虽不能从,而嘉其切直。 御史中丞和逢尧摄鸿胪卿,使于突厥,说默啜曰:「处密、坚昆闻可汗结昏于唐,皆当归附。可汗何不袭唐冠带,使诸胡知之,岂不美哉!」默啜许诺,明日,襆头、衣紫衫,南向再拜,称臣,遣其子杨我支及国相随逢尧入朝,十一月,戊寅,至京师。逢尧以奉使功,迁户部侍郎。 壬辰,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入军,五十五免。 十二月,癸卯,以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为招慰十姓使。 上召天台山道士司马承祯,问以阴阳数术,对曰:「道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安肯劳心以学术数乎!」上曰:「理身无为则高矣,如理国何?」对曰:「国犹身也,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则天下理矣。」上叹曰:「广成之言,无以过也。」承祯固请还山,上许之。 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终南山谓承祯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承祯曰:「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疾径耳!」藏用尝隐终南,则天时征为左拾遗,故承祯言之。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先天元年(壬子,公元七一二年)

春,正月,辛巳,睿宗祀南郊,初用谏议大夫贾曾议合祭天地。曾,言忠之子也。 戊子,幸浐东,耕籍田。 己丑,赦天下;改元太极。 乙未,上御安福门,宴突厥杨我支,以金山公主示之;既而会上传位,婚竟不成。以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二月,辛酉,废右御史台。 蒲州刺史萧至忠自托于太平公主,公主引为刑部尚书。华州长史蒋钦绪,其妹夫也,谓之曰:「如子之才,何忧不达!勿为非分妄求。」至忠不应。钦绪退,叹曰:「九代卿族,一举灭之,可哀也哉!」至忠素有雅望,尝自公主第门出,遇宋璟,璟曰:「非所望于萧君也。」至忠笑曰:「善乎宋生之言!」遽策马而去。 幽州大都督薛讷镇幽州二十余年,吏民安之。未尝举兵出塞,虏亦不敢犯。与燕州刺史李琎有隙,琎毁之于刘幽求,幽求荐左羽林将军孙佺代之。三月,丁丑,以佺为幽州大都督,徙讷为并州长史。 夏,五月,益州獠反。 戊寅,上祭北郊。 辛巳,赦天下,改元延和。 六月,丁未,右散骑常侍武攸暨卒,追封定王, 上以节愍太子之乱,岑羲有保护之功,癸丑,以羲为侍中。 庚申,幽州大都督孙佺与奚酋李大酺战于冷陉,全军覆没。是时,佺帅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发兵二万、骑八千,分为三军,以袭奚、契丹。将军乌可利谏曰:「道险而天热,悬军远袭,往必败。」佺曰:薛讷在边积年,竟不能为国家复营州。今乘其无备,往必有功。」使楷洛将骑四千前驱,遇奚骑八千,楷洛战不利。佺怯懦,不敢救,引军欲还,虏乘之,唐兵大败。佺阻山为方陈以自固,大酺使谓佺曰:「朝廷既与我和亲,今大军何为而来?」佺曰:「吾奉敕来招慰耳。楷洛不禀节度,辄与汝战,请斩以谢。」大酺曰:「若然,国信安在?」佺悉敛军中帛,得万余段,并紫袍、金带、鱼袋以赠之。大酺曰:「请将军南还,勿相惊扰。」将士惧,无复部伍,虏追击之,士卒皆溃。佺、以悌为虏所擒,献于突厥,默啜皆杀之;楷洛、可利脱归。 秋,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 有相者谓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曰:「公有刑厄。」怀贞惧,请解官为安国寺奴;敕听解官。乙亥,复以怀贞为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 太平公主使术者言于上曰:「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上曰:「传德避灾,吾志决矣!」太平公主及其党皆力谏,以为不可。上曰:「中宗之时,群奸用事,天变屡臻。朕时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太子闻之,驰入见,自投于地,叩头请曰:「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上曰:「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太子固辞。上曰:「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 壬辰,制传位于太子,太子上表固辞。太平公主劝上虽传位,犹宜自总大政。上乃谓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昔舜禅禹,犹亲巡狩。联虽传位,岂忘家国?其军国大事,当兼省之。」 八月,庚子,玄宗即位,尊睿宗为太上皇。上皇自称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皇帝自称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决于上皇,余皆决于皇帝。 壬寅,上大圣天后尊号曰圣帝天后。 甲辰,赦天下,改元。 乙巳,于漠州北置渤海军,恒、定州境置恒阳军,妫、蔚州境置怀柔军,屯兵五万。 丙午,立妃王氏为皇后,以后父仁皎为太仆卿。仁皎,下邽人也。戊申,立皇子许昌王嗣直为郯王,真定王嗣谦为郢王。 以刘幽求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为侍中,崔湜为检校中书令。 初,河内王琚预于王同皎之谋,亡命,佣书于江都。上之为太子也,琚还长安,选补诸暨主簿,过谢太子。琚至廷中,故徐行高视,宦者曰:「殿下在帘内。」琚曰:「何谓殿下?当今独有太平公主耳!」太子遽召见,与语,琚曰:「韦庶人弑逆,人心不服,诛之易耳。太平公主,武后之子,凶猾无比,大臣多为之用,琚窃忧之。」太子引与同榻坐,泣曰:「主上同气,唯有太平,言之恐伤主上之意,不言为患日深,为之奈何?」琚曰:「天子之孝,异于匹夫,当以安宗庙社稷为事。盖主,汉昭帝之姊,自幼供养,有罪犹诛之。为天下者,岂顾小节!」太子悦曰:「君有何艺,可与寡人游?」琚曰:「能飞炼、诙嘲。」太子乃奏为詹事府司直,日与游处,累迁太子中舍人;及即位,以为中书侍郎。 是时,宰相多太平公主之党,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谋以羽林兵诛之,使□密言于上曰:「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幽求定计,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为然。□泄其谋于侍御史邓光宾,上大惧,遽列上其状。丙辰,幽求下狱。有司奏:「幽求等离间骨肉,罪当死。」上为言幽求有大功,不可杀。癸亥,流幽求于封州,张□于峰州,光宾于绣州。 初,崔湜为襄州刺史,密与谯王重福通书,重福遗之金带。重福败,湜当死,张说、刘幽求营护得免。既而湜附太平公主,与公主谋罢说政事,以左丞分司东都。及幽求流封州,湜讽广州都督周利贞,使杀之。桂州都督景城王晙知其谋,留幽求不遣。利贞屡移牒索之,晙不应,利贞以闻。湜屡逼晙,使遣幽求,幽求谓晙曰:「公拒执政而保流人,势不能全,徒仰累耳。」固请诣广州,晙曰:「公所坐非可绝于朋友者也。晙因公获罪,无所恨!」竟逗遛不遣。幽求由是得免。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辛卯,立皇子嗣升为陕王。嗣升母杨氏,士达之曾孙也。王后无子,母养之。 冬,十月,庚子,上谒太庙,赦天下。 癸卯,上幸新丰,猎于骊山之下。 辛酉,沙陀金山遣使入贡。沙陀者,处月之别种也,姓朱邪氏。 十一月,乙酉,奚、契丹二万骑寇渔阳,幽州都督宋璟闭城不出,虏大掠而去。 上皇诰遣皇帝巡边,西自河、陇,东及燕、蓟,选将练卒。甲午,以幽州都督宋璟为左军大总管,并州长史薛讷为中军大总管,朔方大总管,兵部尚书郭元振为右军大总管。 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请致仕。 日知在官,不行捶挞而事集。刑部有令史,受敕三日,忘不行。日知怒,索杖,集群吏,欲捶之;既而谓曰:「我欲捶汝,天下人必谓汝能撩李日知嗔,受李日知杖,不得比于人,妻子亦将弃汝矣。」遂释之。吏皆感悦,无敢犯者,脱有稽失,众共谪之。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开元元年(癸丑,公元七一三年)

