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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

唐纪五十五

第 55 篇

资治通鉴 第239卷

【唐纪五十五】 起玄黓执徐十月,尽柔兆涒滩,凡四年有奇。

冬,十月,乙未,魏博监军以状闻,上亟召宰相,谓李绛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李吉甫请遣中使宣慰以观其变,李绛曰:「不可。今田兴奉其土地兵众,坐待诏命,不乘此际推心抚纳,结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将士表来为请节钺,然后与之,则是恩出于下,非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机会一失,悔之无及!」吉甫素与枢密使梁守谦相结,守谦亦为之言于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劳,今此镇独无,恐更不谕。」上竟遣中使张忠顺如魏博宣慰,欲俟其还而议之。癸卯,李绛复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奈何弃之!利害甚明,愿圣心勿疑。计忠顺之行,甫应过陕,乞明旦即降白麻除兴节度使,犹可及也。」上欲且除留后,绛曰:「兴恭顺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则无以使之感激殊常。」上从之。甲辰,以兴为魏博节度使。忠顺未还,制命已至魏州。兴感恩流涕,士众无不鼓舞。

庚戌,更名皇子宽曰恽,察曰悰,寰曰忻,寮曰悟,审曰恪。李绛又言:「魏博五十余年不沾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有此比,将何以给之?」上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缗而已乎!」上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诰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德、兖郓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强者果何益乎!」度为兴陈君臣上下之义,兴听之,终夕不倦,待度礼极厚,请度遍至所部州县,宣布朝命。奏乞除节度副使于朝廷,诏以户部郎中河东胡证为之。兴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注拟,行朝廷法令,输赋税。田承嗣以来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郓、蔡、恒遣游客间说百方,兴终不听。李师道使人谓宣武节度使韩弘曰:「我世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兴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也!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则以兵东取曹州!」师道惧,不敢动。

田兴既葬田季安,送田怀谏于京师。辛已,以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奏振武、天德左右良田可万顷,请择能吏开置营田,可以省费足食,上从之。绛命度支使卢坦经度用度,四年之间,开田四千八百顷,收谷四千余万斛,岁省度支钱二十余万缗,边防赖之。

上尝于延英谓宰相曰:「卿辈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权德舆皆谢不敢。李绛曰:「崔祐甫月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刑,谁敢逃之!」上曰:「诚如卿言。」

是岁,吐蕃寇泾州,及西门之外,驱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绛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镇兵,始,置之欲以备御叶蕃,使与节度使掎角相应也。今则鲜衣美食,坐耗县官,每有寇至,节度使邀与俱进,则云申取中尉处分;比得其报,虏去远矣。纵有果锐之将,闻命奔赴,节度使无刑戮以相制之,相视平交,左右前却,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请据所在之地士马及衣粮、器械皆割隶当道节度使,使号令齐壹,如臂之使指,则军威大振,虏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旧事如此,当亟行之。」既而神策军骄恣日久,不乐隶节度使,竟为宦者所沮而止。

春,正月,癸亥,以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融,兴之兄也。融、兴幼孤,融长,养而教之。兴尝于军中角射,一军莫及。融退而抶之曰:「尔不自晦,祸将及矣!」故兴能自全于猜暴之时。

勃海定王元瑜卒,弟言义权知国务。庚午,以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李绛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辛未,德舆罢守本官。

辛卯,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𬱖久留长安,郁郁不得志。有梁正言者,自言与枢密使梁守谦同宗,能为人属请,𬱖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赂正言,求出镇。久之,正言诈渐露,敏索其赂不得,诱其奴,支解之,弃溷中。事觉,𬱖帅其子殿中少监季友等素服诣建福门请罪,门者不内。退,负南墙而立,遣人上表,阁门以无印引不受。日暮方归,明日,复至。丁酉,𬱖左授恩王傅,仍绝朝谒。敏流雷州,季友等皆贬官,僮奴死者数人。敏至秦岭而死。事连僧鉴虚。鉴虚自贞元以来,以财交权幸,受方镇赂遗,厚自奉养,吏不敢诘。至是,权幸争为之言,上欲释之,中丞薛存诚不可。上遣中使诣台宣旨曰:「朕欲面诘此僧,非释之也。」存诚对曰:「陛下必欲面释此僧,请先杀臣,然后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诏。」上嘉而从之。三月,丙辰,杖杀鉴虚,没其所有之财。

甲子,征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知政事。

夏,六月,大水。上以为阴盈之象,辛丑,出宫人二百车。

秋,七月,辛酉,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修受降城,兼理河防。时受降城为河所毁,李吉甫请徙其徒于天德故城,李绛及户部侍郎卢坦以为:「受降城,张仁愿所筑,当碛口,据虏要冲,美水草,守边之利也。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奈何舍万代永安之策,徇一时省费之便乎!况天德故城僻处确瘠,去河绝远,烽候警急不相应接,虏忽唐突,势无由知,是无故而蹙国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怀义奏利害,与绛、坦同。上卒用吉甫策,以受降城骑士隶天德军。李绛言于上曰:「边兵徒有其数而无其实,虚费衣粮,将帅但缘私役使,聚其货财以结权幸而已,未尝训练以备不虞,此不可不于无事之时豫留圣意也。」时受降城兵籍旧四百人,及天德军交兵,止有五十人,器械止有一弓,自余称是。故绛言及之。上惊曰:「边兵乃如是其虚邪!卿曹当加按阅。」会绛罢相而止。

乙巳,废天威军,以其众隶神策军。丁未,辰、溆州贼帅张伯靖请降。九月,辛亥,以伯靖为归州司马,委荆南军前驱使。

初,吐蕃欲作乌兰桥,先贮材于河侧,朔方潜遣人投之于河,终不能成。虏知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先厚赂之,然后并力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

冬,十月,回鹘发兵度碛南,自柳谷西击吐蕃。壬寅,振武、天德军奏回鹘数吉骑至辟鸟弟鸟泉,边军戒严。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恤士卒。判官严澈,绶之子也,以刻核得幸于进贤。进贤使牙将杨遵宪将五百骑趣东受降城以备回鹘,所给资装多虚估。至鸣沙,遵宪屋处而士卒暴露。众发怒,夜,聚薪环其屋而焚之,卷甲而还。庚寅夜,焚门,攻进贤,进贤逾城走,军士屠其家,并杀严澈。进贤奔静边军。

群臣累表请立德妃郭氏为皇后。上以妃门宗强盛,恐正位之后,后宫莫得进,托以岁时禁忌,竟不许。

丁酉,振武监军骆朝宽奏乱兵已定,请给将士衣。上怒,以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将夏州兵二千赴镇,仍命河东节度使王锷以兵二千纳之,听以便宜从事。骆朝宽归罪于其将苏若方而杀之。

发郑滑、魏博卒凿黎阳古河十四里,以纾滑州水患。

上问宰相:「人言外间朋党大盛,何也?」李绛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者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固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邪!」

春,正月,甲戌,王锷遣兵五千余张煦于善羊栅。乙亥,煦入单于都扩府,诛乱者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贬李进贤为通州刺史。甲午,骆朝宽坐纵乱者,杖之八十,夺色,配役定陵。

李绛屡以足疾辞位。癸卯,罢为礼部尚书。初,上欲相绛,先出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至是,上召还承璀,先罢绛相。甲辰,承璀至京师,复以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奏:「国家旧置六胡州于灵、盐之境,开元中废之,更置宥州以领降户,天宝中,宥州寄理于经略军,宝应以来,因循遂废。今请复之,以备回鹘,抚党项。」上从之,夏,五月,庚申,复置宥州,理经略军,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以实之。先是,回鹘屡请婚,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费甚广,故未之许。礼部尚书李绛上言,以为:「回鹘凶强,不可无备;淮西穷蹙,事要经营。今江、淮大县,岁所入赋有二十万缗者,足以备降主之费,陛下何爱一县之赋,不以羁縻劲虏!回鹘若得许婚,必喜而无猜,然后可以修城堑,蓄甲兵,边备既完,得专意淮西,功必万全。今既未降公主而虚弱西城;碛路无备,更修天德以疑虏心。万一北边有警,则淮西遗丑复延岁月之命矣!倘虏骑南牧,国家非步兵三万,骑五千,则不足以抗御!借使一岁而胜之,其费岂特降主之比哉!」上不听。

乙丑,桂王纶薨。

六月,壬寅,以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弘靖,延赏之子也。

翰林学士独孤郁,权德舆之婿也。上叹郁之才美曰:「德舆得婿郁,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贵戚及勋臣之家,上始命宰相选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贯者,诸家多不愿,惟杜佑孙司议郎悰不辞。秋,七月,戊辰,以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尚岐阳公主。公主,上长女,郭妃所生也。八月,癸巳,成婚。公主有贤行,杜氏大族,尊行不翅数十人,公主卑委怡顺,一同家人礼度,二十余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始至,则与悰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闺门落然不闻人声。

