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四十六

资治通鉴 第230卷

【唐纪四十六】 从阏逢困敦年二月开始，到四月结束，不满一年。

二月，戊申日，下诏追赠段秀实为太尉，谥号忠烈，优厚地抚恤他的家属。当时贾隐林已经去世，追赠他为左仆射，这是奖赏他能够直言进谏。

李希烈率领五万军队包围宁陵，引水灌城。濮州刺史刘昌率领三千人守城。滑州刺史李澄秘密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德宗答应任命李澄为汴滑节度使。李澄仍然对外侍奉李希烈。李希烈怀疑他，派遣六百名养子驻守白马，召李澄一起攻打宁陵。李澄到达石柱，让他的士兵假装受惊，烧毁营帐后逃跑。又暗中唆使养子们抢劫掠夺，李澄将他们全部逮捕斩杀，并将情况报告李希烈，李希烈无法加罪于他。刘昌守卫宁陵，总共四十五天没有解下铠甲。韩滉派遣他的将领王栖曜率领军队援助刘洽抵御李希烈，王栖曜率领几千名强弩手在汴水沿岸活动，夜间进入宁陵城。第二天，从城上射击李希烈，射中了他的坐帐。李希烈惊慌地说：「宣州、润州的弩手到了！」于是解除包围离去。

朱泚从奉天战败逃回后，李晟谋划夺取长安。刘德信与李晟一起驻扎在东渭桥，不接受李晟的管辖。李晟趁刘德信来到营中时，列举他在沪涧战败以及沿途抢劫掠夺的罪状，将他斩杀。随后率领几名骑兵飞驰进入刘德信的军营，慰劳他的士兵，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于是将他的军队合并，军势更加振奋。李怀光胁迫朝廷驱逐卢杞等人后，内心感到不安，于是产生了反叛的念头。他又厌恶李晟独当一面，担心他成功，上奏请求与李晟合并军队。德宗下诏同意。李晟与李怀光在咸阳西边的陈涛斜会合，营垒还没修筑完毕，朱泚的军队大量到来，李晟对李怀光说：「贼军如果固守宫苑，或许会旷日持久，不容易攻取。现在他们离开巢穴，胆敢出来求战，这是上天将贼军赐给明公，不可错失良机！」李怀光说：「军队刚刚到达，马还没喂草料，士兵还没吃饭，怎么能立刻交战呢！」李晟不得已，只好退回营垒。李晟每次与李怀光一起出兵，李怀光的士兵经常抢夺百姓的牛马，李晟的军队则秋毫无犯。李怀光的士兵厌恶他们与自己不同，将抢来的东西分给他们，李晟的军队始终不敢接受。李怀光驻扎咸阳几个月，逗留不前进。德宗多次派遣宦官催促他，他借口士兵疲惫，应当休息观察时机。将领们多次劝他进攻长安，李怀光不听从，暗中与朱泚勾结谋划，事迹逐渐暴露。李晟多次上奏，担心他会发生变故，被吞并，请求将军队转移到东渭桥。德宗仍然希望李怀光能改过自新，发挥他的作用，将李晟的奏章搁置不发。李怀光想要拖延战争，同时激怒各路军队，上奏说：「各路军队的粮食赏赐微薄，只有神策军特别优厚，厚薄不均，难以进军作战。」德宗因为财政正处于困境，如果粮食赏赐都与神策军一样，就无法供给；如果不这样，又违背李怀光的心意，恐怕各路军队会失望。于是派遣陆贽前往李怀光的军营宣旨慰问，同时召见李晟参与商议此事。李怀光想让李晟自己请求减少，使他失去军心，破坏他的功业，于是说：「将士们战斗相同而粮食赏赐不同，怎么能让他们齐心协力！」陆贽没有说话，多次看著李晟。李晟说：「您身为元帅，可以发号施令；我李晟率领一军，只是接受指挥罢了。至于增减衣食，您应当自行裁决。」李怀光沉默不语，又不愿意自己减少，于是作罢。

当时德宗派遣崔汉衡前往吐蕃调兵，吐蕃宰相尚结赞说：「吐蕃的法律规定，调动军队必须以主兵大臣的签名为信。现在诏书上没有李怀光的签名，所以不敢进兵。」德宗命令陆贽告知李怀光，李怀光坚决认为不行，说：「如果攻克京城，吐蕃必定放兵焚烧抢掠，谁能阻止他们！这是第一害。先前有敕旨，招募士兵攻克城者每人赏一百缗，他们出动五万军队，如果按照敕旨要求赏赐，五百万缗从哪里得到！这是第二害。敌军骑兵虽然到来，必定不会率先进攻，而是勒兵自守，观察我军形势，胜利就跟著分功，失败就跟著图谋变乱，诡诈多端，不可亲近信任，这是第三害。」最终不肯在敕书上签名。尚结赞也因此不进兵。

