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十六

资治通鉴 第220卷

卷第二百二十 【唐纪三十六】 从强圉作噩九月起，到著雍阉茂结束，共计一年有余。

九月丁丑日，蔡希德率领轻骑兵来到城下挑战。李千里率领一百骑兵打开城门冲出去，想要活捉他；恰逢援军赶到，李千里收兵退回，桥梁损坏，坠入壕沟中，反而被蔡希德擒获。他仰头对随从骑兵说：“我不幸落到这个地步，是天意啊！回去告诉各位将领，好好防守，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失去城池。”蔡希德攻城，最终没能攻克，把李千里送到洛阳，安庆绪任命他为特进，囚禁在客省。

郭子仪认为回纥兵精锐，劝说皇上再征调他们的兵力来攻打叛军。怀仁可汗派他的儿子叶护和将军帝德等人率领精锐骑兵四千多人来到凤翔。皇上接见叶护，设宴慰劳赏赐，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丁亥日，元帅广平王李俶率领朔方等军队以及回纥、西域的部众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李俶见到叶护，结拜为兄弟，叶护非常高兴，称李俶为兄长。回纥军到达扶风，郭子仪留下他们宴请了三天。叶护说：“国家有急难，我们远道而来相助，哪里顾得上吃饭！”宴席结束，立即出发。每天供应他们军队羊二百只，牛二十头，米四十斛。

庚子日，各路军队一起出发；壬寅日，到达长安城西，在香积寺以北、澧水以东列阵。李嗣业担任前军，郭子仪担任中军，王思礼担任后军。叛军十万人在北面列阵，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击，逼近叛军阵前。叛军全军齐进，官军后退，被叛军乘机进攻，军中惊慌混乱，叛军争相冲向辎重。李嗣业说：“今天如果不以身家性命抵挡叛军，军队就没有幸存的了。”于是袒露上身，手持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呼喊奋力攻击，被他的刀砍中的，人马都碎裂，杀了几十人，阵脚才稍微稳定。于是李嗣业率领前军各自手持长刀，像墙壁一样向前推进，身先士卒，所向披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救援他的副将，被叛军射中眉毛，皮肤下垂遮住眼睛。王难得自己拔掉箭，扯去下垂的皮肤，血流满面，仍然奋战不止。叛军在阵东埋伏精锐骑兵，想要袭击官军后方，被侦察兵发现，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军迎击，几乎将其全部消灭，叛军因此士气低落。李嗣业又和回纥军绕到叛军阵后，与大军前后夹击，从午时到酉时，斩首六万级，填满沟壑的死者很多，叛军于是大败。残部逃入城中，到了夜里，喧嚣声不止。

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俶说：“叛军弃城逃跑了，请让我率领二百骑兵追击，活捉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俶说：“将军作战也已经疲惫了，暂且休息，等明天再商议。”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叛军的骁勇将领，刚打了胜仗就失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怎么能放走他们！如果让他们重新聚集部众，再成为我们的祸患，后悔都来不及！作战贵在神速，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李俶坚决制止他，让他回营。怀恩再三请求，去了又回来，一夜之间四五次。天快亮时，探子来报，安守忠、李归仁和张通儒、田干真等人都已经逃走了。癸卯日，大军进入西京。

起初，皇上想要尽快收复京师，与回纥约定说：“攻克城池那天，土地、士人百姓归唐朝，金银绸缎、子女都归回纥。”到这时，叶护想要按照约定行事。广平王李俶在叶护马前下拜说：“现在刚刚得到西京，如果立刻掳掠，那么东京的人都会为叛军坚决守城，就不能再攻取了，希望到了东京再履行约定。”叶护惊讶地跳下马回拜，跪着捧起李俶的脚，说：“我会替殿下直接前往东京。”立即和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的军队从城南经过，在浐水东岸扎营。百姓、军士、胡人看到李俶下拜的，都流泪说：“广平王真是华夏和夷狄的君主！”皇上听说后，高兴地说：“我不如他啊！”李俶整顿部众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泣。李俶留在长安，安抚了三天，率领大军向东出发。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甲辰日，捷报传到凤翔，百官入朝祝贺。皇上泪流满面，当天，派中使啖庭瑶入蜀奏报太上皇，命令左仆射裴冕进入京师，祭告郊庙并安抚慰问百姓。

皇上用骏马从长安召回李泌。李泌到达后，皇上说：“我已经上表请求太上皇东归，我应当回到东宫重新做儿子的本分。”李泌说：“表章还能追回来吗？”皇上说：“已经送远了。”李泌说：“太上皇不会来了。”皇上吃惊，问原因。李泌说：“按道理和形势自然是如此。”皇上说：“那怎么办？”李泌说：“现在请再以群臣的名义写一份贺表，说明从马嵬坡请求留下，灵武劝进，直到如今成功，圣上思念早晚奉养，请求迅速回京以尽孝养的心意，这样就可以了。”皇上立刻让李泌起草表章。皇上读后，流泪说：“我开始是出于至诚希望归还大权。现在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自己的失误。”立即命令中使带着表章入蜀，于是和李泌一起饮酒，同床而睡。而李辅国请求把宫中的钥匙交给李泌，李泌请求让李辅国掌管；皇上同意了。

