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四十五
资治通鉴 第229卷 卷第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起昭阳大渊献十一月,尽阏逢困敦正月,不满一年。
十一月,丁亥,以陇州为奉义军,擢皋为节度使。泚又使中使刘海广许皋凤翔节度使。皋斩之。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万人入援,将至奉天,上召将相议道所从出。关播、浑瑊曰:「漠谷道险狭,恐为贼所邀。不若自乾陵北过,附柏城而行,营于城东北鸡子堆,与城中掎角相应,且分贼势。」卢杞曰:「漠谷路近,若为贼所邀,则城中出兵应接可也。倘出乾陵,恐惊陵寝。」瑊曰:「自泚围城,斩乾陵松柏,以夜继昼,其惊多矣。今城中危急,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来,所系非轻,若得营据要地,则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师,岂比逆贼!若令希全等过之,是自惊陵寝。」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进。丙子,希全等军至漠谷,果为贼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击之,死伤甚众。城中出兵应接,为贼所败。是夕,四军溃,退保邠州。泚阅其辎重于城下,从官相视失色。休颜,夏州人也。泚攻城益急,穿堑环之。泚移帐于乾陵,下视城中,动静皆见之。时遣使环城招诱士民,笑其不识天命。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疾愈,闻上幸奉天,帅众将奔命。张孝忠迫于朱滔、王武俊,倚晟为援,不欲晟行,数沮止之。晟乃留其子凭,使娶孝忠女为妇,又解玉带赂孝忠亲信,使说之。孝忠乃听晟西归,遣大将杨荣国将锐兵六百与晟俱。晟引兵出飞狐道,昼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攻赵州不克。辛巳,寔归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赠甚厚。武俊亦归恒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文以军事委都防御副使张劝,去诣行在。劝募兵得数万人。甲申,以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攻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上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裤夸。上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默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之休息,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上召公卿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 上之幸奉天也,粮料使崔纵劝李怀光令入援,怀光从之。纵悉敛军资与怀光皆来。怀光昼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齐运倾力犒宴,军士尚欲迁延。崔纵先辇货财渡河,谓众曰:「至河西,悉以分赐。」众利之,西屯蒲城,有众五万。齐运,恽之孙也。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济,军于东渭桥。其始有卒四千,晟善于抚御,与士卒同甘苦,人乐从之,旬月间至万余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李希烈,将三千人在襄阳,自武关入援,军于七盘,败泚将仇敬,遂取蓝田。可孤,宇文部之别种也。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其先安息人,骆奉先养以为子,将兵守潼关近十年,为众所服。朱泚遣其将何望之袭华州,刺史董晋弃州走行在。望之据其城,将聚兵以绝东道。元光引关下兵袭望之,走还长安。元光遂军华州,召募士卒,数日,得万余人。泚数遣兵攻元光,元光皆击却之,贼由是不能东出。上即以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元光乃将兵二千西屯昭应。 马燧遣其行军司马王权及其子汇将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桥。 于是泚党所据惟长安而已,援军游骑时至望春楼下。李忠臣等屡出兵皆败,求救于泚,泚恐民间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昼伏夜行。泚内以长安为忧,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坚造云梯,高广各数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轮,上容壮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惧。上以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对曰:「臣观云梯势甚重,重则易陷。臣请迎其所来凿地道,积薪蓄火以待之。」神武军使韩澄曰:「云梯小伎,不足上劳圣虑,臣请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广城东北隅三十步,多储膏油松脂薪苇于其上。丁亥,泚盛兵鼓噪攻南城,韩游瑰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严备东北。戊子,北风甚迅,泚推云梯,上施湿毡,悬水囊,载壮士攻城,翼以轒辒,置人其下,抱薪负土填堑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伤。贼并兵攻城东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伤者不可胜数。贼已有登城者,上与浑瑊对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无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千余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赐御笔,使视其功之在小书名给之,告身不足则书其身,且曰:「今便与卿别。」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胜。时士卒冻馁,又逐甲胄,瑊扶谕,激以忠义,皆鼓噪力战。瑊中流矢,进战不辍,初不言痛。会云梯辗地道,一轮偏陷,不能前却,火从地中出,风势亦回,城上人投苇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欢呼震地。须臾,云梯及梯上人皆为灰烬,臭闻数里,贼乃引退。于是三门皆出兵,太子亲督战,贼徒大败,死者数千人。将士伤者,太子亲为裹疮。入夜,泚复来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坠,上大惊。 李怀光自蒲城引兵趣泾阳,并北山而西,先遣兵马使张韶微服间行诣行在,藏表于蜡丸。韶至奉天,值贼方攻城,见韶,以为贱人,驱之使与民俱填堑。韶得间,逾堑抵城下呼曰:「我朔方军使者也。」城上人下绳引之,比登,身中数十矢,得表于衣中而进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欢声如雷。癸巳,怀光败泚兵于澧泉。泚闻之惧,引兵遁归长安。众以为怀光复三日不至,则城不守矣。 泚既退,从臣皆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朱泚败亡,忧未艾也!」上不以为忤,甚称之。侍御史万俟著开金、商运路,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 朱泚至长安,但为城守之计,时遣人自城外来,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众。泚既据府库之富,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者皆给月俸。神策及六军从车驾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给其家粮。