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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

唐纪五十三

第 53 篇

资治通鉴 第237巻

【唐纪五十三】 起柔兆阉茂,尽屠维赤奋若六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元年〈丙戌,西元八〇六年〉

春,正月,丙寅朔,上帅群臣诣兴庆宫上上皇尊号。

丁卯,赦天下,改元。

辛未,以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以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宥,愼之子也。壬午,加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甲申,上皇崩于兴庆宫。

刘辟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领三川,上不许。辟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林蕴力谏辟举兵,辟怒,械系于狱,引出,将斩之,阴戒行刑者使不杀,但数砺刃于其颈,欲使屈服而赦之。蕴叱之曰:「竖子,当斩即斩,我颈岂汝砥石邪!」辟顾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为唐昌尉。上欲讨辟而重于用兵,公卿议者亦以为蜀险固难取,杜黄裳独曰:「辟狂戆书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军使髙崇文勇略可用,愿陛下专以军事委之,勿置监军,辟必可擒。」上从之。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上讨蜀,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髙崇文将歩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歩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辟。时宿将名位素重者甚众,皆自谓当征蜀之选,及诏用崇文,皆大惊。

上与杜黄裳论及籓镇,黄裳曰:「德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纲纪,宜稍以法度裁制蕃镇,则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至威行两河,皆黄裳启之也。

髙崇文屯长武城,练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时受诏,辰时即行,器械糗粮,一无所阙。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同趣梓州。崇文军至兴元,军士有食于逆旅,折人匕箸者,崇文斩之以徇。

刘辟陷梓州,执李康。二月,严砺拔剑州,斩其刺史文德昭。

奚王诲落可入朝。丁酉,以诲落可为饶乐郡王,遣归。

癸丑,加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戊午,上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叙,苟愼选天下贤才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公,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任人,此虞舜所以能无为而治者也。至于簿书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书,魏明帝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衞士传餐,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乎!」上深然其言。

三月,丙寅,以神策京西行营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髙崇文引兵自阆州趣梓州,刘辟将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辟归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败军失守,斩之。丙子,严砺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夺刘辟官爵。

初,韩全义入朝,以其甥杨惠琳知夏绥留后。杜黄裳以全义出征无功,骄蹇不逊,直令致仕,以右骁衞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称「将士逼臣为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表请讨之。诏河东、天德军合撃惠琳,绶遣牙将阿跌光进及弟光颜将兵赴之,光进本出河曲歩落稽,兄弟在河东军皆以勇敢闻。辛巳,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惠琳,传首京师。东川节度使韦丹至汉中,表言「髙崇文客军远斗,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潘孟阳所至,专事游宴,从仆三百人,多纳贿赂。上闻之,甲辰,以孟阳为大理卿,罢其度支、盐铁转运副使。

丙午,策试制举之士,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出焉。郁,及之子;俛,华之孙;传师,既济之子也。

杜佑请解财赋之职,仍举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加佑司徒,罢其盐铁转运使,以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居财赋之职者,莫能继之。巽掌使一年,征课所入,类晏之多,明年过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万缗。

戊申,加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澭保义军节度使。

辛酉,以元稹为右拾遗,独孤郁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稹上疎论谏职,以为:「昔太宗以王珪、魏徴为谏官,宴游寝食未尝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议大政,必遣谏官一人随之,以参得失,故天下大理。今之谏官,大不得豫召见,次不得参时政,排行就列,朝谒而已。近年以来,正牙不奏事,庶官罢巡对,谏官能举职者,独诰命有不便则上封事耳。君臣之际,讽谕于未形,筹划于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况于既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书收丝纶之诏,诚亦难矣。愿陛下时于延英召对,使尽所怀,岂可置于其位而屛弃疎贱之哉!」顷之,复上疎,以为:「理乱之始,必有萌象。开直言,广视听,理之萌也;甘谄谀,蔽近习,乱之象也。自古人主即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主苟受而赏之,则君子乐行其道,竞为忠谠;小人亦贪其利,不为回邪矣。如是,则上下之志通,幽远之情达,欲无理得乎!苟拒而罪之,则君子巻怀括囊以保其身,小人阿意迎合以窃其位矣。如是,则十歩之事,皆可欺也,欲无乱得乎!昔太宗初即政,孙伏伽以小事谏,太宗喜,厚赏之。故当是时,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尝以触忌讳为忧也。太宗岂好逆意而恶从欲哉?诚以顺适之快小,而危亡之祸大故也。陛下践祚,今已周歳,夫闻有受伏伽之赏者。臣等备位谏列,旷日弥年,不得召见,毎就列位,屛气鞠躬,不敢仰视,又安暇议得失,献可否哉!供奉官尚尔,况疎远之臣乎!此盖群下因循之罪也。」因条奏请次对百官、复正牙奏事、禁非时贡献等十事。

稹又以贞元中王伾、王叔文伎术得幸东宫,永贞之际几乱天下,上书劝上早择修正之士使辅导诸子,以为:「太宗自为蕃王,与文学淸修之士十八人居。后代太子、诸王,虽有僚属,日益疎贱,至于师傅之官,非眊聩废疾不任事者,则休戎罢帅不知书者为之。其友谕赞议之徒,尤为冗散之甚,搢绅皆耻由之。就使时得僻老儒生,越月逾时,仅获一见,又何暇傅之德义,纳之法度哉!夫以匹士爱其子,犹知求明哲之师而教之,况万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上颇嘉纳其言,时召见之。

壬戌,邵王约薨。

五月,丙子,以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庚辰,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余庆罢为太子宾客。

辛卯,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刘辟城鹿头关,连八栅,屯兵万余人以拒髙崇文。六月,丁酉,崇文撃败之。辟置栅于关东万胜堆。戊戌,崇文遣骁将范阳髙霞寓攻夺之,下瞰关城,凡八战皆捷。

加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侍中。己亥,加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侍中。

庚子,髙崇文破刘辟于德阳。癸卯,又破之于汉州。严砺遣其将严秦破辟众万余人于绵州石碑谷。

初,李师古有异母弟曰师道,常疎斥在外,不免贫窭。师古私谓所亲曰:「吾非不友于师道也,吾年十五拥节旄,自恨不知稼穑之艰难。况师道复减吾数歳,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来,且以州县之务付之,计诸公必不察也。」及师古疾笃,师道时知密州事,好画及觱篥。师古谓判官髙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乱也,欲有问于子。我死,子欲奉谁为帅乎!」二人相顾未对。师古曰:「岂非师道乎?人情谁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顾置帅不善,则非徒败军政也,且覆吾族。师道为公侯子孙,不务训兵理人,专习小人贱事以为己能,果堪为帅乎?幸诸公审图之!」闰月,壬戌朔,师古薨。沐、公度秘不发丧,潜逆师道于密州,奉以为节度副使。

秋,七月,癸丑,髙崇文破刘辟之众万人于玄武。甲午,诏:「凡西川继援之兵,悉取崇文处分。」

壬寅,葬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于丰陵,庙号顺宗。

八月,壬戌,以妃郭氏为贵妃。

丁卯,立皇子宁为邓王,宽为澧王,宥为遂王,察为深王,寰为洋王,寮为绛王,审为建王。

李师道总军务,久之,朝命未至。师道谋于将佐,或请出兵掠四境。髙沐固止之,请输两税,申官吏,行盐法,遣使相继奉表诣京师。杜黄裳请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刘辟未平,己巳,以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堂后主书滑涣久在中书,与知枢密刘光琦相结,宰相议事有与光琦异者,令涣达意,常得所欲,杜佑、郑𬘡等皆低意善视之。郑余庆与诸相议事,涣从旁指陈是非,余庆怒叱之。未几,罢相。四方赂遗无虚日,中书舍人李吉甫言其专恣,请去之。上命宰相阖中书四门搜掩,尽得其奸状,九月。辛丑,贬涣雷州司戸,寻赐死。籍没,家财凡数千万。

壬寅,髙崇文又败刘辟之众于鹿头关,严秦败刘辟之众于神泉。河东将阿跌光颜将兵会髙崇文于行营,愆期一日,惧诛,欲深入自赎,军于鹿头之西,断其粮道,城中忧惧。于是辟、绵江栅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皆以城降於崇文。获辟婿苏强,士卒降者万计。崇文遂长驱直指成都,所向崩溃,军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刘辟、卢文若帅数十骑西奔吐蕃,崇文使髙霞寓等追之,及于羊灌田。辟赴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杀妻子,乃系石自沉。崇文入成都,屯于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惊,珍宝山积,秋毫不犯,槛刘辟送京师。斩辟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余无所问。军府事无巨细,命一遵韦南康故事,从容指手为,一境皆平。