李泌说：“臣现在报答恩德已经足够了，再做个闲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皇上说：“朕与先生多年共同忧患，现在正该一起享乐，为什么急着要走呢！”李泌说：“臣有五个不可留的理由，希望陛下听任臣离去，让臣免于死罪。”皇上说：“什么意思？”李泌回答说：“臣遇到陛下太早，陛下任用臣太重，宠爱臣太深，臣功劳太高，行迹太奇特，这就是不可留的原因。”皇上说：“先睡吧，改天再商议。”李泌回答说：“陛下现在和臣同榻而卧，尚且不能答应，何况将来在朝堂之上呢！陛下不听从臣离去，这是要杀臣啊。”皇上说：“没想到你如此猜疑朕，哪有像朕这样的人会杀你呢！你这是把朕看作勾践了！”李泌回答说：“陛下不会杀臣，所以臣才请求离去；如果陛下真会杀臣，臣哪里还敢再说！况且杀臣的，不是陛下，而是那‘五个不可留’。陛下往日如此待臣，臣对于事情还有不敢说的，何况天下已经安定，臣还敢说吗！”

皇上过了很久说：“你是因为朕没有听从你北伐的计谋吧！”李泌回答说：“不是的，我所不敢说的，是关于建宁王的事。”皇上说：“建宁王，是朕的爱子，性格英明果敢，艰难时局中有功劳，朕难道不知道吗！只是因此被小人教唆，想要害他的兄长，图谋继承，朕为了国家大计，不得已除掉了他。你难道不详细了解其中的缘故吗？”李泌回答说：“如果他有这个心思，广平王应该怨恨他。广平王每次和臣说起他的冤屈，总是流泪呜咽。臣现在一定要辞别陛下离去，才敢说出来。”皇上说：“他曾在夜里摸广平王的身体，想要加害他。”李泌回答说：“这都是出自谗人之口，哪有建宁王这样孝顺友爱聪明的人，肯做这种事呢！况且陛下从前想要任用建宁王为元帅，臣请求任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果真有这种心思，应该深深怨恨臣，但他却认为臣忠诚，更加亲近友善，陛下从这里可以体察他的心意了。”皇上于是流着泪说：“先生说得对。既往不咎，朕不想再听了。”

李泌说：“臣之所以说这些，不是追究过去，而是想要陛下谨慎将来啊。从前天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李弘，天后正图谋临朝称制，厌恶他聪明，用毒酒杀了他，立次子雍王李贤。李贤内心忧虑恐惧，作《黄台瓜辞》，希望以此感悟天后。天后不听，李贤最终死在黔中。那歌词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现在陛下已经摘了一次了，千万小心不要再摘！”皇上惊愕地说：“哪有这种事！”你录下这首歌词，朕应当写在衣带上。”李泌回答说：“陛下只要记在心里，何必表现在外面呢！”当时广平王有大功，张良娣嫉妒他，暗中散布流言，所以李泌提到这件事。李泌又坚决请求归山，皇上说：“等将要出发时再商议。”

郭子仪率领蕃、汉兵追击叛军到潼关，斩首五千级，攻克华阴、弘农二郡。关东献俘一百多人，皇上下令全部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对皇上说：“现在元凶还未铲除，被叛军玷污的人遍布天下，听说陛下兴兵，都想洗心革面来接受圣上的教化，现在全部杀掉，这是驱赶他们去追随叛军。”皇上立刻派人赦免了他们。

冬季，十月丁未日，啖庭瑶到达蜀地。

壬子日，兴平军上奏：在武关击败叛军，攻克上洛郡。

吐蕃攻陷西平。

尹子奇长期围攻睢阳，城中粮食吃尽，商议弃城向东撤退，张巡、许远谋划，认为：“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如果放弃它离开，叛军一定会乘胜长驱直入，这样就失去江淮了。况且我们部众饥饿羸弱，撤退一定到不了。古代战国诸侯尚且互相救援，何况我们临近各位主帅呢！不如坚守等待他们。”茶纸吃尽后，就吃马；马吃尽后，就网罗麻雀挖掘老鼠；麻雀老鼠也吃尽后，张巡献出自己的爱妾，杀了给士兵吃，许远也杀了他的奴仆；然后搜刮城中的妇女来吃；妇女吃尽后，接着吃老弱男子。人人都知道必死，没有叛变的，剩下的只有四百人。

癸丑日，叛军登城，将士们患病，不能作战。张巡向西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用尽了，不能保全城池，活着既然无法报答陛下，死后应当做厉鬼来杀贼！”城池于是陷落，张巡、许远都被俘。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你每次作战都眼眶瞪裂、牙齿咬碎，这是为什么？”张巡说：“我立志要吞灭逆贼，只是力量不够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查看，剩下的牙齿只有三四颗。尹子奇认为他的行为很义烈，想要让他活下来。他的部众说：“他是守节的人，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而且他得军心，留下他，会成为后患。”于是连同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都被斩杀。张巡临死时，神色不变，神态自若如平常。许远被活着送往洛阳。

张巡当初守卫睢阳时，士卒只有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数万，张巡见过一面问过姓名，之后没有不认识的。前后大小战斗共四百多次，杀死叛军十二万人。张巡用兵不依照古代兵法教战阵，命令各将领各自按照自己的心意教导。有人问他原因，张巡说：“现在与胡虏作战，像云一样聚合像鸟一样散开，变化无常。几步之间，形势就有不同。临机应变，在呼吸之间，而动不动就去请示大将，事情就来不及了，这是不懂用兵的变化。所以我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派他们去作战，就像手指挥手指一样。兵将互相熟悉，人自为战，不也是可以的吗！”自从起兵以来，器械、甲仗都是从敌人那里夺取的，从未自己制造过。每次作战，将士有时退却逃散，张巡就站在战场上，对将士说：“我不离开这里，你们为我回去决一死战。”将士没有敢不回去死战的，最终击破敌人。他又推诚待人，毫无猜疑隐瞒；临敌应变，出奇无穷；号令严明，赏罚有信，与大家同甘共苦，所以部下争相效死。