陆贽从咸阳回来，上奏说：「贼寇朱泚拖延诛杀，聚集在宫苑中，形势窘迫，救援断绝，苟延残喘。李怀光统率顺应天理的军队，凭借制胜的锐气，击鼓前进，铲除敌人，容易得像摧枯拉朽，然而他却让敌寇逃窜而不追击，军队疲惫而不使用，各位将帅每次想要进攻，李怀光就阻挠他们的计划，根据这些情况，实在难以理解。陛下的心思在于保全，委屈听从，观察他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感激之意。如果不另外谋划策略，逐渐思考制约控制，只靠姑息来求取安宁，最终恐怕变故难以预测。这实在是事机危急的时刻，本来就不能用平常的态度轻易对待。现在李晟上奏请求转移军队，正好遇到我奉命宣旨慰问，李怀光偶然谈论到这件事，我于是泛泛地询问是否适宜。李怀光就说：『李晟既然想要另外行动，我也不需要依赖他。』我仍然担心他会反复，于是赞美他的军队强盛。李怀光非常自夸，反而有了轻视李晟的意思。我又从容地问他说：『回去之后，如果圣上问起事情是否可行，该如何决定？』李怀光已经说了轻率的话，不能中途改变，于是说：『皇恩准许离去，事情也没有妨碍。』再三约定，不是不详细审慎，即使想要反悔，也很难找到借口。希望陛下能将李晟的奏表交付中书省，下敕依照奏请办理，另外赐给李怀光手诏，说明移军的理由。那手诏的大意是：『昨天得到李晟的奏报，请求移军城东以分散贼军的势力。朕本来想委托你商量，正好遇到陆贽回奏说，见到你谈论到这件事，你仍然说准许离去也没有妨碍，于是敕令本军准许他的请求。』这样，言辞委婉而道理正直，事理顺畅而明白，即使他心怀异志，又从哪里产生怨恨！」德宗听从了。李晟从咸阳列阵行军，回到东渭桥。当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仍然与李怀光联营，陆贽又上奏说：「李怀光管辖的军队，足以单独制伏凶寇，但他逗留不前进，另有原因。所担忧的是他太过强大，不需要借助旁人的帮助。近来又派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的军队依附在他的营地，对成功没有益处，只会滋生事端。为什么呢？四支军队营垒相接，各位将帅心意不同，论势力则相差悬殊，根据职位名号则互不统属。李怀光轻视李晟等人兵少位低，又怨恨他们不听从自己的指挥；李晟等人怀疑李怀光养寇蓄奸，又怨恨他做事总是凌驾于自己之上。平时则互相防备流言蜚语，要作战则互相担心分功，意见不合，矛盾于是产生，让他们同处一地，必定不能两全。强大的积累罪恶而后灭亡，弱小的形势危险而先覆灭，覆灭的祸患，转眼之间就可以期待！旧的敌寇还没平定，新的祸患正在兴起，忧虑感叹之深切，实在令人痛心。最好的办法是在祸患没有萌发时消除它，其次是在祸患刚显现时补救过失。何况事情已经暴露，祸难即将形成，放弃而不谋划，怎么能平定混乱！李晟看到时机，考虑到变故，首先请求移军到东边，李建徽、杨惠元的形势更加孤立薄弱，被李怀光吞并，按情理是必然的，将来即使有好的计划，恐怕也难以自救。拯救他们的危急，只有在此时。现在趁李晟愿意行动，就派遣两军一起前往，托词说李晟的军队向来很少，担心被贼寇朱泚拦截，借助这两支军队交替形成掎角之势，仍然先传达旨意，秘密让他们整理行装，诏书到达军营，当天就出发，李怀光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实施。这就是所谓的『称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解决斗争不能不让他们分开，救火不能不迅速，道理都在这里，希望陛下考虑。」德宗说：「你预料得非常正确。但是李晟移军，李怀光已经不免感到失望，如果再派遣李建徽、杨惠元到东边，恐怕因此生出事端，反而难以调解，暂且再等十天。」

辛酉日，加封王武俊为同平章事兼幽州、卢龙节度使。

李晟认为：「李怀光反叛的迹象已经明显，缓急之际应当有所防备，蜀、汉的道路不可阻塞，请求任命副将赵光铣等人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自率领五百士兵以防备意外。」德宗犹豫不决，想要亲自率领禁军前往咸阳，以安抚慰问为名，催促各位将领进军讨伐。有人对李怀光说：「这是汉高祖游云梦的策略！」李怀光大为恐惧，反叛的阴谋更加强烈。

德宗正要动身，李怀光的言辞更加不恭顺，德宗仍然怀疑是谗言离间所致。甲子日，德宗加封李怀光为太尉，增加实封食邑，赐给铁券，派遣神策右兵马使李卞等人前去传达旨意。李怀光当着使者的面把铁券扔在地上说：“皇上怀疑我吗？臣子谋反，才赐给铁券；我李怀光不反，现在赐给我铁券，这是要逼我造反啊！”言辞气焰非常悖逆。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在军营门口大声喊道：“太尉您看着叛贼不让我们攻打，对待天子使者也不恭敬，难道真的要造反吗？您功高如泰山，一旦抛弃它，自取灭族之祸，让富贵归于他人，有什么好处呢！我今天一定要以死相争！”李怀光听到后，对他说：“我没有造反，只是因为叛贼气焰正盛，所以需要养精蓄锐等待时机罢了。”李怀光又说：“天子居住的地方一定要有城池壕沟。”于是调发士卒修筑咸阳城，不久，又转移军队占据了那里。张名振说：“先前说不想造反，如今调动军队到这里来，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攻打长安，杀死朱泚，取得富贵，然后率领军队返回邠州呢？”李怀光说：“张名振你疯了吧！”命令左右把他拉出去，活活打死了他。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本是西域胡人，李怀光收养他做儿子。李怀光暗中与朱泚勾结图谋，石演芬派他的门客郜成义前往皇帝行在告发，请求罢免李怀光的都统兵权。郜成义到达奉天，先告诉了李怀光的儿子李璀。李璀秘密地禀报了他的父亲。李怀光把石演芬叫来责备他说：“我把你当儿子，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今天你辜负了我，你甘心去死吗？”石演芬说：“天子把太尉当作股肱之臣，太尉把我当作心腹；太尉既然辜负了天子，我怎么能不辜负太尉呢！我石演芬是胡人，不能有异心，只知道侍奉一个人。如果能免去叛贼的恶名而死，我死也甘心了！”李怀光让左右把他剁成肉酱吃掉，左右都说：“这是义士啊，让他痛快地死吧！”于是用刀割断他的喉咙就走了。

