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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

唐纪五十四

第 54 篇

资治通鉴 第238卷

【唐纪五十四】 起屠维赤奋若七月,尽玄黓执徐九月,凡三年有奇。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简弹京兆尹杨凭,前为江西观察使,贪污僭侈。丁卯,贬凭临贺尉。夷简,元懿之玄孙也。上命尽籍凭资产,李绛谏曰:「旧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凭之亲友无敢送者,栎阳尉徐晦独至蓝田与别。太常卿权德舆素与晦善,谓之曰:「君送杨临贺,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对曰:「晦自布衣蒙杨公知奖,今日远谪,岂得不与之别!借如明公它日为谗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舆嗟叹,称之于朝。后数日,李夷简奏为监察御史。晦谢曰:「晦平生未尝得望公颜色,公何从而取之!」夷简曰:「君不负杨临贺,肯负国乎!」

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其德、棣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并使承宗输二税,请官吏,一如师道,何如?』李绛等对曰:「德、棣之隶成德,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将士忧疑怨望,得以为辞。况其邻道情状一同,各虑它日分割,或潜相构扇。万一旅拒,倍难处置,愿更三思。所是二税、官吏,愿因吊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谕承宗,令上表陈乞如师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体亦无损。」上又问:「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要失。』如何?」对曰:「群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谄谀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辟、锜徒以货财啖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则不然,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时吴少诚病甚,降等复上言:「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臣愿舍恒冀难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谋。脱或恒冀连兵,事未如意,蔡州有衅,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傥事不得已,须赦承宗,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以收镇冀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诣真定宣慰,承宗受诏甚恭,曰:「三军见迫,不暇俟朝旨,请献德、棣二州以明恳款。

丙申,安南都护张舟奏破环王三万众。

九月,甲辰朔,裴武复命。庚戌,以承宗为成德军节度、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德、棣二州观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婿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曰:「昌朝阴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执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节过魏州,季安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上以裴武为欺罔,又有谮之者曰:「武使还,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绛,欲贬武于岭南。绛曰:「武昔陷李怀光军中,守节不屈,岂容今日遽为奸回!盖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蒙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阴行间说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选武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暇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廷者以武为戒,苟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武久处朝廷,谙练事体,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谗人欲伤武及垍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

丙辰,振武奏吐蕃五万余骑至拂梯泉。辛未,丰州奏吐蕃万余骑至大石谷,掠回鹘入贡还国者。

左神策军吏李昱贷长安富人钱八千缗,满三岁不偿,京兆尹许孟容收捕械系,立期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一军大惊。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旨,送本军,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京畿,非抑制豪强,何以肃清辇下!钱未毕偿,昱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震栗。

上遣中使谕王承宗,使遣薛昌朝还镇。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即承璀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即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关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李绛尝极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谗!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唯利是嗜,得赂则誉跖、足乔为廉良,怫意则毁龚、黄为贪暴,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

己亥,吐突承璀将神策兵发长安,命恒州四面籓镇各进兵招讨。

初,吴少诚宠其大将吴少阳,名以从弟,署为军职,出入少诚家如至亲,累迁申州刺史。少诚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诈以少诚命召少阳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有子元庆,少阳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薨,少阳自为留后。

是岁,云南王寻阁劝卒,子劝龙晟立。

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

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使魏,知其谋,入谓季安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而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有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忠归幽州,谋欲激刘济讨王承宗。会济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与承宗反乎!」命系忠狱。使人视成德之境,果不为备。后一日,诏果来,令济「专护北疆,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绝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不备燕也。」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赵为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

春,正月,刘济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时诸军皆未进,济独前奋击,拔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道招讨,会于定州。会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曰:「三镇,官军也,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

丁卯,河东将王荣拔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定进,骁将也,军中夺气。

洒南尹房式有不法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奏摄之,擅令停务。朝廷以为不可,罚一季俸,召还西京。至敷水驿,有内侍后至,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稹伤面。上复引稹前过,贬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言稹无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人无敢言者。又,稹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上不听。

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讨吴少阳。三月,己未,以少阳为淮西留后。

诸军讨王承宗者久无功,白居易上言,以为:「河北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未尝苦战,已失大将,与从史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过。刘济引全军攻围乐寿,久不能下。师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会,各收一县,遂不进军。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须速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悟而后行,事亦非晚。今迟校一日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脂膏资助河北诸侯,转令强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吴少阳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渴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策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或有奔逃,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摇,事忽至此,悔将何及!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臣闻回鹘、吐蕃皆有细作,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强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戌、北虏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乘虚入寇,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关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

卢从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谋,及朝廷兴师,从史逗留不进,阴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怀承宗号;又高刍粟之价以败度支,讽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会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微动其心,翊元遂输诚,言从史阴谋及可取之状。垍令翊元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款要。垍言于上曰:「从史狡猾骄很,必将为乱。今闻其与承璀对营,视承璀如婴儿,往来殊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岁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从史性贪,承璀盛陈奇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从史喜,益相暱狎。甲申,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召从史入营博,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缚之,内车中,驰诣京师。左右惊乱,承璀斩十余人,谕以诏旨。从史营中士卒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乌重胤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会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听,晟之子也。

丁亥,范希朝、张茂昭大破承宗之众于木刀沟。

上嘉乌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义节度使。李绛以为不可,请授重胤河阳,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昭义。会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当昭义留后,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幽诸镇蟠结,朝廷恃此以制之。邢、滋、洺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所据,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复以与重胤,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虽为长策,已失大体。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更不若从史为之。何则?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于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窃恐河南、北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诱重胤使逐从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弘、师道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并指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密使梁守谦密谋于绛曰:「今重胤已总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为帅不由朝廷,故启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异于从史乎!重胤之得河阳,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胤所以能执从史,本以杖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胤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胤独为主帅。移之他镇,乃惬众心,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贬卢从史欢州司马。

五月,乙巳,昭义军三千余人夜溃,奔魏州。刘济奏拔安平。

庚申,吐蕃遣其臣论思邪热入见,且归路泌、郑叔矩之柩。甲子,奚寇灵州。

六月,甲申,白居易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每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逾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对来。」白居易尝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庄而罢,密召承旨李绛,谓:「白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如初。上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西,谓左右曰:「李绛必谏,不如且止。」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陈为卢从史所离间,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等数上表请雪承宗,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为成德军节度使,复以德、棣二州与之。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刘济中书令。

刘济之讨王承宗也,以长子绲为副大使,掌幽州留务。济军瀛州,次子总为瀛州刺史,济署行营都知兵马使,使屯饶阳。济有疾,总与判官张玘、孔目官成国宝谋,诈使人从长安来,曰:「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除副大使为节度使矣。」明日,又使人来告曰:「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节已过代州。」举军惊骇。济愤怒不知所为,杀大将素与绲厚者数十人,追绲诣行营,以张玘兄皋代知留务。济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饮,总因置毒而进之。乙卯,济薨。绲行至涿州,总矫以父命杖杀之,遂领军务。

岭南监军许遂振以飞语毁节度使杨于陵于上,上命召于陵还,除冗官。裴垍曰:「于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籓臣,不可。」丁巳,以于陵为吏部侍郎。遂振寻自抵罪。

八月,乙亥,上与宰相语及神仙,问:「果有之乎?」李籓对曰:「秦始皇、汉武帝学仙之效,具载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长年药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励志太平,宜拒绝方士之说。苟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舜之寿乎!」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营还。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言承璀可斩。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他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