张镐听说睢阳被围紧急，日夜兼程急速前进，传令浙东、浙西、淮南、北海各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共同救援。闾丘晓一向傲慢凶悍，不接受张镐的命令。等到张镐赶到，睢阳城已经陷落三天了。张镐召来闾丘晓，用杖刑打死了他。

张通儒等人收拾残部逃往陕郡据守，安庆绪征发全部洛阳兵力，派他的御史大夫严庄率领，去和张通儒会合以抵抗官军，加上原有部队步骑兵仍有十五万。己未日，广平王李俶到达曲沃。回纥叶护派他的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人率军沿南山搜索伏兵，于是驻军岭北。郭子仪等人在新店与叛军遭遇，叛军依山列阵。郭子仪等人起初与他们交战，不利，叛军追击下山。回纥军从南山袭击叛军背后，在黄色尘埃中射出十多支箭。叛军惊慌回顾说：“回纥来了！”于是溃败。官军和回纥军前后夹击，叛军大败，尸体遮蔽原野。严庄、张通儒等人放弃陕郡向东逃跑，广平王李俶、郭子仪进入陕城，仆固怀恩等人分路追击。

严庄先进入洛阳报告安庆绪。庚申日夜，安庆绪率领他的党羽从苑门出逃，逃往河北；杀死所俘获的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后离去。许远死于偃师。

壬戌日，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回纥的欲望仍未满足，李俶为此忧虑。父老们请求拿出罗锦万匹来贿赂回纥，回纥这才罢休。

成都的使者返回，太上皇的诰命说：“应当把剑南一道给我养老，不再回来了。”皇上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几天后，使者到来，说：“太上皇起初接到皇上请求归还东宫的表章，彷徨不能进食，想要不回来；等到群臣的表章送到，才非常高兴，命令备餐奏乐，下达诰命确定了出发日期。”皇上召来李泌告诉他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李泌不停地请求归山，皇上坚决挽留，不能留住，于是听任他回衡山。命令郡县在山中为他建造房屋，给予三品官的俸禄。

癸亥日，皇上从凤翔出发，派太子太师韦见素入蜀，奉迎太上皇。

乙丑日，郭子仪派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军攻取河阳和河内；严庄前来投降。陈留人杀死尹子奇，全郡投降。田承嗣在颍川围困来瑱，也派使者来投降；郭子仪回应迟缓，田承嗣再次反叛，和武令珣都逃往河北。皇上下制书任命来瑱为淮南节度使。

丙寅日，皇上到达望贤宫，收到东京的捷报。丁卯日，皇上进入西京。百姓出城门外奉迎，二十里不绝，跳舞跳跃高呼万岁，有人哭泣。皇上入居大明宫。御史中丞崔器命令接受叛军官爵的百官都脱去头巾赤脚站在含元殿前，捶胸叩头请罪，用兵士环绕他们，让百官观看。太庙被叛军烧毁，皇上穿着素服向太庙哭了三天。当天，太上皇从蜀郡出发。

安庆绪逃往邺郡据守，改邺郡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随从骑兵不超过三百，步兵不超过一千，众将如阿史那承庆等人分别逃往常山、赵郡、范阳。十天之内，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自率领所部兵马归附他。又招募河北各郡的人，部众达到六万，军威再次振作。

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时，接受安禄山父子官职的陈希烈等三百多人，都穿着白衣悲泣请罪。李俶以皇上的旨意释放了他们，不久押送他们到西京。己巳日，崔器命令他们到朝堂请罪，如同西京百官的仪式，然后收押在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监狱。那些府县的小吏、差役等人被叛军驱使追捕的，都收押起来。

起初，汲郡的甄济，有操行，隐居在青岩山，安禄山任采访使时，上奏让他掌管书记。甄济察觉安禄山有异志，假装得了风疾，被抬回家。安禄山反叛后，派蔡希德带着两个行刑的人，拿着刀召他，甄济伸头等待刀砍，蔡希德以他确实有病报告安禄山。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强行把他抬到东京，过了一个多月，恰逢广平王李俶平定东京，甄济起身，到军门拜见，李俶派人送他到京师，皇上命令安置他在三司，让接受叛军官爵的人列队参拜使他内心惭愧，任命甄济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称病不接受安禄山的官职，皇上提拔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壬申日，皇上登丹凤楼，下制书说：“士人百姓接受叛军官禄、为叛军效力的，命令三司分条上奏；那些因作战被俘虏，或居住地邻近，因而与叛军往来的，都允许自首免罪；他们的女儿被叛军玷污的，不予追究。”

癸酉日，回纥叶护从东京返回，皇上命令百官在长乐驿迎接，皇上与他在宣政殿宴会。叶护上奏说：“军中马匹缺少，请求留下部队在沙苑，自己回去取马，再回来为陛下扫除范阳的残余叛军。”皇上赏赐后送他离去。

十一月，广平王李俶、郭子仪从东京来，皇上慰劳郭子仪说：“我的家国，由你再造。”