加以缮完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平,府库尚有余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敛焉。 或谓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库不宜复存。」泚曰:「朕尝北面事唐,岂忍为此!」又曰:「百官多缺,请以兵胁士人补之。」泚曰:「强授之则人惧。但欲仕者则与之,何必叩户拜官邪!」所用者惟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卒骄,皆不为用,但守其所掠资货,不肯出战。又密谋杀泚,不果而止。 李怀光性粗疏,自山东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赵赞、白志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曹所为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之围,自矜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说王翃、赵赞曰:「怀光缘道愤叹,以为宰相谋议乖方,度支赋敛烦重,京尹犒赐刻薄。致乘舆播迁者,三臣之罪也。今怀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诚,询访得失,使其言入,岂不殆哉!」翃、赞以告卢杞。杞惧,从容言于上曰:「怀光勋业,社稷是赖,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使之乘胜取长安,则一举可以灭贼,此破竹之势也,今听其入朝,必当赐宴,留连累日,使贼入京城,得从容成备,恐难图矣!」上以为然。诏怀光直引军屯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刻期共取长安。怀光自以数千里竭诚赴难,破朱泚,解重围,而咫尺不得见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鲁店,留二日乃行。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以所部兵作乱,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奔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讨之,斩朏及其党,延赏复归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将兵讨李希烈,屯盱眙,闻朱泚作乱,归广陵,修堑垒,缮甲兵。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闭关梁,禁马牛出境,筑石头城,穿井近百所,缮馆第数十,修坞壁,起建业,抵京岘,楼堞相属,以备车驾渡江,且自固也。少游发兵三千大阅于江北。滉亦发舟师三千曜武于京江以应之。 盐铁使包佶有钱帛八百万、将输京师。陈少游以为贼据长安,未期收复,欲强取之。佶不可,少游欲杀之。佶惧,匿妻子于案牍中,急济江。少游悉收其钱帛。佶有守财卒三千,少游亦夺之。佶才与数十人俱至上元,复为韩滉所夺。 时南方籓镇各闭境自守,惟曹王皋数遣使开道贡献。李希烈攻逼汴、郑,江、淮路绝,朝贡皆自宣、饶、荆、襄趣武关。皋治邮驿,平道路,由是往来之使,通行无阻。 上问陆贽以当今切务。贽以向日致乱,由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略曰:「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未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在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群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又曰:「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又曰:「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又曰:「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疏奏旬日,上无所施行,亦不诘问。贽又上疏,其略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干下坤上曰泰,坤下干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又曰:「陛下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跼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堤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它,其失反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贽以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诚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众必怠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心疑而不信矣。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又曰:「臣闻仲虺赞扬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又曰:「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它,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心耎,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心耎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又曰:「昔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洲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容;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上颇采用其言。 李怀光顿兵不进,数上表暴扬卢杞等罪恶。众论喧腾,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贬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怀光又言其罪,上亦为杀之。 乙丑,以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贽上奏,辞以「初到奉天,扈从将吏例加两阶,今翰林独迁官。夫行罚先贵近而后卑远,则令不犯;行赏先卑远而后贵近,则功不遗。望先录大劳,次遍群品,则臣亦不敢独辞。」上不许。 上在奉天,使人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其罪,厚赂以官爵。悦等皆密归款,而犹未敢绝朱滔,各称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将军王郅说悦曰:「日者八郎有急,滔与赵王不敢爱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围。今太尉三兄受命关中,滔欲与回纥共往助之,愿八郎治兵,与滔渡河共取大梁。」悦心不欲行而未忍绝滔,乃许之。滔复遣其内史舍人李琯见悦,审其可否,悦犹豫不决,密召扈崿等议之。司武侍郎许士则曰:「朱滔昔事李怀仙为牙将,与兄泚及朱希彩共杀怀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宠信其兄弟至矣,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杀希彩而立泚。泚既为帅,滔乃劝泚入朝而自为留后,虽劝以忠义,实夺之权也。平生与之同谋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负而杀之者二十余人。今又与泚东西相应,使滔得志,泚亦不为所容,况同盟乎!滔为人如此。大王何从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纥十万之兵屯于郊坰,大王出迎,则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国之兵,南向渡河,与关中相应,天下其孰能当之!