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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

唐纪五十六

第 56 篇

资治通鉴 第240卷

【唐纪五十六】 起强圉作噩,尽屠维大渊献正月,凡二年有奇。

春,正月,甲申,贬袁滋为抚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军中承丧败之余,士卒皆惮战,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谓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耻,故使来拊循尔曹。至于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愬亲行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之,不事威严。或以军政不肃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贼易之,闻吾至,必增备,故吾示之以不肃。彼必以吾为懦而懈惰,然后可图也。」淮西人自以尝败高、袁二帅,轻愬名位素微,遂不为备。

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督财赋于江、淮。

回鹘屡请尚公主,有司计其费近五百万缗,时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许。二月,辛卯朔,遣回鹘摩尼僧等归国,命宗正少卿李诚使回鹘谕意,以缓其期。

李愬谋袭蔡州,表请益兵,诏以昭义、河中、鄜坊步骑二千给之。丁酉,愬遣十将马少良将十余骑巡逻,遇吴元济捉生虞候丁士良,与战,擒之。士良,元济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其心,愬许之。既而召诘之,士良无惧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释其缚。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贞元中隶安州,与吴氏战,为其所擒,自分死矣。吴氏释我而用之,我因吴氏而再生,故为吴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复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请尽死以报德!」愬乃给其衣服器械,署为捉生将。

己亥,淮西行营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于李愬曰:「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光洽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公先擒光洽,则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归。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关。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守将夜出兵击之,道古之众惊乱,死者甚众。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数年,竭仓廪以奉战士,民多无食,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亦尽,相帅归官军者前后五千余户。贼亦患其耗粮食,不复禁。庚申,敕置行县以处之,为择县令,使之抚养,并置兵以卫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

郗士美败于柏乡,拔营而归,士卒死者千余人。

戊辰,赐程执恭名权。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万入东光,断白桥路。程权不能御,以众归沧州。

吴秀琳以文城栅降于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众不得前。进诚还报:「贼伪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马足下,愬抚其背慰劳之,降其众三千人。秀琳将李宪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义而用之,悉迁妇女于唐州,入据其城。于是唐、邓军气复振,人有欲战之志。贼中降者相继于道,随其所便而置之。闻有父母者,给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弃亲戚。」众皆感泣。

官军与淮西兵夹殷水而军,诸军相顾望,无敢渡殷水者。陈许兵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凉水,据要地为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皆度,进逼郾城。丁亥,李光颜败淮西兵三万于郾城,走其将张伯良,杀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分兵攻诸栅。其日,少玢下马鞍山,拔路口栅。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将马少良下碴岈山,擒淮西将柳子野。

吴元济以蔡人董昌龄为郾城令,质其母杨氏。杨氏谓昌龄曰:「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会官军围青陵,绝郾城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谋于昌龄,昌龄劝之归国,怀金乃请降于李光颜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请公来攻城,吾举烽求救,救兵至,公逆击之,蔡兵必败,然后吾降,则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颜从之。乙未,昌龄、怀金举城降,光颜引兵入据之。吴元济闻郾城不守,甚惧。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

李殷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下冶炉城。丙申,十将阎士荣下白狗、汶港二栅。癸卯,妫雅、田智荣破西平。丙午,游弈兵马使王义破楚城。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义袭郎山,擒其守将梁希果。

六镇讨王承宗者兵十余万,回环数千里,既无统帅,又相去运,期约难壹,由是历二年无功,千里馈运,牛驴死者什四五。刘总既得武强,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进,月给度支钱十五万缗。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并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胜势,回取恒冀,如拾芥耳!」上犹豫,久乃从之。丙子,罢河北行营,各使还镇。