初,韦皋以西山运粮使崔从知邛州事,刘辟反,从以书谏辟;辟发兵攻之,从婴城固守;辟败,乃得免。从,融之曾孙也。

韦皋参佐房式、韦干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屦,衔土请罪。崇文皆释而礼之,草表荐式等,厚赆而遣之。目段文昌曰:「君必为将相,未敢奉荐。」载,庐山人;式,琯之从子;文昌,志玄之玄孙也。

辟有二妾,皆殊色,监军请献之,崇曰:「天子命我讨平凶竖,当以抚百姓为先,遽献妇人以求媚,岂天子之意邪!崇文义不为此。」乃以配将吏之无妻者。

杜黄裳建议征蜀及指受髙崇文方略,皆悬合事宜。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谓之曰:「若无功,当以刘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贺,上目黄裳曰:「卿之功也!」

辛巳,诏征少室山人李渤为左拾遗。渤辞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辄附奏陈论。

冬,十月,甲子,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制割资、简、陵、荣、昌、泸六州隶东川。房式等未至京师,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髙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以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庚午,以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晟至汉中,府兵讨刘辟还,未至城,诏复遣戍梓州,军士怨怒,,胁监军,谋作乱。晟闻之,疾驱入城,慰劳之,既而问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对曰:「诛反者刘辟耳。」晟曰:「辟以不受诏命,故汝曹得以立功,岂可复使它人诛汝以为功邪?』众皆拜谢,请诣戍所如诏书。军府由是获安。壬午,以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戊子,刘辟至长安,并族党诛之。

武宁节度使张愔有疾,上表请代。十一月,戊申,征愔为工部尚书,以东都留守王绍代之,复以濠、泗二州隶武宁军。徐人喜得二州,故不为乱。

丙辰,以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承璀事上于东宫,以干敏得幸。

是歳,回鹘入贡,始以摩尼偕来,于中国置寺处之。其法日晏乃食,食荤而不食湩酪。回鹘信奉之,可汗或与议国事。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二年〈丁亥,西元八〇七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圆丘,赦天下。

上以杜佑髙年重德,礼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以老疾,请致仕。诏令佑毎月入朝不过再三,因至中书议大政。它日听归樊川。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济大略而不修小节,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黄裳同平章事,充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以戸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吉甫闻之感泣,谓中书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报德,惟在进贤,而朝廷后进,罕所接识,君有精鉴,愿悉为我言之。」垍取笔疎三十余人,数月之间,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为得人。

二月,癸酉,邕州奏破黄贼,获其酋长黄承庆。

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以右神策、盐州、定远兵隶焉,以革旧弊,任边将也。

秋、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争私隙,迭相表请加罪。戊寅,以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和解之。

九月,乙酉,密王绸薨。

夏、蜀既平,籓镇惕息,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抚,且劳其将士。锜虽署判官王澹为留后,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与敕使数劝谕之。锜不悦,上表称疾,请至歳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王澹既掌留务,于军府颇有制置,锜益不平,密谕亲兵使杀之。会颁冬服,锜严兵坐幄中,澹与敕使入谒,有军士数百噪于庭曰:「王澹何人,擅主军务!」曳下,脔食之;大将赵琦出慰止,又脔食之;注刃于敕使之颈,诟詈,将杀之。锜阳惊,起救之。

冬,十月,己未,诏征锜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锜表言军变,杀留后、大将。先是,锜选腹心五人为所部五州镇将,姚志安处苏州,李深处常州,赵惟忠处湖州,丘自昌处杭州,髙肃处睦州,各有兵数千,伺察刺史动静。至是,锜各使杀其刺史,遣牙将庚伯良将兵三千治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用客李云计,矫制称招讨副使,斩李深,传檄苏、杭、湖、睦。请同进讨。湖州刺史辛秘潜募鄕闾子弟数百,夜袭赵惟忠营,斩之。苏州刺史李素为姚志安所败,生致于锜,具桎梏钉于船舷,未及京口,会锜败,得免。乙丑,制削李锜官爵及属籍。以淮南节度使王锷统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征宣武、义宁、武昌兵并淮南、宣歙兵倶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东兵出杭州,以讨之。

髙崇文在蜀期年,一旦谓监军曰:「崇文,河朔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回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岂敢自安!」屡上表称「蜀中安逸,无所陈力,愿效死边陲。」上择可以代崇文者而难其人。丁卯,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李锜以宣州富饶,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将兵三千袭之。三人知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之。行立,锜之甥也,故悉知锜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湖二将继死,其势已蹙。今乃欲使吾辈远取宣城,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去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锜闻子良等举兵,怒,闻行立应之,抚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强三百趋山亭,欲战,行立伏兵邀斩之。锜举家皆哭,左右执锜,裹之以幕,缒于城下,械送京师。挽强、蕃落争自杀,尸相枕藉。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群臣贺于紫宸殿。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内数有干纪者,朕之愧也,何贺之为!」

宰相议诛锜大功以上亲,兵部郎中蒋乂曰:锜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曰:「锜兄弟,故都统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从父弟宋州刺史铦等皆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锜至长安,上御兴安门,面诘之。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腰斩之。

有司请毁锜祖考冢庙,中丞卢坦上言:「李锜父子受诛,罪已塞矣。昔汉诛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诛房遗爱不及房玄龄。《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以锜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毁。

有司籍锜家财输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以为:「李锜僭侈,割剥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杀其身而取其财。陛下闵百姓无告,故讨而诛之,今辇金帛以输上京,恐远近失望。愿以逆人资财赐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赋。」上嘉叹久之,即从其言。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内与王士真、刘济潜通,而外献策请图山东,擅引兵东出。上召令还上党,从史托言就食邢、洺,不时奉诏。久之,乃还。

他日,上召李绛对于浴堂,语之曰:「事有极异者,朕比不欲言之。朕与郑𬘡议敕从史归上党,续征入朝。𬘡乃泄之于从史,使称上党乏粮,就食山东。为人臣负朕乃尔,将何以处之?」对曰:「审如此,灭族有余矣!然𬘡、从史必不自言,陛下谁从得之?」上曰:「吉甫密奏。」绛曰:「臣窃闻搢绅之论,称𬘡为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专朝政,疾宠忌前,愿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谓陛下信谗也!」上良久曰:「诚然,𬘡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几误处分。」上又尝从容问绛曰:「谏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谪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余,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聪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谏者有几!就有谏者皆昼度夜思,朝删暮减,比得上达,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谏,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群臣请上尊号曰睿圣文武皇帝,丙申,许之。

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风而悦之,召入翰林为学士。

十二月,丙辰,上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群臣进谏者犹往复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卿当十论,无但一二而已。

丙寅,以髙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宁节度、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𬱖惮上英威,为子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宁公主妻之。翰林学士李绛曰:「𬱖,虏族,季友,庶孽,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择髙门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适季友,恩礼甚盛。𬱖出望外,大喜。顷之,上使人讽之入朝谢恩,𬱖遂奉诏。

是歳,李吉甫撰《元和国计簿》上之,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千四百五十三。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靑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戸口外,毎歳赋税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戸,比天宝税戸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戸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三年〈戊子,西元八〇八年〉

春,正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睿圣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长吏诣阙,无得进奉。」知枢密刘光琦奏分遣中使继赦诣诸道,意欲分其馈遗,翰林学士裴垍、李绛奏「敕使所至烦扰,不若但附急递。」上从之。光琦称旧例,上曰:「例是则从之,苟为非是,奈何不改!」

临泾镇将郝泚以临泾地险要,水草美,吐蕃将入寇,必屯其地,言于泾原节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泾原获安。

二月,戊寅,咸安大长公主薨于回鹘。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卒。

癸巳,郇王总薨。

辛亥,御史中丞卢坦奏弹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赦进奉。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释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布海内,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奈何存小信弃大信乎!」上乃命归所进于有司。

夏,四月,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举人,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皆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戸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为考策官,贯之署为上第。上亦嘉之。乙丑,诏中书优与处分。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言「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覆策。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无所异同。」上不得已,罢垍、涯学士,垍为戸部侍郎,涯为都官员外郎,贯之为果州刺史。后数日,费之再贬巴州刺史,涯贬虢州司马。乙亥,以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亦坐考策无异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调,各从辟于籓府。僧孺,弘之七世孙;宗闵,元懿之玄孙;贯之,福嗣之六世孙;湜,睦州新安人也。