春,正月,乙亥,诰:「卫士自今二十五入军,五十免;羽林飞骑并以卫士简补。」 以吏部尚书萧至忠为中书令。 皇帝巡边改期,所募兵各散遣,约八月复集,竟不成行。 二月,庚子夜,开门然灯,又追作去年大酺,大合伎乐。上皇与上御门楼临观,或以夜继昼,凡月余。左拾遗华阴严挺之上疏谏,以为:「酺者因人所利,合醵为欢。今乃损万人之力,营百戏之资,非所以光圣德美风化也。」乃止。 初,高丽既亡,其别种大祚荣徙居营州。及李尽忠反,祚荣与靺鞨乞四北羽聚众东走,阻险自固。尽忠死,武后使将军李楷固讨其余党。楷固击乞四北羽,斩之,引兵逾天门岭,逼祚荣。祚荣逆战,楷固大败,仅以身免。祚荣遂帅其众东据东牟山,筑城居之。祚荣骁勇善战,高丽、靺鞨之人稍稍归之,地方二千里,户十余万,胜兵数万人,自称振国王,附于突厥。时奚、契丹皆叛,道路阻绝,武后不能讨。中宗即位,遣侍御史张行岌招慰之,祚荣遣子入侍。至是,以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以其所部为忽汗州,令祚荣兼都督。 庚申,敕以严挺之忠直宣示百官,厚赏之。 三月,辛巳,皇后亲蚕。 晋陵尉杨相如上疏言时政,其略曰:「炀帝自恃自强,不忧时政,虽制敕交行,而声实舛谬,言同尧、舜,亦如桀、纣,举天下之大,一掷而弃之。」又曰:「隋氏纵欲而亡,太宗抑欲而昌,愿陛下详择之!」又曰:「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恶佞邪,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亲,以至于覆国危身而不寤者,何哉?诚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顺指,积忤生憎,积顺生爱,此亲疏之所以分也。明主则不然。爱其忤以收忠贤,恶其顺以去佞邪,则太宗太平之业,将何远哉!」又曰「夫法贵简而能禁,罚贵轻而必行;陛下方兴崇至德,大布新政,请一切除去碎密,不察小过。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慝,使简而难犯,宽而能制,则善矣。」上览而善之。 先是,修大明宫未毕,夏,五月,庚寅,敕以农务方勤,罢之以待闲月。 六月,丙辰,以兵部尚书郭元振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势,擅权用事,与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与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僧慧范等谋废立,又与宫人元氏谋于赤箭粉中置毒进于上。晋,德良之孙也。元楷、慈数往来主第,相与结谋。 王琚言于上曰:「事迫矣,不可不速发!」左丞张说自东都遣人遗上佩刀,意欲上断割。荆州长史崔日用入奏事,言于上曰:「太平谋逆有日,陛下往在东宫,犹为臣子,若欲讨之,须用谋力。今既光临大宝,但下一制书,谁敢不从?万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上曰:「诚如卿言。直恐惊动上皇。」日用曰:「天子之孝在于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则社稷为墟,安在其为孝乎!」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则不惊动上皇矣。」上以为然。以日用为吏部侍郎。 秋,七月,魏知古告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乱,令元楷、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怀贞、至忠、羲等于南牙举兵应之。上乃与岐王范、薛王业、郭元振及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定计诛之。皎,谟之曾孙;令问,靖弟客师之孙;守一,仁皎之子;力士,潘州人也。 甲子,上因王毛仲取闲厩马及兵三百余人,与同谋十余人,自武德殿入虔化门,召元楷、慈,先斩之,擒膺福、猷于内客省以出,执至忠、羲于朝堂,皆斩之。怀贞逃入沟中,自缢死,戮其尸,改姓曰毒。上皇闻变,登承天门楼。郭元振奏,皇帝前奉诰诛窦怀贞等,无他也。上寻至楼上,上皇乃下诰罪状怀贞等,因赦天下,惟逆人亲党不赦。薛稷赐死于万年狱。 乙丑,上皇诰:「自今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无为养志,以遂素心。」是日,徙居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赐死于家,公主诸子及党与死者数十人。薛崇简以数谏其母被挞,特免死,赐姓李,官爵如故。籍公主家,财货山积,珍物侔于御府,厩牧羊马、田园息钱,收之数年不尽。慧范家产亦数十万缗。改新兴王晋之姓曰厉。 初,上谋诛窦怀贞等,召崔湜,将托以心腹。湜弟涤谓湜曰:「主上有问,勿有所隐。」湜不从。怀贞等既诛,湜与右丞卢藏用俱坐私侍太平公主,湜流窦州,藏用流泷州。新兴王晋临刑叹曰:「本为此谋者崔湜,今吾死湜生,不亦冤乎!」会有司鞫宫人元氏,元氏引湜同谋进毒,乃追赐死于荆州。薛稷之子伯阳以尚主免死,流岭南,于道自杀。 初,太平公主与其党谋废立,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皆以为然,陆象先独以为不可。公主曰:「废长立少,已为不顺;且又失德,若之何不去?」象先曰:「既以功立,当以罪废。今实无罪,像先终不敢从。」公主怒而去。上既诛怀贞等,召象先谓曰:「岁寒知松柏,信哉!」时穷治公主枝党,当坐者众,像先密为申理,所全甚多;然未尝自言,当时无知者。百官素为公主所善及恶之者,或黜或陟,终岁不尽。 丁卯,上御承天门楼,赦天下。 己巳,赏功臣郭元振等官爵、第舍、金帛有差。以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 初,太宗定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黄衣廪食,守门传命而已。天后虽女主,宦官亦不用事。中宗时,嬖幸猥多,宦官七品以上至千余人,然衣绯者尚寡。上在籓邸,力士倾心奉之,及为太子,奏为内给事,至是以诛萧、岑功赏之。是后宦官稍增至三千余人,除三品将军者浸多,衣绯、紫至千余人,宦官之盛自此始。 壬申,遣益州长史毕构等六人宣抚十道。乙亥,以左丞张说为中书令。 庚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罢为益州长史、剑南按察使。八月,癸巳,以封州流人刘幽求为左仆射、平章军国大事。 丙辰,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杨我支来求昏;丁巳,许以蜀王女南和县主妻之。 中宗之崩也,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密表韦后,请出相王诸子于外。上即位,于禁中得其表,以示侍臣。峤时以特进致仕,或请诛之,张说曰:「峤虽不识逆顺,然为当时之谋则忠矣。」上然之。九月,壬戌,以峤子率更令畅为虔州刺史,令峤随畅之官。 庚午,以刘幽求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戌,复置右御史台,督察诸州,罢诸道按察使。 冬,十月,辛卯,引见京畿县令,戒以岁饥惠养黎元之意。 己亥,上幸新丰;癸卯,讲武于骊山之下,征兵二十万,旌旗连亘五十余里。以军容不整,坐兵部尚书郭元振于纛下,将斩之。刘幽求、张说跪于马前谏曰:「元振有大功于社稷,不可杀。」乃流新州。斩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以其制军礼不肃故也。上始欲立威,亦无杀绍之意,金吾卫将军李邈遽宣敕斩之。上寻罢邈官,废弃终身。时二大臣得罪,诸军多震慑失次,惟左军节度薛讷、朔方道大总管解琬二军不动,上遣轻骑召之,皆不得入其陈。上深叹美,慰勉之。 甲辰,猎于渭川。上欲以同州刺史姚元之为相,张说疾之,使御史大夫赵彦昭弹之,上不纳。又使殿中监姜皎言于上曰:「陛下常欲择河东总管而难其人,臣今得之矣。」上问为谁,皎曰:「姚元之文武全才,真其人也。」上曰:「此张说之意也,汝何得面欺,罪当死!」皎叩头首服,上即遣中使召元之诣行在。既至,上方猎,引见,即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元之吏事明敏,三为宰相,皆兼兵部尚书,缘边屯戍斥候,士马储械,无不默记。上初即位,励精为治,每事访于元之。元之应答如响,同僚皆唯诺而已,故上专委任之。元之请抑权幸,爱爵赏,纳谏诤,却贡献,不与群臣亵狎;上皆纳之。 乙巳,车驾还京师。 姚元之尝奏请序进郎吏,上仰视殿屋,元之再三言之,终不应;元之惧,趋出。罢朝,高力士谏曰:「陛下新总万机,宰臣奏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当奏闻共议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邪?」会力士宣事至省中,为元之道上语,元之乃喜。闻者皆服上识君人之体。 左拾遗曲江张九龄,以元之有重望,为上所信任,奏记劝其远谄躁,进纯厚,其略曰:「任人当才,为政大体,与之共理,无出此途。而向之用才,非无知人之鉴,其所以失溺,在缘情之举。」又曰:「自君侯职相国之重,持用人之权,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谄亲戚以求誉,媚宾客以取容,其间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元之嘉纳其言。 新兴王晋之诛也,僚吏皆奔散,惟司功李摠步从,不失在官之礼,仍哭其尸。姚元之闻之,曰:「栾布之俦也。」及为相,擢为尚书郎。 己酉,以刑部尚书赵彦昭为朔方道大总管。 十一月,乙丑,刘幽求兼侍中。 辛巳,群臣上表请加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从之。戊子,受册。 中书侍郎王琚为上所亲厚,群臣莫及。每进见,侍笑语,逮夜方出。或时休沐,往往遣中使召之。或言于上曰:「王琚权谲纵横之才,可与之定祸乱,难与之守承平。」上由是浸疏之。是月,命琚兼御史大夫,按行北边诸军。 十二月,庚寅,赦天下,改元。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微省;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监;雍州为京兆府,洛州为河南府,长史为尹,司马为少尹。 甲午,吐蕃遣其大臣来求和。 壬寅,以姚元之兼紫微令。元之避开元尊号,复名崇。 敕:「都督、刺史、都护将之官,皆引面辞毕,侧门取进止。」 姚崇即为相,紫微令张说惧,乃潜诣岐王申款。他日,崇对于便殿,行微蹇。上问:「有足疾乎?」对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上问其故。对曰:「岐王陛下爱弟,张说为辅臣,而密乘车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癸丑,说左迁相州刺史。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亦罢为太子少保。甲寅,以黄门侍郎卢怀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