闰月,丙辰,彰义节度使吴少阳薨。少阳在蔡州,阴聚亡命,牧养马骡,时抄掠寿州茶山以实其军,其子摄蔡州刺史元济,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

上自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阳军中上下携离,请徙理寿州以经营之。」会朝廷方讨王承宗,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归附。吉甫以为汝州扞蔽东都,河阳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归附。则河阳为内镇,不应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怀、汝节度使,徙理汝州。己巳,弘正检校右仆射,赐其军钱二十万缗,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阳军之为喜也。」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通,彰之子也。丙戌,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阳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皆劝少阳入朝。元济恶之,杀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长安,具以淮西虚实及取元济之策告李吉甫,请讨之。时元济犹匿丧,元卿劝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阳死近四十日,不为辍朝,但易环蔡诸镇将帅,益兵为备。元济杀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宿将董重质,吴少诚少婿也,元济以为谋主。

戊戌,加河东节度使王锷同平章事。

李吉甫言于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劳费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后难图矣。」上将讨之,张弘靖请先为少阳辍朝、赠官,遣使吊赠,待其有不顺之迹,然后加兵,上从之,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吊祭。元济不迎敕使,发兵四出,屠舞阳,焚叶,掠鲁山、襄城,关东震骇,君何不得入而还。

冬,十月,丙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薨。

壬戌,以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以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招讨吴元济,乙丑,命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监其军。戊辰,以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寇振武。

十二月,戊辰,以尚书右丞韦贯之同平章事。

春,正月,乙酉,加韩弘守司徒。弘镇宣武,十余年不入朝,颇以兵力自负,朝廷亦不以忠纯待之。王锷加同平章事,弘耻班在其下,与武元衡书,颇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势以制吴元济,故迁官,使居锷上以宠慰之。

吴元济纵兵侵掠,及于东畿。己亥,制削元济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之。严绶击淮西兵,小胜,不设备,淮西兵夜还袭之。二月,甲辰,绶败于磁丘,却五十余里,驰入唐州而守之。寿州团练使令狐通为淮西兵所败,走保州城,境上诸栅尽为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之,贬通昭州司户。诏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听,使讨吴元济。公绰曰:「朝廷以吾书生不知兵邪!」即奏请自行,许之。公绰至安州,李听属橐鞬迎之。公绰以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二牒授之,选卒六千以属听,戒其部校曰:「行营之事,一决都将。」听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绰号令整肃,区处军事,诸将无不服。士卒在行营者,其家疾病死丧,厚给之,妻淫泆者,沉之于江,士卒皆喜曰:「中丞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战皆捷。公绰所乘马,踶杀圉人,公绰命杀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备耳,此良马,可惜!」公绰曰:「材良性驽,何足惜也!」竟杀之。

河东将刘辅杀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诛之,及其党。

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柳易播。会中丞裴度亦为禹锡言曰:「禹锡诚有罪,然母老,与其子为死别,良可伤!」上曰:「为人子尤当自谨,勿贻亲忧,此则禹锡重可责也。」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锡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责为人子者耳,然不欲伤其亲心。」退,谓左右曰:「裴度爱我终切。」明日,改禹锡连州刺史。宗元善为文,尝作《梓人传》,以为:「梓人不执斧斤刀锯之技,专以寻引、规矩、绳墨度群木之材,视栋宇之制,相高深、圆方、短长之宜,指麾众工,各趋其事,不胜任者退之。大厦既成,则独名其功,受禄三倍。亦犹相天下者,立纲纪、整法度,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能者进之,不能者退之,万国既理,而谈者独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不得纪焉。或者不知体要,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又作《种树郭橐驼传》曰:「橐驼之所种,无不生且茂者。或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既植之,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全而性得矣。它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为政亦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之。旦幕吏来,聚民而令之,促其耕获,督其蚕织,吾小人辍饔飧以劳吏之不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凡病且怠,职此故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

庚子,李光颜奏破淮西兵于临颖。

田弘正遣其子布将兵三千助严绶讨吴元济。

甲辰,李光颜又奏破淮西兵于南顿。

吴元济遣使求救于恒、郓。王承宗、李师道数上表请赦元济,上不从。是时发诸道兵讨元济而不及淄青,师道使大将将二千人趣寿春,声言助官军讨元济,实欲为元济之援也。师道素养刺客奸人数十人,厚资给之,其徒说师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阴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募东都恶少年数百,劫都市,焚宫阙,则朝廷未暇讨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师道从之。自是所在盗贼窃发。辛亥暮,盗数十人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余人,烧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二万余斛,于是人情恇惧。群臣多请罢兵,上不许。诸军讨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度还,言淮西必可取之状,且曰:「观诸将,惟李光颜勇而知义,必能立功。」上悦。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以为:「淮西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因条陈用兵利害,以为:「今诸道发兵各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将帅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队伍,兵将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习于战斗,识贼深浅,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保护乡里。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乞悉罢诸道军,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国家百姓,若势力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

丙申,李光颜奏败淮西兵于时曲。淮西兵晨压其垒而陈,光颜不得出,乃自毁其栅之左右,出骑以击之。光颜自将数骑冲其陈,出入数四,贼皆识之,矢集其身如□胃毛。其子揽辔止之,光颜举刃叱去。于是人争致死,淮西兵大溃,杀数千人。上以裴度为知人。

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师道所养客说李师道曰:「天子所以锐意诛蔡者,元衡赞之也,请密往刺之。元衡死,则他相不敢主其谋,争劝天子罢兵矣。」师道以为然,即资给遣之。

王承宗遣牙将尹少卿奏事,为吴元济游说。少卿至中书,辞指不逊,元衡叱出之。承宗又上书诋毁元衡。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皆散去,贼执元衡马行十余步而杀之,取其颅骨而去。又入通化坊击裴度,伤其首,附沟中,度毡帽厚,得不死。傔人王义自后抱贼大呼,贼断义臂而去。京城大骇,于是诏宰相出入,加金吾骑士张弦露刃以卫之,所过坊门呵索甚严。朝士未晓不敢出门。上或御殿久之,班犹未齐。

贼遗纸于金吾及府、县,曰:「毋急捕我,我先杀汝。」故捕贼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许孟容见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诣中书挥涕言:「请奏起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穷其奸源。」戊申,诏中外所在搜捕,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于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复壁、重橑者皆索之。

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卒张晏等数人,行止无状,众多疑之。庚戌,神策将军王士则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杀元衡。吏捕得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鞫之。癸亥,诏以王承宗前后三表出示百僚,议其罪。

裴度病疮,卧二旬,诏以卫兵宿其第,中使问讯不绝。或请罢度官以安恒、郓之心,上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甲子,上召度入对。乙丑,以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籓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讨贼愈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皆伺察以闻,宰相不敢私第见客,度奏:「今寇盗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始请于私第见客,许之。

陈中师按张晏等,具服杀武元衡。张弘靖疑其不实,屡言于上,上不听。戊辰,斩晏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李师道客竟潜匿亡去。

秋,七月,庚午朔,灵武节度使李光进薨。光进与弟光颜友善,光颜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先进后娶,光颜使其妻奉管龠,籍财物,归于其女以。光进反之曰:「新妇逮事先姑,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甲戌,诏数王承宗罪恶,绝其朝贡,曰:「冀其翻然改过,束身自归。攻讨之期,更俟后命。」

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李师道置留后院于东都,本道人杂沓往来,吏不敢诘。时淮西兵犯东畿,防御兵悉屯伊阙。师道潜内兵于院中,至数十百人,谋焚宫阙,纵兵杀掠,己烹牛飨士。明日,将发,其小卒诣留守吕元膺告变,元膺亟追伊阙兵围之。贼众突出,防御兵踵其后,不敢迫,贼出长夏门,望山而遁。是时都城震骇,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门,指使部分,意气自若,都人赖以安。

东都西南接邓、虢,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种,专以射猎为生,人皆趫勇,谓之山棚。元膺设重购以捕贼。数日,有山棚鬻鹿,贼遇而夺之,山棚走召其侪类,且引官军共围之谷中,尽获之。按验,得其魁,乃中岳寺僧圆净,故尝为史思明将,勇悍过人,为师道谋,多买田于伊阙、陆浑之间,以舍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门察者,潜部分以属圆净,圆净以师道钱千万,阳为治佛光寺,结党定谋,约令嘉珍等窃发城中,圆净举火于山中,集二县山棚入城助之。圆净时年八十余,捕者既得之,奋锤击其胫,不能折。圆净骂曰:「鼠子,折人胫且不能,敢称健儿!」乃自置其胫,教使折之。临刑,叹曰:「误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党与死者凡数千人。留守、防御将二人及驿卒八人皆受其职名,为之耳目。

元膺鞫訾嘉珍、门察,始知杀武元衡者乃师道也。元膺密以闻,以槛车送二人诣京师。上业已讨王承宗,不复穷治。元膺上言:「近日籓镇跋扈不臣,有可容贷者。至于师道谋屠都城,烧宫阙,悖逆尤甚,不可不诛。」上以为然。而方讨吴元济,绝王承宗,故未暇治师道也。