大王于时悔之无及。为大王计,不若阳许偕行而阴为之备,厚加迎劳,至则托以它故,遣将分兵而随之,如此,大王外不失报德之名而内无仓猝之忧矣。」扈崿等皆以为然。王武俊闻李琯适魏,遣其司刑员外郎田秀驰见悦曰:「武俊向以宰相处事失宜,恐祸及身,又八郎困于重围,故与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我曹何得不悔过而归之邪!舍九叶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且泚未称帝之时,滔与我曹比肩为王,固已轻我曹矣。况使之南平汴、洛,与泚连衡,吾属皆为虏矣!八郎慎勿与之俱南,但闭城拒守。武俊请伺其隙,连昭义之兵,击而灭之,与八郎再清河朔,复为节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悦意遂决,绐滔云:「从行,必如前约。」丁卯,滔将范阳步骑五万人,私从者复万余人,回纥三千人,发河间而南,辎重首尾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于汴州,驱民运土木,筑垒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并人填之,谓之湿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将其众万余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勉上表请罪,上谓其使者曰:「朕犹失守宗庙,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刘洽遣其将高翼将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胜攻宁陵,江、淮大震。陈少游遣参谋温述送款于希烈曰:「濠、寿、舒、庐,已令驰备,韬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赵诜结李纳于郓州。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罢为刑部尚书。 以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言于上曰:「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射天下,使书诏开所避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书诏,虽骄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挥涕。 术者上言:「国家厄运,宜有变更以应时数。」群臣请更加尊号一二字。上以问陆贽,贽上奏,以为不可,其略曰:「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丧乱之时,尤伤事体。」又曰:「赢秦德衰,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名称。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又曰:「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上纳其言,但改年号而已。上又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贽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德音,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洗刷疵垢,宣畅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上然之。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嗣服丕构,君临万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义,以示天下。 「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拥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继居送,众庶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疲□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庶,痛心腼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言『圣神文武』之号。「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勋旧,各守籓维,联抚驭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朱滔虽缘朱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如能效顺,亦与惟新。 「朱泚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等,但官军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顺并散归本道、本军者,并从赦例。 「诸军、诸道应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 赦下,四方人心大悦。及上还长安明年,李抱真入朝为上言:「山东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 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朱泚更国号曰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元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强财富,遂谋称帝,遣人问仪于颜真卿,真卿曰:「老夫尝为礼官,所记惟诸侯朝天子礼耳!」希烈遂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党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为在梁府,分其境内为四节度。希烈遣其将辛景臻谓颜真卿曰:「不能屈节,当自焚!」积薪灌油于其庭。真卿趋赴火,景臻遽止之。 希烈又遣其将杨峰继赦赐陈少游及寿州刺史张建封。建封执峰徇于军,腰斩于市,少游闻之骇惧。建封具以少游与希烈交通之状闻,上悦,以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希烈乃以其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使将步骑万余人先取寿州,后之江都,建封遣其将贺兰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栅。少诚竟不能过,遂南寇蕲、黄,欲断江路,时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财赋,溯江诣行在。至蕲口,遇少诚入寇。曹王皋遣蕲州刺史伊慎将兵七千拒之,战于永安戍,大破之,少诚脱身走,斩首万级,包佶乃得前。后佶入朝,具奏陈少游夺财赋事。少游惧,厚敛所部以偿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骁将董侍募死士七千人袭鄂州,刺史李兼偃旗卧鼓闭门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门,兼帅士卒出战,大破之。上以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希烈东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复有窥江、淮之志矣。 朱滔引兵入赵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悦供承倍丰,使者迎候,相望于道。丁丑,滔至永济,遣王郅见悦,约会馆陶,偕行渡河。悦见郅曰:「悦固愿从五兄南行,昨日将出军,将士勒兵不听悦出,曰:国兵新破,战守逾年,资储竭矣。今将士不免冻馁,何以全军远征!大王日自抚循,犹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变!』悦之志非敢有贰也,如将士何!已令孟祐备步骑五千,从五兄供刍牧之役。」因遣其司礼侍郎裴抗等往谢滔。