丁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击青喜城,拔之。愬每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由是贼中险易远近虚实尽知之。愬厚待吴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无能为也。」祐者,淮西骑将,有勇略,守兴桥栅,常陵暴官军。庚辰,祐帅士卒刈麦于张柴村,愬召厢虞候史用诚,戒之曰:「尔以三百骑伏彼林中,又使人摇帜于前,若将焚其麦积者。祐素易官军,必轻骑来逐之,尔乃发骑掩之,必擒之。」用诚如言而往,生擒祐以归。将士以祐向日多杀官军,争请杀之。愬不许,释缚,待以客礼。时愬欲袭蔡,而更密其谋,独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预闻。诸将恐祐为变,多谏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悦,诸军日有牒称祐为贼内应,且言得贼谋者具言其事。愬恐谤先达于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岂天不欲平此贼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胜众口也。」因谓众曰:「诸君既以祐为疑,请令归死于天子。」乃械祐送京师,先密表其状,且曰:「若杀祐,则无以成功。」诏释之,以还愬。愬见之喜,执其手曰:「尔之得全,社稷之灵也!」乃署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或与之同宿,密语不寐达曙,有窃听于帐外者,但闻祐感泣声。时唐、随牙队三千人,号六院兵马,皆山南东道之精锐也。愬又以祐为六院兵马使。旧军令,舍贼谍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谍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贼中虚实。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军不利。众皆怅恨,愬独欢然曰:「此吾计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号曰突将,朝夕自教习之,使常为行备,欲以袭蔡。会久雨,所在积水,未果。

闰月,己亥,程异还自江、淮,得供军钱百八十五万缗。

谏议大夫韦绶兼太子侍读,每以珍膳饷太子,又悦太子以谐谑。上闻之,丁未,罢绶侍读,寻出为虔州刺史。绶,京兆人也。

吴元济见其下数叛,兵势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谢罪,愿束身自归。上遣中使赐诏,许以不死,而为左右及大将董重质所制,不得出。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初,国子祭酒孔戣为华州刺史,明州岁贡蚶、蛤、淡菜,水陆递夫劳费,戣奏疏罢之。甲辰,岭南节度使崔咏薨,宰相奏拟代咏者数人,上皆不用,曰:「顷有谏进蚶、蛤、淡菜者为谁,可求其人与之。」庚戌,以戣为岭南节度使。

诸军讨淮西,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乙卯,上复谓度曰:「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臣比观吴元济表,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壹,不并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丙戌,以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以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韩弘已为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但称宣慰处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皆朝廷之选,上皆从之。度将行,言于上曰:「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右神武将军张茂和,茂昭弟也,尝以胆略自衒于度。度表为都押牙,茂和辞以疾,度奏请斩之。上曰:「此忠顺之门,为卿远贬。」辛酉,贬茂和永州司马。以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承简,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讨蔡,翰林学士令狐楚与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势以沮军事,乃请改制书数字,且言其草制失辞。壬戌,罢楚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战,癸亥,败于贾店。

裴度过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骁骑七百邀之。镇将楚丘曹华知而为备,击却之。度虽辞招讨名,实行无帅事,以郾城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诸道皆有中使监陈,进退不由主将,胜则先使献捷,不利则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诸将始得专军事,战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殷水镇,杀三将,焚刍蒿而去。

初,上为广陵王,布衣张宿以辩口得幸。及即位,累官至比部员外郎。宿招权受赂于外,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恶之。上欲以宿为谏议大夫,逢吉曰:「谏议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为之。宿小人,岂得窃贤者之位!必欲用宿,请先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悦。逢吉又与裴度异议,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罢逢吉为东川节度使。

甲寅,李愬将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余级。余众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还以诱之,淮西将孙献忠果以骁骑五百追击其背。众惊,将走,愬下马据胡床,令曰:「敢退者斩!」返旆力战,献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劝愬乘胜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计也。」引兵还营。

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书记郑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胜,常侍良图也。」

上竟用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固谏,不听;乃请以为权知谏议大夫,许之。宿由是怨执政及当时端方之士,与皇甫镈相表里,谮去之。

裴度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董重质帅骑出五沟,邀之,大呼而进,注弩挺刃,势将及度。李光颜与田布力战,拒之,度仅得入城。贼退,布扼其沟中归路。贼下马逾沟,坠压死者千余人。