丁丑,罢五月朔宣政殿朝贺。

以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均素附宦官得贵显,为仆射,自矜大。尝入朝,逾位而立;中丞卢坦揖而退之,均不从。坦曰:「昔姚南仲为仆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权幸者。」坦寻改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疎,以为:「牛僧孺等直言时事,恩奖登科,而更遭斥逐,并出为关外官。杨于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谴谪。卢坦以数举职事黜庶子。此数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视其进退以卜时之否藏者也。一旦无罪悉疎弃之,上下杜口,众心汹涌,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既下诏征之直言,索之极谏,僧孺等所对如此,纵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即位,亦征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天旱,穆质对云:『两汉故事,三公当免,卜式著议,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为左补阙。今僧孺等所言未过於穆质,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质,宁之子也。

丙午,册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毘伽保义可汗。

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降。六月,癸亥,以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劲勇冠诸胡,吐蕃置之甘州,毎战,以为前锋。回鹘攻吐蕃,取凉州。吐蕃疑沙陀贰于回鹘,欲迁之河外。沙陀惧,酋长朱邪尽忠与其子执宜谋复自归于唐,遂帅部落三万,循乌德犍山而东。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转战至石门,凡数百合。尽忠死,士众死者大半。执宜帅其余众犹近万人,骑三千,诣灵州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闻之,自帅众迎于塞上,置之盐州,为市牛羊,广其畜牧,善抚之。诏置阴山府,以执宜为兵马使。未几,尽忠弟葛勒阿波又帅众七百诣希朝降,诏以为阴山府都督。自是,灵盐毎有征讨,用之所向皆捷,灵盐军益强。

秋,七月,辛已朔,日有食之。

以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之诛也,兄弘在晋州幕府,自免归,人莫敢辟。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废之,请辟为判官。」上曰:「向使苏强不死,果有才行,犹可用也,况其兄乎!」坦到官,値旱饥,谷价日增,或请抑其价。坦曰:「宣、歙土狭谷少,所仰四方之来者。若价贱,则商船不复来,益困矣。」既而米斗二百,商旅辐凑,民赖以生。

九月,庚寅,以于于𬱖为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锷家巨富,厚进奉及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上言以为:「宰相人臣极位,非淸望大功不应授。昨除裴均,外议已纷然,今又除锷,则如锷之辈皆生冀望。若尽与之,则典章大怀,又不感恩;不与,则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门一启,无可如何。且锷在镇五年,百计诛求,货财既足,自入进奉。若除宰相,四方籓镇皆谓锷以进奉得之,竞为割剥,则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寝。

壬辰,加宣武节度使韩弘同平章事。

丙申,以戸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虽以李吉甫故罢垍学士,然宠信弥厚,故未几复擢为相。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由是裴延龄辈得用事。上在籓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犹藉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亦竭诚辅佐。上尝问□:「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旧制,民输税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两税,货重钱轻。是后货轻钱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实估以重敛于民。及垍为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请一切用省估。其观察使,先税所理之州以自给,不足,然后许税于所属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苏息。先是,执政多恶谏官言时政得失,□独赏之。□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尝有故人自远诣之,□资给优厚,从容款狎。其人乘间求京兆判司,垍曰:「公才不称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伤朝廷至公。它日有盲宰相怜公者,不妨得之,垍则必不可。」

戊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社黄裳薨。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于临泾,以镇将郝下泚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卒,子寻阁劝立。

春,正月,戊子,简王遘薨。

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南方旱饥。庚寅,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贝周救百姓,则不计费,卿辈宜识此意,勿效潘孟阳饮酒游山而已。」

给事中李籓在门下,制敕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更连素纸,籓曰:「如此,乃状也,何名批敕!」裴垍荐籓有宰相器。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𬘡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罢𬘡为太子宾客,擢籓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籓知无不言,上甚重之。

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九年,军政补署一出监军李辅光,绶拱手而已。裴垍具奏其状,请以李鄘代之。三月,乙酉,以绶为左仆射,以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为留后。河北三镇,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长为之,父没则代领军务。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以为「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又言「宫人驱使之余,其数犹广,事宜省费,物贵徇情。」又请「禁诸道横敛,以充进奉。」又言「岭南、黔中、福建风俗,多掠良人卖为奴婢,乞严禁止。」闰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蠲租税,出宫人,绝进奉,禁掠卖,皆如二臣之请。己未,雨。绛表贺曰:「乃知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

初,王叔文之党既贬,有诏,虽遇赦无得量移。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奏:「郴州司马程异,吏才明辨,请以为杨子留后。」上许之。巽精于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战栗如在巽前。异句检簿籍,又精于巽,卒获其用。

魏徴玄孙稠贫甚,以故第质钱于人,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以私财赎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诏,居易奏言:「事关激劝,宜出朝廷。师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钱赎还后嗣。」上从之,出内库钱二千缗赎赐魏稠,仍禁质卖。

王承宗叔父士则以承宗擅自立,恐祸及宗,与幕客刘栖楚倶自归京师。诏以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宝,四年于兹,而储闱未立,典册不行,是开窥觎之端,乖重愼之义,非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也。伏望抑手为谦之小节,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长子邓王宁为皇太子。宁,纪美人之子也。

辛未,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奏以太原防秋兵六百人衣粮给沙陀,许之。

夏,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于德音后首进银器千五百余两。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尝陛下,愿却之。」上遽命出银器付度支。既而有旨谕进奏院:「自今诸道进奉,无得申御史台;有访问者,辄以名闻。」白居易复以为言,上不听。

上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曰:「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由是议久不决。上以问诸学士,李绛等对曰:「河北不遵声教,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军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情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即奉诏。又范阳、魏博、易定、淄靑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彼闻成德除人,必内不自安,阴相党助,虽茂昭有请,亦恐非诚。所以然者,今国家除人代承宗,彼邻道劝成,进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则自以为功;若诏令有所不行,彼因潜相交结,在于国体,岂可遽休!须兴师四面攻讨,彼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寇,坐观胜负,而劳费之病尽归国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夺裴垍权,自请将兵讨之。上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亲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上以拭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腾欲将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父丧,朝廷久未起复,从史惧,因承璀说上,请发本军讨承宗。壬辰,起复从史左金吾大将军,余如故。

初,平凉之盟,副无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皆没于吐蕃。其后吐蕃请和,泌子随三诣阙号泣上表,乞从其请。德宗以吐蕃多诈,不许。至是,吐蕃复请和,随又五上表,诣执政泣请,裴垍、李籓亦言于上,请许其和。上从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使吐蕃。

六月,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议以沙陀在灵武,迫近吐蕃,虑其反复,又部落众多,恐长谷价,乃命悉从希朝诣河东。希朝选其骁骑千二百,号沙陀军,置使以领之,而处其余众于定襄川。于是朱邪执宜始保神武川之黄花堆。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领功德使,盛修安国寺,奏立圣德碑,髙大一准《华岳碑》,先构碑楼,请敕学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钱万缗,欲酬之。」上命李绛为之,绛上言:「尧、舜、禹、汤,未尝立碑自言圣德,惟秦始皇于巡游所过,刻石髙自称述,未审陛下欲何所法!且叙修寺之美,不过壮丽观游,岂所以光益圣德!」上览奏,承璀适在旁,上命曳倒碑楼。承璀言:「碑楼甚大,不可曳,请徐毁撤。」冀得延引,乘间再论。上厉声曰:「多用牛曳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资治通鉴》第237卷

【唐纪五十三】 从柔兆阉茂(丙戌年),到屠维赤奋若(己丑年)六月,共三年多。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元年(丙戌,公元806年)

春季,正月,丙寅朔日,皇上率领群臣前往兴庆宫,为太上皇进献尊号。

丁卯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和。

辛未日,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日,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伊宥是伊慎的儿子。壬午日,加封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甲申日,太上皇在兴庆宫驾崩。