滔闻之,大怒曰:「田悦逆贼,向在重围,命如丝发,使我叛君弃兄,发兵昼夜赴之,幸而得存。许我贝州,我辞不取;尊我为天子,我辞不受,今乃负恩,误我远来,饰辞不出!」即日,遣马寔攻宗城、经城,杨荣国攻冠氏,皆拔之。又纵回纥掠馆陶顿幄帟、器皿、车、牛以去。悦闭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还,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济。 丙戌,以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义僖之七世孙也。 朱滔引兵北围贝州,引水环之,刺史刑曹俊婴城拒守。纵范阳及回纥兵大掠诸县,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给军食。遣马寔将步骑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以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上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其略曰:「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桡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又曰:「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利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又曰:「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上即命去其榜。 萧复尝言于上曰:「宦官自艰难以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尝言:「陛下践祚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杞黩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同奏事,杞顺上旨,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戊子,命复弃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疏之也。既而刘从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复,上谓陆贽曰:「朕思迁幸以来,江、淮远方,或传闻过实,欲遣重臣宣慰,谋于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复如是,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悔行,使之论奏邪?卿知萧复如何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上奏,以为:「复痛自修励,慕为清贞,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于轻诈如此,复必不为。借使复欲逗留,从一安肯附会!今所言矛楯,愿陛下明加辩诘。若萧复有所请求,则从一何容为隐!若从一自有回互,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辨则罔冤。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冤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辩。是使情伪相糅,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复辩也。 辛卯,以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张孝忠并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悦检校右仆射。以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加刘洽汴、滑、宋、亳都统副使,知都统事,李勉悉以其众授之。 辛丑,六军各置统军,秩从三品,以宠勋臣。 吐蕃尚结赞请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书监崔汉衡使吐蕃,发其兵。
资治通鉴 第229卷 卷第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从昭阳大渊献十一月,到阏逢困敦正月,不满一年。
十一月丁亥日,朝廷将陇州改为奉义军,擢升李皋为节度使。朱泚又派中使刘海广许诺李皋担任凤翔节度使,李皋斩杀了他。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一万人入援,将要到达奉天。德宗召集将相商议进军路线。关播、浑瑊说:“漠谷道路险峻狭窄,恐怕会被贼军拦截。不如从乾陵北面经过,沿着柏城行进,在城东北的鸡子堆扎营,与城中形成掎角之势,同时分散贼军兵力。”卢杞说:“漠谷路近,如果被贼军拦截,城中出兵接应也是可以的。倘若从乾陵经过,恐怕会惊动陵寝。”浑瑊说:“自从朱泚围城,砍伐乾陵的松柏,夜以继日,对陵寝的惊动已经很多了。如今城中危急,各路救兵尚未到达,只有杜希全等人前来,关系重大,如果能占据要地扎营,那么朱泚就可以被击败。”卢杞说:“陛下行军,怎么能与逆贼相比!如果让杜希全等人经过乾陵,那便是自己惊动陵寝。”德宗于是命令杜希全等人从漠谷进军。丙子日,杜希全等人的军队到达漠谷,果然被贼军拦截,贼军占据高处用大弩和巨石攻击,官军死伤甚多。城中出兵接应,也被贼军击败。当晚,四支军队溃散,退守邠州。朱泚在城下检阅官军的辎重,随从官员们相顾失色。戴休颜是夏州人。朱泚攻城更加急迫,挖掘壕沟环绕城池。朱泚将营帐移到乾陵,俯视城中,城中的一举一动都能看见。他还不时派人在城周围招降士民,嘲笑他们不认天命。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病愈,听说德宗驾临奉天,率领部众准备奔赴勤王。张孝忠被朱滔、王武俊所逼迫,依靠李晟作为后援,不想让李晟离去,多次阻止他。李晟于是留下儿子李凭,让他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妻,又解下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让他们劝说张孝忠。张孝忠于是允许李晟西归,并派大将杨荣国率领精兵六百人与李晟同行。李晟率兵从飞狐道出发,昼夜兼程,到达代州。丁丑日,朝廷加封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攻打赵州未能攻克。辛巳日,马寔返回瀛州,王武俊送行五里,犒劳馈赠十分丰厚。王武俊也返回恒州。
德宗出奔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文将军中事务委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前往皇帝驻地。张劝招募士兵,得到数万人。甲申日,朝廷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围攻奉天整整一个月,城中的物资粮食都已耗尽。德宗曾派健步出城侦察贼情,那人以苦于严寒为由恳求辞谢,跪着奏请赐给一件短袄和裤子。德宗为他寻找却找不到,最终怜悯地默然让他去了。当时供应皇帝的只有糙米两斛,每次趁着贼军休息,夜间用绳子将人缒到城外,采摘芜菁根进献给皇帝。德宗召集公卿将吏对他们说:“朕因为无德,自陷于危亡之中,本来是应该的。诸位没有罪过,应当及早投降,以拯救家人。”群臣都叩头流泪,发誓要尽死效力,所以将士虽然困窘危急,但锐气并未衰减。
德宗驾临奉天时,粮料使崔纵劝说李怀光让他入援,李怀光听从了。崔纵收拢全部军用物资与李怀光一同前来。李怀光昼夜兼程,到达河中时,体力疲惫,休兵三天。河中尹李齐运竭尽全力犒劳宴请,但士兵们还想拖延。崔纵先用车运载货物钱财渡过黄河,对众人说:“到了河西,全部用来分赏。”众人贪图利益,于是西进驻扎蒲城,拥有部众五万人。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一边行军一边收兵,也从蒲津渡过黄河,驻军于东渭桥。他起初只有士兵四千人,李晟善于安抚统御,与士卒同甘共苦,人们乐意追随他,十天到一个月之间,部众增加到一万多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伐李希烈,率领三千人在襄阳,从武关入援,驻军于七盘,击败朱泚的部将仇敬,于是攻取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部的别种。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他的祖先是安息人,被骆奉先收养为子,率兵守卫潼关近十年,为众人所信服。朱泚派部将何望之袭击华州,刺史董晋放弃州城逃往皇帝驻地。何望之占据华州城,准备聚集兵力以断绝东面的道路。骆元光率领关下兵袭击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长安。骆元光于是驻军华州,招募士兵,几天之内,得到一万多人。朱泚多次派兵攻打骆元光,骆元光都击退了他们,贼军因此不能向东出击。德宗随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于是率兵二千人西进驻扎昭应。