乙丑,李光颜败于时曲。

初,上以严绶在河东,所遣裨将多立功,故使镇襄阳,且督诸军讨吴元济。绶无他材能,到军之日,倾府库,赉士卒,累年之积,一朝而尽。又厚赂宦官以结声援,拥八州之众万余人屯境上,闭壁经年,无尺寸功,裴度屡言其军无政。九月,癸酉,以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弘乐于自擅,欲倚贼以自重,不愿淮西速平。李光颜在诸将中战最力,弘欲结其欢心,举大梁城索得一美妇人,教之歌舞丝竹,饰以珠玉金翠,直数百万钱,遣使遗之,使者先致书。光颜乃大飨将士,使者进妓,容色绝世,一座尽惊。光颜谓使者曰:「相公愍光颜羁旅,赐以美妓,荷德诚深。然战士数万,皆弃家远来,冒犯白刃,光颜何忍独以声色自娱悦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即于席上厚以缯帛赠使者,并妓返之,曰:「为光颜多谢相公,光颜以身许国,誓不与逆贼同戴日月,死无贰矣!」

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东道为两节度,以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以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议以唐与蔡接,故使霞寓专事攻战,而逊调五州之赋以饷之。

辛丑,刑部侍郎权德舆奏:「自开元二十五年修《格式律令事类》后,至今《长行敕》,近删定为三十卷,请施行。」从之。

上虽绝王承宗朝贡,未有诏讨之。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屯兵于其境,承宗屡败之,弘正忿,表请击之,上不许。表十上,乃听至贝州。丙午,弘正军于贝州。

庚戌,东都奏盗焚柏崖仓。

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奏败淮西兵。壬申,韩弘请命众军合攻淮西,从之。

李光颜、乌重胤败淮西兵于小殷水,拔其城。

乙亥,以严绶为太子少保。

盗焚襄州佛寺军储。尽徙京城积草于四郊以备火。

丁丑,李文通败淮西兵于固始。

戊寅,盗焚献陵寝宫、永巷。

诏发振武兵二千,会义武军以讨王承宗。

己丑,吐蕃款陇州塞,请互市,许之。

初,吴少阳闻信州人吴武陵名,邀以为宾友,武陵不答。及元济反,武陵以书谕之曰:「足下勿谓部曲不我欺,人情与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论,则其情可知矣。」

丁酉,武宁节度使李愿奏败李师道之众。时师道数遣兵攻徐州,败萧、沛数县,愿悉以步骑委都押牙温人王智兴,击破之。十二月,甲辰,智兴又破师道之众,斩首二千余级,逐北至平阴而还。愿,晟之子也。

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募山棚以卫宫城,从之。

乙丑,河东节度使王锷薨。

王承宗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上欲许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以为「两役并兴,恐国力所不支,请并力平淮西,乃征恒冀。」上不为之止,弘靖乃求罢。

春,正月,己已,以弘靖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乙亥,幽州节度使刘总奏败成德兵,拔武强,斩首千余级。

庚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各解职,守本官。时群臣请罢兵者众,上患之,故黜徽、俛以警其余。徽,吴人也。

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讨。韦贯之屡请先取吴元济、后讨承宗,曰:「陛下不见建中之事乎?始于讨魏及齐,而蔡、燕、赵皆应之,卒致朱泚之乱,由德宗不能忍数年之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效也。」上不听。

甲申,盗断建陵门戟四十七枝。

二月,西川奏吐蕃赞普卒,新赞普可黎可足立。

乙已,以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玄道之曾孙也。

乙卯,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斩首千余级。

南诏劝龙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栋节度王嵯巅弑之,立其弟劝利。劝利德嵯巅,赐姓蒙氏,谓之「大容」。容,蛮言兄也。

己未,刘总破成德兵,斩首千余级。

荆南节度使袁滋父祖墓在朗山,请入朝,欲劝上罢兵。行至邓州,闻萧俛、钱徽贬官。及见上,更以必克劝之,仅得还镇。

辛酉,魏博奏败成德兵,拔其固城。乙丑,又奏拔其鸦城。

三月,庚午,太后崩。辛未,敕以国哀,诸司公事权取中书门下处分,不置摄冢宰。寿州团练使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拔金敖山。己卯,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奏败淮西兵于郎山,斩首千余级,焚二栅。

幽州节度使刘总围乐寿。

夏,四月,庚子,李光颜、乌重胤奏败淮西兵于陵云栅,斩首三千级。

辛亥,司农卿皇甫镈以兼中丞权判度支。镈始以聚敛得幸。

乙卯,刘总奏破成德兵于深州,斩首二千五百级。

乙丑,义武节度使浑镐奏破成德兵于九门,杀千余人。镐,瑊之子也。

宥州军乱,逐刺史骆怡。夏州节度使田进讨平之。

五月,壬申,李光颜、乌重胤奏败淮西兵于陵去栅,斩首二千余级。

六月,甲辰,高霞寓大败于铁城,仅以身免。时诸将讨淮西者,胜则虚张杀获,败则匿之。至是,大败不可掩,始上闻,中外骇愕。宰相入见,将劝上罢兵,上曰:「胜负兵家之常,今但当论用兵方略,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岂得以一将失利,遽议罢兵邪!」于是独用裴度之言,它人言罢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上责高霞寓之败,霞寓称李逊应接不至。秋,七月,丁丑,贬霞寓为归州刺史,逊亦左迁恩王傅。以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以唐州为理所。

壬午,宣武军奏破郾城之众二万,杀二千余人,捕虏千余人。

田弘正奏破成德兵于南宫,杀二千余人。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性高简,好甄别流品,又数请罢用兵。左补阙张宿毁之于上,云其朋党。八月,壬寅,贯之罢为吏部侍郎。

诸军讨王承宗者互相观望,独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压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众于柏乡,杀千余人,降者亦如之,为三垒以环柏乡。

庚申,葬庄宪皇后于丰陵。

九月,乙亥,右拾遗独孤朗坐请罢兵,贬兴元府会曹。朗,及之子也。

饶州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户。

丙子,以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犹坐前事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韦𫖮、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皆为远州刺史,张宿谗之,以为贯之之党也。𫖮,见素之孙;处厚,□之九世孙也。

乙酉,李光颜、乌重胤奏拔吴元济陵云栅。丁亥,光颜又奏拔石、越二栅,寿州奏败殷城之众,拔六栅。

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奏黄洞蛮为寇。乙丑,邕管奏击黄洞蛮,却之,复宾、蛮等州。

丙寅,加幽州节度使刘总同平章事。

李师道闻拔陵云栅而惧,诈请输款。上以力未能讨,加师道检校司空。

王锷家二奴告锷子稷改父遗表,匿所献家财。上命鞫于内仗,遣中使诣东都检括锷家财。裴度谏曰:「王锷既没,其所献之财已为不少。今又因奴告检括其家,臣恐诸将帅闻之,各以身后为忧。」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杖杀之。

庚午,以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公绰初赴府,有神策小将跃马横冲前导,公绰驻马,杖杀之。明日,入对延英。上色甚怒,诘其专杀之状。对曰:「陛下不以臣无似,使待罪京兆。京兆为辇毂师表,今视事之初,而小将敢尔唐突,此乃轻陛下诏命,非独慢臣也。臣知杖无礼之人,不知其为神策军将也。」上曰:「何不奏?」对曰:「臣职当杖之,不当奏。」上曰:「谁当奏者?」对曰:「本军当奏;若死于街衢,金吾街使当奏;在坊内,左右巡使当奏。」上无以罪之,退,谓左右曰:「汝曹须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讨淮西诸军近九万,上怒诸将久无功,辛已,命知枢密梁守廉宣慰,因留监其军,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劝死士。庚寅,先加李光颜等检校官,而诏书切责,示以无功必罚。

辛卯,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斩首千余级。

十二月,壬寅,程执恭奏败成德兵于长河,斩首千余级。

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战屡胜,遂引全师压其境,距恒州三十里而军。承宗惧,潜遣兵入镐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内顾而摇。会中使督其战,镐引兵进薄恒州,与承宗战,大败,奔还定州。丙午,诏以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闻之,掠镐及家人衣,至于裸露。陈楚驰入定州,镇遏乱者,敛军中衣以归镐,以兵卫送还朝。楚,定州人,张茂昭之甥也。

丁未,以翰林学士王涯为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吴元济境。元济围其新兴栅,滋卑辞以请之,元济由是不复以滋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愬,听之兄也。