张镐率领鲁炅、来瑱、吴王李祗、李嗣业、李奂五位节度使巡行河南、河东的郡县，都攻下了；只有能元皓占据北海，高秀岩占据大同，没有攻克。

己丑日，任命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每年赠给回纥绢二万匹，让他们到朔方军领取。

任命严庄为司农卿。皇上在彭原时，改用栗木作九庙神主；庚寅日，在长乐殿举行朝享。

丙申日，太上皇到达凤翔，随从士兵六百多人，太上皇命令全部把兵器盔甲交到郡府仓库。皇上派出精锐骑兵三千人奉迎。十二月丙午日，太上皇到达咸阳，皇上备好法驾在望贤宫迎接。太上皇在宫南楼上，皇上脱下黄袍，穿上紫袍，望见楼下马，快步上前，在楼下跪拜舞蹈。太上皇下楼，抚着皇上流泪。皇上捧着太上皇的脚，呜咽不能自已。太上皇要来黄袍，亲自为皇上穿上，皇上伏地叩头坚决推辞。太上皇说：“天命、人心都归向你，使我能保养余年，这是你的孝心啊！”皇上不得已，穿上了。父老们在仪仗外，欢呼并且叩拜。皇上命令打开仪仗，让一千多人入内拜见太上皇，他们说：“臣等今日又看到二位圣上相见，死而无憾了！”太上皇不肯住正殿，说：“这是天子的位置。”皇上坚决请求，亲自扶着太上皇登殿。尚食进献食物，皇上品尝后进献。丁未日，将要离开行宫，皇上亲自为太上皇牵马进献。太上皇上马，皇上亲自握着缰绳。走了几步，太上皇制止了他。皇上骑马在前引导，不敢走在驰道上。太上皇对左右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不算尊贵；现在做天子的父亲，才算尊贵啊！”左右都高呼万岁。太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登含元殿，安抚慰劳百官；然后到长乐殿拜谢九庙神主，痛哭良久；当天，驾临兴庆宫，于是住在那里。皇上多次上表请求退位回到东宫，太上皇不答应。

辛亥日，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𬤇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审理陈希烈等人的案件。李岘任命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李栖筠办案多力求公平宽恕，所以人们都怨恨吕𬤇、崔器的苛刻严酷，而李岘独得美誉。

戊午日，皇上登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一同反叛以及李林甫、王𫟹、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立广平王李俶为楚王，加封郭子仪为司徒，李光弼为司空，其余从蜀郡、灵武护驾有功之臣，都晋升官阶，赐予爵位，增加食邑各有等差。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都加以追赠，任命他们的子孙为官。战死的人家，免除赋税徭役二年。各郡县明年的租庸减免三分之一。近来所改的郡名、官名，一律恢复旧制。以蜀郡为南京，凤翔为西京，西京为中京。册封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李系为赵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僩为兖王，东阳王李侹为泾王，李璜为襄王，李倕为杞王，李偲为召王，李昭为兴王，李侗为定王。

议论的人中有人指责张巡固守睢阳不撤退，与其吃人，不如保全人。他的朋友李翰为他作传，上表给皇上，认为：“张巡以少击众，以弱制强，保全江淮来等待陛下的军队，军队到达时张巡却死了，张巡的功劳很大啊。而议论的人中有人指责张巡吃人，认为张巡愚笨地守城而死，这真是善于掩盖恶行、张扬善行，挑剔缺点、抛弃功绩，臣私下感到痛心！张巡之所以坚守，是为了等待各路军队的救援，救兵不到而粮食吃尽，粮食吃尽就波及到人，这违背了他平素的志向。假使张巡守城之初就有吃人的打算，牺牲数百人的生命来保全天下，臣尚且认为功过相抵，何况这不是他平素的志向呢！现在张巡死于大难，没有看到太平盛世，只有他的美名是他的荣耀。如果不及时记录，恐怕时间久远就失传了，使张巡生前死后都不得其遇，实在可悲啊！臣斗胆撰写一卷传记献上，请求编入史官的记录。”众人的议论从此才平息。此后赦令没有一次不提到李憕等人，而唯独程千里因为被活捉于贼庭，没有受到褒赠。甲子日，太上皇驾临宣政殿，把传国玉玺交给皇上，皇上开始流着泪接受了。

安庆绪北逃时，他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以及精锐部队曳落河、同罗、六州胡数万人都溃散逃归范阳，所过之处掳掠，人物无遗。史思明严加防备，并且派使者在范阳境内迎接招纳，曳落河、六州胡都投降了。同罗不服从，史思明发兵攻击，同罗大败，全部被夺走所掠之物，残部逃回本国。

安庆绪忌惮史思明的强大，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往征调兵力，同时秘密图谋他。判官耿仁智劝史思明说：“大夫地位崇高，没人敢说话，我耿仁智愿意说一句话而死。”史思明说：“什么意思？”耿仁智说：“大夫之所以尽力为安氏效力，是迫于凶威罢了，如今唐室中兴，天子仁圣，大夫如果率领所部归顺朝廷，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裨将乌承玼劝史思明说：“如今唐室再造，安庆绪是叶上的露水罢了。大夫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灭亡！如果归顺朝廷，来洗清自己，易如反掌。”史思明认为说得对。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率五千精锐骑兵随行，到了范阳，史思明率数万部众迎接，相距一里左右，派人告诉阿史那承庆等人说：“相公和王远道而来，将士们不胜欢喜，但边兵怯懦，害怕相公的部众，不敢前进，希望放下弓箭来安定人心。”阿史那承庆等人听从了。史思明引导阿史那承庆等人进入内厅饮酒作乐，另外派人收缴他们的兵器甲胄，各郡的士兵都发给粮食遣散，愿意留下的厚加赏赐，分别隶属各营。第二天，囚禁了阿史那承庆等人，派他的将领窦子昂奉上表章，率领所部十三郡及八万军队来投降，并且率领他的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率领所部来投降。乙丑日，窦子昂到达京师。皇上非常高兴，任命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他的七个儿子都授予显要官职。派内侍李思敬和乌承恩前往宣谕安抚，让他率领所部军队讨伐安庆绪。