马燧派他的行军司马王权以及儿子马汇率兵五千人入援,驻扎于中渭桥。
于是朱泚一党所占据的只有长安而已,援军的游骑不时到达望春楼下。李忠臣等人屡次出兵都被击败,向朱泚求救,朱泚担心民间趁其疲惫进行劫掠,所派遣的军队都昼伏夜行。朱泚内心以长安为忧,于是加紧进攻奉天,让僧法坚制造云梯,高宽各数丈,外面裹上犀牛皮,下面安装巨大的轮子,上面可容纳壮士五百人。城中人望见后十分惶恐。德宗以此询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回答说:“臣看云梯的形势很重,重就容易下陷。臣请求迎着云梯来的方向挖掘地道,堆积柴草蓄积火种等待它。”神武军使韩澄说:“云梯是小伎俩,不值得烦劳圣上忧虑,臣请求对付它。”于是估量云梯将要到达的方向,在城东北角拓宽三十步,在上面多储备膏油、松脂、柴草和芦苇。丁亥日,朱泚大张旗鼓地进攻南城,韩游瑰说:“这是想分散我们的兵力。”于是率兵严密戒备东北方向。戊子日,北风很猛烈,朱泚推出云梯,上面铺着湿毡,悬挂着水囊,载着壮士攻城,两侧用轒辒车掩护,在车下安排人,抱着柴草背着土填壕沟前进,箭矢、石块和火炬都不能伤害他们。贼军集中兵力攻打城东北角,箭矢和石块像雨点一样,城中死伤的人不可胜数。已经有贼军登上城墙的,德宗与浑瑊相对哭泣,群臣只能仰头祈祷上天。德宗将空白委任状从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共一千多份交给浑瑊,让他招募敢死之士抵御,还赐给御笔,让他根据功劳大小填写姓名发给,委任状不够就写在身上,并且说:“现在就与你告别了。”浑瑊伏地流泪,德宗抚摸着他的背,抽泣不止。当时士卒又冻又饿,又缺少铠甲头盔,浑瑊抚慰晓谕,用忠义激励他们,士卒都呐喊奋力作战。浑瑊被流箭射中,仍然继续作战不停,起初没有说痛。恰逢云梯碾过地道,一个轮子偏斜下陷,不能前进后退,火从地道中冒出,风向也回转,城上的人投下芦苇火炬,撒下松脂,浇上膏油,欢呼声震天动地。片刻之间,云梯以及云梯上的人都化为灰烬,臭气传到数里之外,贼军于是退却。于是三门都出兵,太子亲自督战,贼军大败,死了数千人。受伤的将士,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入夜后,朱泚又来攻城,箭矢飞到德宗御前三步之处落下,德宗大惊。
李怀光从蒲城率兵奔赴泾阳,沿着北山向西行进,先派兵马使张韶穿着便服从小路前往皇帝驻地,将表章藏在蜡丸中。张韶到达奉天,正赶上贼军攻城,贼军见到张韶,以为他是普通人,驱赶他让他和百姓一起填壕沟。张韶得到机会,越过壕沟到达城下呼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上人放下绳子把他拉上去,等到登上城,他身上中了数十箭,从衣服中找到表章进献给德宗。德宗大喜,让人抬着张韶在城中巡行,城四角欢声如雷。癸巳日,李怀光在澧泉击败朱泚的军队。朱泚听说后恐惧,率兵逃回长安。众人认为如果李怀光再晚三天不到,城池就守不住了。
朱泚退走后,随从大臣都来祝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性情太急躁,不能包容事物,如果这种性情不改变,即使朱泚败亡,忧患也不会停止!”德宗没有认为他冒犯,反而很称赞他。侍御史万俟著开通了金州、商州的运输道路,重围解除后,各道的贡赋相继运到,朝廷的用度开始振兴。
朱泚回到长安,只做守城的打算,不时派人从城外进来,到处奔走呼喊:“奉天被攻破了!”想以此迷惑众人。朱泚占据府库的丰富资财后,不吝惜金银布帛以取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中的都发给月俸。神策军和六军跟随皇帝车驾以及哥舒曜、李晟的,朱泚都供给他们家属粮食。加上修整完善器械,每天费用很大。等到长安平定,府库还有剩余积蓄,见到的人都追怨有关官员的横征暴敛。
有人对朱泚说:“陛下已经承受天命,唐朝的陵园库藏不应再保留。”朱泚说:“朕曾经北面侍奉唐朝,怎么能忍心做这种事!”又说:“百官多有空缺,请用武力胁迫士人补任。”朱泚说:“强行任命就会使人畏惧。只要想做官的就给他,何必挨家敲门拜官呢!”他所任用的只有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士兵骄横,都不为他所用,只是守护自己抢掠的财物,不肯出战。又密谋杀死朱泚,没有成功而作罢。
李怀光性格粗疏,从山东赶来赴难,多次对人说起卢杞、赵赞、白志贞的奸佞,并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请求杀了他们。”解了奉天之围后,他自夸功劳,认为德宗一定会以特殊的礼遇接待他。有人劝说王翃、赵赞道:“李怀光在路上愤慨叹息,认为宰相谋划失当,度支赋敛烦重,京尹犒赏刻薄。导致皇帝流亡的,是这三个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刚立大功,皇上一定会敞开胸怀坦诚相待,向他咨询得失,如果他的话被采纳,难道不危险吗!”王翃、赵赞告诉了卢杞。卢杞害怕,从容不迫地对德宗说:“李怀光的功勋事业,国家依赖他,贼军已经丧胆,都没有守城的心思,如果让他乘胜攻取长安,那么一举就可以消灭贼军,这是破竹之势。如今如果让他入朝,一定会赐宴,逗留多日,让贼军进入京城,能够从容准备,恐怕就难以图谋了!”德宗认为说得对。下诏让李怀光直接率军驻扎便桥,与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约定日期共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自认为从数千里外竭诚赴难,击败朱泚,解除重围,却在咫尺之间不能见到天子,心中十分不快,说:“我现在已经被奸臣排挤,事情可想而知了!”于是率兵离去,到达鲁店,停留了两天才走。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率领所部士兵作乱,进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放弃城池逃往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人讨伐他们,斩杀张朏及其同党,张延赏返回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率兵讨伐李希烈,驻扎在盱眙,听说朱泚作乱,返回广陵,修整壕沟壁垒,修缮铠甲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关闭关隘桥梁,禁止马牛出境,修筑石头城,挖井近百口,修缮馆舍府第数十处,修建坞堡壁垒,从建业起,直到京岘,城楼和城墙相连,以准备皇帝渡江,同时也加强自己的防御。陈少游发兵三千人在江北举行大检阅。韩滉也出动水军三千人在京江炫耀武力以响应他。
盐铁使包佶有钱帛八百万,准备运往京师。陈少游认为贼军占据长安,短期内不能收复,想强行夺取这些钱帛。包佶不同意,陈少游想杀他。包佶害怕,将妻子儿女藏在公文案卷中,急忙渡江。陈少游全部没收了他的钱帛。包佶有守财的士卒三千人,陈少游也夺走了他们。包佶只与数十人一起到达上元,又被韩滉夺走。
当时南方的藩镇各自封锁边境自守,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使者开辟道路进贡。李希烈进攻逼近汴州、郑州,江、淮道路断绝,朝贡都从宣州、饶州、荆州、襄州奔赴武关。李皋整治驿站,修平道路,因此往来的使者通行无阻。