刘辟得到旌节之后,野心更加骄横,请求兼管三川地区,皇上不答应。刘辟于是出兵在梓州包围东川节度使李康,想要让自己的幕僚卢文若担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极力劝谏刘辟不要起兵,刘辟大怒,将他戴上枷锁关进监狱,又拉出来,准备斩首,暗中告诫行刑的人不要真的杀他,只是多次在他的脖子上磨刀,想让他屈服然后赦免他。林蕴呵斥道:「小子,要斩就斩,我的脖子难道是你的磨刀石吗!」刘辟环顾左右说:「真是忠烈之士啊!」于是将他贬为唐昌县尉。皇上想要讨伐刘辟,但又对用兵很慎重,公卿们议论时也认为蜀地险峻坚固难以攻取,只有杜黄裳说:「刘辟是个狂妄愚钝的书生,捉拿他就像捡拾芥菜一样容易!臣知道神策军使高崇文勇敢有谋略,可以任用,希望陛下将军事专心委托给他,不要设置监军,刘辟一定可以擒获。」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翰林学士李吉甫也劝皇上讨伐蜀地,皇上因此器重他。戊子日,命令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作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领步兵骑兵二千人作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讨伐刘辟。当时资历深、名望重的老将很多,都自认为应当是征讨蜀地的合适人选,等到诏书任用高崇文,都非常吃惊。

皇上与杜黄裳谈论到藩镇,杜黄裳说:「德宗自从经历忧患之后,一味地姑息迁就,不在节度使活著时撤换他们。有节帅去世的,先派宦官去了解军心归向谁,然后就授予那人节度使职位。宦官有时私下接受大将的贿赂,回来后就赞誉他们,朝廷随即颁发旌节和斧钺,从来没有出自朝廷本意任命的。陛下如果一定要振兴纲纪,应当逐渐用法度来裁决约束藩镇,那么天下就可以治理好了。」皇上深以为然,于是开始出兵讨伐蜀地,以至于威势施行到两河地区,都是杜黄裳启发的。

高崇文驻扎在长武城,训练士兵五千人,常常像敌人要来一样戒备。卯时接到诏书,辰时就出发,器械干粮,一样都不缺。甲午日,高崇文从斜谷出兵,李元奕从骆谷出兵,共同奔赴梓州。高崇文的军队到达兴元时,有军士在旅馆吃饭,折断了别人的筷子,高崇文将他斩首示众。

刘辟攻陷梓州,俘虏了李康。二月,严砺攻克剑州,斩杀了剑州刺史文德昭。

奚王诲落可入朝觐见。丁酉日,封诲落可为饶乐郡王,送他回去。

癸丑日,加封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戊午日,皇上与宰相讨论:「自古以来的帝王,有的勤劳处理各种政务,有的端坐拱手无所作为,各有得失,怎样做才合适?」杜黄裳回答说:「帝王上要承受天地宗庙的重任,下要安抚百姓和四方夷族,日夜忧虑勤劳,本来就不能自己闲暇安逸。但是上下有分别,纲纪有次序,如果谨慎地选择天下贤才并委任他们,有功就赏赐,有罪就刑罚,选拔任用出于公正,赏罚执行讲求信用,那么谁会不尽力,还有什么要求得不到呢!英明的君主辛劳在于访求人才,而安逸在于任用人才,这就是虞舜能够无为而治的原因。至于簿册文书、监狱市场这些繁杂琐碎的事务,各有主管部门负责,不是君主应当亲自处理的。从前秦始皇用称量文书来规定工作量,魏明帝亲自审查尚书省的事务,隋文帝的卫士传送饭食,都对当时没有补益,反而被后人讥笑,他们的耳目精神不是不勤劳,而是所做的事情不合适。君主怕的是不推诚布公,臣子怕的是不竭尽忠心。如果上面怀疑下面,下面欺骗上面,想要以此求得治理,不是很难吗!」皇上非常赞同他的话。

三月,丙寅日,任命神策京西行营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高崇文率领军队从阆州奔赴梓州,刘辟的将领邢泚率领军队逃走,高崇文进军驻扎在梓州。刘辟把李康归还给高崇文,以此来为自己洗脱罪责,高崇文因为李康打了败仗丢失城池,将他斩首。丙子日,严砺奏报攻克梓州。丁丑日,下诏削夺刘辟的官爵。

起初,韩全义入朝,让他的外甥杨惠琳代理夏绥留后。杜黄裳因为韩全义出征没有功劳,又骄横傲慢不恭顺,直接让他退休,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率领军队抵抗,上表声称「将士们逼迫臣担任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请求讨伐他。下诏命令河东、天德军联合攻打杨惠琳,严绶派遣牙将阿跌光进和他的弟弟阿跌光颜率领军队前往。阿跌光进原本出自河曲的步落稽部落,兄弟二人在河东军中都以勇敢闻名。辛巳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将首级传送到京城。东川节度使韦丹到达汉中,上表说:「高崇文率领客军远道作战,没有物资补给。如果给他梓州,用来安定军心,一定能建立功勋。」夏季,四月,丁酉日,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代理节度使事务。

潘孟阳所到之处,专门从事游乐宴饮,随从仆人有三百人,大量收受贿赂。皇上听说了,甲辰日,任命潘孟阳为大理卿,免去他的度支、盐铁转运副使职务。

丙午日,策试制举的士人,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人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脱颖而出。独孤郁是独孤及的儿子;萧俛是萧华的孙子;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

杜佑请求解除自己管理财政的职务,并举荐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代替自己。丁未日,加封杜佑为司徒,免去他的盐铁转运使职务,任命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从刘晏之后,担任财政职务的人,没有人能赶得上他。李巽掌管使职一年,征收的税课收入,与刘晏时期差不多,第二年超过了刘晏,又过了一年增加了一百八十万缗。

戊申日,加封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澭为保义军节度使。

辛酉日,任命元稹为右拾遗,独孤郁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县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元稹上疏讨论谏官的职责,认为:「从前太宗任命王珪、魏征为谏官,宴饮游玩、睡觉吃饭没有不让谏官在身边的,又命令三品以上的官员入朝商议国家大事时,一定要派一名谏官跟随,参与讨论得失,所以天下治理得很好。如今的谏官,大的方面不能参与召见,其次不能参预时政,只是排列班次站队,行朝拜礼节罢了。近年以来,正殿不奏事,百官停止了轮流应对,谏官能够尽职的,只有对诏命有不妥当之处时呈上密封奏章罢了。君臣之间,在事情没有显现时进行委婉劝谏,在极为机密时筹划商议,尚且不能改变圣上的主意,何况对于已经实行的诏令,已经发布的任命,却想用一纸书信收回圣旨,确实也很难啊。希望陛下时常在延英殿召见应对,让他们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怎么能安置在谏官的位置上却又屏弃疏远他们呢!」不久,又上疏,认为:「国家治理或混乱的开端,一定有萌芽和迹象。开放直言之路,扩大视听范围,是治理的萌芽;喜欢阿谀奉承,被身边的人蒙蔽,是混乱的迹象。自古以来,君主即位之初,一定会有敢于直言的人,君主如果接受并赏赐他们,那么君子就乐于推行自己的主张,争相尽忠正直;小人也贪图利益,不会做邪恶之事了。这样,上下的心意就能沟通,幽暗遥远的情况就能传达,想要不治理好天下,可能吗!如果拒绝并惩罚他们,那么君子就会收敛才华、闭口不言来保全自身,小人就会阿谀迎合来窃取官位了。这样,十步之内的事情,都可以欺骗,想要不混乱,可能吗!从前太宗刚开始执政时,孙伏伽因为小事进谏,太宗高兴,重赏了他。所以当时,进谏的人只担心不够深切,不曾把触犯忌讳当作忧虑。太宗难道喜欢违背心意而厌恶顺从欲望吗?实在是顺从适应的快乐很小,而危亡的祸患很大的缘故啊。陛下登基,至今已满一年,没有听说有人受到像孙伏伽那样的赏赐。臣等各位谏官行列,旷日持久,得不到召见,每次排列班次,屏住呼吸弯腰鞠躬,不敢抬头观看,又哪里有时间议论得失、陈述可否呢!供奉官尚且如此,何况疏远的臣子呢!这大概是群臣因循守旧的过错啊。」于是逐条奏请依次应对百官、恢复正殿奏事、禁止非时进贡等十件事。

元稹又因为贞元年间王伾、王叔文凭借方伎小术在东宫得到宠幸,在永贞年间几乎扰乱天下,于是上书劝皇上尽早选择品行端正的士人,让他们辅导诸位皇子。他认为:“太宗皇帝当初还是藩王时,与十八位擅长文学、操守清正的士人住在一起。后来的太子、诸王,虽然也有僚属,但这些人日益被疏远轻贱,至于担任师傅的官员,不是年老眼花、耳聋、有残疾不能任事的,就是退休的武将、被罢免的统帅中不识字的人来充任。那些负责交游、开导、赞画、议论的属官,尤其冗杂闲散到极点,士大夫们都以经由这类官职出身为耻。即使偶尔找到几位孤僻老迈的儒生,经过几个月、超过一年,也仅仅能见上一面,又哪里有时间把道德仁义传授给他们,用法度规范他们呢!平民百姓爱护自己的儿子,尚且知道找明智的师傅来教导他,何况天子的继承人,关系着天下的命运呢!”皇上很赞许并采纳了他的话,时常召见他。