李卞等人回到行在，报告了李怀光骄横傲慢的情况，于是行在开始严加门禁，随从的臣子们都秘密地收拾行装等待。乙丑日，德宗加封李晟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德宗还觉得封赏太轻，丙寅日，又加封李晟为同平章事。德宗将要前往梁州，山南节度使盐亭人严震听说后，派遣使者到奉天迎接，又派遣大将张用诚率领五千兵马到盩厔前来迎驾护卫。张用诚被李怀光引诱，暗中与他勾结图谋，德宗听说后非常忧虑。恰逢严震接着派遣牙将马勋进献表章，德宗把这件事的缘由告诉了他。马勋请求说：“我赶快去梁州取严震的兵符，把张用诚召回节度使府，如果他拒不接受召令，请允许我杀了他。”德宗高兴地说：“你什么时候再回到这里？”马勋约定了一个日期和时辰就出发了。拿到严震的兵符后，马勋请求带了五个壮士一起出了骆谷。张用诚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带着几百名骑兵前来迎接，马勋和他一起进入驿站。当时天气寒冷，马勋在驿站外面点燃了很多蒿草火堆，军士们都过去烤火。马勋于是从容地从怀里拿出兵符，给张用诚看说：“严大夫召你回去。”张用诚惊愕地起身想跑，壮士们从后面抓住他的手把他擒获。张用诚的儿子在马勋后面，砍伤了马勋的头。壮士们打死了他的儿子，把张用诚按倒在地，骑在他肚子上，用刀逼着他的喉咙说：“出声就杀了你！”马勋进入张用诚的军营，士兵们已经穿上铠甲拿起兵器了。马勋大声说：“你们的父母妻子都在汉中，一旦抛弃了他们，跟着张用诚一起造反，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严大夫命令我捉拿张用诚，不追究你们这些人，不要自取灭族之祸！”众人都畏惧屈服。马勋把张用诚押送到梁州，严震用棍棒打死了他，命令副将统领他的部众。马勋包扎好自己头上的伤口，回去向行在复命，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半天。

李怀光在夜里派人袭击夺取李建徽、杨惠元的军队，李建徽逃脱了，杨惠元准备逃往奉天，李怀光派兵追上杀了他。李怀光又扬言说：“我现在与朱泚联合，皇上的车驾应当暂时远远避开！”李怀光因为韩游瑰是朔方将领，在奉天掌握兵权，就给韩游瑰写信，约定让他发动兵变，韩游瑰秘密地上奏了此事。第二天，李怀光又写信催促他，韩游瑰又上奏了。德宗称赞他忠义，于是问道：“有什么计策？”韩游瑰回答说：“李怀光总领各道兵马，所以才敢仗着人多作乱。如今邠宁有张昕，灵武有宁景璇，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都是守将。陛下各自把他们的部众和地盘授予他们，尊崇李怀光的官职，罢免他的兵权，那么行营各将就会各自接受本府的指挥了。李怀光孤立无援，怎么能作乱呢！”德宗说：“罢免李怀光的兵权，那朱泚怎么办？”韩游瑰回答说：“陛下既然许诺给将士们攻克城池的特别奖赏，将士们奉天子的命令讨伐叛贼以取得富贵，谁不愿意呢！邠府兵数以万计，假如让我能够统领他们，足以诛杀朱泚。何况各道一定有仗义执言的臣子，朱泚不值得忧虑！”德宗认为他说得对。丁卯日，李怀光派遣他的部将赵升鸾进入奉天，约定当天傍晚让另一部将达奚小俊焚烧乾陵，让赵升鸾做内应来惊吓威胁皇帝的车驾。赵升鸾到浑瑊那里自首，浑瑊立刻上报，并请求皇帝决定前往梁州。德宗命令浑瑊戒严，浑瑊出去后，还没部署完毕，德宗已经出了城西，命令戴休颜守卫奉天，朝臣将士狼狈地随行护驾。戴休颜在军中巡行宣告说：“李怀光已经反了！”于是登上城墙据守。

朱泚称帝的时候，兵部侍郎刘乃卧病在家，朱泚召见他，他不去。朱泚派蒋镇亲自去劝说他，一共去了两次，知道不能利诱威胁，蒋镇于是叹息说：“我蒋镇也愧列郎官，不能舍生取义，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能再以我的腥臊之气玷污贤者吗！”抽抽搭搭地哭着回去了。刘乃听说皇帝去了山南，捶着胸膛大喊，自己扑倒在床上，不吃东西，几天后去世了。太子少师乔琳跟随德宗到盩厔，声称年老有病不能承受山路的艰险，剃了头发做了和尚，躲藏在仙游寺。朱泚听说后，把他召到长安，任命他为吏部尚书。于是朝廷官员中逃窜躲藏的人大多出来在朱泚那边做官了。