裴垍得风疾,上甚惜之,中使候问旁午于道。

丙寅,以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除代人,欲举族入朝。河北诸镇互遣人说止之,茂昭不从,凡四上表。上乃许之。以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书管钥授迪简,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孙染于污俗。」茂昭既去,冬,十月,戊寅,虞侯杨伯玉作乱,囚迪简,辛已,义武将士共杀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迪简,迪简乞归朝。既而将士复杀佐元,奉迪简主军务。时易定府库罄竭,闾阎亦空,迪简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门下经月。将士感之,共请迪简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将士。壬辰,以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以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从行将校皆拜官。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以钱三万缗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求河中节度使。从直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贬慎为右卫将军,坐死者三人。

初,慎自安州入朝,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为安州刺史,未能去也。会宥母卒于长安,宥利于兵权,不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遣僚属以事过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凶问,先备篮舆,即日遣之。

甲辰,会王𫄸薨。

庚戌,以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上左右受锷厚赂,多称誉之,上命锷兼平章事,李籓固执以为不可。权德舆曰:「宰相非序进之官。唐兴以来,方镇非大忠大勋,则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锷既无忠勋,朝廷又非不得已,何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锷有吏才,工于完聚。范希朝以河东全军出屯河北,耗散甚众。锷到镇之初,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岁余,兵至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仓库充实,又进家财三十万缗,上复欲加锷平章事。李绛谏曰:「锷在太原,虽颇著绩效,今因献家财而命之,若后世何!」上乃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数以疾辞位。庚申,罢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戊寅,张茂昭入朝,请迁祖考之骨于京兆。

壬午,以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元膺尝欲夜登城,门已锁,守者不为开。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中难辩真伪,虽中丞亦不可。」元膺乃还。明日,擢为重职。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张面陈吐突承璀专横,语极恳切。上作色曰:「卿言太过!」绛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联闻所不闻,真忠臣也!他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

春,正月,甲辰,以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庚申,以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籓罢为太子詹事。

己丑,忻王造薨。

宦官恶李绛在翰林,以为户部侍郎,判本司。上问绛:「故事,户部侍郎皆进羡余,卿独无进,何也?」对曰:「守士之官,厚敛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犹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给纳有籍,安得羡余!若自左藏输之内藏以为进奉,是犹东库移之西库,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乙巳,上问宰相:「为政宽猛何先?」权德舆对曰:「秦以惨刻而亡,汉以宽大而兴。太宗观《明堂图》,禁杖人背,是故安、史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则宽猛之先后可见矣。」上善其言。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李吉甫恶之也。

庚午,以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户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召泰昕还。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坐赃数千缗,敕贷其死,皋谟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并追遣中使赐死。权德舆上言,以为:「皋谟等罪当死,陛下肆诸市朝,谁不惧法!不当已赦而杀之。」溪,晋之子也。

庚子,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简以为边将当谨守备,蓄财谷以待寇,不当睹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增垦田数十万亩。属岁屡稔,公私有余,贩者流及它方。

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汉至隋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余万,其余为商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千三百余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又,国家旧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增置使额,厚给俸钱,大历中,权臣月俸至九千缗,州无大小,刺史皆千缗。常兖为相。始立限约,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然犹有名存职废,或额去俸存,闲剧之间,厚薄顿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于是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同详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悦报父仇,杀秦杲,自诣县请罪。敕:「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异同,固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职方员外郎韩愈议,以为:「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故圣人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曰:『凡复父仇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戊戌,敕:「梁悦杖一百,流循州。

甲寅,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坏城郭,观察使窦群发溪洞蛮以治之。督役太急,于是辰、溆二州蛮反,群讨之,不能定。戊午,贬群开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受羽林大将军孙瑞钱二万缗,为求方镇,事觉,赐死。事连左卫上将军、知内待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为淮南监军。上问李绛:「联出承璀何如?」对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

十六宅诸王既不出阁,其女嫁不以时,选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赂自达。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择其人,独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诏封恩王等六女为县主,委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选门地人才称可者嫁之。

己丑,以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相,多修旧怨,上颇知之,故擢绛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绛鲠直,数争论于上前;上多直绛而从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闰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溆贼帅张伯靖寇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于吐突承璀恩顾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癸戈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涉乃行赂,诣光顺门通之。癸戈闻之,上疏极言「涉奸险欺天,请加显戮。」戊申,贬涉峡州司仓。涉,渤之兄;癸戈,巢父之子也。

辛亥,惠昭太子宁薨。

是岁,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钱者。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初,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托于承璀,擢义方为京兆尹。李绛恶义方为人,故出之。义方入谢,因言「李绛私其同年许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上曰:「朕谙李绛不知是。明日,将问之。」义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情于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尔。」遂趣义方之官。

振武河溢,毁东受降城。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膻,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禀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上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下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过。朕幼在德宗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怀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德宗邪!卿辈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李吉甫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上曰:「绛言是也。」吉甫至中书,卧不视事,长吁而已。李绛或久不谏,上辄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李吉甫又尝言于上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陛下践祚以来,惠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愿加严以振之。」上顾李绛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后旬余,于𬱖入对,亦劝上峻刑。又数日,上谓宰相曰:「于𬱖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夏,四月,丙辰,以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上嘉群谠直,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群连署,然后进之。」群曰:「翰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固不奉诏。章三上,上乃从之。

五月,庚申,上谓宰相曰:「卿辈屡言淮、浙去岁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不至为灾,事竟如何?」李绛对曰:「臣按淮南、浙西、浙东奏状,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设法招抚,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岂肯无灾而妄言有灾邪!此盖御史欲为奸谀以悦上意耳,愿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之邪!朕适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赋。上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六月,癸已,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为太子,更名恒。恒,郭贵妃之子也。诸姬子澧王宽,长于恒。上将立恒,命崔群为宽草让表。群曰:「凡推己之有以与人谓之让。遂王,嫡子也,宽何让焉!」上乃止。

八月,戊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薨。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女,生子怀谏,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颇读书,性恭逊。季安淫虐,兴数规谏,军中赖之。季安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镇将,欲杀之。兴阳为风痺,灸灼满身,乃得免。季安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召诸将立怀谏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迁季安于别寝,月余而薨。召田兴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以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欲为控制魏博。上与宰相议魏博事,李吉甫请兴兵讨之,李绛以为魏博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绛曰:「臣窃观两河蕃镇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隶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乘间而谋己故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跋扈者恃此以为长策。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今怀谏乳臭子,不能自听断,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则向日分兵之策,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不为屠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彼自列将起代主帅,邻道所恶,莫甚于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齑粉矣。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敕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会,不爱爵禄以赏其人,使两河籓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恭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他日,吉甫复于延英盛陈用兵之利,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绛,绛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余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他变。况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绛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也!」绛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

既而田怀谏幼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久未至,军中不安。田兴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而拜,请为留后。兴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度不免,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乃杀蒋士则等十余人,迁怀谏于外。

【唐纪五十四】 从丁亥年(元和二年)七月开始,到壬辰年(元和四年)九月结束,一共三年多。

秋季,七月,壬戌日,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京兆尹杨凭,说他之前担任江西观察使时,贪污奢侈,超越本分。丁卯日,将杨凭贬为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宪宗命令将杨凭的全部家产登记没收,李绛进谏说:“按照旧制,除非谋反叛逆,否则不抄没家产。”宪宗这才停止。杨凭的亲友没有敢去送行的,只有栎阳县尉徐晦独自赶到蓝田与他告别。太常卿权德舆一向与徐晦交好,对他说:“你送杨临贺,确实情意深厚,但这难道不会连累你吗?”徐晦回答说:“我从平民起家,承蒙杨公的赏识提拔,如今他被远谪,我怎能不与他告别!假如将来您被谗言所害而被流放,我怎敢把自己当作路人呢!”权德舆感叹不已,在朝廷上称赞他。几天后,李夷简上奏举荐徐晦担任监察御史。徐晦道谢说:“我平生从未有机会瞻仰您的风采,您凭什么来选用我呢?”李夷简说:“你不辜负杨临贺,又怎会辜负国家呢!”