初置淮、颖水运使。杨子院米自淮阴溯淮入颖、至项城入殷,输于郾城,以馈讨淮西诸军,省汴运之费七万余缗。

己未,容管奏黄洞蛮屠岩州。

【唐纪五十五】 起玄黓执徐(壬戌)十月,尽柔兆涒滩(丙申),共四年多。

冬季,十月,乙未日,魏博监军将情况上报朝廷,宪宗急忙召见宰相,对李绛说:"爱卿预测魏博之事,如同符契般准确。"李吉甫请求派遣中使前去宣抚慰劳,以观察形势变化。李绛说:"不可。如今田兴献出他的土地和军队,坐等朝廷诏命,不趁此时推心置腹地安抚接纳,用大恩来结交,一定要等敕使到达那里,拿着将士们的表章来请求任命节度使的旌节,然后再给他,那么恩惠就出自下属,而不是出自朝廷,将士们会认为他们重要,朝廷反而轻了,他们感恩戴德的心意,也不能和现在相比。机会一旦失去,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吉甫一向与枢密使梁守谦交结,梁守谦也替他对宪宗说:"按照旧例,都应派中使前去宣慰犒劳,如今唯独这个藩镇没有,恐怕他们更加不理解。"宪宗最终还是派了中使张忠顺前往魏博宣慰,想等他回来后再商议。

癸卯日,李绛再次上言:"朝廷恩威的得失,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为什么要放弃呢!利害关系非常明显,希望圣上心中不要疑虑。估算张忠顺的行程,刚过陕州,请求明早便降下白麻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还来得及。"宪宗想暂且任命他为留后,李绛说:"田兴恭敬顺从到如此地步,如果不是恩典破格而出,就无法使他感激到不同寻常的程度。"宪宗听从了。甲辰日,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张忠顺尚未返回,任命诏书已到达魏州。田兴感激涕零,将士们无不欢欣鼓舞。

庚戌日,给皇子改名:李宽改为李恽,李察改为李悰,李寰改为李忻,李寮改为李悟,李审改为李恪。李绛又说:"魏博五十多年来未沾皇朝教化,如今一旦将六州之地前来归顺,割断了河朔的心腹,倾覆了叛乱的巢穴,如果没有重赏超出他们的期望,就无法抚慰士卒之心,使四方邻镇劝勉仰慕。请从内库拨出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给他们。"左右的宦官认为"给得太多,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将拿什么供给?"宪宗将这话告诉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贪图独占地盘的利益,不顾四邻的祸患,归顺圣朝,陛下为何吝惜小费而放弃大计,不借此收拢一道的人心!钱用完了可以再来,机事一旦失去就无法追回。假如国家征发十五万兵力去夺取六州,一年后攻克,那费用岂止一百五十万缗而已!"宪宗高兴地说:"朕之所以穿粗衣吃简食,积蓄财物,正是为了平定四方;不然,白白藏在府库里做什么!"

十一月,辛酉日,派知制诰裴度前往魏博宣慰,带了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军士,六州百姓免除赋税一年。军士们接受赏赐,欢呼声如雷。成德、兖郓派来的几个使者见到此景,相顾失色,叹息道:"倔强的人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裴度向田兴陈述君臣上下的大义,田兴听讲,整夜不知疲倦,对待裴度礼节极为厚重,请裴度遍巡所属州县,宣布朝廷命令。上奏请求由朝廷任命节度副使,宪宗下诏任命户部郎中河东人胡证担任。田兴又上奏所属州县缺官九十员,请求有关部门注拟人选,执行朝廷法令,缴纳赋税。田承嗣以来那些僭越奢侈的房屋,田兴都回避不住。郓州、蔡州、恒州派游说之士百般离间劝说,田兴始终不听。李师道派人对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互相保护援助,如今田兴不是田氏同族,又首先改变两河旧事,这也是您所厌恶的!我将与成德合兵讨伐他!"韩弘说:"我不知道利害关系,只知道奉诏行事罢了。如果你的军队北渡黄河,我就率兵东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不敢行动。

田兴安葬了田季安后,将田怀谏送到京师。辛巳日,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上奏说振武、天德两处左右有良田上万顷,请求挑选能干的官吏开设营田,可以节省费用,充足粮食,宪宗听从了。李绛命令度支使卢坦规划费用,四年之间,开垦田地四千八百顷,收获谷物四千多万斛,每年节省度支钱二十多万缗,边防依靠这些。

宪宗曾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应当为朕珍惜官职,不要用来偏袒亲戚故旧。"李吉甫、权德舆都告罪不敢。李绛说:"崔祐甫说过,'不是亲戚故旧,不了解他的才能。'了解的人尚且不给官职,不了解的人又怎敢给呢!只需问他的才能器识与官职是否相称罢了。如果为了避亲戚故旧的嫌疑,使圣朝缺少众多贤才之美,这就是苟且偷安的臣子,不是大公无私之道。如果所用非人,朝廷自有法纪刑律,谁敢逃避!"宪宗说:"确实如爱卿所说。"

这一年,吐蕃侵犯泾州,到了西门外,掠夺人口牲畜而去。宪宗为此忧虑,李绛上言:"京西、京北都有神策军镇兵,当初设置他们,是为了防备抵御吐蕃,使他们与节度使互为犄角相应。如今他们穿着鲜衣,吃着美食,白白消耗官府钱粮,每当敌寇到来,节度使邀请他们一同进兵,他们就说要请示中尉处置;等到批复下来,敌虏早已远去。即使有果敢精锐的将领,闻命奔赴,节度使没有刑罚杀戮的权力来制约他们,彼此视为平级,进退不听指挥,不肯效命,有什么益处呢!请求根据所在之地的兵马、衣粮、器械,都划归当道节度使管辖,使号令统一,如同手臂指挥手指,那么军威大振,敌虏就不敢入侵了。"宪宗说:"朕不知原有制度如此,应当立即施行。"不久,神策军骄横放纵已久,不愿隶属节度使,最终被宦官阻挠而停止。

春季,正月,癸亥日,任命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田融是田兴的兄长。田融、田兴幼年丧父,田融年长,抚养教育田兴。田兴曾在军中比赛射箭,全军无人能及。田融回来后打他说:"你不自我收敛,灾祸就要到了!"所以田兴能在猜忌暴虐的环境中保全自己。

勃海定王元瑜去世,其弟言义暂代掌管国政。庚午日,任命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李绛多次在宪宗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不表示可否,宪宗鄙视他。辛未日,权德舆被免去同平章事,只任本官。

辛卯日,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为田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𬱖长期留在长安,郁郁不得志。有个叫梁正言的人,自称与枢密使梁守谦同宗,能替人请托办事,于𬱖让他的儿子太常丞于敏重金贿赂梁正言,请求外放藩镇。过了很久,梁正言的欺诈逐渐败露,于敏索要贿赂不成,便引诱梁正言的奴仆,将他肢解,丢进茅坑。事情败露,于𬱖率领儿子殿中少监于季友等人穿着丧服到建福门请罪,守门人不让进入。退下后,背靠南墙站立,派人上表,阁门因没有官印和引见不接受。到天黑才回家,第二天又去。丁酉日,于𬱖被降授恩王傅,并断绝朝见。于敏被流放雷州,于季友等人都被贬官,家中奴仆死了数人。于敏到秦岭而死。事情牵连僧人鉴虚。鉴虚自贞元以来,用钱财交结权贵宠臣,接受方镇的贿赂馈赠,生活极为奢侈,官吏不敢查问。到这时,权贵宠臣争着为他说话,宪宗想释放他,中丞薛存诚不同意。宪宗派中使到御史台传旨说:"朕想当面审问这个僧人,不是要释放他。"薛存诚回答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当面释放这个僧人,请先杀了臣,然后再带走他;不然,臣期期不敢奉诏。"宪宗赞赏并听从了他。三月,丙辰日,将鉴虚杖杀,没收了他所有的财产。

甲子日,征召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主持政事。

夏季,六月,发大水。宪宗认为这是阴气过盛的征兆,辛丑日,放出宫人二百车。

秋季,七月,辛酉日,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求修筑受降城,同时治理黄河堤防。当时受降城被黄河水冲毁,李吉甫请求将守军迁移到天德旧城,李绛和户部侍郎卢坦认为:“受降城是张仁愿所修筑的,正处在沙漠入口,占据胡虏的交通要道,水草丰美,是守卫边疆的有利位置。如今为了躲避黄河水患,后退二三里地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舍弃万代永安的策略,而贪图一时节省费用的便利呢!何况天德旧城地处偏僻贫瘠之地,距离黄河极远,烽火报警、紧急军情都无法相互接应,胡虏一旦突然来袭,势必无法提前知晓,这等于无缘无故地收缩国土二百里啊。”等到受降城使周怀义上奏陈述利害关系,意见与李绛、卢坦相同。宪宗最终采用了李吉甫的计策,将受降城的骑兵划归天德军管辖。李绛对宪宗说:“边防军队只有空额而没有实际兵员,白白浪费衣服粮食,将帅们只是借此私自役使士兵,聚敛财物来结交权贵宠臣而已,从未进行训练来防备意外,这种情形不可不在太平无事时预先引起陛下的注意。”当时受降城的兵籍上原有四百人,等到向天德军移交兵员时,只剩下五十人,兵器只有一张弓,其余物品也与此相称。所以李绛才说到这件事。宪宗惊讶地说:“边防军队竟然空虚到这种地步吗!你们应当加以核查检阅。”恰逢李绛被罢免宰相职务,此事便停止了。