在此之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张忠志回范阳，任命他的将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打开井陉路，招纳赵郡太守陆济，使他投降；命令他的儿子史朝义率兵五千人代理冀州刺史，任命他的将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所到之处宣布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都投降了，虽然相州没有攻下，但河北地区大体上已被唐朝拥有。

太上皇为皇上加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返回东都，经营河北。

崔器、吕𬤇上言说：“各位陷于叛军的官员，背叛国家跟随伪朝，按律都应处死。”皇上想要听从。李岘认为：“叛军攻陷两京，天子南巡，人们各自逃生。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勋旧子孙，现在一概以叛法处死，恐怕违背仁恕之道。况且河北尚未平定，群臣陷于叛军的还很多，如果宽恕他们，足以打开自新之路；如果全部诛杀，这是坚定他们依附叛军之心。《尚书》说：‘歼灭首恶，胁从不问。’吕𬤇、崔器拘泥条文，不识大体。希望陛下考虑。”争论了多日，皇上听从了李岘的建议，以六等定罪，最重的在街市上处死，其次赐令自尽，其次重杖一百，其次三等流放、贬官。壬申日，在城西南独柳树下斩了达奚珣等十八人，陈希烈等七人在大理寺赐令自尽；应受杖刑的在京兆府门前执行。

皇上想要免除张均、张垍的死罪，太上皇说：“张均、张垍侍奉叛贼，都担任权要职务。张均还为叛贼毁谤我家事，罪不可赦！”皇上叩头再拜说：“臣没有张说父子，就没有今天。臣不能救活张均、张垍，如果死者有知，臣有什么面目在九泉之下见张说！”于是俯伏流涕。太上皇命令左右扶起皇上，说：“张垍为你长期流放岭南，张均一定不能活，你不要再救了！”皇上哭着听从了命令。

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唯独因为在叛军中能保护百姓，没有定罪。不久，有人从叛军中前来投降，说：“唐朝群臣中跟随安庆绪在邺城的，听说广平王赦免陈希烈等人，都自我哀悼，悔恨失身于贼庭；等到听说陈希烈等人被诛杀，才打消了念头。”皇上非常后悔。

臣司马光说：作为人臣，名分已定，委身事君，只有死而无二心。陈希烈等人有的贵为卿相，有的亲如肺腑，在太平之时，没有一句话来规劝人主的过失，挽救社稷的危亡，迎合取容来窃取富贵；等到天下崩溃，皇帝流亡，他们苟且偷生，顾恋妻子，向叛贼献媚称臣，为之效力，这是屠夫酒贩都感到羞耻、连犬马都不如的行为。如果还能保全他们的头颅，恢复他们的官爵，那么谄谀之臣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得逞了。那些颜杲卿、张巡之类的人，世道太平就被排斥在外，沉沦于下僚；世道混乱就被抛弃在孤城，粉身碎骨于敌手。为什么行善的人如此不幸，而作恶的人如此幸运，朝廷对待忠义之士如此刻薄，而保护奸邪之人如此优厚呢！至于那些微贱的臣子，巡逻的士卒，不能参与谋划，不能接受号令，早晨还听到皇帝亲征的诏书，晚上就失去了皇帝所在的地方，再责备他们不能护驾，不也太难了吗！按六等定罪量刑，这也就可以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原来的妃子韦氏被废为尼姑后，住在宫中，这一年去世。

设置左、右神武军，选取元从子弟充任，其规制都如四军，总称为北牙六军。又挑选善于骑马射箭的一千人为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厢，号称英武军。

升河中防御使为节度使，领蒲、绛等七州；分剑南为东、西川节度使，东川领梓、遂等十二州；又设置荆澧节度使，领荆、澧等五州；夔峡节度使，领夔、峡等五州；改安西为镇西。

春季，正月，戊寅日，太上皇亲临宣政殿，授予册书，加上尊号。皇上坚持推辞“大圣”的称号，太上皇不答应。皇上尊奉太上皇为“太上至道圣皇天帝”。

在此之前，官军攻克京城后，宗庙中的礼器以及府库中的财物大多散落在民间，朝廷派使者搜查收缴，给百姓带来很多烦扰；乙酉日，下敕令全部停止，并命京兆尹李岘安抚街市坊间。

二月，癸卯朔日，任命殿中监李辅国兼任太仆卿。李辅国依附张淑妃，担任元帅府行军司马，权势倾动朝廷内外。

安庆绪所任命的北海节度使能元皓率领所部前来投降，朝廷任命他为鸿胪卿，充任河北招讨使。

丁未日，皇上亲临明凤门，大赦天下，改年号。全部免除百姓今年的租庸。恢复以“载”为年。

庚午日，任命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充任平卢节度使。

三月，甲戌日，改封楚王李俶为成王。

戊寅日，立张淑妃为皇后。

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驻军河内。癸巳日，北庭兵马使王惟良图谋作乱，李嗣业与副将荔非元礼讨伐并杀了他。