宪宗私下问各位学士说:“现在想任命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再割出德、棣二州另外设置一个军镇来分散他的势力,并且让王承宗像李师道一样缴纳两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你们认为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德、棣二州隶属成德,已经很久了,如今一下子分割出去,恐怕王承宗及其将士会忧虑猜疑、心怀怨恨,并以此为借口。况且邻近各道的形势都一样,他们各自担心将来也会被分割,可能会暗中勾结煽动。万一他们聚众抗拒,就加倍难以处置了,希望陛下再仔细考虑。至于两税和官吏的事,希望趁着派吊祭使到那里的机会,让他们以自己的意思开导王承宗,让他上表像李师道那样请求,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出于陛下的意思。这样,如果侥幸他能听从命令,在道理上本来就顺当;如果他不听从,朝廷的体面也不会有损害。”宪宗又问:“现在刘济、田季安都有病,如果他们都死了,难道能像成德那样把职位都交给他们的儿子吗?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平定!议论的人都说‘应该趁这个机会取代他们,如果不接受就发兵讨伐,时机不可错过。’你们认为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群臣看到陛下向西攻取蜀地,向东攻取吴地,易如反掌,所以那些谄媚阿谀、急于求功的人争相献计献策,劝陛下出兵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也因从前成功容易而相信他们的话。我们日夜思考,河北的形势与西川、浙西不同。为什么呢?西川、浙西都不是反复无常的地区,他们的四面邻境都是朝廷指挥如臂使指的大臣。刘辟、李锜独自生出狂妄的阴谋,他们的部下没有谁附和,刘辟、李锜只是用财物收买他们,大军一到,他们就涣散分离了。所以我们当时也劝陛下诛杀他们,这是出于万全的考虑。成德则不同,内部关系牢固已久,外部势力蔓延广阔,他们的将士百姓怀念历代节度使的养育之恩,不知道君臣之间逆顺的道理,用道理开导他们也不听从,用武力威慑他们也不顺服,这将会成为朝廷的耻辱。另外,邻近各道平时或许互相猜忌怨恨,但听到要更换节度使,必定会联合成一条心,这大概是因为各自为子孙打算,也担心将来会轮到自己的缘故。万一其他各道里应外合,兵连祸结,财力耗尽,西戎、北狄乘机窥伺,所造成的忧患怎能说得完呢!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他们去世的时候,有可乘之机,应当到时候再根据情况处置。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用兵,恐怕还不行。太平的基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到的,希望陛下审慎处置。”当时吴少诚病得很重,李绛等人又上言说:“吴少诚的病肯定好不了了。淮西的情况与河北不同,四周都是朝廷的州县,不与叛贼相邻,没有同党和外援。朝廷任命主帅,现在正是时候,万一他不服从,就可以商议征讨。我们希望陛下放弃对付恒冀这个难以成功的策略,而采取对付申蔡这个容易成功的谋划。倘若恒冀那边一旦连兵作战,事情不顺利,而蔡州那边又有机可乘,势必会兴兵,南北两线同时作战,财力就会不足。如果事不得已,必须赦免王承宗,那么恩德就白费了,威严的命令也顿时废弃了。不如早日给予处置,以收服镇冀的人心,然后坐等时机,一定能获得对付申蔡的利益。”不久,王承宗因为很久没有得到朝廷的命令,很害怕,多次上表为自己辩解。八月,壬午日,宪宗于是派京兆少尹裴武到真定去安抚慰问,王承宗接受诏命时很恭敬,说:“三军逼迫我,我没有时间等待朝廷的旨意,请允许我献出德、棣二州来表示我的诚恳之心。”

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上奏击败了环王的三万军队。

九月,甲辰朔日,裴武回朝复命。庚戌日,任命王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又是王氏的女婿,所以朝廷就任用了他。田季安得到快马传来的消息,预先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对王承宗说:“薛昌朝暗中与朝廷勾结,所以才能得到节度使的旌节。”王承宗立刻派几百名骑兵飞驰进入德州,捉住薛昌朝,押送到真定,囚禁起来。宦官送薛昌朝的旌节经过魏州时,田季安假装设宴慰劳,留了使者好几天,等到使者到达德州时,已经来不及了。宪宗认为裴武欺骗朝廷,又有人进谗言说:“裴武出使回来,先到宰相裴垍家过夜,第二天早晨才入朝拜见。”宪宗非常生气,把这件事告诉李绛,想要把裴武贬到岭南。李绛说:“裴武从前陷在李怀光的军中,坚守节操不肯屈服,怎么会如今突然就做出奸邪的事来!大概是叛贼诡计多端,不容易让人完全了解他们的实情。王承宗起初害怕朝廷讨伐,所以请求献出二州。后来承蒙朝廷的恩惠宽免,而邻近各道都不希望成德开创分割的先例,估计必定有人暗中挑拨离间、引诱胁迫他,使他不能坚持初衷,这不是裴武的罪过。现在陛下选派裴武出使叛逆之地,他回来时,一句话不合心意,就立刻把他流放到边远荒凉的地方,我恐怕从今以后奉命出使到贼廷的人都会以裴武为戒,只求自身方便,都讲些模棱两可、阿谀奉承的话,不肯竭尽诚心详细陈述利害关系,这样对国家是不利的。而且裴垍、裴武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朝廷事务,哪里有出使回来还没见天子就先到宰相家过夜的道理!我敢向陛下保证一定不会是这样,这大概是有人想陷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明察。”宪宗沉默了很久说:“道理上或许有这种可能。”于是就不再追究了。

丙辰日,振武上奏说吐蕃五万多骑兵到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上奏说吐蕃一万多骑兵到达大石谷,抢掠回鹘入朝进贡后回国的人。

左神策军的小吏李昱向长安的富人借了八千缗钱,满了三年还不偿还,京兆尹许孟容将他逮捕并戴上刑具,定下期限让他偿还,说:“期限到了还不足额,就处死你。”禁军上下大为震惊。中尉向宪宗申诉,宪宗派宦官传旨,将李昱送回左神策军,许孟容不肯放人。宦官再次前来,许孟容说:“我不接受诏命,是死罪。但我为陛下治理京畿,如果不抑制豪强,怎么能肃清京城!钱没有全部还清,李昱就不能释放。”宪宗赞赏他的刚强正直而同意了他的做法,京城里的人都很震恐。

皇上派遣中使去晓谕王承宗,让他送薛昌朝回镇所。王承宗不接受诏命。冬季,十月,癸未日,皇帝下制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伐,应当责成将帅完成,近年才开始用中使担任监军。从古到今,没有征调天下兵马,却专让中使统领的。如今神策军既然不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都统。臣恐怕四方听到这事,必定轻视朝廷;四夷听到这事,必定耻笑中国。陛下忍心让后代相传,说用宦官担任制将、都统是从陛下开始的吗!臣又恐怕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乃至诸道将校,都耻于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心思既然不齐,功劳如何能建立!这是资助王承宗的计谋,而挫伤诸将的声势。陛下念及吐突承璀的勤劳,尊贵他可以;怜惜他的忠诚,让他富有可以。至于军国大权,动辄关系到治乱,朝廷的制度,出自祖宗,陛下难道忍心曲从下情而自己毁坏法制,顺从别人的欲望而自己损害圣明,为什么不考虑一时之间,却要取笑于万代之后呢!”当时谏官、御史议论吐突承璀职位名号太重的接连不断,皇上都不听从。戊子日,皇上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力进言这样做不可行。皇上不得已,第二天,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职务,把处置使改为宣慰使罢了。李绛曾极力进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言毁谤忠良。皇上说:“这些人怎敢进谗言!即使他们这样做,朕也不会听信。”李绛说:“这些人大多不知仁义,不分是非曲直,唯利是图,得到贿赂就赞誉盗跖、庄𫏋为廉洁贤良,违背己意就毁谤龚遂、黄霸为贪婪残暴,能用倾覆巧诈的智谋,构成似是非的端绪,早晚在陛下身边逐渐浸润进言,陛下必定有时会相信他们。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都详细记载在史册上,陛下怎能不防微杜渐呢!”