资治通鉴 第210卷

卷第二百一十 【唐纪二十六】 从庚戌年(公元710年)八月开始,到癸亥年(公元723年)结束,共三年多时间。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八月,庚寅日,前往李重福的府邸查问。李重福突然赶到,县官飞马奔出,报告留守;众官员都逃跑躲藏,只有洛州长史崔日知率领众人讨伐他。留台侍御史李邕在天津桥遇到李重福,跟随的人已有数百,李邕飞马赶到屯营,告诉他们说:「谯王得罪了先帝,如今无故进入东都,这必定是作乱;你们应当立功求取富贵。」又告知皇城使关闭各城门。李重福先赶往左、右屯营,营中士兵用箭射他,箭如雨下。于是回头赶往左掖门,想要夺取留守的兵力,看见城门关闭,大怒,命令放火烧门。火还没点著,左屯营的士兵出来逼近他,李重福困窘急迫,骑马奔出上东门,逃入山谷躲藏。第二天,留守大举出兵搜捕,李重福投漕渠淹死。崔日知是崔日用的堂兄,因功劳被任命为东都留守。

郑愔相貌丑陋胡须很多,事败之后,梳起发髻,穿上妇女衣服,藏在车中;被擒获后,受审问时,大腿发抖不能回答。张灵均神色自若,回头看著郑愔说:「我和这个人一起举事,失败是应该的!」两人都被斩于东都市集。当初,郑愔依附来俊臣得以进用;来俊臣被杀,依附张易之;张易之被杀,依附韦氏;韦氏失败,又依附谯王李重福,最终因谋反被处以族诛。严善思免死,流放静州。

万骑仗著讨伐诸韦的功劳,大多残暴蛮横,长安城中的人们以此为苦;下诏全部任命为外任官。又停止用户奴充当万骑;另行设置飞骑,隶属于左、右羽林军。

姚元之、宋璟以及御史大夫毕构上奏说:「先朝斜封官都应废止。」皇上听从了。癸巳日,罢免斜封官共计几千人。

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裴谈被贬为蒲州刺史。

追赠苏安恒为谏议大夫。

九月,辛未日,任命以太子少师退休的唐休璟为朔方道大总管。

冬季,十月,甲申日,礼仪使姚元之、宋璟上奏:「大行皇帝的神主,应当祔祭于太庙,请求将义宗的神主迁到东都,另外建立庙宇。」听从了。

乙未日,追复天后的尊号为大圣天后。

丁酉日,任命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节度使的名称从薛讷开始。

太平公主因为太子年轻,心里很轻视他;后来又畏惧他的英明勇武,想要另选昏庸懦弱的人立为皇帝以便长久把持权力,多次散布流言,说「太子不是长子,不应当被立」。己亥日,颁布制书告诫朝廷内外,以平息浮言。公主每当暗中窥探太子的所作所为,细微之事必定报告给皇上,太子身边的人,也往往成为公主的耳目,太子深感不安。

追谥已故太子李重俊为节愍。太府少卿万年人韦凑上书,认为:「赏罚所不能涉及的人,就考察其行为来定谥号以进行褒贬。已故太子李重俊,与李多祚等人率兵进入宫中,中宗登上玄武门来躲避他,太子坐在马上督率士兵神色自若;等到他的部下倒戈,李多祚等人被杀,太子才逃跑。假使当时宿卫军没有守住,那造成的祸患怎能忍心说出口!第二天,中宗流泪如雨,对供奉官说:『几乎不能再与你们相见了。』情况如此危险,如今圣朝以礼安葬,谥号为节愍,我私下感到困惑。臣子的礼节,经过宗庙一定要下车,经过君主的座位一定要快步走过。汉成帝做太子时,不敢横穿驰道。而李重俊在宫内起兵,在皇帝面前骑马,无礼到了极点。如果因为他诛杀武三思父子而赞赏他,那么兴兵诛杀奸臣来尊崇君父是可以的;如今他想自己夺取帝位,这是与武三思竞争作乱,又哪里值得赞赏呢!如果因为他想废掉韦氏而赞赏他,那么韦氏那时叛逆的迹象尚未显露,君臣大义尚未断绝,如果没有中宗的命令而废掉她,这是胁迫父亲废掉母亲,难道可以吗!汉朝的戾太子受困于江充的谗言,发怒杀死江充,虽然起兵交战,但没有围逼君父;兵败而死,等到他的孙子做了天子,才得以改葬,仍然谥号为戾。何况李重俊可以谥号为节愍吗!我担心后世的乱臣贼子,会以此为例,开启悖逆的源头,这不是表彰善行惩治恶行的做法,请求更改他的谥号。李多祚等人跟随李重俊起兵,不是没有罪过。陛下如今赦免他们是可以的,但称之为昭雪,也不妥当。」皇上很赞同他的话,但执政大臣认为制命已经颁行,不再追改,只是停止了李多祚等人的赠官而已。

十一月,戊申朔日,任命姚元之为中书令。

乙酉日,安葬孝和皇帝于定陵,庙号中宗。朝廷议论认为韦后有罪,不应当祔葬。追谥已故的英王妃赵氏为和思顺圣皇后,寻找她的葬处,没有人知道,于是用神衣招魂,覆盖上夷衾,祔葬于定陵。

壬子日,侍中韦安石被罢免为太子少保,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苏瑰被罢免为少傅。

甲寅日,追复裴炎的官爵。

当初,裴胄先从岭南逃回,又被杖打一百,流放北庭。到了流放地,经商行侠,常常派人暗中打听京城的事。武后诛杀流放的人时,裴胄先预先知道,逃奔到胡人地区;北庭都护追赶抓获了他,囚禁起来报告朝廷。使者到达时,流放的人全被处死,裴胄先因为等待批覆而未被杀。不久武后颁布制书安抚流放的人,没有死的全部释放回乡,裴胄先因此得以归来。到这时寻求裴炎的后代,只有裴胄先还在,被任命为詹事丞。