李怀光派遣他的部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率领精锐骑兵赶往南山拦截皇帝车驾，在盩厔遇到了各军的粮料使张增。三个将领说：“他让我们做叛逆之臣，我们就用‘追赶不上’来回报他，最多不过是不让我们当将领罢了。”于是看着张增说：“军士们还没吃早饭，怎么办？”张增哄骗他们说：“这东边几里地有座佛祠，我在那里储存了粮食。”三个将领率领部众向东而去，放任他们抢掠，因此百官中跟随出行的都能进入骆谷，三个将领以“追赶不上”回去复命，李怀光把他们都罢免了。

河东将领王权、马汇率领军队返回太原。

李晟得到任命官职的制书，拜谢哭泣着接受了任命，对将佐们说：“长安，是宗庙所在的地方，是天下根本，如果各位将领都跟着皇帝出行，谁来担当消灭叛贼的重任呢！”于是修整城防，修缮铠甲兵器，做收复京城的打算。在此之前，东渭桥有积存的粮食十多万斛，度支供给李怀光的军队，差不多用光了。这时，李怀光、朱泚的军队联合，声势非常盛大，皇帝车驾南行，人心骚动不安。李晟凭借孤军处于两个强寇之间，内部没有物资粮食，外部没有救援，只靠忠义激励将士，所以他的部众虽然孤单弱小但锐气没有衰减。他又写信给李怀光，言辞礼节谦卑恭顺，虽然表示尊崇但晓以祸福利害，劝他立功补过。所以李怀光惭愧，不忍心攻击他。李晟说：“京畿地区虽然经过战乱饥荒，但仍然可以征收赋税。让军队驻扎下来养着叛贼，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于是任命判官张彧代理京兆尹，挑选了四十多人，让他们代理官职去督促渭北各县的粮草，不到十天，粮草都充足有余了。于是李晟流着泪誓师，下定决心平定叛贼。

田悦多次用兵都打了败仗，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他的部下都厌倦困苦。德宗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孔巢父生性能言善辩、学识渊博，到了魏州，当著大家的面陈述叛逆和归顺的祸福，田悦和将士们都很高兴。兵马使田绪，是田承嗣的儿子，为人凶狠阴险，有很多过失，田悦不忍心杀他，打了他一顿棍子然后关了起来。田悦归顺朝廷后，内外都撤除了警戒和防备。三月，壬申朔（初一），田悦和孔巢父一起饮酒宴会，田绪当著弟弟和侄儿的面发牢骚，他侄儿制止他，田绪发怒，杀了侄儿，不久又后悔，说：「仆射（指田悦）一定会杀了我！」到了傍晚，田悦喝醉了，回去睡觉，田绪和亲信暗中挖穿后墙进入，杀了田悦以及他的母亲、妻子等十多人，随即率领亲信拿著刀站在中门里面的夹道中。天快亮时，用田悦的名义召唤行军司马扈崿、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蒋济来议事。衙门府署很深，外面不知道发生了变故，许士则、蒋济先到，被叫进去，乱刀砍死。田绪担心天亮后事情泄露，就走出门，遇到田悦的亲信将领刘忠信正在排队点名，田绪大声对众人说：「刘忠信和扈崿谋反，昨夜刺杀了仆射。」众人大惊，喧哗起来。刘忠信还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众人就把他撕碎杀死了。扈崿来了，到了戟门遇到混乱，他劝谕将士，跟随他的将士有三分之一。田绪害怕，登上城墙站著，大声对众人说：「田绪我是先相公（指田承嗣）的儿子，各位都受过先相公的恩惠，如果能拥立我，兵马使赏钱二千缗，大将赏一半，下至士卒，每人赏一百缗，用尽公家和私人的财物，五天内办齐。」于是将士们回头杀了扈崿，都归附了田绪，军府这才安定下来。于是向孔巢父请示，孔巢父命令田绪暂代掌管军府。过了几天，众人才知道田绪杀了他哥哥（田悦），虽然后悔愤怒，但田绪已经被立为主帅，也无可奈何了。田绪又杀了田悦的亲信将领薛有伦等二十多人。李抱真、王武俊率领军队准备救援贝州，听说发生了变乱，不敢前进。朱滔听说田悦死了，高兴地说：「田悦辜负恩德，这是上天借田绪的手杀了他！」立即派他的执宪大夫郑景济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帮助马寔，合兵一万二千人攻打魏州。马寔驻军在王莽河，放纵骑兵和回纥兵四处抢掠。朱滔另外派人进城劝说田绪，答应让他担任本道节度使。田绪正处在危急之中，派随军侯臧前往贝州向朱滔表示归顺，朱滔很高兴，派侯臧回去答复，让他赶快定下盟约。当时田绪在城内的部署已经安定下来，李抱真、王武俊又派使者到田绪那里，答应出兵救援，就像田悦在世时的约定一样。田绪召集将佐商议，幕僚曾穆、卢南史说：「用兵虽然崇尚威武，但也要以仁义为根本，然后才能成功。如今幽陵（指朱滔）的军队恣意烧杀抢掠，白骨遮蔽原野，虽然先仆射（田悦）背弃恩德，但那里的百姓有什么罪！如今他们虽然强盛，但灭亡的日子可以翘首等待。何况昭义（李抱真）、恒冀（王武俊）正联合攻打他们，怎么能因为眼前的危急就想跟随别人做叛逆的事呢！不如归顺朝廷，天子正流亡在外，听说魏博的使者到来一定会高兴，官爵很快就会到来。」田绪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派使者带著奏表前往皇帝驻跸的地方，坚守城池等待命令。