己亥日,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命令恒州四面藩镇各自进兵招讨。

当初,吴少诚宠爱他的大将吴少阳,称其为堂弟,任命他担任军职,出入吴少诚家如同至亲,多次升迁至申州刺史。吴少诚生病,不省人事,家僮鲜于熊儿假借吴少诚的命令召吴少阳代理副使,掌管军州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叫吴元庆,吴少阳杀了他。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任留后。

这一年,云南王寻阁劝去世,他的儿子劝龙晟继位。

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将带兵讨伐王承宗,召集他的部下说:“朝廷军队不跨越黄河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博讨伐成德,成德被俘虏,魏博也会被俘虏,对此计将安出?”他的部将中有离开行列上前进言的人说:“希望能借五千骑兵,来解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喊道:“壮士啊!军队一定要出发,阻拦的斩首!”

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出使魏博,得知这个谋划,进去对田季安说:“像您的这个谋划,是招引天下军队的计策。为什么呢?如今朝廷军队越过魏博讨伐成德,不派遣老臣宿将却专交给中官,不征调天下的甲兵而多派出秦地的甲兵,您知道这是谁出的计谋?这是天子自己出的计谋,想要借此在臣下面前夸耀制服。如果军队还没攻打成德就先在魏博被打败,这是天子的计谋反而比不上臣下,而且能不以此对天下感到羞耻吗!既然羞耻又愤怒,必定任用智谋之士谋划长策,倚仗猛将训练精兵,竭尽全力再次举兵渡过黄河,借鉴前次的失败,必定不会越过魏博去讨伐成德,比较罪过轻重,必定不会先讨成德而后讨魏博,这是上不上、下不下,正对着魏博而来了。”田季安说:“既然如此,那怎么办呢?”谭忠说:“朝廷军队进入魏博,您丰厚地犒劳他们。同时全军压境,号称讨伐成德,却可以暗中送给成德人书信说:‘魏博如果讨伐成德,那么河北的义士会说魏博出卖朋友;魏博如果与成德联合,那么河南的忠臣会说魏博反叛君主。出卖朋友、反叛君主的名声,魏博不能忍受。执事如果能暗中解除城防,送给魏博一座城,魏博能够拿着它向天子奏捷作为凭证信物,这样就能让魏博向北得以侍奉成德,向西得以作为臣子,对成德只有一点损耗,对魏博则获得罕有的利益,执事难道能对魏博没有意思吗!’成德人如果不拒绝您,那么魏博的霸业基础就安定了。”田季安说:“好!先生的到来,是上天眷顾魏博啊。”于是采用谭忠的计谋,与成德暗中谋划,得到了堂阳。谭忠回到幽州,计划激励刘济讨伐王承宗。正逢刘济召集诸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成德,如今命令我讨伐它,成德也必定会对我大加防备。讨伐与不讨伐哪个有利?”谭忠迅速回答说:“天子终究不会让我们讨伐成德,成德也不会防备燕地。”刘济发怒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刘济与王承宗谋反呢!”命令把谭忠关进监狱。派人去观察成德的边境,果然没有防备。过了一天,诏书果然来了,命令刘济“专门保护北部边疆,不要让朕再挂念胡人的忧患,而能专心对付王承宗。”刘济于是打开监狱召见谭忠说:“确实像你判断的那样,你凭什么知道的?”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地,内心实际上忌惮它;表面上拒绝成德,内心实际上与它勾结。他替成德谋划说:‘燕地以成德为屏障,虽然怨恨成德,必定不会残害成德,不必为此防备,’一是向成德显示燕地不敢对抗它,二是让燕地受到天子的怀疑。成德人既然不防备燕地,潞州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说:‘燕地深深怨恨成德,成德被讨伐却不防备燕地,这是燕地反而与成德勾结了。’这就是我知道天子终究不会让您讨伐成德,成德也不会防备燕地的原因。”刘济说:“如今该怎么办?”谭忠说:“燕地与成德结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天子讨伐成德,您坐拥全燕的甲兵,没有一人渡过易水,这正是让潞州人认为燕地卖恩于成德,对天子败坏忠诚,这两方面都实现了。这样燕地怀着忠义之心,最终却沾染上私通成德的口实,对成德人没有恩德,恶名只会徒然在天下嘈杂传播。希望您深思熟虑!”刘济说:“我知道了。”于是下令军中:“五天之内全部出发,迟到的处以醢刑示众!”

春季,正月,刘济亲自率领七万军队攻打王承宗,当时各军都还没有进发,只有刘济独自向前奋勇攻击,攻克了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担任恒州北道招讨,在定州会合。正值元宵夜,军吏因为附近有外军,请求停止张挂灯笼。张茂昭说:“三镇都是官军,什么叫外军!”命令张挂灯笼,不禁行人,不关闭里巷大门,三个晚上如同平日,也没有敢喧哗的人。

丁卯日,河东将领王荣攻克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到达行营,威信号令不振,与王承宗交战,屡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骁将,军中士气受挫。

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之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上奏将他收捕,擅自让他停职。朝廷认为这样做不行,罚了元稹一季的俸禄,将他召回西京。到了敷水驿,有内侍后到,打破驿门叫骂着进去,用马鞭打伤元稹的脸。皇上又追究元稹以前的过错,将他贬为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进言说元稹无罪。白居易上言:“中使欺凌侮辱朝中士人,中使不追究而元稹先被贬官,恐怕从此以后中使出外更加残暴专横,没有人敢说话了。而且,元稹担任御史,多次检举上奏,不避权势,切齿痛恨他的人很多,恐怕从此以后没有人肯替陛下当官执法,憎恨邪恶、纠正过失,有大的奸猾之人,陛下无从得知。”皇上不听从。

皇上因为河朔正在用兵,不能讨伐吴少阳。三月,己未日,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

讨伐王承宗的各路军队长期没有战功,白居易上书说:「河北本来不应当用兵,如今既然已经出兵,吐突承璀未曾苦战,就已经损失了大将,他与卢从史两军进入敌境后,拖延不前进也不后退,不但是有意停留,也是因为力量难以抵挡敌人。范希朝、张茂昭到达新市镇,最终没能前进。刘济率领全军攻打围困乐寿,长时间没能攻下。李师道、王季安本来就不可靠,观察他们的情形,似乎互相约定,各自收复一个县城后,就不再进军。陛下看这种形势,成功还有什么指望!以我的愚见,必须迅速停战,如果再犹豫,会有四种害处:有两件值得痛惜的事,有两件值得深深忧虑的事。为什么呢?如果能保证成功,就不必考虑花费多少;既然确实知道不行,就不该白白浪费资财粮食。明白之后再行动,事情也不算晚。如今拖延一天就有一天的花费,再延长一个月,花费就更多,最终还是要停战,不如早点停战!用府库的钱财布帛、百姓的脂膏血汗去资助河北的藩镇,反而让他们变得强大。这是臣为陛下痛惜的第一件事。臣又担心河北的将领们看到吴少阳已经接受朝廷任命,一定会援引先例权衡轻重,用同样的理由请求赦免王承宗。如果他们的奏章接连送来,从道义上说没有不允许的道理。请求之后才赦免,其中的情势可想而知,反而会让王承宗与同类更加紧密勾结。这样一来,给予或剥夺都由邻近的藩镇决定,恩惠和信义不来自朝廷,实在恐怕威严权力都归于河北。这是为陛下痛惜的第二件事。如今天气已经炎热,士兵的气息相互蒸熏,加上饥渴疲劳,疾病瘟疫暴露在外,驱使他们去作战,人怎么能承受得住!即使不爱惜身体,也难以忍受这种痛苦。何况神策军都是城市中混杂的人,向来不习惯这样,忽然想找生路,可能会有逃跑的,一个人逃跑,一百人就会跟随,一军如果溃散,各路军队必然动摇,事情忽然发展到这种地步,后悔哪里来得及!这是为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一件事。臣听说回鹘、吐蕃都有细作,中原的事情,大小都知道。如今集结天下的兵力,只为了讨伐王承宗这一个贼寇,从冬天到夏天,都没有建立功劳,那么兵力的强弱、军费的多少,难道应该让西方和北方的敌人一一知道!他们忽然看到有利可图而生异心,趁虚而入入侵侵犯,以如今的实力,能够兼顾首尾吗!战争相连,祸患丛生,什么事情不会发生!万一到了这个地步,实在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这是为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二件事。」