壬戌日,追复王同皎的官爵。

庚午日,许文贞公苏瑰去世。下诏起用他的儿子苏颋为工部侍郎,苏颋坚决推辞。皇上派李日知传达旨意,李日知始终坐著不说一句话就回来了,上奏说:「我见他悲伤哀毁,不忍心开口,恐怕他悲痛过度而死。」皇上于是听任他服满丧期。

十二月,癸未日,皇上让两个女儿西城公主、隆昌公主出家为女道士,来为天皇、天后祈求福祐,还想要在京城西边建造道观。谏议大夫宁原悌上言,认为:「先朝的悖逆庶人因为宠爱女儿骄纵奢侈而招致祸患,新都、宜城因为是庶出而谦抑退让得以保全。又佛教、道教两家都以清净为本,不应当大规模兴建寺观,劳民伤财。梁武帝在前代招致失败,先帝在后世遭遇灾祸,殷鉴不远。如今两位公主入道,将要为她们建造道观,不应当过于崇尚华丽,招致四方非议。又,先朝所亲近的那些僧人,还在左右,应当加以屏退斥逐。」皇上阅览后认为说得对。

宦官闾兴贵因为私事嘱托长安令李朝隐,李朝隐将他关入监狱。皇上听说后,召见李朝隐,慰劳他说:「你身为京县县令,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于是驾临承天门,召集百官及各州朝集使,宣示李朝隐的所作所为,并且颁下制书称:「宦官遇到宽松柔和的时代,必定会玩弄威权。我阅读前代史书,每每为此感叹。能够符合我的心意,实在在于此人,可以加一阶官为太中大夫,赐予中上考绩以及绢一百匹。」

壬辰日,奚、契丹进犯边塞,掳掠渔阳、雍奴,从卢龙塞出去。幽州都督薛讷追击他们,没有取胜。

旧制,三品以上官员用册书授任,五品以上用制书授任,六品以下用敕书授任,都委托尚书省上奏拟定,文官属吏部,武官属兵部,尚书称为中铨,侍郎称为东西铨。中宗末年,宠臣当权,选举混乱,没有了纲纪。到这时,任命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都不畏惧强横,请托之门断绝。聚集的人有一万多,留下来的三铨不过两千人,人们佩服他们的公正。任命姚元之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侍郎,武官的选拔也得到治理。卢从愿是卢承庆的同族孙子;陆象先是陆元方的儿子。

侍御史蒿城人倪若水,上奏弹劾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扰乱常规改变制度,迎合旨意危害君主;于是将祝钦明降职为饶州刺史,郭山恽降职为括州长史。

侍御史杨孚,弹劾检举不避权贵,权贵们诋毁他。皇上说:「鹰隼搏击狡兔,必须赶快救助它,不然它必定反被兔子咬伤。御史制裁奸邪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人主保护保卫他们,那么也会被奸邪所害。」杨孚是隋文帝的侄孙。设置河西节度、支度、营田等使,管辖凉、甘、肃、伊、瓜、沙、西七州,治所在凉州。

姚州各蛮族,先前依附吐蕃,代理监察御史李知古请求发兵攻打他们;投降之后,又请求修筑城池,设置州县,加重赋税。黄门侍郎徐坚认为不行;没有听从。李知古征发剑南士兵修筑城池,趁机想要诛杀他们的豪杰,掳掠男女作为奴婢。各蛮族怨恨愤怒,蛮族首领傍名引导吐蕃攻打李知古,杀了他,用他的尸体祭天,从此姚州、巂州的道路断绝,连年不通。安西都护张玄表侵犯抢掠吐蕃北部边境,吐蕃虽然怨恨却没有断绝和亲,于是贿赂鄯州都督杨矩,请求将河西九曲之地作为公主的汤沐邑;杨矩上奏将此地给了他们。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景云二年(辛亥,公元七一一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突厥可汗默啜派遣使者请求和解;皇帝答应了。

己未日,任命太仆卿郭元振、中书侍郎张说同时担任同平章事。

封温王李重茂为襄王,担任集州刺史,派遣中郎将率领五百士兵前往防备他。

乙丑日,追立妃子刘氏为肃明皇后,陵墓称为惠陵;德妃窦氏为昭成皇后,陵墓称为靖陵。都在东都洛阳城南招魂安葬,在京师建立庙宇,称为仪坤庙。窦氏是太子的母亲。

太平公主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等人结为朋党,想要危害太子,让她的女婿唐晙邀请韦安石到她的府第,韦安石坚决推辞不去。皇帝曾经秘密召见韦安石,对他说:“听说朝廷上下都倾心于太子,你应该留意观察。”韦安石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这一定是太平公主的阴谋。太子对国家有功,仁德明智,孝顺友爱,天下人都知道,希望陛下不要被谗言迷惑。”皇帝惊讶地说:“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当时太平公主在帘子后面偷听,用流言蜚语陷害韦安石,想要逮捕审问他,幸亏郭元振营救,才得以免祸。

太平公主又曾经乘坐辇车在光范门内邀请宰相,暗示要改立太子,众人都大惊失色,宋璟高声说:“太子对天下有大功,确实是宗庙社稷的主人,公主怎么忽然有这个提议!”

宋璟与姚元之秘密对皇帝说:“宋王是陛下的长子,豳王是高宗的长孙,太平公主在他们中间挑拨离间,将会使太子不安。请将宋王和豳王都外放为刺史,罢免岐王、薛王的左、右羽林军职务,让他们担任左、右卫率来侍奉太子。太平公主请与武攸暨一起安置到东都洛阳。”皇帝说:“朕没有别的兄弟,只有太平一个妹妹,怎么能远远安置到东都!诸王任凭你们处置。”于是先下制书说:“诸王、驸马从今以后不得掌管禁兵,现任的都改任其他官职。”

不久,皇帝对侍臣说:“术士说五天内会有急兵入宫,你们为朕防备。”张说说:“这一定是谗言小人想要离间东宫。希望陛下让太子监国,那么流言自然平息。”姚元之说:“张说所说的,是关系国家大计的根本策略。”皇帝很高兴。

二月,丙子朔日,任命宋王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为右卫率;太平公主安置到蒲州。

丁丑日,命令太子监国,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以及徒刑以下的判决,都由太子处理。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照素对皇帝说:“斜封官都是先帝任命的,恩命已经颁布,姚元之等人建议,一下子全部剥夺,这彰显了先帝的过失,给陛下招来怨恨。如今众人议论纷纷,遍及海内,恐怕会发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也这样说,皇帝认为正确。戊寅日,下制书:“所有因斜封别敕授官、先前已被停职的人,都酌情量才录用。”

太平公主听说姚元之、宋璟的谋划,大怒,以此责备太子。太子害怕,上奏说姚元之、宋璟挑拨离间姑母和兄长,请求处以极刑。甲申日,贬姚元之为申州刺史,宋璟为楚州刺史。丙戌日,宋王、豳王的刺史任命也被搁置。

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被罢免为户部尚书;任命太子少保韦安石为侍中。韦安石与李日知取代姚元之、宋璟执政,从此纲纪混乱,又像景龙年间一样了。前右率府铠曹参军柳泽上疏,认为:“斜封官都是通过仆妾引荐,哪里是出于孝和皇帝的本意!陛下全部罢黜他们,天下没有人不称赞英明。一旦忽然全部收回,善恶不分,反复攻击,为什么陛下的政令如此不一致!议论的人都称太平公主让胡僧慧范曲意引荐这些人,欺骗误导陛下。我担心积小成大,造成的祸患不小。”皇帝不听。柳泽是柳亨的孙子。