德宗从奉天出发时，韩游瑰率领他的部下八百多人返回邠州。李怀光因为李晟的军队逐渐强大，厌恶他，想率领军队从咸阳偷袭东渭桥。他三次下令给他的部众，部众都不回应，私下互相说：「如果和我们一起攻打朱泚，我们会尽力而为；如果想造反，我们宁可死，也不能跟从！」李怀光知道不能强迫众人，就向宾客僚佐问计，节度巡官良乡人李景略说：「夺取长安，杀死朱泚，解散军队回到各道，您一个人骑马前往皇帝驻跸的地方，这样做，做臣子的节操也没有亏损，功名还可以保全。」李景略跪下恳切请求，以至于流泪，李怀光答应了他。都虞候阎晏等人劝李怀光向东占据河中，慢慢考虑去留，李怀光于是劝说他的部众说：「现在暂且驻扎在泾阳，把妻子儿女从邠州接来，等他们到了，和他们一起前往河中。春天的装备办好了，再回军攻打长安，也不算晚。东方各县都很富裕充实，军队出发那天，任凭你们抢掠。」部众答应了他。李怀光于是对李景略说：「先前你的建议，军众不听从，你应该赶快离开，不然将会被杀害！」派了几个骑兵送他走。李景略走出军门，恸哭说：「想不到这支军队竟然陷入不义的境地！」李怀光派使者前往邠州，命令留后张昕全部出动留下的一万多士兵以及行营将士的家属到泾阳会合，又派他的将领刘礼等人率领三千多骑兵胁迫他们迁移。韩游瑰劝说张昕说：「李太尉（李怀光）功劳高却自暴自弃，已经踏上了祸患的边缘。中丞您今天可以为自己谋求富贵，我韩游瑰愿意率领部下跟从您。」张昕说：「我张昕出身微贱，依靠李太尉才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不忍心辜负他！」韩游瑰于是推说有病不出来，暗中与各位将领高固、杨怀宾等人结交。当时崔汉衡率领吐蕃军队驻扎在邠州南边，高固说：「张昕率领众人离开，那么邠城就空了。」于是伪造了浑瑊的书信，召唤吐蕃军队稍微逼近邠城。张昕等人害怕，最终不敢出城。张昕等人阴谋杀害那些不听从他们的将领，韩游瑰知道了这件事，先和高固等人起兵杀了张昕，派杨怀宾带著奏表报告朝廷，并且派人告诉崔汉衡。崔汉衡假传诏书让韩游瑰掌管军府事务，军中非常高兴。李怀光的儿子李旻在邠州，韩游瑰打发他走，有人说：「不杀李旻，怎么表明自己的清白？」韩游瑰说：「杀了李旻，李怀光就会发怒，他的军队一定会到来，不如放了李旻让他逃走。」当时杨怀宾的儿子杨朝晟在李怀光的军中担任右厢兵马使，听说这件事，哭著对李怀光说：「我的父亲为国家立功，我作为儿子应当被杀掉，不能掌管军队。」李怀光把他关押起来。于是韩游瑰驻扎在邠宁，戴休颜驻扎在奉天，骆元光驻扎在昭应，尚可孤驻扎在蓝田，都接受李晟的节度指挥，李晟的军队声势大振。

当初，李怀光正强盛时，朱泚畏惧他，给李怀光写信，用兄长来称呼他，约定在关中瓜分帝位，永远做邻国。等到李怀光决心造反，逼迫皇帝向南逃亡，他的部下很多背叛了他，势力更加衰弱。朱泚于是赐给李怀光诏书，用臣子的礼节对待他，并且徵调他的军队。李怀光惭愧愤怒，内部担心部下叛乱，外部害怕李晟袭击他，于是烧掉营寨向东逃走，抢掠泾阳等十二个县，鸡犬不留。到了富平，大将孟涉、段威勇率领数千人投奔李晟，将士在路上相继逃散。到了河中，有人劝河中守将吕鸣岳烧掉桥梁抵挡他，吕鸣岳因为兵力少恐怕不能支撑，于是接纳了他，河中尹李齐运弃城逃走。李怀光派他的将领赵贵先在同州修筑堡垒，同州刺史李纾害怕，逃到皇帝驻跸的地方。幕僚裴向代理州事，去见赵贵先，用顺逆的道理责备他，赵贵先感悟，于是请求投降，同州因此得以保全。裴向，是裴遵庆的儿子。李怀光派他的将领符峤袭击坊州，占据了它，渭北守将窦觎率领猎团七百人包围了他。符峤请求投降。德宗下诏任命窦觎为渭北行军司马。