德宗向陆贽询问当前的急务。陆贽认为从前导致祸乱,是由于上下之情不通,劝德宗接近臣下、听从劝谏,于是上疏,大略说:“臣认为当今的急务,在于审察群情,如果群情非常想要的,陛下就先实行它;非常厌恶的,陛下就先去除它。欲望和厌恶与天下人相同而天下不归附的,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事。治乱的根本,在于人心,何况在变故动摇的时候,在危险疑虑、向背不定的关头,人心归向就稳固,人心背离就倾覆,陛下怎么能不审察群情,与天下人同好恶,使亿万民众归附,以安定国家呢!这确实是当今的急务。”又说:“近来私下听到舆论,颇能探究群情,四方担心的是内外意志不合,百官忧虑的是君臣之道隔绝。地方的心愿不能上达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皇帝。皇上的恩泽不能向下布施,下面的情况被壅蔽不能上闻,实事不一定知道,知道的事情不一定确实,上下之间阻隔不通,真假混杂其中,怨恨聚集喧嚣,谤言纷纭,想要没有疑虑和阻隔,怎么可能呢!”又说:“集中天下的智慧以辅助自己的聪明,顺应天下的心愿以施行教化命令,那么君臣同心,有什么不听从的!远近归心,谁还会作乱!”又说:“有的思虑虽然愚钝却接近正道,有的事情虽然要紧却看似迂腐。”奏疏呈上十天后,德宗没有施行什么,也没有追问。陆贽又上疏,大略说:“臣听说立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众人,得到众人的关键,在于了解下情。所以孔子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是说治理之道由此产生。”又说:“《易经》中,干在下坤在上叫做泰,坤在下干在上叫做否,损上益下叫做益,损下益上叫做损。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颠倒了,反而叫做泰,是因为上下交合的缘故。君在上而臣在下,在义理上是顺的,反而叫做否,是因为上下不交合的缘故。上面约束自己而宽待别人,别人必然喜悦而奉承上面,难道不叫做益吗!上面轻视别人而放纵自己,别人必然怨恨而背叛上面,难道不叫做损吗!”又说:“船好比君道,水好比人情。船顺着水的规律就能浮,违背就会沉没;君主得到人心就能稳固,失去就危险。所以古代圣王居于众人之上时,一定让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人的心愿,而不敢让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又说:“陛下愤恨习俗妨碍治理,亲自承担削平动乱的责任,以威严明察临下,以严刑峻法决断,流弊已久,积习太深。远方的惊疑而抗命逃死的祸乱发生,近处的畏惧而苟且容身、逃避罪责的形态出现。君臣意志相违,上下之情隔绝,君主致力于治理,而下面防备诛杀,臣子想要进献忠言,上面又顾虑欺骗,所以睿智的诚意不能布达于众人,众人之情不能上达于圣听。臣往年曾任御史,得以参加朝谒,大约有半年时间,陛下深居威严之中,未曾降旨询问,群臣局促不安地快步退朝,也不条列事务奏陈。殿堂之间尚且不能相互沟通,宇宙如此广大,又怎么能自然相通!即使按例接见使臣,另外延请宰相,既不同于众人举荐,也不同于公开议论。未实行的就告诫以枢密勿论,已实行的又称之为事已做就不必谏阻,渐渐产生拘束障碍,动辄涉及猜疑嫌忌,于是人人隐瞒真情,以进言为忌讳,以至于变乱将要发生,亿万民众共同忧虑,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认为太平可致。陛下以今天所看到的验证过去所听到的,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什么是得什么是失,那么事情的畅通与阻塞就详细知道了!人情的真伪就完全了解了!”
德宗于是派中使告诉他说:“朕本性非常喜欢推诚待人,也能接受劝谏。本以为君臣一体,完全不设防,因为推诚信任而不怀疑,多数被奸人出卖。如今所导致的祸害,朕想也没有别的原因,过失反而在于推诚。另外,谏官议论事情,很少能谨慎缜密,照例自我夸耀,归过于朕以博取名声。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的人很多,大抵都是雷同,道听途说,试着加以质问,立刻就理屈词穷。如果有奇才异能,在朕难道会吝惜提拔?朕看到从前以来,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近来不多随便接见发言的人,也并非厌倦接纳。卿应当深刻理解这个意思。”陆贽认为君主君临天下,应当以诚信为根本。进谏的人即使言辞粗鄙,也应当宽容以广开言路,如果用威势震慑,用辩驳折服,那么臣下怎么敢尽言,于是又上疏,大略说:“天子的道,与天相同,天不因为地有恶树而停止生长万物,天子不因为时世有小人而废弃听取接纳。”又说:“只有信与诚,一旦失去就无法补救。一次不诚心就保不住心,一次不讲信用就使言语不能施行。陛下所说的因失去诚信而导致祸害,臣私下认为这话是错的。”又说:“用智谋驾驭别人,别人就会使诈;用猜疑对待别人,别人就会苟且。上面做什么下面就会跟着做,上面施加什么下面就会回报什么。如果自己不能尽诚却希望别人尽诚,众人一定会懈怠而不听从。先前不诚却声称以后会诚,众人心中怀疑而不相信。由此可知诚信之道,不可片刻离开自身。希望陛下慎重守护并更加努力施行,恐怕不是值得后悔的事!”又说:“臣听说仲虺赞扬成汤,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能改过;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赞美他能弥补缺失。这样看来圣贤之意明白显著,只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因为人的立身行事,一定会有过失差错,上智下愚,都不能避免,智者改过而向善,愚者耻于改过而遂行错误;向善则德行日新,遂行错误则恶行越积越多。”又说:“谏官不保密而自夸,确实不是忠厚,但对于圣德本来也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那么传出去正好增加美德;陛下如果拒绝谏言而不采纳,又怎么能禁止它不传出去!”又说:“浮夸的言辞没有验证就不必采用,朴实的言辞合乎道理就不必违背。言辞笨拙而见效快的未必是愚钝,言语甘甜而利益重的未必是明智。这些都要用事实来考核,用后果来思虑,其中没有别的,只在于善。”又说:“陛下所说的‘近来见奏对论事都是雷同道听途说’。臣私下认为众人的议论,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行的,也一定有可畏的,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而不加省察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立刻就理屈词穷’,臣以为陛下虽然使他理屈词穷却没有穷尽他的道理,能说服他的口却不能说服他的心。”又说:“做臣下的没有不想尽忠的,做君上的没有不想求治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不治理,君上常常苦于臣下不忠诚。像这样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两情不通的缘故。臣下的心情没有不想上达君上的,君上的心情没有不想被臣下了解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难以通达君上,君上常常苦于难以了解臣下。像这样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去除的缘故。所谓九种弊病,君上有六种而臣下有三种:好胜于人,耻于闻过,逞口才,炫聪明,厉威严,恣强横,这六种是君上的弊病;谄谀,观望,畏怯,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上好胜就一定喜欢谄媚的言辞,君上耻于闻过就一定忌讳直言劝谏,这样臣下中谄谀的人就顺旨而忠诚之言就听不到了。君上逞口才就一定强辩而用言辞折服人,君上炫聪明就一定臆测而防备别人使诈,这样臣下中观望的人就自便而切磋之言就不尽了。君上厉威严就一定不能降情待人,君上恣强横就一定不能引咎受规,这样臣下中畏怯的人就避罪而情理之说就不申了。以地域的广大,生灵的众多,宫阙的深重,高卑的隔绝,从黎民之上,能见到至尊光景的,超过亿万人而没有一个;在能见到的人中能接言议的,又千万人中没有一个;有幸能接言的,还有九种弊病在其中,那么上下之情相通的就很少了。上情不通于下则人迷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猜疑。猜疑就不会接纳其忠诚,迷惑就不会听从其命令。忠诚不被接纳就会以悖逆回应,命令不被听从就会施加刑罚。下面悖逆上面刑罚,不失败还等什么!这使得乱多治少,从古以来就是这样。”又说:“从前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朴实不善言辞却成为汉朝的首辅。这样说来口才好的人事情或许不诚实,理屈的人道理或许没有穷尽。人难以了解,尧、舜也以此为病,怎么可以凭一次问答就说尽了其才能呢!用这种方式来察知天下之情,本来就会多失实,用这种方式来轻视天下之士,一定会有遗才。”又说:“进谏的人多,表明我能够好善;进谏的人直率,表明我能够包容;进谏的人狂妄诬罔,表明我能够宽恕;进谏的人泄漏机密,表明我能够听从。只要有其中之一,都是盛德。这就是人君与进谏者互相补益的道理。进谏的人有爵赏的利益,君上也有治理安定的利益;进谏的人得到献替的名声,君上也得到采纳的名声。这样即使进谏的人有失当之处,君上也没有不美之处,只恐怕正直之言不够恳切,天下人听不到,这样纳谏的德行就光大了。”德宗很采纳了他的话。