左、右万骑与左右羽林军合称为北门四军,让葛福顺等人统领。

三月,封宋王李成器的女儿为金山公主,答应嫁给突厥默啜。

夏季,四月,甲申日,宋王李成器辞让司徒;皇帝答应,任命他为太子宾客。任命韦安石为中书令。

皇帝召见三品以上群臣,说:“朕一向心怀淡泊,不认为做皇帝尊贵,从前做皇嗣,又做皇太弟,都推辞不受。如今想要传位给太子,怎么样?”群臣无人回答。太子派右庶子李景伯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殿中侍御史和逢尧依附太平公主,对皇帝说:“陛下年纪还不老,正是天下所依靠敬仰的,怎么能突然这样!”皇帝才作罢。

戊子日,下制书:“所有政事都交由太子处理。其中军旅、死刑以及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都先与太子商议,然后上报。”

辛卯日,任命李日知代理侍中。

壬寅日,大赦天下。

五月,太子请求让位给宋王李成器;皇帝不答应。请求召回太平公主回京师;皇帝答应了。

庚戌日,下制书:“则天皇后父母的坟墓仍旧称为昊陵、顺陵,酌情设置官署。”这是太平公主为武攸暨请求的。

辛酉日,改西城公主为金仙公主,隆昌公主为玉真公主,各自为他们建造道观,强占民宅很多,耗费人力数百万。右散骑常侍魏知古、黄门侍郎李乂进谏,皇帝都不听。

壬戌日,殿中监窦怀贞担任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僧慧范仗着太平公主的势力,强占百姓财产,御史大夫薛谦光与殿中侍御史慕容珣上奏弹劾他。公主向皇帝申诉,将薛谦光外放为岐州刺史。

皇帝派遣使者巡察十道,议论的人认为山南道所辖区域辽阔,于是分为东西两道;又分陇右道为河西道。六月,壬午日,又分天下设置汴、齐、兖、魏、冀、并、蒲、鄜、泾、秦、益、绵、遂、荆、岐、通、梁、襄、扬、安、淮、越、洪、潭二十四都督,各自纠察所辖地区刺史以下官员的善恶,只有洛阳及近畿各州不隶属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卢辅等人上言:“都督掌握生杀大权,权力责任太重。如果用人不当,为害不小。如今御史品级低而声望重,按时巡察,奸邪自然会被禁止。”后来终于罢免都督,只设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秋季,七月,癸巳日,追复上官昭容的职位,谥号为惠文。

乙卯日,因为高祖旧宅的枯柿树重新生长,大赦天下。

己巳日,任命右御史大夫解琬为朔方大总管。解琬考察三城的守军,上奏裁减十万人。

庚午日,任命中书令韦安石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因为韦安石不依附自己,所以用虚名尊崇他,实际是夺去他的权力。

九月,庚辰日,任命窦怀贞为侍中。窦怀贞每次退朝,必定到太平公主府第。当时修建金仙、玉真二观,群臣大多进谏,只有窦怀贞鼓励建成,亲自监督工程。当时的人说窦怀贞以前是皇后的“阿{父者}”,如今是公主的“邑司”。

冬季,十月,甲辰日,皇帝驾临承天门,召见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宣布制书,责备他们“政教多有缺失,水旱造成灾害,府库日益枯竭,官吏日益增多;虽然是朕德行浅薄,也是辅佐之臣没有才能。韦安石可任左仆射、东都留守,郭元振可任吏部尚书,窦怀贞可任左御史大夫,李日知可任户部尚书,张说可任左丞,一并罢免政事”。任命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这都是太平公主的意图。

陆象先清静寡欲,言论高远,被当时人所敬重。崔湜私下侍奉太平公主,公主想引荐他为宰相,崔湜请求与陆象先一起升任,公主不同意,崔湜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敢接受。”公主于是为他们一起向皇帝进言。皇帝不想任用崔湜,公主流泪请求,才答应。

右补阙辛替否上疏,认为:“自古以来因失道而国破家亡的,口说不如亲身经历,耳闻不如亲眼所见。请允许我用陛下亲眼所见的事来说。太宗皇帝,是陛下的祖父,拨乱反正,开创基业,确立准则;官职不虚授,财物不浪费;不多建寺观而有福,不多度僧尼而无灾,天地保佑,风雨适时,粮食布帛充足,蛮夷归服,在位长久,名声高于万古。陛下为什么不效法他!中宗皇帝,是陛下的兄长,抛弃祖宗的基业,顺从妇人的意愿;无能而享受俸禄的有数千人,无功而受封的有百余家;不停建造寺庙,耗费钱财数百亿,度人出家无数,免除租庸的有数十万,支出日益增多,收入日益减少;抢夺百姓口中的食物来供养贪婪残暴的人,剥取万人身上的衣服来涂抹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众叛亲离,水旱灾害同时发生,公私财物都耗尽,在位时间不长,祸患殃及自身。陛下为什么不惩戒并改正!自最近以来,水旱相继,加上霜灾蝗灾,百姓没有吃的,没听说赈济抚恤,却为两个女儿建造道观,花费一百多万缗钱。陛下难道不考虑当前府库的积蓄有多少,朝廷内外的经费有多少,而轻易花费一百多万缗,来供养无用工程吗!陛下诛灭了韦氏家族,却不除去韦氏的恶政,忍心抛弃太宗的法度,却不忍心抛弃中宗的弊政吗!况且陛下与太子在韦氏当权之时,日夜忧虑危险,对群凶切齿痛恨;如今幸而除掉他们,却不改变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担心又会有对陛下切齿痛恨的人。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憎恶群凶而诛杀他们!从前先帝怜爱悖逆之人,宗晋卿为他们建造宅第,赵履温为他们修葺园林,耗尽国家财力,用尽人力,宅第建成没时间居住,园林建成没时间游玩,而自身却被杀戮。如今建造道观崇尚奢侈的人,一定不是陛下、公主的本意,恐怕有宗、赵之类的人跟着劝说,不可不察觉。陛下不停止这项工程,我担心百姓的愁怨,不会比先朝时少。人人都知道祸患失败将要到来,却口不敢言,说了就会遭受刑罚杀戮。像韦月将、燕钦融这样的人,先朝诛杀他们,陛下奖赏他们,难道不是陛下知道直言有益于国家吗!我今天所说的,也是先朝那样的直言,希望陛下明察。”皇帝虽然不能听从,但赞赏他的恳切正直。

御史中丞和逢尧代理鸿胪卿,出使突厥,劝说说默啜:“处密、坚昆听说可汗与唐朝结亲,都会归附。可汗为什么不穿戴唐朝的衣冠,让各胡人知道,岂不是美事!”默啜答应,第二天,裹上头巾,穿上紫衫,面向南方拜了两拜,称臣,派他的儿子杨我支及国相跟随和逢尧入朝。十一月,戊寅日,到达京师。和逢尧因奉命出使有功,升任户部侍郎。

壬辰日,命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岁入伍,五十五岁免役。

十二月,癸卯日,任命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为招慰十姓使。

皇帝召见天台山道士司马承祯,询问阴阳术数,司马承祯回答说:“道,是损了又损,以至于无为,怎么肯劳心去学术数呢!”皇帝说:“修身无为就很高明了,治理国家怎么办?”司马承祯回答说:“国家就像身体一样,顺应万物的自然之道而心中没有私念,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皇帝感叹说:“广成子的话,也不能超过这个了。”司马承祯坚决请求回山,皇帝答应了。

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着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这里面大有好处,何必一定要天台山!”司马承祯说:“依我看来,这不过是做官的捷径罢了!”卢藏用曾经隐居终南山,则天时被征召为左拾遗,所以司马承祯这样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先天元年(壬子,公元七一二年)

春季,正月,辛巳(初三),睿宗在南郊祭天,首次采纳谏议大夫贾曾的建议,合祭天地。贾曾,是贾言忠的儿子。

戊子(初十),睿宗前往浐水以东,行耕籍田之礼。

己丑(十一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极。

乙未(十七日),睿宗登临安福门,宴请突厥首领杨我支,将金山公主展示给他看;不久后因睿宗传位,婚事最终未能完成。任命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一同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二月,辛酉(十三日),废除右御史台。