辛未,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留镇文城,命李祐、李忠义帅突将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将三千人为中军,命李进诚将三千人殿其后。军出,不知所之。愬曰:「但东行。」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尽杀其戍卒及烽子。据其栅,命士卒少休,食干□,整羁靮,留义成军五百人镇之,以断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将五百人断洄曲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门。诸将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诸将皆失色。监军哭曰:「果落李祐奸计!」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阴黑,自张柴村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尝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之以混军声。自吴少诚拒命,官军不至蔡州城下三十余年,故蔡人不为备。壬申,四鼓,愬至城下,无一人知者。李愬、李忠义镢其城为坎以先登,壮士从之。守门卒方熟寐,尽杀之,而留击柝者,使击柝如故,遂开门纳众。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觉。鸡鸣,雪止,愬入居元济外宅。或告元济曰:「官军至矣!」元济尚寝,笑曰:「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愬军号令曰:「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元济始惧,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帅左右登牙城拒战。

时董重质拥精兵万余人据洄曲。愬曰:「元济所望者,重质之救耳。」乃访重质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重质遂单骑诣愬降。

愬遣李进诚攻牙城,毁其外门,得甲库,取其器械。癸酉,复攻之,烧其南门,民争负薪刍助之,城上矢如□胃毛。晡时,门坏,元济于城上请罪,进诚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余人相继来降。自元济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济官吏、帐下、厨厩之卒,皆复其职,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场以待裴度。

以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言于上曰:「淮西大有珍宝,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讨淮西,为人除害,珍宝非所求也。

董重质之去洄曲军也,李光颜驰入其壁,悉降其众。庚辰,裴度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辛巳,度建彰义军节,将降卒万余人入城,李愬具橐鞬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李愬还军文城,诸将请曰:「始公败于郎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谕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则贼轻我而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入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元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细,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愬俭于奉己而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断,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斗杀,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甲申,诏韩弘、裴度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十一月,丙戌朔,上御兴安门受俘,遂以吴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法制,听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之败于殷水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束而示众曰:「此皆公卿属全义书,云破蔡州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居中士,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官军之攻元济也,李师道募人通使于蔡,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出汴、宋间,潜行至蔡。元济大喜,厚礼而遣之。晏平还至郓,师道屏人而问之,晏平曰:「元济暴兵数万于外,阽危如此,而日与仆妾游戏博奕于内,晏然曾无忧色。以愚观之,殆必亡,不久矣!」师道素倚淮西为援,闻之惊怒,寻诬以他过,杖杀之。

戊子,以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各迁官有差。

旧制,御史二人知驿。壬辰,诏以宦者为馆驿使。左补阙裴潾谏曰:「内臣外事,职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绝出位之渐。事有不便,必戒于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听。

甲午,恩王连薨。

辛丑,以唐、随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知军事。

裴度以马总为彰义留兵。癸丑,发蔡州。上封二剑以授梁守谦,使诛吴元济旧将。度至郾城,遇之,复与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尽如诏旨,仍上疏言之。

十二月,壬戌,赐裴度爵晋国公,复入知政事。以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初,吐突承璀方贵宠用事,为淮南监军。李鄘为节度使,性刚严,与承璀互相敬惮,故未尝相失。承璀归,引鄘为相。鄘耻由宦官进,及将佐出祖,乐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镇,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至京师,辞疾,不入见,不视事,百官到门,皆辞不见。

庚辰,贬淮西降将董重质为春州司户。重质为吴元济谋主,屡破官军。上欲杀之,李愬奏先许重质以不死。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初,李师道谋逆命,判官高沐与同僚郭日户、李公度屡谏之。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素为师道所亲信,涕泣言于师道曰:「文会等尽诚为尚书忧家事,反为高沐等所疾,尚书奈何不忧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师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莱州。会林英入奏事,令进奏吏密申师道云:「沐潜输款于朝廷。」文会从而构之,师道杀沐,并囚郭日户,凡军中劝师道效顺者,文会皆指为高沐之党而囚之。及淮西平,师道忧惧,不知所为。李公度及牙将李英昙因其惧而说之,使纳质献地以自赎。师道从之,遣使奉表,请使长子入侍,并献沂、密、海三州。上许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逊诣郓州宣慰。