丁亥（十六日），德宗任命李晟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使。

庚寅（十九日），皇帝车驾到达城固。唐安公主去世，她是德宗的长女。

皇上在路上，有百姓进献瓜果，皇上想赐给他们散试官（无实际职掌的散官）的官职，便询问陆贽的意见。陆贽上奏认为：“爵位官衔应当始终谨慎珍惜，不可轻易使用。开端虽然微小，流弊必然很大。进献瓜果的人，只可赐给他们钱财布帛，不应当用官职来酬赏。”皇上说：“试官只是个虚名，对事情没有损害。”陆贽又上奏，大略说：“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财赋不足以供给赏赐，于是用职官来行赏。青色、朱色的官服混杂在小吏中间，金印紫绶普遍赐给仆役差人。当今的弊病，正在于爵位太轻，设法使其贵重尚且担心不够重，如果又自己轻视它，将用什么来劝勉他人？诱导人的方法，只有名与利，名看似虚浮但对教化很重要，利看似实在但对德行较轻。专给实利而不辅以虚名，就会耗费匮乏而物力不支；专给虚名而不配以实利，就会荒诞欺诳而人心不向。所以国家任命品级的制度，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然而掌管事务并领取俸禄的，只系于职事官这一种官，这就是所谓‘旋转实利而寄托虚名’的办法。那些勋官、散官、爵号这三种所关联的，大致只限于服色、门荫而已，这就是所谓‘借虚名来辅助实利’的办法。现在的员外官、试官，很类似勋官、散官、爵号，虽然授予时没有耗费俸禄，接受时不占用员额，然而冲锋陷阵、排除患难的人是用这些来奖赏他们，竭尽筋力、展现劳绩的人也是用这些来酬劳他们。如果进献瓜果的人也授予试官，那么他们一定会互相说：‘我们因忘掉性命而获得官职，这人因进献瓜果而获得官职，这是国家把我们的性命看得和瓜果一样了。’把人看作草木，谁还会被任用呢！如今陛下既没有实利来敦厚劝勉，又不重视虚名而滥施，人们便没有凭靠了。那么以后立下功劳的人，将用什么作为奖赏呢？”

陆贽在翰林院，被皇上亲近信任，处在艰难时期，虽然有宰相，但大小事情，皇上一定和陆贽谋划，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内相”。皇上出行或停留，一定和他在一起。梁州、洋州道路险阻，皇上曾和陆贽走散，过了一夜陆贽没到，皇上又惊又忧流下眼泪，悬赏能找到陆贽的人赏赐千金。过了很久，陆贽才到，皇上非常高兴，太子以下都来祝贺。然而陆贽多次直言进谏，违背皇上心意。卢杞虽然被贬官，但皇上内心庇护他。陆贽极力陈述卢杞奸邪导致祸乱，皇上虽然表面听从，内心很不高兴，所以刘从一、姜公辅都是从低下职位被提拔任用，陆贽恩遇虽然隆重，却未能担任宰相。壬辰日，皇上车驾到达梁州。山南地区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自从安史之乱以来，盗贼攻劫掠夺，户口减少大半，虽然管辖十五个州，但租赋收入赶不上中原几个县。等到皇上大驾驻留，粮食用品很是窘迫。皇上想向西前往成都，严震对皇上说：“山南地区与京畿接壤，李晟正计划收复京城，借助六军作为声援。如果前往西川，那么李晟就没有收复的日期了。”众人议论未决，恰逢李晟的表章送到，说：“陛下驻留汉中，是用来维系亿万民众之心，形成消灭贼寇的态势。如果贪图小利舍弃大计，迁都到岷山、峨眉一带，那么士人百姓失望，即使有勇将谋臣，也无处施展了！”皇上于是停止。严震千方百计聚集财赋，百姓不至于困穷而供应不缺。牙将严砺，是严震的堂弟，严震让他掌管转运粮饷，事情办得很好。

当初，奉天围困解除后，李楚琳派使者进贡，皇上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但内心厌恶他。议论的人说李楚琳凶恶叛逆反复无常，如果不加提防，恐怕他会伺机作乱。因此李楚琳的使者多次到来，皇上都不接见，扣留他们不遣送。刚到汉中，皇上想派浑瑊替代李楚琳镇守凤翔，陆贽上奏认为：“李楚琳杀害主帅帮助贼寇，他的罪过固然很大，但考虑到皇上车驾尚未返回，元凶大恶还在，勤王的军队都在京畿之内，紧急传达快速报告，争分夺秒。商岭这条路迂回遥远，骆谷又被盗贼扼守，唯一能传达王命的，只有褒斜道，这条路如果又被阻塞，南北就将隔绝。在各镇危险疑虑的形势下，处于两个叛逆引诱胁迫之中，人心惶惶，各怀向背。如果李楚琳发泄怨恨，公然猖狂作乱，向南堵塞要道，向东勾结大奸贼，那么我们的咽喉被梗塞而心腹被分割了。如今李楚琳能够持两端观望，这是上天开启他的心志，所以打通归路，将成就大业。陛下实在应该深加考虑，优厚地安抚他，让他保持迟疑不决，就足以成事。如果一定要苛求他平素的行为，追究以往的过失，那么这就是改过不足以弥补过错，自新不足以赎罪。如今所有的将吏，难道能完全没有缺点过失，人人都反省自己，谁不疑虑畏惧？何况那些违命之徒、胁从之辈，自己知道辜负恩德，怎敢归顺教化！这个事端不小，应该赶快谋划。希望陛下思考英明君主的大略，不要因为小的不能忍耐而损害、阻挠复兴的大业。”皇上豁然开朗觉悟，善待李楚琳的使者，下达优厚诏书慰问安抚他。