蒲州刺史萧至忠,攀附太平公主,公主举荐他为刑部尚书。华州长史蒋钦绪,是萧至忠的妹夫,对他说:“凭您的才能,何必担心不能显达!不要做非分妄求的事。”萧至忠没有回应。蒋钦绪退下后,叹息说:“九代做卿相的大族,一下子就要被灭族了,真是可悲啊!”萧至忠一向有高雅的名望,曾从公主府第大门出来,遇到宋璟,宋璟说:“这不是我对萧君的期望。”萧至忠笑着说:“宋生说得好啊!”于是策马离去。

幽州大都督薛讷镇守幽州二十多年,官吏百姓安居乐业。他从未出兵塞外,敌人也不敢侵犯。薛讷与燕州刺史李琎有矛盾,李琎在刘幽求面前诋毁他,刘幽求举荐左羽林将军孙佺接替薛讷。三月,丁丑(疑误),任命孙佺为幽州大都督,调薛讷任并州长史。

夏季,五月,益州獠人反叛。

戊寅(初一),睿宗在北郊祭地。

辛巳(初四),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和。

六月,丁未(初一),右散骑常侍武攸暨去世,追封为定王。

睿宗因为节愍太子之乱时,岑羲有保护之功,癸丑(初七),任命岑羲为侍中。

庚申(十四日),幽州大都督孙佺与奚族首领李大酺在冷陉交战,全军覆没。当时,孙佺率领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发兵两万、骑兵八千,分为三军,用来袭击奚和契丹。将军乌可利劝谏说:“道路险阻且天气炎热,孤军远袭,前去一定会失败。”孙佺说:“薛讷在边境多年,终究不能为国家收复营州。如今趁他们毫无防备,前去必定成功。”便派李楷洛率领骑兵四千为先锋,遇到奚族骑兵八千,李楷洛作战不利。孙佺怯懦,不敢救援,领军想要撤回,敌人乘机进攻,唐军大败。孙佺依山布成方阵以自保,李大酺派人对孙佺说:“朝廷已经与我们和亲,如今大军为何而来?”孙佺说:“我奉敕命前来招抚慰劳罢了。李楷洛不遵将令,擅自与你们交战,请让我斩杀他以表歉意。”李大酺说:“如果是这样,国家的信物在哪里?”孙佺收集军中所有丝帛,得到一万多段,连同紫袍、金带、鱼袋一并赠给他。李大酺说:“请将军南归,不要互相惊扰。”将士们恐惧,队伍不再整肃,敌人追击,士兵都溃散了。孙佺、周以悌被敌人俘虏,献给突厥,默啜将他们全部杀死;李楷洛、乌可利逃脱归来。

秋季,七月,彗星出现在西方,经过轩辕星进入太微垣,直到大角星。

有相面者对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说:“您有刑罚之灾。”窦怀贞恐惧,请求解除官职,到安国寺做奴仆;睿宗下令准许他解官。乙亥(疑误),又任命窦怀贞为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

太平公主让术士对睿宗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而且帝座星及心前星都有变化,皇太子应当做天子。”睿宗说:“传位给有德之人以避灾祸,我的决心已定!”太平公主及其党羽都极力劝谏,认为不行。睿宗说:“中宗年间,奸邪之人当权,天象屡次出现变异。我当时请求中宗选择贤能的儿子立为太子以应对灾异,中宗不高兴,我担忧恐惧,好几天吃不下饭。怎能在那里就能劝说,在自己身上就不能做到呢!”太子听说后,急忙入宫觐见,扑倒在地,叩头请求说:“我因微小的功劳,越级被立为太子,恐怕不能胜任,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要将大位传给我?”睿宗说:“社稷之所以能再次安定,我之所以能得到天下,都是你的功劳。如今帝座星有灾异,所以传位给你,转祸为福,你还有什么疑惑!”太子坚决推辞。睿宗说:“你是孝子,何必一定要等到灵柩前才即位呢!”太子流着泪出去了。

壬辰(疑误),睿宗下制传位给太子,太子上表坚决推辞。太平公主劝睿宗虽然传位,仍应自己总揽大政。睿宗于是对太子说:“你觉得天下事务重大,想让我兼管吗?当初舜禅让给禹,尚且亲自巡视各地。我虽然传位,怎能忘记家国?那些军国大事,我会一并省察处理。”

八月,庚子(初三),玄宗即位,尊奉睿宗为太上皇。上皇自称“朕”,命令称为“诰”,每隔五天在太极殿接受一次朝见。皇帝自称“予”,命令称为“制”、“敕”,每天在武德殿接受朝见。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及重大刑政事务,由上皇决定,其余都由皇帝决定。

壬寅(初五),上大圣天后的尊号为圣帝天后。

甲辰(初七),大赦天下,改年号。

乙巳(初八),在漠州以北设置渤海郡,在恒州、定州境内设置恒阳军,在妫州、蔚州境内设置怀柔军,屯兵五万。

丙午(初九),立妃子王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父亲王仁皎为太仆卿。王仁皎,是下邽人。戊申(十一日),立皇子许昌王李嗣直为郯王,真定王李嗣谦为郢王。

任命刘幽求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为侍中,崔湜为检校中书令。

当初,河内人王琚参与王同皎的密谋,逃亡在外,在江都以抄书为生。玄宗做太子时,王琚回到长安,被选补为诸暨主簿,前去拜谢太子。王琚走到庭院中,故意慢慢行走,目光高视,宦官说:“殿下在帘内。”王琚说:“什么叫殿下?当今只有太平公主罢了!”太子立即召见他,与他交谈,王琚说:“韦庶人弑君叛逆,人心不服,诛杀她很容易。太平公主是武后的女儿,凶恶狡猾无比,大臣多被她所用,我私下为此担忧。”太子拉他同榻而坐,流泪说:“皇上的同胞,只有太平公主,说出她的事恐怕伤了皇上的心,不说则祸患日益加深,怎么办呢?”王琚说:“天子的孝道,不同于平民,应当以安定宗庙社稷为重。盖主,是汉昭帝的姐姐,从小供养,有罪尚且被诛杀。治理天下的人,怎能顾及小节!”太子高兴地说:“您有什么技艺,可以与我交游?”王琚说:“能飞炼丹药、诙谐嘲戏。”太子于是奏请任命他为詹事府司直,每天与他相处,逐渐升任太子中舍人;到即位后,任命他为中书侍郎。

这时,宰相多是太平公主的党羽,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𬀩谋划,用羽林兵诛杀他们,让张𬀩秘密对玄宗说:“窦怀贞、崔湜、岑羲都是借助公主得以进身,日夜图谋不轨。如果不早日除掉,一旦事发,太上皇怎能安宁!请速诛杀他们。我已与刘幽求定计,只等陛下命令。”玄宗认为他说得很对。张𬀩将密谋泄露给侍御史邓光宾,玄宗十分恐惧,急忙将情况列状上报。丙辰(十九日),刘幽求被下狱。有关部门上奏:“刘幽求等人离间骨肉,罪当处死。”玄宗为刘幽求申辩,说他有大功,不可杀。癸亥(二十六日),将刘幽求流放到封州,张𬀩流放到峰州,邓光宾流放到绣州。

当初,崔湜任襄州刺史,秘密与谯王李重福通信,李重福送给他金带。李重福失败后,崔湜应当被处死,张说、刘幽求营救保护,得以免死。不久后,崔湜依附太平公主,与公主谋划罢免张说的政事,以左丞身份分司东都。等到刘幽求被流放封州,崔湜暗示广州都督周利贞,让他杀死刘幽求。桂州都督景城人王晙知道这个阴谋,留住刘幽求不送走。周利贞屡次发公文索要,王晙不回应,周利贞将情况上报。崔湜屡次逼迫王晙,让他遣送刘幽求,刘幽求对王晙说:“您抗拒执政而保护流放之人,势必不能保全,只能白白连累您罢了。”坚决请求去广州,王晙说:“您犯的罪不是可以断绝朋友关系的。我因您获罪,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终究拖延不送。刘幽求因此得以免死。