卢从史首先建议讨伐王承宗,等到朝廷出兵,卢从史却逗留不前进,暗中与王承宗勾结,让士兵暗中怀藏王承宗的号令;又抬高饲料和粮食的价格来破坏度支的计划,暗示朝廷要封他为平章事,还诬告各道与贼人勾结,不能进兵,皇上对他非常忧虑。恰逢卢从史派牙将王翊元进京奏事,裴垍把他找来谈话,对他讲述为臣的道理,略微打动他的心,王翊元于是表达诚意,说出卢从史的阴谋以及可以擒获他的情况。裴垍让王翊元回本军策划,后来又来京师,于是得到了卢从史的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的要害。裴垍对皇上说:「卢从史狡猾骄横凶狠,必定会作乱。如今听说他与吐突承璀对营扎寨,把吐突承璀当作婴儿看待,往来一点也不设防。现在不趁机拿下他,以后即使出动大军,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平定的。」皇上起初惊讶,仔细思考了很久,才答应了。卢从史生性贪婪,吐突承璀陈列了许多珍奇玩物,看他想要什么,就渐渐送给他。卢从史很高兴,更加亲近。甲申日,吐突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唤卢从史进营赌博,在帐幕下埋伏了壮士,突然冲出来,抓住他押到帐后捆绑起来,装进车里,飞驰送往京师。卢从史的左右惊慌混乱,吐突承璀斩杀了十多个人,宣读了诏书。卢从史营中的士兵听说了,都穿上铠甲出来,拿著兵器喧哗。乌重胤站在军门大声呵斥他们说:「天子有诏令,服从的有赏,敢违抗的斩首!」士兵们都收起兵器回到队伍中。到了夜里,车子急速飞驰,天没亮,已经出了边境。乌重胤是乌承洽的儿子;李听是李晟的儿子。

丁亥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大败王承宗的军队。

皇上嘉奖乌重胤的功劳,想当即任命他为昭义节度使。李绛认为不行,请求授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让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守昭义。恰逢吐突承璀上奏,已经发文书让乌重胤代理昭义留后,李绛上书说:「昭义所辖的五个州占据山东的要害地带,魏博、恒、幽各镇盘踞交结,朝廷依靠这里来控制他们。邢、滋、洺三州深入它的腹地,确实是国家的宝地,安危所系。先前被卢从史占据,让朝廷忧虑得吃不下饭,如今侥幸得到了,吐突承璀又把它给了乌重胤,臣听说后惊叹,实在痛心!前些日子国家诱捕卢从史,虽然是长远之计,但已经失去大体。如今吐突承璀又用文书派人担任重镇的留后,为他请求节度使的旌节,没有君王之心,谁比这更严重!陛下昨天得到昭义,人和神共同庆贺,威严命令再次建立;今天忽然把它交给本军的牙将,人心顿时沮丧,法纪大乱。权衡利害,还不如让卢从史担任。为什么呢?卢从史虽然心怀奸谋,但已经是朝廷任命的州郡长官。乌重胤出身于普通将校,因为吐突承璀的一道文书就代替了他,我私下担心黄河南北的藩镇听说了,没有不愤怒的,耻于与他为伍。并且会说吐突承璀引诱乌重胤让他驱逐卢从史而取代他的位置,他们每个人麾下都有将校,能不为自己感到危险吗!倘若刘济、张茂昭、王季安、程执恭、韩弘、李师道相继上奏陈述情况,并指责吐突承璀专权的罪过,不知道陛下如何处理?如果都不答复,那么众怒会更加强烈;如果为他们改变任命,那么朝廷的威严就丧失殆尽了。」皇上又派枢密使梁守谦秘密与李绛商议说:「如今乌重胤已经总揽军务,事不得已,必须给他节度使的旌节。」李绛回答说:「卢从史做节度使不是由朝廷任命,所以开启了他的邪心,最终造成叛逆。如今让乌重胤掌管军队,就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威严福禄的权柄不在朝廷,这和卢从史有什么不同!乌重胤能够得到河阳,已经是意外的福分,哪里还敢抗拒!何况乌重胤之所以能抓住卢从史,本来是因为顺从朝廷才成功,一旦自己违抗诏命,怎么知道同僚不会仿效他的做法而行动呢!乌重胤军中同级的人很多,一定不愿意乌重胤独自担任主帅。把他调到其他藩镇,才能让众人心服,何必担心他作乱呢!」皇上很高兴,都按照他的请求办了。壬辰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日,将卢从史贬为欢州司马。

五月乙巳日,昭义军三千多人夜里溃散,逃往魏州。刘济上奏攻下了安平。

庚申日,吐蕃派大臣论思邪热入京觐见,并归还路泌、郑叔矩的灵柩。甲子日,奚人侵犯灵州。

六月甲申日,白居易又上奏,认为:「臣近来请求停战,如今的情势,又不如从前,不知道陛下还在等待什么!」这时,皇上每有军国大事,一定与各位学士商议。曾经一个多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人上书说:「臣等吃饱了饭不说什么,为自己打算倒是合适了,但对陛下怎么样呢!陛下咨询访求治国之道,听取接纳直言,实在是天下人的幸运,哪里只是臣等的幸运!」皇上立即下令「明天在三殿对答。」白居易曾经因为议论政事,说「陛下错了」,皇上脸色严肃地中止了谈话,秘密召见承旨学士李绛,说:「白居易这个小臣不恭顺,必须让他离开翰林院。」李绛说:「陛下能容纳直言,所以群臣敢于竭尽忠诚没有隐瞒。白居易说话虽然欠考虑,但志在进献忠心。陛下今天惩罚他,臣恐怕天下人都会想著闭嘴,这不是用来扩大见闻、彰显圣德的做法。」皇上很高兴,像当初一样对待白居易。皇上曾经想到宫苑中近处打猎,走到蓬莱池西边,对左右说:「李绛一定会劝谏,不如停下来。」

秋季七月庚子日,王承宗派使者自己陈述被卢从史挑拨离间,请求缴纳贡赋,请朝廷派官吏,允许他改过自新。李师道等人多次上表请求赦免王承宗,朝廷也因为军队长期作战没有功劳,丁未日,下诏洗刷王承宗的罪名,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使,又把德、棣二州归还给他。全部撤销各道行营的将士,共赏赐布帛二十八万匹,加封刘济为中书令。