丁酉日，加任宣武节度使刘洽为同平章事。

己亥日，任命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为同平章事兼朔方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

庚子日，下诏列举李怀光的罪恶，叙述朔方将士的忠顺功名，仍然因为李怀光有旧功勋，曲意加以宽容，他的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以及朔方等各道节度使、观察使等职务，一起罢免，授予太子太保。他所管辖的兵马，委托本军自己推举一位功高望重的人临时统领，迅速奏报，应当授予旌旗符节，以顺从人心。

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邠宁兵马使韩游瑰为邠宁节度使。癸卯日，任命奉天行营兵马使戴休颜为奉天行营节度使。

灵武守将宁景璇为李怀光修建府第，另一将领李如暹说：“李太尉驱逐天子，而宁景璇为他修建府第，这也是造反！”于是攻打并杀了他。

甲辰日，加任李晟为鄜坊、京畿、渭北、商华副元帅。李晟家属百口以及神策军士家属都在长安，朱泚优待他们。军中有谈到家属的，李晟哭着说：“天子在哪里，怎敢谈论家事！”朱泚派李晟亲近的人送家信给李晟说：“您家里平安无事。”李晟愤怒地说：“你竟敢替贼寇做间谍！”立刻杀了他。军士还没有领到春衣，盛夏时节还穿着粗毛布衣，但始终没有背叛之心。

乙巳日，任命陕虢防遏使唐朝臣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前任河中尹李齐运为京兆尹，供应李晟军队的粮食和劳役。

庚戌日，任命魏博兵马使田绪为魏博节度使。浑瑊率领各军出斜谷，崔汉衡劝吐蕃出兵帮助他，尚结赞说：“邠宁军队不出动，将会袭击我的后方。”韩游瑰听说后，派他的将领曹子达率兵三千前往会合浑瑊的军队，吐蕃派他们的将领论莽罗依率兵二万跟随。李楚琳派他的将领石锽率兵七百跟随浑瑊攻占武功。庚戌日，朱泚派他的将领韩旻等人攻打武功，石锽率部众迎降。浑瑊作战不利，收兵登上西原。恰逢曹子达率吐蕃军队到来，攻击韩旻，在武亭川大败他，斩首一万多级，韩旻仅以身免。浑瑊于是率兵驻扎奉天，与李晟东西呼应，以逼近长安。

德宗想要为唐安公主建造佛塔，厚葬她。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辅上表进谏，认为“山南地区不是长久安葬的地方，公主的安葬，最终还是要迁回上都，这应当节俭，以符合军需的紧急需求。”德宗派人对陆贽说：“为唐安公主建造佛塔，费用很小，不是宰相应当议论的事。姜公辅正是想要指责朕的过失，自己求取名声罢了。他这样辜负朕，应当如何处置他？”陆贽上奏，认为姜公辅担任宰相，遇到事情议论进谏，不应当加罪于他。他的奏章大略说：“姜公辅不久前与臣同在翰林院，臣如今若据理辨明是非，则涉及结党营私的嫌疑；若迎合旨意顺从成命，则违背了匡正辅佐的道义。涉嫌结党只会给自身带来祸患，违背道义却实在有负于君主的恩德。为了自身而忘记君主，是臣的耻辱！”又说：“只有昏庸迷惑的君主，才会让怨恨诽谤充满天下而耳朵不想听，让腥臭的德行上达上天而内心不想醒悟，等到国家颠覆，仍然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又说：“应当问道理的是非，哪里能论事情的大小！《虞书》说：‘兢兢业业，一天两天要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唐尧、虞舜的时代，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考虑事情的细微之处，每天达到上万件。既然如此，那么微小的事情不可不重视，就像这样，陛下又怎么能忽视而不考虑呢！”又说：“如果认为直言进谏是指责过失，那么被剖心的君主（指商纣王）就不应当被圣明的君王视为罪过；如果认为直言进谏是求取名声，那么不顾自身的臣子就不应当在圣明的典籍中留下训诫。”又说：“假使他确实有意指责过失，通过进谏求取名声，但只要能够听到善言就改正，见到进谏不违逆，那么他所指责的恰好足以彰显陛下最大的善行，他所求取的恰好足以增益陛下无边的福运。因此而得到好处，所获得的就多了。倘若陛下对他的指责发怒而不改正，那么陛下就会招致厌恶直言的讥讽；罢黜他求取名声而不宽容，那么陛下就会蒙受拒绝进谏的诽谤。这是掩盖自己的过失而过失更加显著，损害他的名声而名声更加彰显。如果果真这样做，所失去的就大了。”德宗心里仍然愤怒。甲寅日，罢免姜公辅的宰相职务，降为左庶子。