李怀光屯兵不进,多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众人议论纷纷,也归咎于卢杞等人。德宗不得已,十二月壬戌日,贬卢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官翟文秀,是德宗信任的人,李怀光又说他有过错,德宗也为此杀了他。
乙丑日,任命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陆贽上奏,推辞说:“臣刚到奉天时,扈从将吏照例加官两阶,如今只有翰林升官。行罚先贵近而后卑远,则命令不会违犯;行赏先卑远而后贵近,则功劳不会遗漏。希望先记录大功,其次遍及众人,那么臣也不敢独自推辞。”德宗不答应。
德宗在奉天,派人劝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免他们的罪过,用官爵厚加贿赂。田悦等人都秘密归附,但还不敢与朱滔断绝关系,各自仍称王如故。朱滔派他的虎牙将军王郅劝说田悦说:“先前八郎有急难,赵王我不敢爱惜生命,竭力赴救,幸而解围。如今太尉三兄在关中受命,我想与回纥一同前往相助,希望八郎整顿军队,与我渡过黄河共同攻取大梁。”田悦心中不想去又不忍心拒绝朱滔,于是答应了他。朱滔又派他的内史舍人李琯去见田悦,审察他是否可行,田悦犹豫不决,秘密召见扈崿等人商议。司武侍郎许士则说:“朱滔从前侍奉李怀仙为牙将,与兄长朱泚及朱希彩共同杀死李怀仙而立朱希彩。朱希彩宠信他们兄弟到了极点,朱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划杀死朱希彩而立朱泚。朱泚做了主帅后,朱滔就劝朱泚入朝而自己担任留后,虽然说是以忠义相劝,实际上是夺他的权。平生与他同谋共功如李子瑗之类的人,被他背弃而杀死的就有二十多人。如今又与朱泚东西呼应,如果让朱滔得志,朱泚也不能被他容纳,何况是同盟呢!朱滔为人如此。大王怎么能得到他的真心而信任他呢!他率领幽陵回纥十万大军驻扎在郊外,大王出迎,就会被擒。他囚禁大王,兼并魏国军队,向南渡河,与关中呼应,天下谁能抵挡!大王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为大王考虑,不如表面上答应同行而暗中准备防备,隆重地迎接慰劳,到达后就借故推托,派将领分兵跟随他,这样,大王对外不失报德之名而对内没有仓促之忧。”扈崿等人都认为对。王武俊听说李琯到了魏州,派他的司刑员外郎田秀飞驰去见田悦说:“武俊先前因为宰相处事失当,恐怕祸及自身,又因八郎被困重围,所以与朱滔合兵救援。如今天子正处在忧患之中,用恩德安抚我们,我们怎能不悔过而归顺他呢!舍弃九朝天子不事奉却去事奉朱泚和朱滔吗!况且朱泚未称帝时,朱滔与我等并肩为王,本来就已经轻视我们了。何况让他南下平定汴、洛,与朱泚联合,我们都将成为俘虏了!八郎千万不要与他一同南下,只需闭城拒守。武俊请求寻找机会,联合昭义军队,攻击消灭他,与八郎再次肃清河朔,重新做节度使,共同事奉天子,不是也很好吗!”田悦的心意于是决定,欺骗朱滔说:“随行,一定按前约。”丁卯日,朱滔率领范阳步兵骑兵五万人,私人随从又有一万多人,回纥三千人,从河间出发向南,辎重队伍首尾长达四十里。
李希烈在汴州攻打李勉,驱赶百姓搬运土木,修筑垒道,用来攻城。他因为工程未完成而恼怒,将人一起填入,称之为“湿薪”。李勉守城多月,外面救兵不到,率领部众一万多人逃往宋州。庚午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举城投降李希烈,李希烈任命李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请罪,德宗对他的使者说:“朕尚且失守宗庙,李勉应当自安。”对待他像当初一样。
刘洽派部将高翼率领精兵五千人守卫襄邑,李希烈攻陷了它,高翼投水而死。李希烈乘胜攻打宁陵,江、淮大为震动。陈少游派参谋温述向李希烈表示归顺说:“濠、寿、舒、庐四州,已经命令撤去防备,收起兵器,伏候指挥。”又派巡官赵诜到郓州与李纳结好。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被罢免为刑部尚书。
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对德宗说:“如今盗贼遍天下,皇帝流亡在外,陛下应当痛切自责以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因归罪于己而勃然兴起,楚昭王因善言而复国。陛下如果能不吝改过,将言辞布告天下,让诏书无所避忌,臣虽然愚钝鄙陋,也可以仰承圣意,或许能让那些反侧之徒革心向化。”德宗认为对,所以奉天所下的诏书,即使是骄横的将领和凶悍的士卒听了,无不感激流泪。
术士进言:“国家有厄运,应当有所变更以顺应时数。”群臣请求再加尊号一二字。德宗以此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不可,大略说:“尊号的兴起,本不是古制。在安泰时施行,已经累及谦逊,在丧乱时沿用,尤其伤害事体。”又说:“赢秦德行衰败,兼用皇与帝的称号,才开始总称。流及后代,昏庸邪僻的君主,才有圣刘、天元的称号。由此可知君主的轻重,不在名称。减损它有谦光稽古之善,崇扬它获矜能纳谄之讥。”又说:“如果一定要俯察术数,必须有所变更,与其增加美称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除旧号以敬奉天戒。”德宗采纳了他的话,只改年号而已。德宗又将中书省所撰写的赦文拿给陆贽看,陆贽进言,认为:“用言语感动人,所感已经很浅,言语又不恳切,谁肯怀念!如今这道德音,悔过的意思不得不深,引咎的言辞不得不尽,洗刷瑕疵,宣泄郁结,使人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么怎么会有不听从的呢!应须改革的事项,谨慎地另具别状一同进呈。除此之外,还有所忧虑。私下认为知道过错不难,改过为难;说好话不难,做好事为难。假使赦文极其精妙,也只限于知过言善,还希望圣上再思考更难的事。”德宗认为对。
春季,正月,癸酉朔(初一),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诏书说:“要想使国家安定、教化盛行,就必须推心置腹;忘掉自己,救助他人,不能吝惜改正过错。朕继承大位,君临天下,却失守宗庙,流落在草莽之间。没有追念先帝的德行,实在是过去无法挽回;但长久地考虑自己的过失,希望将来能够改正。现在明确地申明其中的道理,向天下人宣告。 ‘朕害怕德行不足,不敢荒废懈怠,然而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熟悉治理国家的政务,积习难改,容易沉溺其中,居安忘危,不知道农事的艰辛,不体恤征战的劳苦,恩泽不能向下施及,民情不能向上通达,事情既然隔绝,人们便产生怀疑和阻碍。朕仍然不明于反省自己,于是发动战争,征调四方军队,转运千里粮饷,征发车辆马匹,远近骚动不安,出征的人接连不断,送行的人劳苦不堪,有时一天之内多次交锋,有时连年不解甲胄。祭祀缺少主祭的人,家庭没有依靠,人们生死流离,怨气凝结,徭役不止,田地大多荒芜。暴虐的政令比搜刮还要严酷,疲惫的百姓连织布机都空无一物,辗转死在沟壑之中,离开故乡,城邑村落变成废墟,人烟断绝。上天在上谴责,朕却不觉悟;百姓在下怨恨,朕却不知道,逐渐酿成祸乱,变乱在京城发生,万物失去秩序,九庙震惊,对上连累祖宗,对下辜负百姓,痛心疾首,罪过确实在于朕,长久地感到惭愧哀悼,如同掉进深渊。从今以后,朝廷内外所上的书奏,不得再提‘圣神文武’的称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都是凭借功勋旧德,各自镇守藩镇,朕安抚驾驭不当,导致他们怀疑恐惧;都是因为在上者失去道义,而使下面的人遭受灾祸,朕实在不配做君主,百姓有什么罪过!应当连同他们所管辖的将吏等人,一概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 ‘朱滔虽然因为朱泚而受牵连,但路途遥远,必定没有同谋,念及他过去的功勋,务必宽大处理,如果能够归顺,也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泚违背天常,窃取名位,凶暴地侵犯陵寝,这是不忍心说出口的事,获罪于祖宗,朕不敢赦免。那些被胁迫跟随的将吏百姓等人,只要在官军没有到达京城以前,离开叛逆、归顺朝廷,并且散归本道、本军的,都按照赦免的条例处理。 ‘各军、各道应当赶赴奉天以及进军收复京城的将士,一律赐予奉天定难功臣的称号。那些加征的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全部停止废除。” 赦令下达后,各地人心大悦。等到皇上回到长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对皇上说:“在山东宣布赦书时,士兵们都感动得流泪,我看到人情如此,知道贼寇不难平定了!” 