刘济讨伐王承宗时,让长子刘绲担任副大使,掌管幽州的留后事务。刘济驻军瀛州,次子刘总担任瀛州刺史,刘济任命他为行营都知兵马使,让他驻扎在饶阳。刘济有病,刘总与判官张玘、孔目官成国宝谋划,假装派人从长安来,说:「朝廷因为相公逗留没有功劳,已经任命副大使为节度使了。」第二天,又派人来报告说:「副大使的旌节已经到了太原。」又派人奔跑呼喊说:「旌节已经过了代州。」全军惊骇。刘济愤怒不知如何是好,杀了平时与刘绲关系亲厚的大将几十人,追召刘绲到行营来,让张玘的哥哥张皋代理留后事务。刘济从早晨到下午不吃饭,口渴要水喝,刘总趁机下毒进献给他。乙卯日,刘济去世。刘绲走到涿州,刘总假传父亲的命令用棍棒打死了他,于是接管了军务。

岭南监军许遂振用流言蜚语在皇帝面前诋毁节度使杨于陵,皇帝命令召杨于陵回京,授予他一个闲散官职。裴垍说:“杨于陵生性廉洁正直,陛下因为许遂振的缘故贬黜藩镇大臣,不合适。”丁巳日,任命杨于陵为吏部侍郎。许遂振不久后自己犯罪受到惩罚。

八月,乙亥日,皇帝与宰相谈论到神仙之事,问道:“真的有神仙吗?”李藩回答说:“秦始皇、汉武帝学习仙术的效果,全都记载在前代史书中,唐太宗服用天竺僧人的长生药而致病,这是古今明白的警戒。陛下正值壮年,正励志追求天下太平,应当拒绝方士的学说。如果道德兴盛充实,人民安定国家治理,何必担忧没有尧、舜那样的长寿呢!”

九月,己亥日,吐突承璀从行营回到朝廷。辛亥日,重新担任左卫上将军,充任左军中尉。裴垍说:“吐突承璀首先倡议用兵,使天下疲惫困乏,最终没有成功,陛下纵然因为旧日恩情不公开处死他,难道能完全不加以贬谪来向天下人谢罪吗!”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说吐突承璀应当斩首。李绛上奏说:“陛下不责罚吐突承璀,以后再有败军之将,怎么处置?如果诛杀他,那么同罪不同罚,他必定不服;如果释放他,那么谁不保全自身而轻慢敌寇呢!希望陛下割舍不忍心的恩情,执行不可更改的典法,使将帅有所惩戒和劝勉。”隔了两天,皇帝罢免了吐突承璀中尉的职务,降为军器使。朝廷内外互相庆贺。

裴垍得了风疾,皇帝非常惋惜他,宫中使者前往探病的在路上络绎不绝。

丙寅日,任命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求朝廷派人接替他的职务,想要率领全族入朝。河北各藩镇互相派人劝说阻止他,张茂昭不听从,共四次上表。皇帝于是答应了他。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张茂昭把易州、定州两州的账簿和钥匙全部交给任迪简,派遣自己的妻子儿女先走,说:“我不想让子孙沾染污浊的习俗。”张茂昭离开后,冬季,十月,戊寅日,虞侯杨伯玉作乱,囚禁了任迪简。辛巳日,义武的将士一起杀死了杨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禁了任迪简,任迪简请求回朝。不久将士又杀死了张佐元,拥戴任迪简主持军务。当时易定府库钱财耗尽,民间也空虚,任迪简没有东西犒劳士兵,于是准备粗米饭和士兵一起吃,自己居住在戟门下长达一个月。将士们被他感动,一起请求任迪简回到寝室休息,然后他才得以安于其位。皇帝命令用绫绢十万匹赏赐给易定将士。壬辰日,任命任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日,任命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跟随他同行的将校都授予官职。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用三万缗钱贿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谋求河中节度使的职位。第五从直害怕事情泄露,上奏了此事。十一月,庚子日,贬伊慎为右卫将军,受牵连而被处死的有三人。

起初,伊慎从安州入朝,留下他的儿子伊宥主持留后事务,朝廷于是任命伊宥为安州刺史,未能离任。恰逢伊宥的母亲在长安去世,伊宥贪图兵权,没有及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派遣僚属因事经过他的辖区,伊宥出来迎接,于是告诉了他母亲的死讯,预先准备好了篮舆,当天就送他走了。

甲辰日,会王李𫄸去世。

庚戌日,任命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皇帝身边近臣接受了王锷的丰厚贿赂,大多称赞他,皇帝命令王锷兼任平章事,李藩坚持认为不可以。权德舆说:“宰相不是按顺序升迁的官职。唐朝兴起以来,方镇大臣如果不是大忠大勋,就是跋扈的人,朝廷有时不得已才加授此职。现在王锷既没有忠勋,朝廷又不是不得已,为什么突然用这个名号给他!”皇帝于是停止了。王锷有做官的才能,善于积聚财富。范希朝率领河东全军出屯河北,消耗散失很多。王锷到镇之初,士兵不满三万人,马匹不过六百匹,一年多后,士兵达到五万人,马匹有五千匹,器械精良锋利,仓库充实,又进献家财三十万缗,皇帝又想加授王锷平章事。李绛劝谏说:“王锷在太原,虽然颇有成绩,如今因为进献家财而任命他,怎么向后世交代!”皇帝于是停止了。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多次因病辞去相位。庚申日,罢相改任兵部尚书。

十二月,戊寅日,张茂昭入朝,请求将祖先的遗骨迁葬到京兆。

壬午日,任命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吕元膺曾经想在夜间登城,城门已经上锁,守门人不给他开门。他身边的人说:“这是中丞。”守门人回答说:“夜间难以分辨真假,即使中丞也不能开。”吕元膺于是回去了。第二天,提拔守门人担任重要职务。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面陈述吐突承璀专横,言辞极其恳切。皇帝变了脸色说:“你的话太过分了!”李绛哭着说:“陛下把我安置在心腹耳目的位置上,如果我畏惧躲避陛下身边的人,爱惜自身不敢说话,这是我辜负了陛下;我说了而陛下厌恶听到,这是陛下辜负了我。”皇帝怒气消解,说:“你所说的都是别人不能说的,让我听到了听不到的话,真是忠臣啊!以后尽情进言,都应该像这样。”己丑日,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学士职务不变。李绛曾从容劝谏皇帝积聚财货,皇帝说:“如今两河几十个州,都是国家的政令所达不到的地方,河湟地区几千里,沦陷于异族,我日夜想着洗雪祖宗的耻辱,而财力不充足,所以不得不积蓄聚敛罢了。不然,我宫中的用度极其节俭,多收藏财物有什么用呢!”

春季,正月,甲辰日,任命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庚申日,任命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日,李藩被罢相改任太子詹事。

己丑日,忻王李造去世。

宦官厌恶李绛在翰林院,让他担任户部侍郎,判本司事务。皇帝问李绛:“按照旧例,户部侍郎都要进献赋税盈余,只有你没有进献,为什么?”回答说:“守卫疆土的官员,对百姓横征暴敛来换取私人恩惠,天下尚且共同非议他们。何况户部所掌管,都是陛下的府库财物,收支都有账册,哪里来的盈余!如果从左藏库运到内藏库作为进奉,就像是东库移到西库一样,我不敢沿袭这种弊端。”皇帝赞赏他的正直,更加器重他。

乙巳日,皇帝问宰相:“处理政事宽和严厉哪个优先?”权德舆回答说:“秦朝因为严酷而灭亡,汉朝因为宽大而兴盛。唐太宗观看《明堂图》,禁止杖打人的背部,所以安史之乱以来,屡次有叛逆之臣,都很快自己灭亡,这是由于祖宗的仁政深入人心,人们不能忘记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么宽和严厉的先后就可以看出来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好。