九月,丁卯朔(初一),发生日食。

辛卯(二十五日),立皇子李嗣升为陕王。李嗣升的母亲杨氏,是杨士达的曾孙女。王后没有儿子,将他收养。

冬季,十月,庚子(初四),玄宗拜谒太庙,大赦天下。

癸卯(初七),玄宗前往新丰,在骊山脚下打猎。

辛酉(二十五日),沙陀金山派使者入朝进贡。沙陀,是处月的别种,姓朱邪氏。

十一月,乙酉(二十日),奚、契丹两万骑兵侵犯渔阳,幽州都督宋璟关闭城门不出,敌人大肆劫掠后离去。

上皇发布诰命,派皇帝巡视边疆,西起河、陇,东到燕、蓟,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甲午(二十九日),任命幽州都督宋璟为左军大总管,并州长史薛讷为中军大总管,朔方大总管、兵部尚书郭元振为右军大总管。

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请求退休。

李日知在职期间,不用鞭打而事情都办妥。刑部有个令史,接受敕命三天,忘记执行。李日知发怒,找来棍棒,召集官吏,想打他;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若打你,天下人必定说你能惹李日知发怒,挨李日知的棍棒,不能与别人相比,妻子儿女也会抛弃你了。”于是放了他。官吏们都感动喜悦,没有人敢犯法,偶有拖延失误,大家共同指责他。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开元元年(癸丑,公元七一三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皇帝下诏说:“卫士从今以后二十五岁入伍,五十岁退役;羽林飞骑一律从卫士中选拔补充。” 任命吏部尚书萧至忠为中书令。 皇帝巡边的日期改变了,已经招募的士兵各自解散遣回,约定八月再集合,最终没有成行。 二月,庚子日夜里,打开宫门燃放灯火,又补办去年的大规模聚饮活动,大规模会集歌舞杂技。太上皇和皇帝亲临门楼观看,有时夜以继日,总共持续了一个多月。左拾遗华阴人严挺之上奏疏劝谏,认为:“聚饮是顺应民众的便利,大家凑钱欢乐。如今却是损耗万民的力量,来经营各种杂技的费用,这不是用来光大圣德、美化风俗的做法。”于是停止了。 当初,高丽灭亡后,它的别支大祚荣迁居到营州。等到李尽忠反叛,大祚荣与靺鞨人乞四北羽聚集部众向东逃走,凭借险要地势固守。李尽忠死后,武后派将军李楷固讨伐他的余党。李楷固攻击乞四北羽,杀了他,率兵越过天门岭,逼近大祚荣。大祚荣迎战,李楷固大败,仅仅自身逃脱。大祚荣于是率领部众向东占据东牟山,筑城居住。大祚荣骁勇善战,高丽人、靺鞨人渐渐归附他,地域方圆两千里,人口十多万,能作战的士兵数万人,自称振国王,依附于突厥。当时奚族、契丹都反叛了,道路阻断,武后无法讨伐。中宗即位后,派侍御史张行岌前去招抚慰劳,大祚荣派儿子入朝侍奉。到这时,任命大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将他所统领的地区设置为忽汗州,命大祚荣兼任都督。 庚申日,皇帝下令将严挺之的忠诚正直向百官宣布,重重赏赐他。 三月,辛巳日,皇后亲自举行亲蚕礼。 晋陵尉杨相如上奏疏谈论时政,大致说:“隋炀帝自恃强大,不忧虑时政,虽然诏敕频繁发布,但名声与实际相违背,言论如同尧、舜,行为却像桀、纣,拿整个天下,一次就抛弃了。”又说:“隋朝放纵欲望而灭亡,太宗抑制欲望而昌盛,希望陛下仔细选择!”又说:“君主没有不喜好忠诚正直而厌恶奸佞邪恶的,然而忠诚正直的人常常被疏远,奸佞邪恶的人常常被亲近,以至于国家覆灭自身危亡还不觉悟,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忠诚正直的人大多违逆心意,奸佞邪恶的人大多顺从旨意,积累违逆产生憎恶,积累顺从产生喜爱,这就是亲近与疏远之所以区分的原因。英明的君主就不是这样。喜爱违逆来收揽忠诚贤能,厌恶顺从来去除奸佞邪恶,那么太宗太平的功业,还会远吗!”又说:“法律贵在简明而能禁止,刑罚贵在轻缓而必须执行;陛下正在推崇最高道德,广泛颁布新政,请求完全去除繁琐细密的条文,不追究小的过失。不追究小过就没有烦琐苛刻,大罪不遗漏就能制止奸邪,使法律简明而难以触犯,宽缓而能制约,那就好了。”皇帝看了认为很好。 在此之前,修缮大明宫没有完工,夏季,五月,庚寅日,皇帝下令因为农事正忙,停止修缮等待农闲月份。 六月,丙辰日,任命兵部尚书郭元振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倚仗太上皇的势力,专权揽事,与皇帝有矛盾,宰相七人,有五人出自她的门下。文武大臣,大半依附她。她与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以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以及僧人慧范等人谋划废立皇帝,又与宫人元氏谋划在赤箭粉中放毒进献给皇帝。李晋是李德良的孙子。常元楷、李慈多次往来于公主府第,互相勾结谋划。 王琚对皇帝说:“事情紧迫了,不能不迅速动手!”左丞张说从东都派人送给皇帝一把佩刀,意思是让皇帝决断。荆州长史崔日用入朝奏事,对皇帝说:“太平公主图谋叛逆已有日子,陛下往日在东宫,还是臣子,如果想讨伐她,需要运用计谋武力。如今已经登上帝位,只要下一道制书,谁敢不服从?万一奸邪之人得志,后悔哪里来得及!”皇帝说:“确实像你说的。只是担心惊动太上皇。”崔日用说:“天子的孝道在于安定天下。如果奸邪之人得志,那么社稷成为废墟,孝道又在哪里呢!请先安定北军,然后收捕叛逆党羽,就不会惊动太上皇了。”皇帝认为对。任命崔日用为吏部侍郎。 秋季,七月,魏知古告发太平公主想要在这个月四日作乱,命令常元楷、李慈率领羽林兵突然闯入武德殿,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在南牙起兵响应。皇帝于是与岐王李范、薛王李业、郭元振以及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定计诛杀他们。姜皎是姜谟的曾孙;李令问是李靖弟弟李客师的孙子;王守一是王仁皎的儿子;高力士是潘州人。 甲子日,皇帝于是派王毛仲调取闲厩中的马匹和士兵三百多人,与同谋的十多人,从武德殿进入虔化门,召来常元楷、李慈,先杀了他们,在内客省擒获贾膺福、李猷带出来,在朝堂上逮捕萧至忠、岑羲,都杀了。窦怀贞逃入水沟中,上吊自杀,戮尸,改姓为毒。太上皇听说事变,登上承天门楼。郭元振上奏说,皇帝先前奉诏诛杀窦怀贞等人,没有别的事。皇帝不久来到楼上,太上皇于是下诏公布窦怀贞等人的罪状,于是大赦天下,只有叛逆者的亲族党羽不赦免。薛稷被赐死在万年狱中。 乙丑日,太上皇下诏:“从今以后军国政令刑罚,一概由皇帝处理。朕正要清静无为颐养心志,以实现平素的心愿。”这一天,迁居到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天后才出来,被赐死在家中,公主的几个儿子以及党羽被处死的有几十人。薛崇简因为多次劝谏他的母亲被打,特免死罪,赐姓李,官爵照旧。抄没公主家产,财物堆积如山,珍奇物品与皇家府库相当,牧场中的羊马、田园、放贷的利息,收取几年也收不完。慧范的家产也有几十万缗。改新兴王李晋的姓为厉。 当初,皇帝谋划诛杀窦怀贞等人时,召见崔湜,想把他当作心腹。崔湜的弟弟崔涤对崔湜说:“主上如果有问话,不要有所隐瞒。”崔湜不听。窦怀贞等人被杀后,崔湜与右丞卢藏用都因私下侍奉太平公主获罪,崔湜流放窦州,卢藏用流放泷州。新兴王李晋临刑时叹息说:“原本谋划这件事的人是崔湜,如今我死崔湜却活着,不也太冤枉了吗!”恰逢有关部门审讯宫人元氏,元氏牵连出崔湜同谋进毒,于是追赐崔湜死在荆州。