加封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同平章事，赏赐他供应军需没有匮乏的功劳。

朱泚、姚令言多次派人引诱泾原节度使冯河清，冯河清都把他们的使者斩首。大将田希鉴秘密与朱泚勾结，杀了冯河清，将军府归附朱泚。朱泚任命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德宗问陆贽：“最近有职位低微的官员从山北来，大多不是善良之士。有个叫刑建的，谈论贼军形势，话语最为夸张，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很像是来窥探侦察的，现在已经把他安置在一个地方。像这样的人，还有几个，如果不追究，恐怕会酿成奸计。你试着想想，该如何处理？”陆贽上奏，认为如今盗贼占据宫阙，有人冒着危险、跋涉遥远前来行在，应当酌情加以恩赏，怎么能够再猜疑顾虑、囚禁拘押！他的奏章大略说：“凭借一个人的听闻和观察，而想要穷尽宇宙间的变化；凭借一个人的防备和顾虑，而想要战胜亿万人的奸诈欺骗，运用心智越是精细，远离道义就越远。项羽接纳了秦朝投降的士兵二十万，顾虑他们心怀欺诈再次反叛，一次行动就把他们全部活埋了。他对于防备忧虑，也算是很过分了。汉高祖豁达大度，天下士人前来归附的，都接纳任用而不怀疑。他对于防备顾虑，可以说是很疏忽了。然而项羽因此而灭亡，刘邦因此而昌盛。心存疑虑与推心置腹，它们的功效本来就不相同。秦始皇严厉苛刻、雄猜多疑，而荆轲施展了他的阴谋诡计；光武帝宽容博厚，而马援献出了他的真诚。难道不是因为虚心待人，人们也想要归附；用权术驾驭万物，万物终究不会亲近！感情上想要归附，就会感动而喜悦，即使是仇敌也能化为心腹；心意上不亲近，就会恐惧而阻隔，即使是骨肉也会结为仇敌。”又说：“陛下的智慧超出万物，有轻视臣子的心思；思虑遍及万机，有独自驾驭天下的意图；谋略吞并众策，有过分谨慎的防备；明察洞悉群情，有事先察觉的能力；严厉约束百官，有使用刑罚治理国家的规条；威势震慑四方，有凭借武力制服残暴的志向。因此，有才能的人怨恨不被任用，忠诚的人忧虑被怀疑，建立功勋的人害怕不被容纳，心怀反侧的人迫于被讨伐，逐渐导致离心背叛，酿成祸患灾难。天子的所作所为，天下人都在瞻仰效法，小事情尚且应当谨慎，何况又并非小事！希望陛下以覆车的教训为鉴戒，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边的福运。”

丁巳日，任命前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南皮人贾耽为工部尚书。在此之前，贾耽派行军司马樊泽到行在奏报事情。樊泽复命之后，正在大宴宾客，有紧急文书送到，任命樊泽代替贾耽为节度使。贾耽把文书揣在怀里，照常饮酒，脸色不变。宴席结束后，召来樊泽告诉他这件事，并命令将吏拜见樊泽。牙将张献甫愤怒地说：“行军司马替尚书问候天子起居，竟敢自己图谋节度使的旌节，夺取尚书的土地，事奉别人不忠心，众人心里不服，请杀了他。”贾耽说：“这是什么话！天子任命的，就是节度使了！”当天就离开镇所，让张献甫跟随自己，军府于是安定。

左仆射李揆从吐蕃回来，甲子日，在凤州去世。

韩游瑰率领军队到奉天与浑瑊会合。

丙寅日，加封平卢节度使李纳同平章事。

丁卯日，义王李泚去世。

朱滔攻打贝州一百多天，马寔攻打魏州也超过四十天，都没有攻下。贾林再次替李抱真劝说李武俊道：“朱滔一心想要吞并贝州、魏州，又赶上田悦被害，倘若十天半月不去救援，那么魏博就都会被朱滔占有了。魏博被攻下之后，那么张孝忠一定会做他的臣子。朱滔联合三道（幽州、恒冀、易定）的兵力，加上回纥，进逼常山，明公想要保全宗族，能办得到吗！常山守不住，那么昭义军就要退守西山，河朔地区就全部落入朱滔手中了。不如趁着贝州、魏州还没被攻下，与昭义军合兵救援他们。朱滔被打败灭亡之后，那么关中地区就会丧气，朱泚不久就会被消灭，皇帝车驾返回京城，诸将的功劳，有谁能比得上明公呢！”李武俊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戊辰日，李武俊驻军在南宫东南，李抱真从临洺率领军队前来会合，与李武俊的军营相距十里。两军还互相猜疑。第二天，李抱真带着几个骑兵前往李武俊的军营，宾客们一起劝阻他。李抱真命令行军司马卢玄卿整顿军队等待，说：“我这次行动，关系到天下安危。如果我不能回来，统领军事听从朝廷命令也靠你，激励将士洗雪仇耻也靠你。”说完，就出发了。李武俊严密戒备等待他。李抱真见到李武俊，叙说国家的祸难、天子流亡，拉着李武俊哭泣，泪流满面。李武俊也悲伤得不能自已，左右的人都不忍心抬头看。于是李抱真与李武俊结拜为兄弟，发誓共同消灭贼寇。李武俊说：“相公十哥名扬四海，以前承蒙开导晓谕，得以弃逆从顺，免于被剁成肉酱的罪罚，享受王公的荣耀。如今又不嫌弃我是胡虏，屈尊结为兄弟，我李武俊应当用什么来报答呢！朱滔所依仗的不过是回纥罢了，不值得害怕。交战那天，希望十哥勒马观看，我李武俊一定为十哥打败他。”李抱真退入李武俊的营帐中，酣睡了很久。李武俊感激，对待他更加恭敬，指着心口仰天说道：“我这身体已经许给十哥，死也甘愿了！”于是两军连营前进。

山南地区天气炎热，德宗因为士兵们还没有春天的衣服，自己也只穿夹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