夏季,四月,戊辰日,任命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这是李吉甫厌恶他的缘故。

庚午日,任命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有人告发泗州刺史薛謇任代北水运使时,有奇异之马没有进献。此事交给度支处理,派巡官前去查验,还没有返回,皇帝嫌慢,派品官刘泰昕去调查此事。卢坦说:“陛下既然派有关部门查验,又派品官随后前往,难道大臣还不如品官值得信任吗!我请求先被罢免。”皇帝召回了刘泰昕。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因贪污数千缗钱犯罪,皇帝下诏赦免他们的死罪,于皋谟流放春州,董溪流放封州。走到潭州时,又追派中使赐死。权德舆上言,认为:“于皋谟等人罪当处死,陛下将他们处死于市朝,谁不畏惧法律!不应当已经赦免又杀死他们。”董溪,是董晋的儿子。

庚子日,任命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地域与吐蕃接壤,从前经常早晚互相窥伺,交替入侵攻掠,人民不得安宁。李惟简认为边将应当谨慎守卫防备,积蓄财货粮食来等待敌寇,不应贪图小利,挑起事端邀功请赏,禁止擅自进入吐蕃境内。增购耕牛,铸造农具,供给那些不能自己置办的农民,增加开垦田地数十万亩。连年丰收,公家和私人都富足有余,商贩流动到其他地方。

赐给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六月,丁卯日,李吉甫上奏说:“从汉朝到隋朝共十三个朝代,设置官员的数量,没有比得上本朝这么多的。天宝年间以后,中原驻扎军队,现在可以统计的有八十多万,其余经商、当僧侣、道士不种田的人占了十分之五六,这常常是让三分劳苦筋骨的人去供养七分坐等衣食的人。现在朝廷内外的官员,靠税收的钱发放俸禄的不下一万人,天下有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个县的地方设置成州,以一个乡的百姓设置成县的情况很多,请陛下命令有关部门详细审定裁撤合并,官吏中可以省去的就省去,州县中可以合并的就合并,入仕的途径可以减少的就减少。另外,本朝的旧制度,按照品级制定俸禄,一品官每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的禄米不超过一千斛。自时局艰难以来,增设了各种使职,给予优厚的俸钱,大历年间,权臣每月俸禄达到九千缗,州无论大小,刺史都是千缗。常兖担任宰相时,开始设立限制约束,李泌又根据职务的闲忙,随事增加,当时认为通融可行,按理难以削减。然而仍然有名义上存在而职务废除的,或者名额取消而俸禄照发的,闲忙之间,俸禄厚薄相差很大。请陛下命令有关部门详细考订俸料、杂给,酌量核定后上报。”于是命令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共同详细审定。

秋季,九月,富平人梁悦为父亲报仇,杀了秦杲,然后自己到县衙请求治罪。敕令说:“报仇一事,根据《礼经》则说与仇人不共戴天,根据法令则说杀人者处死。礼与法两件事,都是帝王教化的根本,有这样的差异,确实需要论辩,应当命令尚书省召集讨论并上报。”职方员外郎韩愈发表议论,认为:“律令中没有相关条文,并非遗漏。大概是因为不允许报仇,则会伤害孝子的心而违背先王的训示;允许报仇,则人们将会倚仗法令而擅自杀人,无法从源头上禁止。所以圣人在经书中反复申明其意义,而在律令中却深深隐去其条文,其用意是要让执法官吏一律依法判决,而经学之士能够引用经义来议论。应当制定这样的制度:‘凡是替父亲报仇的,事情发生后,将案情详细申报尚书省召集讨论上报,酌量情况加以处理。’这样经书和律令都不会失去其本意了。”戊戌日,敕令:“梁悦杖打一百,流放到循州。”

甲寅日,吏部上奏,按照敕令合并裁减朝廷内外官员共计八百零八人,各部门流外官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发生大水灾冲毁了城墙,观察使窦群征发溪洞的蛮人修治。由于督促工程太急,于是辰州、溆州两州的蛮人反叛,窦群征讨他们,不能平定。戊午日,将窦群贬为开州刺史。

冬季,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收受羽林大将军孙瑞二万缗钱,为他谋求方镇职位,事情败露,被赐死。事情牵连到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日,任命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皇上问李绛:“朕将吐突承璀调出朝廷,你觉得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外面的人想不到陛下能立刻这样做。”皇上说:“这不过是家奴罢了,以前因为他驱使的时间长了,所以暂且给予恩惠私情;如果他有所违犯,朕抛弃他就像丢掉一根毫毛一样!”

十六宅的各位亲王既然不出阁,他们的女儿也不能按时出嫁,选择驸马的事情都由宦官掌管,大多靠丰厚的贿赂才能达成。李吉甫上言说:“自古以来,娶公主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只有近代不是这样。”十二月,壬申日,下诏封恩王等六人的女儿为县主,委托中书省、门下省、宗正寺、吏部选择门第和人才相称的人嫁给他们。

己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担任宰相,经常报复旧怨,皇上对此很了解,所以提拔李绛为宰相。李吉甫善于逢迎皇上的心意,而李绛性格耿直,多次在皇上面前争论;皇上常常认为李绛正确而听从他的意见,因此两人有了矛盾。

闰月,辛卯朔日,黔州上奏:辰州、溆州的贼帅张伯靖侵犯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道皇上对吐突承璀的恩宠照顾还没有衰减,于是投匦上疏,称“吐突承璀有功,刘希光无罪。吐突承璀长久以来被当作心腹,不应该突然抛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癸戈看到他的副本,斥责他而不接受。李涉于是行贿,到光顺门递交奏疏。孔癸戈听说后,上疏极力陈说“李涉奸诈阴险,欺瞒上天,请求公开处死。”戊申日,将李涉贬为峡州司仓。李涉是李渤的哥哥;孔癸戈是孔巢父的儿子。

辛亥日,惠昭太子李宁去世。

这一年,天下大丰收,一斗米有只值二钱的情况。

春季,正月,辛未日,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当初,元义方谄媚侍奉吐突承璀,李吉甫想通过吐突承璀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就提拔元义方为京兆尹。李绛厌恶元义方的为人,所以把他调出朝廷。元义方入朝谢恩,趁机说“李绛偏爱他的同年许季同,任命他为京兆少尹,而把臣调出到鄜坊,专权作威作福,欺瞒陛下。”皇上说:“朕了解李绛,他不会这样。明天,朕会问他。”元义方惶恐惭愧地退出。第二天,皇上拿这件事责问李绛说:“人对同年难道真的有私情吗?”李绛回答说:“同年,不过是四海九州的人偶然同科考中,有的考中之后才相识,哪里有什么私情!况且陛下不认为臣愚钝,让臣充数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衡量才能授予职务,如果那个人确实有才能,即使是在兄弟子侄之中也还是会任用他,何况是同年呢!为了避嫌而抛弃人才,这是为了自身方便,而不是为了公正。”皇上说:“好,朕知道你肯定不是这样。”于是催促元义方去上任。