乙巳日,撤销天威军,将其部众归属神策军。丁未日,辰州、溆州的贼寇首领张伯靖请求投降。九月,辛亥日,任命张伯靖为归州司马,交付荆南军驱遣使用。

起初,吐蕃想要建造乌兰桥,事先在黄河岸边储存木材,朔方军暗中派人将木材投入河中,桥梁终究未能建成。胡虏知道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婪,先重重贿赂了他,然后合力建成了桥梁,还修筑了月城来守护它。从此以后,朔方军抵御敌寇应接不暇。

冬季,十月,回鹘发兵越过沙漠南部,从柳谷向西攻击吐蕃。壬寅日,振武、天德军上奏称回鹘数千骑兵到达辟鸟弟鸟泉,边境军队进入戒严状态。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体恤士兵。判官严澈,是严绶的儿子,因苛刻暴虐而得到李进贤的宠信。李进贤派牙将杨遵宪率领五百骑兵奔赴东受降城以防备回鹘,供给的物资装备多被虚报价格。到达鸣沙时,杨遵宪住在房屋里而士兵们暴露在野外。众人发怒,夜间,聚集柴草环绕房屋焚烧,收起铠甲返回。庚寅日夜间,士兵们焚烧营门,攻打李进贤,李进贤翻墙逃跑,军士们屠杀了他全家,并杀死了严澈。李进贤逃奔静边军。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立德妃郭氏为皇后。宪宗因为郭妃家族门第强盛,恐怕她正位中宫之后,其他妃嫔不得进御,便假托年岁时日有所禁忌,最终没有答应。

丁酉日,振武监军骆朝宽上奏称乱兵已经平定,请求发给将士衣服。宪宗发怒,任命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率领夏州兵二千人前往镇所,同时命令河东节度使王锷率兵二千人接纳他,允许他见机行事。骆朝宽将罪责归于部将苏若方并杀了他。

征发郑滑、魏博的士兵开凿黎阳古河十四里,以缓解滑州的水患。

宪宗询问宰相:“人们说外面朋党非常盛行,这是为什么?”李绛回答说:“自古以来,君王最憎恶的,莫过于臣子结为朋党,所以小人诬陷君子时,一定会说他们是朋党。为什么呢?因为朋党说起来可憎,但追究起来却没有痕迹。东汉末年,凡是天下的贤人君子,宦官都称他们为党人并加以禁锢,于是导致国家灭亡。这都是小人们想要陷害好人的言论,希望陛下深入明察!君子固然与君子相合,难道一定要让他们与小人相合,然后才说他们不是朋党吗!”

春季,正月,甲戌日,王锷派兵五千余人在善羊栅迎接张煦。乙亥日,张煦进入单于都护府,诛杀作乱者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日,将李进贤贬为通州刺史。甲午日,骆朝宽因纵容作乱者获罪,被杖责八十,剥夺官阶,发配到定陵服役。

李绛多次以脚病为由请求辞去相位。癸卯日,被免去宰相职务,改任礼部尚书。起初,宪宗想要任命李绛为宰相,先调吐突承璀出任淮南监军,到这时,宪宗召还吐突承璀,先罢免了李绛的宰相职务。甲辰日,吐突承璀到达京城,又被任命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上奏说:“国家原先在灵州、盐州境内设置六胡州,开元年间废除了,改设宥州来统领归降的部族,天宝年间,宥州寄治于经略军,宝应以来,沿袭旧例于是废弃。如今请求恢复设置,用以防备回鹘,安抚党项。”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夏季,五月,庚申日,重新设置宥州,治所在经略军,调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人充实该州。在此之前,回鹘多次请求和亲,朝廷因为公主出嫁,费用巨大,所以没有答应。礼部尚书李绛上言,认为:“回鹘凶悍强大,不可不加防备;淮西困窘,事情需要经营筹划。如今江淮地区的大县,每年赋税收入有二十万缗的,足以备办公主出嫁的费用,陛下何必吝惜一个县的赋税,而不以此来笼络强大的胡虏呢!回鹘如果被允许和亲,必定高兴而不再猜疑,然后我们可以修筑城壕,储备兵器铠甲,边境防备完备之后,得以专心对付淮西,战事必定万无一失。如今既未下嫁公主,又使西城空虚;沙漠道路没有防备,反而重修天德军来使胡虏生疑。万一北部边境有警,那么淮西残余的贼寇又会延长寿命了!倘若胡虏骑兵南下侵犯,国家没有步兵三万、骑兵五千,就不足以抵抗抵御!即使一年之内战胜他们,那费用难道仅仅是与公主出嫁相比的吗!”宪宗没有听从。

乙丑日,桂王李纶去世。

六月,壬寅日,任命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弘靖是张延赏的儿子。

翰林学士独孤郁,是权德舆的女婿。宪宗赞叹独孤郁的才学美德说:“权德舆得到独孤郁这样的女婿,我反而比不上他啊!”此前,娶公主都只从贵戚和勋臣家中挑选,宪宗开始命令宰相从公卿、大夫子弟中选拔文雅可以担任清要官职的人,许多人家都不愿意,只有杜佑的孙子、司议郎杜悰没有推辞。秋季,七月,戊辰日,任命杜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娶岐阳公主为妻。岐阳公主是宪宗的长女,郭妃所生。八月,癸巳日,成婚。公主有贤良的品行,杜氏是大族,尊长一辈不下数十人,公主谦卑柔顺,完全遵循家人的礼节法度,二十多年间,从未有人因丝毫小事指责她骄贵。初到杜家时,她就与杜悰商议说:“皇上赐给的奴婢,终究不肯屈居人下,奏请将他们交还,全都自己购买贫寒低贱、可以约束指使的人。”从此闺门之内寂静无声,听不到喧哗。

闰月,丙辰日,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吴少阳在蔡州时,暗中聚集亡命之徒,饲养马匹骡子,时常劫掠寿州茶山来充实他的军队,他的儿子、代理蔡州刺史吴元济,隐瞒了丧事,以生病上报,自己统领军中事务。

宪宗自从平定蜀地后,就想要攻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说:“吴少阳军中上下离心,请将治所迁到寿州来经营筹划。”恰逢朝廷正在讨伐王承宗,没有闲暇顾及。等到李吉甫入朝为相,田弘正率魏博归附朝廷。李吉甫认为汝州是捍卫东都洛阳的屏障,河阳驻兵,本是为了控制魏博,如今田弘正已经归附,那么河阳就成了内地军镇,不应再驻扎重兵以示猜忌。辛酉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任河阳、怀、汝节度使,将治所迁到汝州。己巳日,田弘正被加封为检校右仆射,赐给其军钱二十万缗,田弘正说:“我比不上移走河阳军队那样令人高兴。”九月,庚辰日,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任忠武都知兵马使。任命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儿子。丙戌日,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阳的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都劝说吴少阳入朝。吴元济憎恨他们,杀了苏兆,囚禁了侯惟清。杨元卿先前因奏事身在长安,将淮西的虚实以及攻取吴元济的策略全部告诉了李吉甫,请求讨伐他。当时吴元济还在隐瞒丧事,杨元卿劝说李吉甫,凡是蔡州派来入朝奏事的人,在所到之处将他们扣留。吴少阳死去将近四十天,朝廷没有为他停止朝会,只是更换了环绕蔡州各镇的将帅,增加兵力做好防备。吴元济杀了杨元卿的妻子和四个儿子,用他们的血涂抹射箭的靶子。淮西的宿将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吴元济将他作为主要谋士。

戊戌日,加封河东节度使王锷同平章事。

李吉甫对唐宪宗说:「淮西和河北不一样,四周没有同党援助,朝廷常年驻扎几十万兵力防备他们,劳师耗费无法支撑。错过现在不攻取,以后就难以图谋了。」唐宪宗准备讨伐淮西,张弘靖请求先为吴少阳停止上朝、追赠官职,派使者吊唁赠礼,等他们出现不顺服的迹象,然后再出兵,唐宪宗听从了,派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去吊唁祭祀。吴元济不迎接朝廷使者,派出军队四处出击,屠杀舞阳,焚烧叶县,劫掠鲁山、襄城,关东地区震动惊骇,李君何无法进入淮西而返回。

冬季,十月,丙午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去世。

壬戌日,任命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日,任命严绶为申州、光州、蔡州招抚使,督率各路军队招抚讨伐吴元济。乙丑日,命令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监督他的军队。戊辰日,任命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侵犯振武。

十二月,戊辰日,任命尚书右丞韦贯之为同平章事。

春季,正月,乙酉日,加封韩弘为守司徒。韩弘镇守宣武,十多年没有入朝,很以自己的兵力自负,朝廷也不把他当作忠诚纯正的人看待。王锷被加封为同平章事,韩弘耻于自己的班次排在他下面,给武元衡写信,颇为流露不满的情绪。朝廷正倚仗他的势力来制约吴元济,所以给他升官,让他位居王锷之上来宠信安抚他。