任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朱泚更改国号为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年号为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看到赦令,都去掉王号,上表谢罪。只有李希烈自恃兵强财富,于是谋划称帝,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颜真卿说:“老夫曾经担任礼官,所记得的只有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罢了!”李希烈于是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年号为武成。设置百官,任命他的党羽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为同平章事。以汴州为大梁府,将境内分为四个节度。李希烈派他的将领辛景臻对颜真卿说:“不肯屈服,就该自焚!”在庭院中堆起柴火,浇上油。颜真卿向火走去,辛景臻急忙阻止了他。 李希烈又派他的将领杨峰带着赦令赐给陈少游和寿州刺史张建封。张建封抓住杨峰在军中示众,在市集上将他腰斩,陈少游听说后感到惊骇恐惧。张建封将陈少游与李希烈勾结的情况详细奏报,皇上高兴,任命张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李希烈于是任命他的将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让他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先攻取寿州,然后前往江都,张建封派他的将领贺兰元均、邵怡守卫霍丘秋栅。杜少诚最终不能通过,于是向南侵犯蕲、黄二州,想要切断长江水路,当时皇上命令包佶亲自监督江、淮的财赋,逆江而上前往行在。到达蕲口时,遇到杜少诚入侵。曹王皋派蕲州刺史伊慎率领七千军队抵抗,在永安戍交战,大败敌军,杜少诚脱身逃跑,斩首一万级,包佶才得以继续前进。后来包佶入朝,详细奏报陈少游夺取财赋的事。陈少游害怕,向所辖地区重重征收来偿还。李希烈认为夏口是上游的要地,派他的猛将董侍招募七千名敢死士袭击鄂州,刺史李兼偃旗息鼓,关闭城门等待他们。董侍拆毁房屋的木料来焚烧城门,李兼率领士兵出战,大败敌军。皇上任命李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李希烈东面畏惧曹王皋,西面畏惧李兼,不敢再有窥伺江、淮的意图了。 朱滔率领军队进入赵地,王武俊大设酒食犒劳。进入魏地,田悦的供应加倍丰厚,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地迎接问候。丁丑(初五),朱滔到达永济,派王郅去见田悦,约定在馆陶会合,一同渡河。田悦见到王郅说:“我固然愿意跟随五兄南下,昨天将要出兵时,将士们勒住战马不让我出去,说:‘国家的军队刚刚被打败,作战防守已过一年,物资储备已经耗尽。现在将士们尚且不能免除冻饿,怎么能够全军远征!大王每天亲自安抚,尚且不能安定,如果舍弃城邑离开,早晨出去,晚上必定会发生变乱!’我的心志不敢有贰心,但将士们怎么办呢!已经命令孟祐准备了五千步骑兵,跟随五兄供放牧打柴的差役。”于是派他的司礼侍郎裴抗等人前去向朱滔道歉。朱滔听说后,大怒说:“田悦这个逆贼,从前在重重包围之中,性命像丝发一样危急,使我背叛君主、抛弃兄长,日夜发兵赶去救援,侥幸得以存活。他答应给我贝州,我推辞不要;尊奉我为天子,我推辞不接受,现在竟然忘恩负义,耽误我远道而来,用花言巧语推脱不出兵!”当天,派马寔攻打宗城、经城,杨荣国攻打冠氏,都攻占了。又放纵回纥人掠夺馆陶的帷帐、器皿、车辆、牛马而去。田悦关闭城门自守。壬午(初十),朱滔遣送裴抗等人回去,分派兵力设置官吏守卫平恩、永济。 丙戌(十四日),任命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卢翰是卢义僖的七世孙。 朱滔率领军队向北包围贝州,引水环绕城池,刺史刑曹俊环城坚守。朱滔放纵范阳和回纥的军队在各县大肆掠夺,又攻占武城,打通德、棣二州,让它们供给军粮。派马寔率领五千步骑兵驻扎在冠氏,以逼近魏州。 任命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皇上在行宫的廊庑下贮存各道进贡的物品,匾额上写着“琼林大盈库”。陆贽认为对作战防守的功劳,赏赐还没有施行就急忙私自设立内库,那么士兵们会怨恨失望,不再有斗志,上疏进谏,大致说:“天子与上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破坏公法,聚敛私人财物!降低至尊的身份而代替有关部门的职守,羞辱万乘之尊而效仿平民的储藏,损害法度,失去人心,引诱奸邪,积聚怨恨,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事情,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又说:“不久前,六军刚刚到来,各种物资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徒,对内防守危城,昼夜不停,将近五十天,饥寒交迫,死伤枕藉,大家同心协力,终于平定大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满足私欲,断绝甘美食物来与士兵同甘共苦,省下饮食来犒赏有功之人。没有严厉的法令而人们不离心,是因为心怀感激;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们不怨恨,是因为知道陛下没有。现在围攻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足,而谣言诽谤却开始兴起,军心逐渐阻隔,难道不是由于勇士的常性,贪图利益、夸耀功劳,在患难时既然与他们同忧,而在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同享利益,如果不是恬淡沉默的人,怎能没有怨恨叹息呢!”又说:“陛下如果能够近想重围时的深切忧虑,追忆并警戒平时专欲的过失,凡是在两个库房中的货物财宝,全部拿出来赏赐有功的人,每次获得珍奇华美之物,先用来犒赏军队,这样,那么叛乱必定平定,贼寇必定消灭,然后缓缓驾驭六龙,返回都城,天子的尊贵,难道还应当忧虑贫困吗!这是分散小储藏而成就大储藏,损害小宝物而巩固大宝物的做法。”皇上立即命令撤去匾额。 萧复曾经对皇上说:“宦官自从国家艰难以来,大多担任监军,倚仗恩宠放肆横行。这些人只应掌管宫廷内部的事务,不应该把兵权国政交给他们。”皇上不高兴。萧复又曾经说:“陛下即位之初,圣德光辉照耀,自从任用杨炎、卢杞扰乱朝政,以至于今天。陛下如果能够改变明智的心志,臣怎敢不竭力效忠?如果让臣阿谀奉承苟且免祸,臣实在做不到。”又曾经与卢杞一同奏事,卢杞顺从皇上的旨意,萧复严肃地说:“卢杞的话不正!”皇上惊愕,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萧复轻视朕!”戊子(十六日),命令萧复担任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的宣慰、安抚使,实际上是疏远他。不久刘从一以及朝中官员往往上奏挽留萧复,皇上对陆贽说:“朕想到迁都以来,江、淮偏远的地方,有时传闻过分,想派遣重要大臣去宣慰,与宰相和朝中官员商议,都认为应该这样做。现在却反复如此,朕为此惆怅遗憾了好几天。是不是萧复后悔出行,让他们上奏议论的呢?你知道萧复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想出行,意图何在?”陆贽上奏,认为:“萧复痛切地自我修养勉励,向往清廉坚贞,虽然任用得不够周全,但品行却可以保证。至于像这样轻率欺诈,萧复必定不会做。假使萧复想要逗留,刘从一怎么肯附和!现在所说的话自相矛盾,希望陛下明确加以辩驳追问。如果萧复有所请求,那么刘从一怎么容许为他隐瞒!如果刘从一自己有所回护,那么萧复不应当受到怀疑。陛下有什么可顾忌而不去辩明,竟然只是为此惆怅遗憾呢!明察就没有迷惑,辨别就没有冤枉。迷惑没有比事先猜疑欺诈而不加以明察更严重的,冤枉没有比被怀疑而不加以分辨更痛苦的。这样就会使真假混杂,忠奸不分。这实在是居上位者驾驭臣下的关键,希望陛下留意。”皇上也最终不再辩明此事。 辛卯(十九日),任命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二十日),加封李抱真、张孝忠为同平章事。丙申(二十四日),加封田悦为检校右仆射。任命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二十六日),加封刘洽为汴、滑、宋、亳都统副使,主持都统事务,李勉将他的军队全部交给刘洽。 辛丑(二十九日),六军各设置统军,品秩为从三品,用来尊宠有功之臣。 吐蕃尚结赞请求出兵帮助唐军收复京城。庚子(二十八日),派遣秘书监崔汉衡出使吐蕃,征发他们的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