壬戌日,邵王李约去世。

五月,丙子日,任命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庚辰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余庆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太子宾客。

辛卯日,尊奉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刘辟修筑鹿头关城,连接八座营栅,屯兵一万多人来抵御高崇文。六月,丁酉日,高崇文击败了他。刘辟在关东的万胜堆设置营栅。戊戌日,高崇文派遣骁将范阳人高霞寓进攻并夺取了那里,居高临下俯瞰关城,总共八次战斗都取得了胜利。

加封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任侍中。己亥日,加封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任侍中。

庚子日,高崇文在德阳击败刘辟。癸卯日,又在汉州击败了他。严砺派遣部将严秦在绵州石碑谷击败了刘辟的一万多人。

当初,李师古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李师道,平日里被疏远排斥在外,难免贫穷困窘。李师古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不是对师道不友爱啊,我十五岁就执掌节旄,自己遗憾不懂得农事劳作的艰难。何况师道又比我小几岁,我想让他知道衣食从哪里来,并且把州县的政务交给他处理,我估计各位先生一定不能理解我的用意。”等到李师古病重时,李师道当时掌管密州事务,喜好绘画和吹觱篥。李师古对判官高沐、李公度说:“趁我还没有神志不清,想问问你们。我死后,你们想奉立谁做主帅呢?”两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回答。李师古说:“难道不是师道吗?人之常情,谁肯薄待骨肉至亲而厚待外人呢?只是设置的主帅如果不合适,那就不仅仅是败坏军政,而且还会覆灭我的家族。师道身为公侯子孙,不致力于训练军队、治理百姓,却专门学习小人的低贱事务并当成自己的本事,他真的能胜任主帅吗?希望各位仔细考虑!”闰月,壬戌朔日,李师古去世。高沐、李公度秘不发丧,暗中到密州迎接李师道,尊奉他为节度副使。

秋季,七月,癸丑日,高崇文在玄武击败刘辟部众一万人。甲午日,下诏:“凡是西川后续增援的军队,全部听从高崇文的调度指挥。”

壬寅日,将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安葬在丰陵,庙号顺宗。

八月,壬戌日,册封妃子郭氏为贵妃。

丁卯日,立皇子李宁为邓王,李宽为澧王,李宥为遂王,李察为深王,李寰为洋王,李寮为绛王,李审为建王。

李师道总揽军务,过了很久,朝廷的任命还没有下达。李师道与将佐们商议,有人请求出兵掠夺周边地区。高沐坚决阻止了他,请求向朝廷缴纳两税,申报官吏名单,推行盐法,并派遣使者接连带着表章前往京师。杜黄裳请求趁着李师道地位未稳而分割他的势力。皇上因为刘辟尚未平定,己巳日,任命李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鄞州事。堂后主书滑涣长期在中书省任职,与知枢密刘光琦相互勾结,宰相议事有与刘光琦意见不合的,就让滑涣传达意图,常常能达到目的,杜佑、郑𬘡等人都降低姿态善待他。郑余庆与其他宰相议事时,滑涣在旁边指手画脚议论是非,郑余庆愤怒地斥责了他。没过多久,郑余庆就被罢免了宰相。各地贿赂馈赠滑涣的人络绎不绝,中书舍人李吉甫说他专权放肆,请求除掉他。皇上命令宰相关闭中书省的四门进行搜查掩捕,查清了他的全部奸邪罪状,九月,辛丑日,将滑涣贬为雷州司户,不久赐死。抄没他的家产,家财总共数千万。

壬寅日,高崇文又在鹿头关击败刘辟部众,严秦在神泉击败刘辟部众。河东将领阿跌光颜率兵到行营与高崇文会合,延误了一天期限,害怕被处死,想深入敌阵立功赎罪,于是驻军在鹿头关西面,切断了刘辟的粮道,城中的人十分忧虑恐惧。这时,刘辟的绵江栅守将李文悦、鹿头关守将仇良辅都率城向高崇文投降。抓获了刘辟的女婿苏强,投降的士兵数以万计。高崇文于是长驱直入直指成都,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崩溃,军队所向无阻。辛亥日,攻克成都。刘辟、卢文若率领数十名骑兵向西逃奔吐蕃,高崇文派高霞寓等人追击,在羊灌田追上了他们。刘辟跳江没有淹死,被擒获。卢文若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系上石头沉江自杀。高崇文进入成都,驻扎在大道上,让士兵休息,街市店铺安然无恙,珍宝堆积如山,但军队秋毫无犯。将刘辟关进囚车送往京师。斩杀刘辟的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其余的人一概不追究。军府事务无论大小,命令全部遵照韦南康(韦皋)的旧例办理,他从容指挥安排,整个地区都平定了。

当初,韦皋任命西山运粮使崔从掌管邛州事务,刘辟反叛,崔从写信劝谏刘辟;刘辟发兵攻打他,崔从据城固守;刘辟失败后,他才得以脱险。崔从是崔融的曾孙。

韦皋的参佐房式、韦干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人穿着丧服麻鞋,口含泥土请求治罪。高崇文都释放了他们,并以礼相待,起草表章推荐房式等人,赠予丰厚的礼物送他们走。他看着段文昌说:“您日后必定会担任将相,我不敢推荐您。”符载是庐山人;房式是房琯的侄子;段文昌是段志玄的玄孙。

刘辟有两个妾,都长得非常美丽,监军请求将她们进献给皇上,高崇文说:“天子命令我讨伐平定凶恶的贼子,应当以安抚百姓为先,立刻进献妇女来讨好皇上,这难道是天子的本意吗!我高崇文坚持道义,不会做这种事。”于是将她们配给了没有妻子的将吏。

杜黄裳建议征讨蜀地以及给高崇文指示战略方针,都完全符合实际情况。高崇文一向畏惧刘澭,杜黄裳派人对他说:“如果你没有战功,应当让刘澭来代替你。”所以高崇文能够拼死效力。等到蜀地平定后,宰相入朝祝贺,皇上看着杜黄裳说:“这是你的功劳啊!”

辛巳日,下诏征召少室山人李渤为左拾遗。李渤以生病为借口推辞,没有到任,然而朝廷政事有做得对或不对的地方,李渤总是附上奏章陈述议论。

冬季,十月,甲子日,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颁下制书,划出资州、简州、陵州、荣州、昌州、泸州六个州隶属于东川。房式等人还没到京师,都任命了省寺官员。丙寅日,任命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日,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庚午日,任命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到达汉中时,府兵征讨刘辟后返回,还没到城,朝廷又下诏派他们戍守梓州,军士们怨恨愤怒,胁迫监军,图谋作乱。柳晟听说了这件事,急驰入城,慰劳他们,然后问道:“你们这些人凭什么能够成功?”回答说:“因为诛杀了反贼刘辟罢了。”柳晟说:“刘辟因为不接受诏命,所以你们能够立功,难道可以再让其他人诛杀你们来作为功劳吗?”众人都拜谢,请求按照诏书前往戍守之地。军府因此得以安定。壬午日,任命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戊子日,刘辟被押送到长安,连同他的宗族党羽一起被诛杀。

武宁节度使张愔有病,上表请求派人替代。十一月,戊申日,征召张愔为工部尚书,任命东都留守王绍替代他,又把濠州、泗州两个州隶属于武宁军。徐州人高兴能重新得到这两个州,所以没有发生变乱。

丙辰日,任命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在东宫侍奉皇上,因干练机敏得到宠幸。

这一年,回鹘入朝进贡,开始带着摩尼教僧人一同前来,在中国设置寺庙安置他们。摩尼教的规矩是到傍晚才吃饭,吃荤但不吃奶酪。回鹘人信奉该教,可汗有时与他们商议国事。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二年(丁亥,公元807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皇上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

皇上因为杜佑年事已高、德行隆重,对他礼遇敬重,常常称呼他为司徒而不叫他的名字。杜佑因年老有病,请求退休。下诏让杜佑每月入朝不超过两三次,趁便到中书省商议重大政务。其他日子听任他回樊川居住。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营天下的大略,但不注重小节,所以不能长久在相位。乙巳日,任命杜黄裳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日,任命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李吉甫听到这个消息感动得流泪,对中书舍人裴垍说:“我流落在江淮之间,超过十五年,如今一旦蒙受恩典到了这个地步。我想报答恩德,只有推荐贤才,但朝廷的后进之士,我很少接触认识,您有精深的鉴别力,希望全部替我指出他们。”裴垍取笔列出三十多人,几个月之间,选用几乎用尽。当时人们一致称赞李吉甫能得到人才。