吴元济放纵军队侵扰掠夺,一直到达东都京畿地区。己亥日,皇帝下诏削夺吴元济的官爵,命令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伐他。严绶攻击淮西军队,取得小胜,没有设防,淮西军队夜里返回袭击他。二月,甲辰日,严绶在磁丘战败,后退五十多里,奔驰进入唐州据守。寿州团练使令狐通被淮西军队打败,逃回州城坚守,边境上的各个营寨全被淮西军队屠杀。癸丑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接替他,贬令狐通为昭州司户。下诏命令鄂岳观察使柳公绰拨付五千兵力给安州刺史李听,让他讨伐吴元济。柳公绰说:「朝廷认为我是书生不懂军事吗?」就上奏请求自行率军前往,皇帝同意了。柳公绰到达安州,李听背着弓箭袋迎接他。柳公绰把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两个任命文书交给他,挑选六千士兵归属李听指挥,告诫他的部将说:「行营的事务,全部由都将决断。」李听感恩敬畏,就像在柳公绰麾下一样。柳公绰号令严整肃穆,处理军事事务,各位将领没有不佩服的。士卒在行营的,他们的家人有疾病死丧的,优厚地供给抚恤;妻子淫荡的,就沉入江中,士卒都高兴地说:「中丞为我们治理家事,我们怎能不拼死向前!」所以每次作战都获胜。柳公绰所骑的马,踢死了养马人,柳公绰命令杀掉马来祭奠他,有人说:「是养马人自己不小心,这是好马,可惜了!」柳公绰说:「材质好但性情恶劣,有什么可惜的!」最终还是杀了马。

河东将领刘辅杀死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诛杀了他和他的同党。

王叔文的同党因犯罪被贬官的人,总共十年没有酌情调迁近地,执政大臣中有怜惜他们的才能想逐渐提拔他们的,就把他们全部召到京城。谏官争相说这样做不行,唐宪宗和武元衡也厌恶他们。三月,乙酉日,全都任命为远州刺史,官职虽然提升了但地方却更偏远。永州司马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任播州刺史。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居住的地方,而刘禹锡的母亲还在世,万万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想向朝廷请求,愿意用柳州换播州。恰好中丞裴度也替刘禹锡进言说:「刘禹锡确实有罪,但他的母亲年老,与他儿子作死别,实在可悲!」唐宪宗说:「作为人子尤其应当自己谨慎,不要给父母留下忧虑,这正说明刘禹锡更应受到责备。」裴度说:「陛下正在侍奉太后,恐怕刘禹锡也应当受到怜悯。」唐宪宗过了很久,才说:「朕所说的话,是责备做儿子的人罢了,但不想伤他母亲的心。」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裴度爱我真是深切。」第二天,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柳宗元擅长写文章,曾作《梓人传》,认为:「木匠不掌握斧头、刀、锯的技艺,专门用寻引、规矩、绳墨来度量各种木料,观察房屋的规模,衡量高低、方圆、长短是否合适,指挥众工匠,各人去做自己的事,不能胜任的就辞退。大厦建成后,就独自记下自己的功劳,领取三倍的俸禄。也就像治理天下的人,建立纲纪、整顿法度,选择天下的人才让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人民让他们安居乐业,有才能的提拔,没才能的罢免,天下治理好了,而谈论的人只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些百官的各种勤劳就不能记载了。有的人不懂得要领,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做琐碎的小事,侵犯众官的职权,在官府里细听细察,却遗漏了那些重大长远的事情,这是不懂得做宰相的道理的人。」

又作《种树郭橐驼传》说:「郭橐驼所种的树,没有不成活而且茂盛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郭橐驼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繁殖得快。大凡树木的天性,它的根要舒展,它的土要原土,已经种下后,不要动它不要担心它,离开后就不再去看它。它栽种时像对待孩子一样,它放置后像抛弃了一样,那么它的天性就保全了本性就得到了。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根拳曲而土换掉,爱它太深,担心它太多,早晨看看晚上摸摸,已经离开又回头看看,更严重的用指甲掐它的皮来检验它的死活,摇晃它的根来看它栽得松紧,而树木的本性就一天天丧失了。虽然说是爱它,其实是害它;虽然说是担心它,其实是仇视它。所以不如我啊!治理政事也是这样。我住在乡里看到当官的人,喜欢频繁地发号施令,好像很怜爱百姓结果却给他们带来灾祸。早晚官吏来了,聚集百姓命令他们,催促他们耕种收获,督促他们养蚕织布,我们小百姓停下早饭晚饭来慰劳官吏还来不及,又怎么能繁衍我们的生计安定我们的天性呢!凡是生病而且懈怠的,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他文章中有理趣的地方。

庚子日,李光颜奏报在临颍击败淮西军队。

田弘正派他的儿子田布率领三千士兵帮助严绶讨伐吴元济。

甲辰日,李光颜又奏报在南顿击败淮西军队。

吴元济派使者向恒州、郓州求救。王承宗、李师道多次上表请求赦免吴元济,唐宪宗不听从。这时征发各路军队讨伐吴元济而没有涉及淄青,李师道派大将率领两千人赶往寿春,声称帮助官军讨伐吴元济,实际是想做吴元济的援军。李师道平时豢养刺客奸人几十人,优厚地供给他们钱财,他的党徒劝李师道说:「用兵打仗最要紧的,没有比粮食储备更重要的了。现在河阴转运院积聚着江淮的租税赋税,请暗中前去焚烧它。招募东都的几百名无赖少年,抢劫都市,焚烧宫殿,那么朝廷就顾不上讨伐蔡州,先要自救心腹之地了。这也是救蔡州的一个奇计。」李师道听从了。从此各地盗贼暗中发起。辛亥日傍晚,几十名盗贼攻打河阴转运院,杀伤十多人,烧毁钱帛三十多万缗匹、谷物二万多斛,于是人心惶恐。群臣多请求停战,唐宪宗不答应。各路军队讨伐淮西很久没有战功,五月,唐宪宗派中丞裴度前往行营宣旨慰劳,观察用兵的形势。裴度回来后,陈述淮西必定可以攻取的情况,并且说:「观察各位将领,只有李光颜勇敢而知义,一定能立功。」唐宪宗很高兴。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认为:「淮西三个小州,在残破凋弊困顿之后,面对天下的全力进攻,它的破败可以立即等到。然而不能预知的,在于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罢了。」于是逐条陈述用兵的利弊,认为:「现在各路发兵各二三千人,势力单薄弱小,寄居异乡,与贼军不熟悉,望风就畏惧。将帅因为他们是客军,对待他们已经菲薄,役使他们又很辛苦。有时分割队伍,兵将失去联系,心中孤单意志胆怯,难以立功。而且他们本军各自需要资助遣送,道路遥远,劳苦费用加倍。听说陈州、许州、安州、唐州、汝州、寿州等与贼军接界的地方,村落百姓都有兵器,熟悉战斗,了解贼军的深浅,近来没有处置安排,还愿意自备衣服粮食,保护乡里。如果下令招募,立刻可以组成军队。贼军平定之后,容易让他们回归农业。请求全部撤销各路军队,招募当地人代替。」又说:「蔡州的士卒都是国家的百姓,如果势力穷尽不能作恶的,不须过分杀戮。」

丙申日,李光颜奏报在时曲击败淮西军队。淮西军队早晨逼近他的营垒列阵,李光颜无法出营,就自己毁坏营寨左右两边的栅栏,派出骑兵攻击他们。李光颜亲自率领几名骑兵冲入敌阵,出入多次,贼军都认识他,箭射到他身上像刺猬毛一样。他的儿子拉住马缰阻止他,李光颜举起刀呵斥他离开。于是人人争着拼死,淮西军队大败,杀死几千人。唐宪宗认为裴度能识人。

自从李吉甫去世后,皇上把用兵的事情全部委托给武元衡。李师道所豢养的食客劝李师道说:"天子之所以决心要诛灭蔡州,是因为武元衡辅佐他,请允许我秘密前去刺杀他。武元衡一死,那么其他宰相就不敢再主持这个谋划,都会争着劝天子停止用兵了。"李师道认为说得对,就资助费用打发他去了。

王承宗派遣牙将尹少卿上奏事情,替吴元济游说。尹少卿来到中书省,言辞指意很不恭敬,武元衡呵斥他,把他赶了出去。王承宗又上书诋毁武元衡。

六月,癸卯日,天还没亮,武元衡去上朝,走出他所居住的靖安坊东门。有贼人从暗处突然冲出来射箭,随从的人都四散逃跑,贼人抓住武元衡的马走了十多步然后杀死了他,取下他的颅骨离去了。又进入通化坊袭击裴度,砍伤了他的头,裴度跌落在沟中,因为毡帽厚,得以没死。随从王义从后面抱住贼人大声呼喊,贼人砍断王义的手臂离去了。京城大为惊骇,于是下诏宰相出入时,增加金吾骑士拉满弓弦、露出刀刃来护卫他们,所经过的坊门呵斥搜查非常严格。朝中官员在天没亮时不敢出门。皇上有时上殿很久了,朝班还没有到齐。