振武的黄河泛滥,冲毁了东受降城。

三月,丙戌日,皇上驾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该享乐。”李绛说:“汉文帝的时候,兵器上都没有刀刃,家家富裕,人人充足,贾谊还认为像把火放在柴堆下面一样,不能说是安全。现在法令不能控制的地方,有黄河以南、以北的五十多个州。犬戎的腥膻之气,逼近泾州、陇州,烽火多次报警。加上水旱灾害时常发生,仓库空虚,这正是陛下宵衣旰食的时候,怎么能说是太平,就马上享乐呢!”皇上欣然说:“你的话正合朕的心意。”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李吉甫专门讨好献媚,像李绛这样,才是真正的宰相啊!”皇上曾经问宰相:“贞元年间的政事治理得不好,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李吉甫回答说:“德宗自恃圣明智慧,不信任宰相而信任别人,这使得奸臣能够乘机弄权作威作福。政事治理不好,正是这个原因。”皇上说:“但这也不一定都是德宗的过错。朕年幼时在德宗身边,看到事情有对有错,当时的宰相也没有再三坚持上奏的,都是贪图俸禄苟且偷安,今天怎么能把过错都归咎于德宗呢!你们应该以此为戒,事情有不对的地方,应当尽力陈说不停,不要畏惧朕的谴责发怒而马上停止。”李吉甫曾经说:“臣子不应当强行劝谏,让君主高兴、臣子安宁,不是也很好吗!”李绛说:“臣子应当冒犯龙颜苦口婆心,指出陈述得失,如果使君主陷于恶行,怎么能算是忠诚!”皇上说:“李绛的话对。”李吉甫回到中书省,躺着不办公,只是长叹而已。李绛有时长时间不进谏,皇上就责问他说:“难道是朕不能宽容接受吗,还是没有事情可以进谏?”李吉甫又曾经对皇上说:“赏和罚,是君主的两大权柄,不能偏废。陛下即位以来,恩惠已经很深了,但威严刑罚还没有振作,朝廷内外松懈懒惰,希望陛下加强威严来振作他们。”皇上看着李绛说:“怎么样?”李绛回答说:“王者的政治,崇尚德治而不崇尚刑罚,怎么能舍弃成王、康王、文帝、景帝而效法秦始皇父子呢!”皇上说:“对。”过了十多天,于𬱖入朝应对,也劝皇上加重刑罚。又过了几天,皇上对宰相说:“于𬱖实在是个奸臣,劝朕加重刑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大家都回答说:“不知道。”皇上说:“这是想让朕失去人心罢了。”李吉甫脸色大变,退朝后低头不语,一整天没有说笑。

夏季,四月,丙辰日,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学士职务照旧。皇上赞赏崔群正直敢言,命令学士“从今以后上奏事情,一定要取得崔群联名签署,然后才能进呈。”崔群说:“翰林的一切举动都会成为成例。如果一定要这样,将来万一有阿谀谄媚的人做翰林学士之长,那么职位低下的直言者就无从进言了。”坚决不接受诏令。奏章上了三次,皇上才听从了他。

五月,庚申日,皇上对宰相说:“你们多次说淮南、浙西、浙东去年发生水旱灾害,最近有御史从那里回来,说没有造成灾害,事情到底怎么样?”李绛回答说:“我查考淮南、浙西、浙东的奏状,都说有水旱灾害,百姓大多流亡,请求设法招抚,他们的意思好像怕朝廷怪罪他们,怎么会没有灾害而胡乱说成有灾害呢!这大概是御史想奸邪谄媚来讨皇上的欢心罢了,希望查出他的主名,依法惩处。”皇上说:“你说得对。国家以人民为根本,听说有灾害应当赶紧救助,哪里还能再怀疑呢!我刚才没有考虑周到,说错了话。”于是下令迅速免除他们的租税。皇上曾经和宰相在延英殿讨论治国之道,时间已晚,天气很热,汗水湿透了皇上的衣服,宰相担心皇上身体疲倦,请求退下。皇上留住他们说:“我进入后宫,和我相处的人只有宫女、宦官罢了,所以乐意和你们暂且一起谈论治理的要务,一点也不知道疲倦。”

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官职退休。

秋季,七月,乙亥日,立遂王李宥为太子,改名为李恒。李恒是郭贵妃的儿子。其他姬妾的儿子澧王李宽,比李恒年长。皇上将要立李恒,命令崔群为李宽起草辞让的表章。崔群说:“凡是把自己所有的推让给别人叫做让。遂王是嫡子,李宽有什么可让的呢!”皇上于是作罢。

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

当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生下儿子田怀谏,担任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有勇力,很读过一些书,性格谦恭谨慎。田季安荒淫暴虐,田兴多次规劝,军中依赖他。田季安认为他收买人心,把他调出担任临清镇将,想杀掉他。田兴假装得了风痹,用艾灸烧得满身是伤,才得以免祸。田季安患了风病,杀人没有限度,军政荒废混乱。夫人元氏召集各位将领,立田怀谏为副大使,主持军务,当时田怀谏十一岁。把田季安迁到别的卧室,一个多月后去世。召田兴担任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借以控制魏博。皇上和宰相商议魏博的事情,李吉甫请求发兵讨伐,李绛认为魏博不必用兵,会自己归附朝廷。李吉甫极力陈述不可不用兵的情况,皇上说:“我也认为这样。”李绛说:“我私下观察两河藩镇中那些跋扈的,都把兵力分给各位将领,不使权力集中在一人身上,恐怕他们权力太重,乘机图谋自己的缘故。各位将领势均力敌,不能互相控制,想广泛互相联合,但人心不同,他们的计谋必然泄露;想独自发动叛乱,但兵少力弱,势必不能成功。再加上悬赏很重,刑罚又严厉,因此各位将领互相顾忌,没有人敢首先发难,跋扈的藩镇依靠这个作为长久之计。然而我私下想,如果经常有严明的主帅能够控制各位将领的生死命脉来统御他们,那么大致能够自我稳固。如今田怀谏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能自己决断处理事情,军府的大权必然有所归属,各位将领得到的好处多少不均,怨怒必然兴起,彼此不服,那么从前分兵的策略,正好成为今天祸乱的根源。田氏家族不被屠杀,就会全部成为俘虏囚犯,何须劳烦朝廷的军队呢!他们从部将的地位起来取代主帅,邻道所厌恶的,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他们不依靠朝廷的援助来保存自己,就会立刻被邻道碾成粉末。所以我以为不必用兵,可以坐着等待魏博自己归附。只希望陛下按兵不动,养威蓄锐,严令各道挑选训练兵马,以等待后来的命令。让贼军中知道这事,不过几个月,必定有在军中效力的人。到时候,只在于朝廷反应迅速,抓住机会,不惜爵位俸禄来赏赐那人,使两河藩镇听到后,害怕他们的部下效仿来取得朝廷的赏赐,必然都恐惧,争着表示恭顺。这就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皇上说:“好!”后来,李吉甫又在延英殿极力陈述用兵的好处,并且说粮草金帛都已经有了准备。皇上回头问李绛,李绛回答说:“兵不可轻举妄动。前年讨伐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调发两神策兵从京城赶去,天下骚动,耗费七百多万缗,最终没有成功,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创伤还没有恢复,人人都害怕打仗,如果再以敕命驱使他们,我恐怕不仅没有功劳,还可能发生别的变故。何况魏博不必用兵,事理形势很清楚,希望陛下不要怀疑。”皇上挺起身子拍着桌子说:“我用兵的决定已经定了。”李绛说:“陛下虽然有这话,恐怕退朝之后,又有人迷惑圣听。”皇上脸色严肃,厉声说道:“我的意志已经决定,谁能迷惑呢!”李绛于是下拜祝贺说:“这是国家的福气啊。”

不久,田怀谏年幼软弱,军政大事都由家僮蒋士则决定,蒋士则屡次凭自己的爱憎调动将领,众人都很愤怒。朝廷的命令长久没有下达,军中不安宁。田兴早晨进入府中,士卒几千人大声喧哗,围着田兴下拜,请求他担任留后。田兴吃惊地倒在地上,众人不散去。过了很久,田兴估计不能避免,于是对众人说:“你们肯听我的话吗?”都说:“听你的命令。”田兴说:“不要冒犯副大使,遵守朝廷法令,申报户籍人口,请求朝廷委派官吏,这样才行。”都说:“好。”田兴于是杀了蒋士则等十多人,把田怀谏迁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