二月,癸酉日,邕州上奏击败黄贼,抓获他们的酋长黄承庆。

夏季,四月,甲子日,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把右神策、盐州、定远的军队隶属给他,用以革除旧弊,任用边防将领。

秋季,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因私怨争执,轮流上表请求加罪对方。戊寅日,任命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去调解他们。

九月,乙酉日,密王李绸去世。

夏、蜀两地平定后,藩镇都恐惧收敛,很多人请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也心中不安,请求入朝,皇上同意了。派遣中使到京口安抚慰问,并且慰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任命判官王澹为留后,实际上没有出发的意思,屡次拖延行期,王澹和敕使多次劝说开导他。李锜不高兴,上表声称有病,请求到年底入朝。皇上以此询问宰相,武元衡说:“陛下刚刚亲政,李锜请求入朝就允许他入朝,请求停止就允许他停止,可否由李锜决定,将用什么号令天下!”皇上认为对,下诏征召他。李锜的欺诈技穷,于是谋反。王澹掌管留后事务后,对军府颇有整治安排,李锜更加不满,秘密指示亲兵杀掉他。恰逢颁发冬衣,李锜整肃士兵坐在帐中,王澹和敕使进来拜见,有几百军士在庭中喧嚷说:“王澹是什么人,擅自主管军务!”把他拖下来,割肉吃掉;大将赵琦出来慰问制止,又被割肉吃掉;把刀架在敕使的脖子上,辱骂,要杀他。李锜假装吃惊,起身救他。

冬季,十月,己未日,下诏征召李锜为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日,李锜上表说军中发生变故,杀了留后和大将。在此之前,李锜挑选五个心腹分别担任所辖五州的镇将,姚志安在苏州,李深在常州,赵惟忠在湖州,丘自昌在杭州,高肃在睦州,各有兵士几千人,侦察刺史的动静。到这时,李锜让他们各自杀掉刺史,派遣牙将庚伯良率兵三千修筑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用门客李云的计策,假传诏令自称招讨副使,斩了李深,传发檄文到苏州、杭州、湖州、睦州,请求一同进军讨伐。湖州刺史辛秘秘密招募乡里子弟几百人,夜间袭击赵惟忠的营地,斩了他。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打败,被活捉送到李锜那里,戴上脚镣手铐钉在船舷上,还没到京口,赶上李锜失败,得以逃脱。乙丑日,下诏削去李锜的官爵和皇族名籍。任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领各路兵马为招讨处置使,征调宣武、义宁、武昌的军队连同淮南、宣歙的军队一起从宣州出发,江西的军队从信州出发,浙东的军队从杭州出发,来讨伐他。

高崇文在蜀地满一年,有一天对监军说:“我高崇文,是河朔的一个士兵,侥幸立下功劳,达到这个地位。西川是宰相回旋停留的地方,我高崇文贪居这里时间长了,怎么敢心安!”屡次上表说:“蜀中安逸,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力,愿意到边疆效死力。”皇上选择可以代替高崇文的人,但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丁卯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李锜因为宣州富饶,想先攻取它,派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兵三千袭击宣州。三人知道李锜必定失败,与牙将裴行立共同谋划讨伐他。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全部知道李锜的秘密谋划。三将驻扎在城外,将要出发时,召集士兵宣告说:“仆射造反,官军从四面集结,常州、湖州两位将领相继死亡,他的形势已经窘迫。如今却想让我们远取宣城,我们为什么要跟随他而被灭族!何不背离叛逆归顺朝廷,转祸为福呢!”众人高兴,表示同意,就在当夜,回军直奔城池。裴行立点火击鼓呐喊,在城内响应,率兵直奔衙门。李锜听说张子良等人起兵,发怒,又听说裴行立响应他们,拍着胸口说:“我还有什么指望!”光脚逃跑,藏在楼下。亲将李钧率领三百名强弩手奔向山亭,想交战,裴行立埋伏兵力拦击斩了他。李锜全家都哭,左右的人抓住李锜,用幕布裹住,用绳子吊下城,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强弩手和蕃落兵争着自杀,尸体互相枕藉。癸酉日,本军将此事上报。乙亥日,群臣在紫宸殿庆贺。皇上神色凄然地说:“我没有德行,导致天下屡次有违犯法纪的人,是我的惭愧,有什么可庆贺的!”

宰相商议诛杀李锜大功以上的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大功的亲属,都是淮安靖王的后代。淮安王有辅佐创业的功劳,陪葬皇陵、配享宗庙,怎么能因为末代子孙作恶就连累他呢!”又想要诛杀他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已故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为国事而死,怎么能让他没有后代祭祀呢!”宰相认为对。辛巳日,李锜的堂弟宋州刺史李铦等人都被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日,李锜被押到长安,皇上驾临兴安门,当面责问他。李锜回答说:“我起初没有造反,是张子良等人教我罢了。”皇上说:“你是元帅,张子良等人谋反,为什么不斩了他们,然后入朝!”李锜无话可对。于是连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起腰斩。

有关部门请求毁掉李锜祖先的坟墓和家庙,中丞卢坦进言说:“李锜父子被处死,罪责已经抵偿了。从前汉朝诛杀霍禹,不归罪霍光;先朝诛杀房遗爱,不牵连房玄龄。《康诰》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因为李锜作恶而要连累到他的五代祖吗?”于是没有毁掉。

有关部门登记李锜的家产运送到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进言,认为:“李锜越分奢侈,剥削六州的人民来使自家富裕,有的枉杀其身而夺取其财。陛下怜悯百姓无处申诉,所以讨伐并诛杀了他,如今用车运载金银布帛送到京师,恐怕远近的人失望。希望将叛逆之人的资财赐给浙西百姓,代替今年租赋。”皇上赞叹了很久,立即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在内与王士真、刘济暗中勾结,在外却献计献策请求图谋山东,擅自率兵向东出兵。皇上召令他返回上党,卢从史借口到邢州、洺州就食,不按时奉诏。过了很久,才返回。

有一天,皇上在浴堂召见李绛对话,对他说:“有件极为异常的事,我近来不想说。我与郑𬘡商议下敕令让卢从史回上党,随后征召他入朝。郑𬘡却泄露给卢从史,让他声称上党缺粮,到山东就食。作为人臣辜负我到了这个地步,将如何处置他?”李绛回答说:“果真如此,灭族都绰绰有余!但郑𬘡、卢从史一定不会自己说出来,陛下从谁那里得知的?”皇上说:“李吉甫秘密上奏。”李绛说:“我私下听说士大夫的议论,称郑𬘡是好人,恐怕一定不是这样。或许是同僚想独揽朝政,妒忌受宠、忌惮贤能,希望陛下再仔细考察,不要让人说陛下听信谗言!”皇上过了很久说:“确实如此,郑𬘡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不是你的话,我几乎错误处理。”皇上又曾经从容问李绛说:“谏官大多诽谤朝政,都没有事实根据,我想贬谪其中特别突出的一两个人来警戒其余的人,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有奸邪之臣想蒙蔽陛下的视听。人臣的生死,取决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开口进谏的有几个人!即使有进谏的人也是白天思量夜晚考虑,早上删减晚上修改,等到上达,十个中没有两三个。所以君主孜孜不倦地求取谏言,还怕他们不来,何况降罪于他们呢!如果这样,就会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是国家的福气。”皇上认为他的话对,就停止了。

群臣请求给皇上上尊号称为睿圣文武皇帝,丙申日,皇上同意了。

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创作乐府和诗一百多篇,规劝讽喻时事,流传到宫中。皇上看了很喜欢,召他入翰林院为学士。

十二月,丙辰日,皇上对宰相说:“太宗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的尚且要往返多次,何况我孤陋寡闻,从今以后事情有不对的,你们应当说上十次,不要只一两次就算了。”

丙寅日,任命高崇文为同平章事,充任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𬱖畏惧皇上的英明威严,为自己的儿子于季友请求娶公主为妻。皇上将皇女普宁公主嫁给了他。翰林学士李绛说:“于𬱖是胡人部族,于季友是庶出之子,不足以匹配帝女,应当另选高门望族、才德兼备的人。”皇上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己卯日,公主嫁给于季友,恩宠礼仪非常隆重。于𬱖喜出望外,非常高兴。不久,皇上派人暗示他入朝谢恩,于𬱖于是奉诏入朝。

这一年,李吉甫撰成《元和国计簿》进献给皇上,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个,州府二百九十五个,县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其中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个州不申报户口外,每年赋税征收倚靠的只有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个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年间纳税户数减少了四分之三。天下依靠官府供给的军队有八十三万多人,比天宝年间增加了三分之一,大致是两户人家供养一名士兵。其中水旱灾害造成的损失,以及临时征调的费用,还不包括在这个数字之内。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三年(戊子,公元808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群臣给皇上进献尊号称为睿圣文武皇帝;大赦天下。“从今以后,地方长官到京城,不得进献财物。”知枢密刘光琦上奏请求分派宦官使者携带赦令前往各道,意图是分取各地的馈赠,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奏说:“敕使所到之处烦扰百姓,不如只交给紧急驿递传送。”皇上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刘光琦声称这是旧例,皇上说:“旧例如果正确就遵从,如果不对,为什么不改正!”