安庆绪向北逃跑时，他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宽都杀了他的使者前来投降；庆绪派部将蔡希德、安太清攻下这两郡，活捉他们带回，在邺城街市上处以分裂肢体的酷刑。凡是有谋划归顺朝廷的，都诛连整个家族，甚至波及部曲、州县、官属，连坐而死的人很多。他又与群臣在邺城南面歃血盟誓，但人心更加离散。庆绪听说李嗣业在河内，夏季，四月，与蔡希德、崔干祐率领步骑兵二万人，渡过沁水攻打他，没有取胜而回。

癸卯日，任命太子少师虢王李巨为河南尹，充任东京留守。

辛卯日，新主入太庙。甲寅日，皇上祭祀太庙，然后祭祀昊天上帝；乙卯日，亲临明凤门，大赦天下。

五月，壬午日，下制令停止设置采访使，改黜陟使为观察使。

张镐性情简淡，不巴结权要，听说史思明请求投降，上言说：“思明凶险，趁乱窃取权位，力量强大时众人归附，形势不利时人心离散，他虽然长着人面，心却像野兽，难以用恩德怀柔，希望不要给他威权。”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遇到危难必定变节，请征召他入京担任宿卫。”当时皇上正宠信接纳史思明，恰逢中使从范阳和白马回来，都说思明、叔冀忠诚可靠，皇上认为张镐不切合事机，戊子日，罢免他为荆州防御使；任命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

张后生了兴王李佋，才几岁，想立他为继承人。皇上犹豫未决，从容地对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说：“成王年长，而且有功，朕想立他为太子，卿意下如何？”李揆再拜祝贺说：“这是社稷之福，臣不胜大庆！”皇上高兴地说：“朕意已决。”庚寅日，立成王李俶为皇太子。李揆是李玄道的玄孙。

乙未日，任命崔圆为太子少师，李麟为少傅，都罢免了宰相之职。皇上很喜欢鬼神之事，太常少卿王玙专门依附鬼神以求媚，每次议论礼仪，多混杂巫祝俚俗之语。皇上喜欢他，任命王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追赠已故常山太守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任命他的儿子颜威明为太仆丞。颜杲卿死时，杨国忠因张通幽的诬陷，竟然没有褒赠。皇上在凤翔时，颜真卿任御史大夫，哭着向皇上诉说。皇上于是贬张通幽为普安太守，并将情形详细上奏太上皇，太上皇用杖打死了张通幽。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王承业扣留，因此寄居在寿阳，被史思明俘虏，用牛皮包裹，送到范阳。恰逢安庆绪刚即位，有大赦，得以免死。史思明投降后，才得以回来，到东京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了，于是连同袁履谦的尸棺一起装殓运回。颜杲卿的姊妹女儿以及泉明的儿子都流落在河北；颜真卿当时任蒲州刺史，派泉明前去寻找他们，泉明哭着寻访，悲哀感动路人，很久才找到。泉明到亲戚故旧家乞求索取，随所得多少来赎人，先赎姑母姊妹而后赎自己的儿子。姑母的女儿被贼人抢掠，泉明有二百缗钱，想赎自己的女儿，但怜悯姑母忧愁憔悴，先赎了姑母的女儿；等到再弄到钱，去找自己的女儿，已经不知去向了。遇到堂姊妹以及父亲旧部将吏袁履谦等人的妻子儿女流落在外，都带他们回去，共五十多家，三百多人，平均分配资财粮食，如同对待亲戚一样。到了蒲州，颜真卿全部加以赡养供给，过了很久，随他们想去哪里就资助送行。袁履谦的妻子怀疑履谦的衣衾俭薄，打开棺木查看，与颜杲卿的没有差别，才惭愧佩服。

六月，己酉日，在南郊东面设立太一坛，这是听从王玙的请求。皇上曾有病，占卜说是山川作祟，王玙请求派中使与女巫乘驿马分头祭祀天下名山大川。女巫仗势，所过之处烦扰州县，求取贿赂。黄州有个女巫，年轻美貌，跟着几十个无赖少年，为害尤其严重，到了黄州，住在驿舍。刺史左震早晨到驿舍，门锁着打不开，左震发怒，砸锁而入，把女巫拖到阶下斩了，所跟从的少年全部处死，没收其赃款数十万，详细奏报情形，并请求用这些赃款代替贫民的租税，遣送中使回京师，皇上无法加罪于他。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嗣业为怀州刺史，充任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

山人韩颖改造新历法，丁巳日，开始推行韩颖的历法。

戊午日，敕令两京陷贼的官员，三司推究未完毕的全部释放；已贬降的继续处理。

太子少师房琯失职后，心中怏怏不乐，经常称病不上朝，而宾客从早到晚挤满门庭，他的党羽在朝中为他扬言说：“房琯有文武才能，应大用。”皇上听说后厌恶他，下制书列举房琯罪状，贬为幽州刺史。前祭酒刘秩贬为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贬为巴州刺史；他们都是房琯的同党。

当初，史思明以偏将身份事奉来卢军使乌知义，知义善待他。知义的儿子乌承恩任信都太守，以郡投降思明，思明念及旧恩而保全了他。等到安庆绪失败，承恩劝说思明投降唐朝。李光弼认为思明终究会叛乱，而承恩是思明亲信的人，暗中让他图谋思明；又劝皇上任命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给阿史那承庆铁券，命令他们共同图谋思明，皇上听从了。