贼人在金吾卫和府、县留下纸条,说:"不要急着抓我,我先杀了你们。"所以抓捕贼人的人不敢太着急。兵部侍郎许孟容觐见皇上说:"自古以来没有宰相横尸街头而盗贼抓不到的情况,这是朝廷的耻辱!"于是流泪哭泣。又到中书省挥泪说:"请上奏起用裴中丞为宰相,大力搜捕贼党,彻底追查奸贼的根源。"戊申日,下诏朝廷内外到处搜捕,抓获贼人的赏钱一万缗,授官五品;胆敢包庇藏匿的,全族诛杀。于是京城大规模搜查,公卿大臣家中有夹壁墙、双重屋椽的都要搜查。

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士兵张晏等几个人,行踪举止不守规矩,很多人怀疑他们。庚戌日,神策将军王士则等人告发王承宗派遣张晏等人杀害了武元衡。官吏逮捕了张晏等八人,命令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他们。癸亥日,下诏将王承宗前后三次的奏表出示给百官看,议论他的罪行。

裴度因伤口生病,卧床二十天,下诏派卫兵在他家宿卫,中使不断前来问候。有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来安抚恒州、郓州的人心,皇上发怒说:"如果罢免了裴度的官职,那就是让奸谋得逞,朝廷不再有纲纪了。我任用裴度一个人,足以击败这两个贼人。"甲子日,皇上召见裴度入朝应对。乙丑日,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上言说:"淮西,是心腹之患,不能不除掉。况且朝廷已经讨伐他们了,两河地区跋扈的藩镇,将会看这个战事的结果来决定高下,不能中途停止。"皇上认为说得对,把用兵的事情全部委托给裴度,讨伐贼人更加急迫。当初,德宗多猜忌,朝中官员有互相来往的,金吾卫都侦察上报,宰相不敢在私宅接见宾客,裴度上奏说:"如今寇盗没有平定,宰相应该招揽四方的贤才参与谋划商议。"才请求在私宅接见宾客,皇上同意了。

陈中师审讯张晏等人,他们全部供认杀害了武元衡。张弘靖怀疑这件事不真实,屡次对皇上说,皇上不听。戊辰日,斩杀张晏等五人,杀死他们的同党十四人,李师道的食客最终偷偷藏匿逃走了。

秋季,七月,庚午朔日,灵武节度使李光进去世。李光进和弟弟李光颜关系很好,李光颜先娶妻,他的母亲把家事委托给李光颜的妻子。母亲去世后,李光进后娶妻,李光颜让他的妻子拿着钥匙,登记财物,归还给弟媳。李光进反对说:"弟媳侍奉过已故的婆婆,已故的婆婆让她主持家事,不能更改。"于是两人互相拉着手哭泣。

甲戌日,下诏历数王承宗的罪行,断绝他的朝贡,说:"希望他能幡然悔改,捆缚自身前来归顺。攻打的日期,再等以后的命令。"

八月,己亥朔日,出现日食。

李师道在东都设置留后院,本道的人混杂往来,官吏不敢查问。当时淮西的军队侵犯东都京畿,防御的军队全部驻扎在伊阙。李师道暗中派兵进入留后院,达到几十上百人,谋划焚烧宫殿,纵兵杀人抢掠,已经煮好了牛肉犒劳士兵。第二天,将要出发,他们的小兵到留守吕元膺那里告发变故,吕元膺急忙调遣伊阙的军队包围了他们。贼众突围而出,防御的军队跟在后面,不敢逼近,贼人出了长夏门,望着山逃跑了。当时都城震动惊骇,留守的军队人少力弱。吕元膺坐在皇城门口,指挥部署,神态自若,都城的人依靠他才得以安定。

东都西南连接邓州、虢州,都是高山深林,百姓不耕种,专门靠打猎为生,人都矫健勇猛,被称为山棚。吕元膺设立重赏来抓捕贼人。几天后,有山棚卖鹿,贼人遇到后夺走了鹿,山棚跑去召集他的同伙,并且带领官军一起在谷中包围了他们,全部抓获了他们。经过审讯,得到他们的头领,竟然是中岳寺的僧人圆净,他以前曾经是史思明的将领,勇悍过人,替李师道谋划,在伊阙、陆浑之间大量购买田地,来安置山棚并供给他们衣食。有訾嘉珍、门察两人,暗中部署并归属于圆净,圆净用李师道的钱一千万,表面上修建佛光寺,结党定谋,约定让訾嘉珍等人在城中暗中发动,圆净在山中放火,集合两县的山棚进城援助他们。圆净当时八十多岁,抓捕的人抓到他后,奋力用锤子击打他的小腿,不能打断。圆净骂道:"鼠辈,连打断人的小腿都不能,还敢自称健儿!"于是自己放置好小腿,教他们打断。临刑时,叹息说:"耽误了我的事,没能让洛城流血!"同党一起死的共有几千人。留守、防御的将领二人以及驿卒八人都接受了他们的委任,做他们的耳目。

吕元膺审讯訾嘉珍、门察,才知道杀死武元衡的竟然是李师道。吕元膺秘密上报,用囚车把两人送到京城。皇上已经讨伐王承宗,就不再彻底追究。吕元膺上言说:"近来藩镇跋扈不臣服,有可以宽容的。至于李师道阴谋屠杀都城,焚烧宫殿,悖逆尤其严重,不能不诛杀。"皇上认为说得对。但当时正在讨伐吴元济,断绝了王承宗,所以没有空闲处理李师道。

乙丑日,李光颜在时曲战败。

当初,皇上因为严绶在河东时,所派遣的裨将多立战功,所以派他镇守襄阳,并且督率各军讨伐吴元济。严绶没有其他才能,到军中那天,倾尽府库的财物,赏赐士兵,多年的积蓄,一天就用光了。又用重金贿赂宦官来结纳声援,他统率八州的军队一万多人驻扎在边境上,关闭营门一年,没有尺寸功劳,裴度屡次说他的军队没有政令。九月,癸酉日,任命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韩弘喜欢独断专行,想依靠贼人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不希望淮西迅速平定。李光颜在众将中作战最卖力,韩弘想结交他的欢心,搜遍大梁城找到一个美女,教她歌舞丝竹,用珠玉金翠装饰,价值数百万钱,派使者送给他,使者先送去了书信。李光颜于是大宴将士,使者进献歌妓,容貌绝代,满座的人都惊叹。李光颜对使者说:"韩相公怜悯我客居在外,赐给我美女,我感激恩德确实很深。但是几万战士,都抛弃家庭远道而来,冒着刀锋,我怎么能忍心独自用声色来娱乐自己呢!"于是流泪,在座的人都哭泣。当即在席上厚赠丝帛给使者,连同歌妓一起送回去,说:"替我多多感谢韩相公,我已以身许国,发誓不与逆贼共存于天地之间,死也不会有二心!"

冬季,十月,庚子日,开始分山南东道为两个节度,任命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廷的议论认为唐州与蔡州接壤,所以让高霞寓专门负责攻战,而李逊调发五州的赋税来供应军饷。

辛丑日,刑部侍郎权德舆上奏:"自从开元二十五年修订《格式律令事类》后,到现在的《长行敕》,最近删定为三十卷,请求施行。"皇上同意了。

皇上虽然断绝了王承宗的朝贡,但没有下诏讨伐他。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把军队驻扎在他的边境上,王承宗屡次打败他,田弘正愤怒,上表请求攻击他,皇上不答应。上表十次后,才允许他到贝州。丙午日,田弘正驻军在贝州。

庚戌日,东都上奏说盗贼焚烧了柏崖仓。

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上奏说打败了淮西军队。壬申日,韩弘请求命令各路军队合力攻打淮西,皇上同意了。

李光颜、乌重胤在小殷水打败了淮西军队,攻占了他们的城池。

乙亥日,任命严绶为太子少保。

盗贼焚烧了襄州佛寺的军用储备。把京城的积草全部转移到四郊来防备火灾。

丁丑日,李文通在固始打败了淮西军队。

戊寅日,盗贼焚烧了献陵的寝宫和永巷。

下诏征发振武的士兵两千人,会合义武军来讨伐王承宗。

己丑日,吐蕃叩击陇州边塞,请求互市,皇上答应了。

当初,吴少阳听说信州人吴武陵的名声,邀请他做宾客朋友,吴武陵没有答应。等到吴元济反叛,吴武陵写信告诫他说:“您不要认为部下不会欺骗我,人情和您是一样的。您反叛天子,别人也想要反叛您。换位思考一下,其中的情理就可以明白了。”

丁酉日,武宁节度使李愿上奏击败李师道的部众。当时李师道多次派兵攻打徐州,攻破萧县、沛县等几个县,李愿把全部步兵骑兵交付给都押牙温县人王智兴,击败了敌军。十二月甲辰日,王智兴又击败李师道的部众,斩首两千多级,追击败军到平阴才返回。李愿是李晟的儿子。