临泾镇将郝泚因为临泾地势险要,水草丰美,吐蕃将要入侵时,必定在此地屯兵,于是向泾原节度使段祐进言,上奏朝廷后修筑了城池,从此泾原地区得以安宁。

二月,戊寅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去世。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去世。

癸巳日,郇王李总去世。

辛亥日,御史中丞卢坦上奏弹劾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反赦令进献财物。皇上召见卢坦褒扬慰问他,说:“朕已经赦免了他们的罪过,不能失信。”卢坦说:“赦令颁布于天下,这是陛下的大信。柳晟等人不畏惧陛下的法令,为什么为了保存小信而抛弃大信呢!”皇上于是命令将进献的财物归还给有关部门。

夏季,四月,皇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举人,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都指陈时政的过失,毫不回避;户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担任考策官,韦贯之将他们评为上等。皇上也嘉许他们。乙丑日,下诏让中书省从优处置。李吉甫厌恶他们言辞直率,向皇上哭诉,并且说:“翰林学士裴垍、王涯复核策文。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王涯没有事先说明;裴垍也没有表示异议。”皇上不得已,罢免了裴垍、王涯的学士职务,裴垍任户部侍郎,王涯任都官员外郎,韦贯之任果州刺史。几天后,韦贯之又贬为巴州刺史,王涯贬为虢州司马。乙亥日,任命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也是因为考策时没有提出异议而受牵连。牛僧孺等人长时间没有得到调任,各自被藩镇征召为幕僚。牛僧孺是牛弘的七世孙;李宗闵是李元懿的玄孙;韦贯之是韦福嗣的六世孙;皇甫湜是睦州新安人。

丁丑日,取消五月朔日在宣政殿的朝贺仪式。

任命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裴均一向依附宦官而得到显贵,担任仆射后,自我夸耀自大。曾经入朝时,超越自己的位次站立;中丞卢坦作揖请他退回到原位,裴均不听从。卢坦说:“当年姚南仲担任仆射,位次就在这里。”裴均说:“姚南仲是什么人?”卢坦说:“是坚守正道、不结交权贵宠臣的人。”卢坦不久改任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认为:“牛僧孺等人直言时政得失,蒙受恩奖而登科,却反而遭到斥责放逐,一起被派往关外任职。杨于陵等人因为考策时敢于收录直言,裴垍等人因为复核策文时不排斥直言,都受到谴责贬谪。卢坦因为多次尽职而被贬为庶子。这几个人都是当今众望所归的人,天下人根据他们的进退来判断时政的得失。一旦无罪全部疏远抛弃,上下闭口不言,众人心绪汹涌,陛下知道吗?况且陛下已经下诏征求直言,寻求极谏,牛僧孺等人的对策如此,即使不能推举施行,又怎么忍心降罪并斥逐他们呢!当年德宗刚即位时,也征求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天旱,穆质回答说:‘两汉的旧例,三公应当免职,卜式发表议论,桑弘羊可以烹杀。’德宗深为嘉许,从京畿县尉提升为左补阙。如今牛僧孺等人所说的话没有超过穆质,却立即被斥逐,臣担心这不是继承祖宗的做法啊!”穆质是穆宁的儿子。

丙午日,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毗伽保义可汗。

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求归降。六月,癸亥日,任命他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的勇猛果敢在各胡族中位居首位,吐蕃将他们安置在甘州,每次作战,都让他们担任前锋。回鹘进攻吐蕃,攻取了凉州。吐蕃怀疑沙陀与回鹘有二心,想要将他们迁到黄河以外。沙陀恐惧,酋长朱邪尽忠与他的儿子朱邪执宜谋划重新归附唐朝,于是率领部落三万人,沿着乌德鞬山向东行进。走了三天,吐蕃追兵大量赶到,从洮水转战到石门,总共数百次交战。朱邪尽忠战死,部众死伤大半。朱邪执宜率领剩余的部众还有近万人,骑兵三千人,前往灵州归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听说后,亲自率领部众到边塞迎接,将他们安置在盐州,为他们购买牛羊,扩大他们的畜牧产业,妥善安抚他们。皇上下诏设置阴山府,任命朱邪执宜为兵马使。不久,朱邪尽忠的弟弟葛勒阿波又率领部众七百人前往范希朝处归降,皇上下诏任命他为阴山府都督。从此,灵盐地区每次有征讨之事,使用沙陀军队所向都能取胜,灵盐的军队日益强大。

秋季,七月,辛巳朔日,发生日食。

任命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被诛杀时,他的哥哥苏弘在晋州幕府任职,自己离职回家,没有人敢征召他。卢坦上奏说:“苏弘有才能品行,不能因为他弟弟的缘故而废弃他,请求征召他为判官。”皇上说:“假使苏强没有死,果然有才能品行,尚且可以任用,何况是他的哥哥呢!”卢坦到任后,正值旱灾饥荒,谷价日益上涨,有人请求压低谷价。卢坦说:“宣、歙地区土地狭窄谷物稀少,依赖四方运来的粮食。如果谷价低贱,那么商船就不会再来,会更加困窘了。”不久米价每斗二百钱,商旅聚集,百姓依赖此得以生存。

九月,庚寅日,任命于𬱖为司空,同平章事一职如故;加封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王锷家财巨富,大量进献财物并贿赂宦官,谋求平章事一职。翰林学士白居易进言认为:“宰相是臣子中的最高职位,不是清高名望、有大功劳的人不应授予。先前任命裴均,外廷议论已经纷乱,如今又任命王锷,那么像王锷这类人都会产生非分之想。如果全都给予,那么典章制度大受破坏,他们又不感恩;如果不给予,那么厚薄有所不同,或许会产生怨恨。侥幸之门一旦打开,就无法收拾了。况且王锷在镇所五年,千方百计搜刮聚敛,财物已经充足,自己进献。如果任命为宰相,各地藩镇都会说王锷是靠进献得到这个职位的,于是争相剥削百姓,那么百姓怎么能承受!”这件事于是作罢。

壬辰日,加封宣武节度使韩弘同平章事。

丙申日,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皇上虽然因为李吉甫的缘故罢免了裴垍的学士职务,但对他更加宠爱信任,所以不久又提拔他担任宰相。当初,德宗不信任宰相,天下细小的事务都亲自决断,因此裴延龄这类人得以掌权。皇上在藩王府邸时,心里本来就反对这种做法,等到即位后,选拔提拔宰相,推心置腹地委任他们,曾对裴垍等人说:“凭借太宗、玄宗的英明,尚且要依靠辅佐才能实现天下大治,何况像我这样远不及先圣万倍的人呢!”裴垍也竭尽诚意辅佐皇上。皇上曾问裴垍:“治理国家的要务什么最优先?”裴垍回答说:“首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按照旧制,百姓缴纳赋税有三种:一是上供朝廷,二是送交节度使,三是留作州用。建中初年确定两税法时,货物贵重而钱币轻贱。此后货物轻贱而钱币贵重,百姓所缴纳的数额已经比当初增加一倍。那些留州、送使的财物,当地又降低省估(中央规定的物价标准),按照实际市价来加重对百姓的征收。等到裴垍担任宰相,上奏说:“天下留州、送使的财物,请求一律采用省估。那些观察使,先在自己管辖的州征税来供给自身,不够的话,才允许向所属的州征税。”从此,江淮地区的百姓逐渐得以休养生息。在此之前,执政官员大多厌恶谏官议论时政的得失,唯独裴垍赞赏他们。裴垍气量局度严峻整肃,人们不敢拿私事去求他。曾有一位老友从远方来拜访他,裴垍资助供给十分优厚,从容亲近地款待。那人趁机请求担任京兆府的判司,裴垍说:“您的才能不配这个官职,我不敢因为老友的私情而损害朝廷的公正。以后如果有瞎了眼的宰相怜悯您,不妨得到这个职位,但我裴垍是绝对不行的。”