承恩多用私财招募部曲，又多次穿着妇人衣服到诸将营中劝说引诱他们，诸将将此事告诉思明，思明怀疑但未查明。恰逢承恩入京，皇上派内侍李思敬与他一同到范阳宣慰。承恩宣读完圣旨后，思明留承恩住在府中，用帷帐遮住他的床，在床下埋伏了两个人。承恩的小儿子在范阳，思明让他去看望父亲。半夜，承恩悄悄对儿子说：“我受命除掉这个逆胡，应当让我做节度使。”两个人从床下大叫着冲出来。思明于是逮捕承恩，搜查他的行囊，得到了铁券和李光弼的文书，文书说：“承庆事成则付给铁券；不然，不可付给。”又得到几百页簿册，都是先前跟随思明反叛的将士名单。思明责备他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这样做！”承恩谢罪说：“死罪，这都是李光弼的计谋。”思明于是召集将佐吏民，面向西方大哭说：“臣率十三万兵众投降朝廷，有什么对不起陛下的，却要杀臣！”于是用棍棒打死了承恩父子，连坐而死的有二百多人。承恩的弟弟承玼免死。思明囚禁了思敬，上表奏报情形。皇上派中使慰谕思明说：“这不是朝廷和光弼的意思，都是承恩所为，杀得好。”

恰逢三司审理陷贼官员罪状的文书送到范阳，思明对诸将说：“陈希烈等人都是朝廷大臣，太上皇自己抛弃他们去幸蜀，现在还不免一死，何况我们这些人本是跟随安禄山反叛的呢！”诸将请思明上表请求诛杀光弼，思明听从了，命判官耿仁智和僚属张不矜起草表文说：“陛下不为臣杀光弼，臣当亲自领兵到太原杀他。”不矜起草表文给思明看，等到将要装入函封时，仁智全部删去了这些话。抄写表文的人告诉了思明，思明命逮捕二人斩首。仁智事奉思明很久，思明怜惜他，想让他活命，又召他进来，对他说：“我任用你将近三十年，今日不是我辜负你。”仁智大叫说：“人生总有一死，能尽忠义，是死得其所。现在跟从大夫反叛，不过拖延岁月，哪里比得上快死更好呢！”思明发怒，用乱棍捶打他，脑浆流在地上。

乌承玼逃到太原，李光弼上表任命他为昌化郡王，充任石岭军使。

秋季，七月，丙戌日，开始铸造当十大钱，文字为“乾元重宝”，这是采纳御史中丞第五琦的计谋。

丁亥日，册命回纥可汗为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将皇上的幼女宁国公主嫁给他。任命汉中王李瑀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为副使；命左仆射裴冕送公主到边境。戊子日，又任命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为李瑀的副使。叔明是仲通的弟弟。甲子日，皇上送宁国公主到咸阳，公主告别说：“国家事重，死而无恨！”皇上流着泪返回。

李瑀等人到达回纥牙帐，可汗穿着赭色袍子、戴着胡帽，坐在帐中的榻上，仪仗侍卫很盛大，引李瑀等站在帐外，李瑀不拜而站着，可汗说：“我与天可汗是两国君主，君臣有礼，为何不拜！”李瑀与叔明回答说：“从前唐与各国通婚，都以宗室女为公主。现在天子因可汗有功，将亲生女儿嫁给可汗。恩礼极重，可汗怎能以子婿的身份傲慢岳父，坐在榻上接受册命呢！”可汗变了脸色，起身接受册命。第二天，立公主为可敦，全国都欢喜。

乙未日，郭子仪入朝。

八月，壬寅日，任命青、登等五州节度使许叔冀为滑、濮等六州节度使。

庚戌日，李光弼入朝。丙辰日，任命郭子仪为中书令，光弼为侍中。丁巳日，子仪前往行营。

回纥派其臣子骨啜特勒和帝德率领三千骁骑协助讨伐安庆绪，皇上命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统领他们。

九月，庚午朔日，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赵泚为蒲、同、虢三州节度使。

丙子日，招讨党项使王仲升斩杀党项酋长拓跋戎德，将首级传送京城。

安庆绪刚到邺城时，虽然支党离散，仍占据七郡六十多城，甲兵资粮丰足齐备。庆绪不亲理政事，专门以修造台榭池沼楼船、酣饮为事。他的大臣高尚、张通儒等争权不和，不再有纲纪。蔡希德有才能谋略，所部兵精锐，但性情刚直，好直言，通儒诬陷并杀了他；部下数千人都逃散，诸将怨怒不肯为他所用。任命崔干祐为天下兵马使，总管内外兵权，干祐刚愎暴戾好杀，士卒不亲附。

庚寅日，命朔方郭子仪、淮西鲁炅、兴平李奂、滑濮许叔冀、镇西北庭李嗣业、郑蔡季广琛、河南崔光远七节度使以及平卢兵马使董秦率领步骑兵二十万讨伐庆绪；又命河东李光弼、关内泽潞王思礼二节度使率领所部兵协助。皇上因子仪、光弼都是元勋，难以相互统属，所以不设元帅，只任命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的名称从此开始。癸巳日，广州奏报：大食、波斯围攻州城，刺史韦利见翻城逃走，二国兵抢掠仓库，焚烧房屋，乘船出海而去。