薛稷的儿子薛伯阳因为娶了公主免死,流放岭南,在途中自杀。 当初,太平公主与她的党羽谋划废立皇帝,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都认为可行,只有陆象先认为不行。公主说:“废长立少,已经是不顺;而且他又失德,为什么不废掉他?”陆象先说:“既然因为功劳而立,应当因为罪过而废。如今确实没有罪过,象先终究不敢听从。”公主生气地离开了。皇帝诛杀窦怀贞等人后,召见陆象先对他说:“岁寒知松柏,确实如此啊!”当时彻底追究公主的枝节党羽,应当连坐的人很多,陆象先暗中为他们申辩说情,保全的人很多;但他从未自己说起,当时没有人知道。百官中一向被公主善待以及被公主厌恶的人,有的被贬黜有的被升迁,一整年也没有处理完。 丁卯日,皇帝登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 己巳日,赏赐功臣郭元振等人不同等级的官爵、府第、金帛。任命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 当初,太宗制定制度,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宦官穿黄衣领取俸禄,只是守门传达命令而已。天后虽然是女主,宦官也不掌权。中宗时期,宠幸的人很多,宦官七品以上的达到一千多人,然而穿绯色官服的还很少。皇帝在藩王府邸时,高力士尽心侍奉,等到成为太子,奏请任命他为内给事,到这时因为诛杀萧至忠、岑羲的功劳赏赐他。此后宦官逐渐增加到三千多人,授任三品将军的渐渐增多,穿绯色、紫色官服的多达一千多人,宦官势力的兴盛从此开始。 壬申日,派益州长史毕构等六人巡视安抚十道。乙亥日,任命左丞张说为中书令。 庚辰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被免职,任益州长史、剑南按察使。八月,癸巳日,任命流放封州的刘幽求为左仆射、平章军国大事。 丙辰日,突厥可汗默啜派他的儿子杨我支前来求婚;丁巳日,允许将蜀王的女儿南和县主嫁给他。 中宗驾崩时,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秘密上表给韦后,请求将相王的几个儿子安置到外地。皇帝即位后,在宫禁中得到这份上表,拿给侍臣看。李峤当时以特进身份退休,有人请求杀了他,张说说:“李峤虽然不识逆顺,但为当时谋划却是忠诚的。”皇帝同意。九月,壬戌日,任命李峤的儿子率更令李畅为虔州刺史,命李峤随同李畅赴任。 庚午日,任命刘幽求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戌日,重新设置右御史台,督察各州,撤销各道按察使。 冬季,十月,辛卯日,皇帝引见京畿各县县令,告诫他们因年岁饥荒要体恤抚养百姓的用意。 己亥日,皇帝巡幸新丰;癸卯日,在骊山之下讲习武事,征调士兵二十万,旌旗连绵五十多里。因为军容不整,将兵部尚书郭元振在军旗下治罪,将要杀他。刘幽求、张说跪在马前劝谏说:“元振对社稷有大功,不能杀。”于是流放新州。斩了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因为他制定军礼不严肃的缘故。皇帝起初想树立威严,也没有杀唐绍的意思,金吾卫将军李邈急忙宣布敕令杀了他。皇帝不久罢免了李邈的官职,终身不予任用。当时两位大臣获罪,各军大多震惊恐惧失去常态,只有左军节度薛讷、朔方道大总管解琬两军不动,皇帝派轻骑召见他们,都不能进入他们的阵列。皇帝深深赞叹,慰劳勉励他们。 甲辰日,在渭川打猎。皇帝想任用同州刺史姚元之为宰相,张说忌恨他,让御史大夫赵彦昭弹劾他,皇帝不采纳。又让殿中监姜皎对皇帝说:“陛下常想挑选河东总管而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臣如今找到了。”皇帝问是谁,姜皎说:“姚元之文武全才,真是合适的人选。”皇帝说:“这是张说的主意,你怎么敢当面欺骗,罪当处死!”姜皎叩头认罪,皇帝立即派宫中使者召姚元之前来行宫。到达后,皇帝正在打猎,召见他,当即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姚元之处理政事精明敏捷,三次担任宰相,都兼任兵部尚书,边境的屯戍侦察、士兵马匹储备器械,没有不默默记下的。皇帝刚即位,励精图治,每件事都询问姚元之。姚元之应对如流,同僚都只是唯唯诺诺而已,所以皇帝专门委任他。姚元之请求抑制权贵宠臣,爱惜爵位赏赐,接纳谏诤,拒绝进贡,不与群臣亲近狎昵;皇帝都采纳了。 乙巳日,皇帝车驾返回京师。 姚元之曾经上奏请求按次序晋升郎吏,皇帝仰头看殿顶,姚元之再三陈说,始终不回应;姚元之害怕,快步退出。退朝后,高力士劝谏说:“陛下刚刚总揽万机,宰相奏事,应当当面表示可否,怎么能一概不加审察!”皇帝说:“朕将各项政务委任给姚元之,大事应当奏报共同商议;郎吏这样的小官,也要一一来烦扰朕吗?”恰逢高力士到省中宣旨,将皇帝的话告诉姚元之,姚元之才高兴。听说的人都佩服皇帝懂得君主的体统。 左拾遗曲江人张九龄,因姚元之负有重望,被皇帝信任,上书劝他远离谄媚急躁之人,进用纯朴厚道之人,大致说:“任用人应当根据才能,这是为政的大体,与贤才共同治理,没有超出这条途径的。然而以往用才,并非没有知人之明,其所以失误,在于凭感情举荐。”又说:“自从君侯身居相国之重位,掌握用人之权柄,而那些见识浅薄根基薄弱之徒,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而来,谄媚亲戚以求声誉,讨好宾客以求容纳,其中难道没有人才,所失在于没有羞耻之心。”姚元之赞赏并采纳了他的话。 新兴王李晋被杀时,他的僚属都逃散了,只有司功李摠徒步跟随,不失去在官府的礼节,还对着他的尸体哭泣。姚元之听说后,说:“这是栾布一类的人啊。”等到姚元之做了宰相,提拔李摠为尚书郎。 己酉日,任命刑部尚书赵彦昭为朔方道大总管。 十一月,乙丑日,刘幽求兼任侍中。 辛巳日,群臣上表请求加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皇帝同意了。戊子日,接受册命。 中书侍郎王琚被皇帝亲近厚待,群臣无人能及。每次进见,陪伴说笑,到夜里才出来。有时休假,也往往派宫中使者召见他。有人对皇帝说:“王琚是权谋诡诈纵横之才,可以与他平定祸乱,难以与他守住太平。”皇帝因此逐渐疏远他。这个月,命王琚兼任御史大夫,巡视北边各军。 十二月,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尚书左、右仆射改为左、右丞相;中书省改为紫微省;门下省改为黄门省,侍中改为监;雍州改为京兆府,洛州改为河南府,长史改为尹,司马改为少尹。 甲午日,吐蕃派他的大臣前来求和。 壬寅日,任命姚元之兼任紫微令。姚元之为避讳开元的尊号,恢复本名姚崇。 皇帝下令:“都督、刺史、都护将要赴任时,都要引见当面辞别完毕后,到侧门听候旨意。” 姚崇做了宰相后,紫微令张说害怕,于是私下到岐王府上表达诚意。另一天,姚崇在便殿应对,走路有点跛。皇帝问:“有脚病吗?”回答说:“臣有腹心之病,不是脚病。”皇帝问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岐王是陛下疼爱的弟弟,张说是辅政大臣,却秘密乘车进入岐王府,恐怕被他误事,所以忧虑。”癸丑日,张说被降职为相州刺史。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也被免职为太子少保。甲寅日,任命黄门侍郎卢怀慎为同紫微黄门平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