戊戌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以同平章事衔,充任淮南节度使。

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杜黄裳去世。

冬季,十二月,庚戌日,在临泾设置行原州,任命镇将郝下泚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去世,他的儿子寻阁劝继立。

春季,正月,戊子日,简王李遘去世。

渤海康王大嵩璘去世,他的儿子大元瑜继立,改年号为永德。

南方发生旱灾和饥荒。庚寅日,命令左司郎中郑敬等人担任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的宣慰使,去赈济抚恤百姓。临行时,皇上告诫他们说:“朕在宫中使用一匹帛,都要登记数量,只有救济百姓时,才不计较花费。你们应该明白这个意思,不要效法潘孟阳只知道饮酒游山罢了。”

给事中李藩在门下省任职,凡是皇帝颁发的制敕有不当之处,就在黄纸后面批写意见。吏员请求另外连接一张白纸,李藩说:“这样的话,就成了奏状了,怎么能叫做批敕呢!”裴垍推荐李藩有宰相的器度。皇上因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𬘡循默无言、苟且取容,二月,丁卯日,罢免郑𬘡的相位,任命他为太子宾客,提拔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知无不言,皇上非常器重他。

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九年,军政事务的补缺任命全部取决于监军李辅光,严绶只是拱手听命而已。裴垍详细奏报了这种情况,请求用李鄘代替他。三月,乙酉日,任命严绶为左仆射,任命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自行担任留后。河北三镇,相继各自设置副大使,由嫡长子担任,父亲去世后就代理统领军务。

皇上因为长期干旱,想要颁布恩诏。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认为“想要让实惠施及百姓,不如减轻他们的租税。”又说“宫人除了驱使役使之外,人数仍然很多,事务应当节省费用,财物贵在顺应人情。”又请求“禁止各道横征暴敛,用来充当进奉。”又说“岭南、黔中、福建的风俗,大多掠夺良民卖为奴婢,请求严厉禁止。”闰月,己酉日,下诏减免天下在押囚犯的刑罚,免除租税,放出宫人,断绝进奉,禁止掠卖人口,全部按照两位大臣的请求实施。己未日,下雨。李绛上表祝贺说:“由此可知忧虑在事情之前,所以能够没有忧虑;事情发生了才忧虑,对事情没有补救。”

当初,王叔文的党羽被贬谪后,有诏令说,即使遇到赦免也不得酌情迁往近地。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上奏:“郴州司马程异,吏治才能明达善辩,请求任命他为扬子留后。”皇上同意了。李巽精于督察,官吏们身处千里之外,战战兢兢如同在李巽面前。程异检查核对账簿,又比李巽更精细,最终得以发挥他的作用。

魏征的玄孙魏稠非常贫穷,把旧宅抵押给别人换了钱,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用自己的钱财赎回来。皇上命令白居易起草诏书,白居易上奏说:“这件事关系到激励劝勉,应该由朝廷出面。李师道是什么人,竟敢抢这种美名!希望敕令有关部门用官府的钱赎回后归还给魏稠的后代。”皇上听从了,拿出内库钱二千缗赎回来赐给魏稠,并且禁止再抵押出卖。

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则因为王承宗擅自继立,恐怕祸事牵连到宗族,与幕客刘栖楚一起自行归附京师。皇上下诏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人上奏说:“陛下继承帝位,到现在已经四年,而太子东宫没有确立,册立太子的典册没有施行,这是开启别人觊觎皇位的端绪,违背了慎重守成的意义,不是用来承奉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恳请陛下抑制谦让的小节,举行至公的大典。”丁卯日,下诏立长子邓王李宁为皇太子。李宁,是纪美人的儿子。

辛未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上奏请求把太原防秋兵的六百人的衣粮供给沙陀,皇上同意了。

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仗恃有宦官相助,在颁布恩诏之后首先进献银器一千五百多两。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人上言:“裴均想用这个来试探陛下,希望陛下拒绝接受。”皇上立刻命令把银器拿出来交付度支。不久又有圣旨通知进奏院:“从今以后各道的进奉,不得申报御史台;有来询问的,就把名字报告上来。”白居易又就此进言,皇上不听。

皇上想要革除河北各镇世袭的弊病,趁着王士真去世,想要由朝廷派人接任,如果不服从就发兵讨伐。裴垍说:“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对国家有功,陛下先前准许李师道承袭,现在却要剥夺王承宗的承袭,这违背了阻止和鼓励的道理,他们一定不会心服。”因此议论了很久没有决定。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各位学士,李绛等人回答说:“河北不遵从朝廷的声威教化,谁不愤慨叹息?然而现在去夺取它,恐怕未必能够成功。成德军从王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多年,人情习惯,不认为有什么不对。况且王承宗已经总揽军务,一旦更换他,恐怕未必会立即接受诏命。再加上范阳、魏博、易定、淄青等地都是以地方相传,与成德是同样的体制,他们听说成德被替换了长官,内心必然不能自安,暗中互相结党援助。虽然张茂昭有请求,恐怕也并非出于诚意。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今国家派人去取代王承宗,那些相邻的藩镇会促成此事,无论进退都有利可图。如果所派去的人能够进入成德,他们就自认为有功;如果诏令不能执行,他们就会趁机暗中交结。对于国家的体面来说,难道能够就此罢休吗!必须兴兵四面攻讨,那些藩镇的将帅就加官进爵,士兵就供给衣粮,他们按兵不动、玩忽寇敌,坐观胜负,而劳师费财的弊病就全部落到国家头上了。如今江淮地区发生水灾,公私都困乏枯竭,有关军事行动的事情,恐怕不能轻易议论。”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要迎合皇上的意图,夺取裴垍的权力,自己请求领兵讨伐。皇上犹豫未决,宗正少卿李拭上奏声称:“王承宗不可不讨伐。吐突承璀是陛下亲近信任的臣子,应该把禁兵委托给他,让他统领各军,谁敢不服从!”皇上把李拭的奏状给各位学士看,说:“这是个奸臣,知道朕想要任命吐突承璀为将,所以上这份奏章。你们记住他,从今以后不要让他得以进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遇父亲去世,朝廷很久没有下诏命他起复任职,卢从史害怕了,通过吐突承璀劝说皇上,请求征发本军讨伐王承宗。壬辰日,起复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职务照旧。

当初,在平凉会盟的时候,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都陷没在吐蕃。此后吐蕃请求和好,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到宫门前哭泣上表,请求答应吐蕃的请求。德宗认为吐蕃多有欺诈,没有答应。到这时,吐蕃再次请求和好,路随又五次上表,到执政那里哭泣请求,裴垍、李藩也向皇上进言,请求答应和好。皇上听从了。五月,命令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六月,任命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廷商议认为沙陀在灵武,靠近吐蕃,担心他们反复无常,又因为部落人数众多,恐怕会抬高粮价,于是命令全部跟随范希朝前往河东。范希朝挑选了其中的精锐骑兵一千二百人,称为沙陀军,设置军使来统领他们,而把其余部众安置在定襄川。从此朱邪执宜才开始据守神武川的黄花堆。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兼任功德使,大规模修建安国寺,上奏请求树立记载皇帝圣德的石碑,石碑的高度大小完全依照《华岳碑》的规格,先建造碑楼,并请皇帝命令翰林学士撰写碑文,而且说:“臣已经备好一万缗钱,打算酬谢撰写碑文的人。”唐宪宗命令李绛来撰写碑文,李绛上奏说:“尧、舜、禹、汤,都不曾立碑自称圣德,只有秦始皇在巡游所到之处,刻石自夸功绩,不知陛下打算效法谁!况且叙述修建寺庙的好处,不过是壮丽可观、可供游览,这哪里能用来光大圣德呢!”宪宗阅览奏章时,吐突承璀正好在旁边,宪宗就命令把碑楼拽倒。吐突承璀说:“碑楼很大,不能硬拽,请允许慢慢拆除。”希望借此拖延时间,找机会再进言。宪宗厉声说道:“多用牛来拽它!”吐突承璀才不敢再说话。总共用了一百头牛来拽,碑楼才被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