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求招募山棚来护卫宫城,皇帝同意了。

乙丑日,河东节度使王锷去世。

王承宗放纵军队四处抢掠,幽州、沧州、定州三镇都深受其苦,争相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皇帝想要答应他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认为“两场战事同时兴起,恐怕国家财力无法支撑,请求集中力量平定淮西,然后再征讨恒冀。”皇帝没有因此停止,张弘靖于是请求免职。

春季,正月己巳日,任命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乙亥日,幽州节度使刘总上奏击败成德军队,攻克武强,斩首一千多级。

庚辰日,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各自解除职务,保留本官。当时群臣中请求停止用兵的人很多,皇帝对此感到忧虑,所以贬黜钱徽、萧俛来警告其他人。钱徽是吴地人。

癸未日,皇帝下制削夺王承宗的官爵,命令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军讨伐。韦贯之多次请求先攻取吴元济,再讨伐王承宗,说:“陛下难道没有看到建中年间的事情吗?最初是讨伐魏博和淄青,而蔡州、燕地、赵地都响应他们,最终导致朱泚的叛乱,这是因为德宗不能忍耐几年的愤恨,想要太平功业迅速成功。”皇帝没有听从。

甲申日,盗贼砍断建陵门戟四十七枝。

二月,西川上奏吐蕃赞普去世,新赞普可黎可足继位。

乙巳日,任命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是李玄道的曾孙。

乙卯日,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上奏击败成德军队,斩首一千多级。

南诏劝龙晟淫乱暴虐,不遵天道,上下怨恨,弄栋节度使王嵯巅杀了他,立他的弟弟劝利。劝利感激王嵯巅,赐他姓蒙,称为“大容”。“容”是蛮语中“兄长”的意思。

己未日,刘总击败成德军队,斩首一千多级。

荆南节度使袁滋的父祖坟墓在朗山,他请求入朝,想要劝说皇帝停止用兵。走到邓州时,听说萧俛、钱徽被贬官。等到见到皇帝,反而用必定能攻克的话来劝说他,仅仅得以返回镇所。

辛酉日,魏博上奏击败成德军队,攻克其固城。乙丑日,又上奏攻克其鸦城。

三月庚午日,太后去世。辛未日,皇帝下令因国丧,各司公事暂时由中书门下处理,不设置代理冢宰。寿州团练使李文通上奏在固始击败淮西军队,攻克金敖山。己卯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上奏在郎山击败淮西军队,斩首一千多级,焚烧两座营寨。

幽州节度使刘总包围乐寿。

夏季,四月庚子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军队,斩首三千级。

辛亥日,司农卿皇甫镈以兼任中丞的身份暂时代理判度支。皇甫镈开始因聚敛钱财而得到宠幸。

乙卯日,刘总上奏在深州击败成德军队,斩首二千五百级。

乙丑日,义武节度使浑镐上奏在九门击败成德军队,杀死一千多人。浑镐是浑瑊的儿子。

宥州军队发生叛乱,驱逐刺史骆怡。夏州节度使田进讨伐平定了叛乱。

五月壬申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在陵去栅击败淮西军队,斩首二千多级。

六月甲辰日,高霞寓在铁城大败,仅仅自身免于一死。当时各位讨伐淮西的将领,打了胜仗就虚报斩杀俘虏的数量,打了败仗就隐瞒不说。到这时,大败无法掩盖,才上报朝廷,朝廷内外都惊骇愕然。宰相入朝觐见,将要劝说皇帝停止用兵,皇帝说:“胜败是兵家常事,现在只应当讨论用兵的方略,考察将帅中不能胜任的人并更换他们,军粮不足的就援助他们罢了。怎么能因为一个将领失利,就立即商议停止用兵呢!”于是只采纳裴度的话,其他人说停止用兵的也逐渐平息了。己酉日,高霞寓退兵保守唐州。

皇帝责备高霞寓的失败,高霞寓声称李逊接应不及时。秋季,七月丁丑日,贬高霞寓为归州刺史,李逊也被降职为恩王傅。任命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使、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以唐州为治所。

壬午日,宣武军上奏击败郾城的两万部众,杀死二千多人,俘虏一千多人。

田弘正上奏在南宫击败成德军队,杀死二千多人。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性情高洁简约,喜欢甄别品级流品,又多次请求停止用兵。左补阙张宿在皇帝面前诋毁他,说他是朋党。八月壬寅日,韦贯之被罢免为吏部侍郎。

各路讨伐王承宗的军队互相观望,只有昭义节度使郗士美率领精兵逼近他的边境。己未日,郗士美上奏在柏乡大败王承宗的部众,杀死一千多人,投降的人也差不多,修筑三座营垒来环绕柏乡。

庚申日,在丰陵安葬庄宪皇后。

九月乙亥日,右拾遗独孤朗因请求停止用兵而获罪,被贬为兴元府会曹。独孤朗是独孤及的儿子。

饶州发大水,冲走淹没了四千七百户。

丙子日,任命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仍是因先前的事获罪。辛巳日,任命吏部侍郎韦𫖮、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人为边远州刺史,张宿进谗言,说他们是韦贯之的党羽。韦𫖮是韦见素的孙子;韦处厚是韦□的九世孙。

乙酉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攻克吴元济的陵云栅。丁亥日,李光颜又上奏攻克石、越两座营寨,寿州上奏击败殷城的部众,攻克六座营寨。

冬季,十一月壬戌朔日,容管上奏黄洞蛮入侵。乙丑日,邕管上奏攻击黄洞蛮,击退了他们,收复了宾州、蛮州等地。

丙寅日,加封幽州节度使刘总同平章事。

李师道听说攻克了陵云栅而害怕,假装请求归顺。皇帝因力量不足以讨伐,加封李师道检校司空。

王锷家两个奴仆告发王锷的儿子王稷修改父亲的遗表,隐藏了应当进献的家财。皇帝命令在内仗审讯,派中使到东都检查清点王锷的家财。裴度劝谏说:“王锷已经去世,他所进献的财物已经不少了。现在又因奴仆告发而检查清点他的家产,我担心各位将帅听说后,各自会为身后之事担忧。”皇帝立即停止了派出的使者。己巳日,将两个奴仆交给京兆府,杖打处死。

庚午日,任命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柳公绰刚到府衙就任,有个神策军小将纵马横冲他的仪仗前导,柳公绰停住马,杖打杀死了他。第二天,入延英殿奏对。皇帝脸色非常愤怒,责问他擅自杀人的情况。柳公绰回答说:“陛下不认为我没有才能,让我担任京兆尹。京兆尹是天子的表率,现在我刚上任,而一个小将竟敢如此唐突,这是轻视陛下的诏命,不仅仅是怠慢我。我只知道杖打无礼的人,不知道他是神策军的将领。”皇帝说:“为什么不奏报?”回答说:“我的职责应当杖打他,不应当奏报。”皇帝说:“谁应当奏报?”回答说:“本军应当奏报;如果死在街道上,金吾街使应当奏报;在坊内,左右巡使应当奏报。”皇帝无法治他的罪,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必须留意这个人,朕也怕他。”

讨伐淮西的各路军队将近九万人,皇帝恼怒各位将领长久没有功劳,辛巳日,命令知枢密梁守廉前去宣慰,并留下监督军队,授予他五百份空白告身以及金帛,用来激励敢死之士。庚寅日,先加封李光颜等人检校官,然后下诏书严厉责备,表示没有功劳必定惩罚。

辛卯日,李文通上奏在固始击败淮西军队,斩首一千多级。

十二月壬寅日,程执恭上奏在长河击败成德军队,斩首一千多级。

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作战多次获胜,于是率领全军逼近他的边境,在距离恒州三十里的地方驻军。王承宗害怕,暗中派兵进入浑镐的境内,焚烧抢掠城邑,浑镐的军队开始有后顾之忧而动摇。恰逢中使督促进战,浑镐率军前进逼近恒州,与王承宗交战,大败,逃回定州。丙午日,下诏任命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听说后,抢掠浑镐和他家人的衣物,以至于裸露身体。陈楚骑马疾驰进入定州,镇压制止作乱的人,收集军中的衣物归还给浑镐,派兵护送他回朝。陈楚是定州人,张茂昭的外甥。

丁未日,任命翰林学士王涯为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到达唐州,撤去侦察兵,停止部队行动,不让他们侵犯吴元济的边境。吴元济围攻袁滋的新兴栅寨,袁滋用谦卑的言辞向吴元济请求和解,吴元济从此不再把袁滋放在心上。朝廷得知此事,甲寅日,任命太子詹事李愬为唐州、随州、邓州节度使。李愬是李听的哥哥。

朝廷开始设置淮、颖水运使。杨子院的米从淮阴逆淮河而上进入颖水,到达项城后转入殷水,运到郾城,用来供应讨伐淮西的各路军队,节省了汴州水运的费用七万多缗。

己未日,容管奏报说黄洞蛮人屠杀了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