冬季，十月，甲辰日，册立太子，改名为李豫。自中兴以来，群臣不再有赏赐，到这时，才开始有新铸的大钱，百官、六军按等级得到赏赐。

郭子仪率兵从杏园渡过黄河，向东到达获嘉，击败安太清，斩首四千级，俘虏五百人。太清逃往保卫州，子仪进军围攻；丙午日，派使者报捷。鲁炅从阳武渡河，季广琛、崔光远从酸枣渡河，与李嗣业兵都在卫州会合子仪。庆绪出动邺城全部兵众七万救援卫州，分三军，以崔干祐率领上军，田承嗣率领下军，庆绪自己率领中军。子仪派善射者三千人埋伏在营垒墙内，下令说：“我退，贼必追我，你们就登上营垒，击鼓呐喊而射箭。”不久与庆绪交战，假装退却，贼兵追击，到垒下，伏兵起而射之，箭如雨下，贼兵回逃，子仪又率兵追击，庆绪大败。俘获其弟庆和，杀了他。于是攻克卫州。庆绪逃走，子仪等追到邺城，许叔冀、董秦、王思礼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都率兵相继赶到。庆绪收拢余众在愁思冈抵抗，又败。前后斩首三万级，俘虏千人。庆绪于是入城固守，子仪等围攻，李光弼率兵相继赶到。庆绪窘迫危急，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并请求将帝位让给他。思明发范阳兵十三万想救邺城，观望不敢前进，先派李归仁率领步骑兵一万驻军滏阳，远远为庆绪声援。

甲寅日，太上皇临幸华清宫；十一月，丁丑日，返回京师。

崔光远攻克魏州；丙戌日，任命前兵部侍郎萧华为魏州防御使。恰逢史思明分军为三路，一路出邢、洺，一路出冀、贝，一路从洹水直趋魏州。郭子仪上奏请以崔光远代替萧华，十二月，癸卯日，敕令以光远兼任魏州刺史。

甲辰日，设置浙江西道节度使，统领苏、润等十州，以升州刺史韦黄裳担任。庚戌日，设置浙江东道节度使，统领越、睦等八州，以户部尚书李峘担任，兼淮南节度使。

己未日，群臣请求给皇上上尊号为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皇上答应了。

史思明趁崔光远刚到，率兵大举进攻，光远派将军李处崟抵抗。贼势强盛，处崟连战不利，退回城。贼兵追到城下，扬言说：“处崟召我来的，为何不出来！”光远相信了，将处崟腰斩。处崟是骁将，众人所依靠，他死后，众人无斗志，光远脱身逃回汴州。丁卯日，思明攻陷魏州，杀死三万人。

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皇上派中使前往抚慰将士，并察看军中所想立的人，授以旌节。高丽人李怀玉为裨将，杀了玄志的儿子，推举侯希逸为平卢军使。希逸的母亲是怀玉的姑姑，所以怀玉立了他。朝廷于是任命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从此开始。

臣司马光说：人生而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所以圣人制定礼制来治理。从天子、诸侯到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别，大小有伦常，如同纲条相互维系，臂指相互使用，因此百姓服从其上，而下无觊觎之心。这在《周易》中，“上天、下泽，履。”象传说：“君子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凡人君之所以能拥有其臣民，是因为八种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舍弃它们，那么彼此之势均力敌，凭什么来役使臣下呢！

肃宗遭遇唐朝中衰，幸而恢复国家，这正应该端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却苟且求一时之安，不思长远之患。那些任命将帅，统领藩镇，是国家大事，却委托一个使者，顺从行伍之情，不问贤与不肖，凡他们所想给的人就授给。从此以后，积习成常，君臣相循遵守，认为得策，称之为姑息。甚至偏裨士卒，杀害驱逐主帅，也不治其罪，反而将主帅的职位授给他们。这样，爵禄、废置、杀生、予夺都不出于上而出于下，祸乱的发生，难道有尽头吗！

况且拥有国家的人，赏善而诛恶，所以为善者得到鼓励，为恶者受到惩罚。那些身为臣下而杀害驱逐其上，罪恶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却让他们拥旄秉钺，做一方之长，这是奖赏他们。奖赏来鼓励为恶，为恶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呢！《尚书》说：“远乃猷。”《诗经》说：“猷之未远，是用大谏。”孔子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治理天下而专事姑息，其忧患能数得清吗！从此为下者常常窥伺其上，如果找到机会就攻击并灭其族；为上者常常惴惴不安畏惧其下，如果找到机会就偷袭并屠杀他们；争相先发以逞其志，并非有相互保养为俱利久存之计。如此而求天下安定，难道可能吗！推究其祸端，肇始于此了。

大概古代治军必本于礼，所以晋文公城濮之战，见其军队少长有礼，知道可用。现在唐朝治军而不顾礼，使士卒得以欺凌偏裨，偏裨得以欺凌将帅，那么将帅欺凌天子，是自然之势。

从此祸乱相继而起，战争不息，百姓陷入涂炭，无处控诉，共二百余年。然后宋受天命。太祖开始制定军法，使以阶级相承，稍有违犯，都伏法受刑。因此上下有序，令行禁止，四征不庭，无思不服，天下安定，万民生育，以至于今，都是由于治军以礼的缘故。难道不是谋略深远吗！

这一年，设置振武节度使，统领镇北大都护府、麟、胜二州；又设置陕虢华及豫许汝二节度使。安南经略使改为节度使，统领交、陆等十一州。

吐蕃攻陷河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