上命六军修麟德殿。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以外寇初平,营缮太多,白宰相,冀有论谏。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国为鸿胪卿,壬申,以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充威远营使。于是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土木浸兴矣。

李愬奏请判官、大将以下官凡百五十员,上不悦,谓裴度曰:「李愬诚有奇功,然奏请过多。使如李晟、浑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李鄘固辞相位,戊戌,以鄘为户部尚书。以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义卒,弟简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岁卒,从父仁秀立,改元建兴。乙巳,遣使来告丧。

横海节度使程权自以世袭沧景,与河朔三镇无殊,内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请举族入朝,许之。横海将士乐自擅,不听权去,掌书记林蕴谕以祸福,权乃得出。诏以蕴为礼部员外郎。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干韩愈曰:「吴元济既就擒,王承宗破胆矣,愿得奉丞相书往说之,可不烦兵而服。」愈白度,为书遣之。承宗惧,求哀于田弘正,请以二子为质,及献德、棣二州,输租税,请官史。弘正为之奏请,上初不许;弘正上表相继,上重违弘正意,乃许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图印至京师。幽州大将谭忠说刘总曰:「自元和以来,刘辟、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阻兵凭险,自以为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然顾盼之间,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诛也。况今天子神圣威武,苦身焦思,缩衣节食,以养战士,此志岂须臾忘天下哉!今国兵骎骎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忠深为公忧之。」总泣且拜曰:「闻先生言,吾心定矣。」遂专意归朝廷。

戊辰,内出废印二纽,赐左、右三军辟仗使。旧制,以宦官为六军辟仗使,如方镇之监军,无印。及张奉国等得罪,至是始赐印,得纠绳军政,事任专达矣。

庚辰,诏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将士,复其官爵。

李师道暗弱,军府大事,独与妻魏氏、奴胡惟堪、杨自温、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谋之,大将及幕僚莫得预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质,与蒲氏、袁氏言于师道曰:「自先司徒以来,有此十二州,奈何无故割而献之!今计境内之兵不下数十万,不献三州,不过以兵相加。若力战不胜,献之未晚。」师道乃大悔,欲杀李公度,幕僚贾直言谓其用事奴曰:「今大祸将至,岂非高沐冤气所为!若又杀公度,军府其危哉!」乃囚之。迁李英昙于莱州,未至,缢杀之。李逊至郓州,师逆大阵兵迎之,逊盛气正色,为陈祸福,责其决语,欲白天子。师道退,与其党谋之,皆曰:「弟许之,他日正烦一表解纷耳。」师道乃谢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于将士之情,故迁延未遣。今重烦朝使,岂敢复有二三!」逊察师道非实诚,归,言于上曰:「师道顽愚反复,恐必须用兵。」既而师道表言军情,不听纳质割地,上怒,决意讨之。贾直言冒刃谏师道者二:舆榇谏者一,又画缚载槛车妻子系累者以献。师道怒,囚之。

五月,丙申,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谋讨师道也。以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陈、许、殷、蔡州观察使。以申州隶鄂岳,光州隶淮南。

辛丑,以知勃海国务大仁秀为勃海王。

以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诏以河阳兵二千送至商河。会县为平卢兵所陷,华击却之,杀二千余人,复其县以闻。诏加横海节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复以乌重胤领怀州刺史,镇河阳。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为武宁节度使。乙酉,下制罪状李师道,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兵共讨之,以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遂,方庆之孙也。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自谓才不及度,求出镇。辛丑,以夷简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八月,壬子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罢为兵部侍郎。

吴元济既平,韩弘惧;九月,自将兵击李师道,围曹州。

淮西既平,上浸骄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晓其意,数进羡余以供其费,由是有宠。镈又厚赂结吐突承璀。甲辰,镈以本官、异以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骇愕,至于市井负贩者亦嗤之。裴度、崔群极陈其不可,上不听。度耻与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许。度复上疏,以为:「镈、异皆钱谷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无不骇笑。况镈在度支,专以丰取刻与为务,凡中外仰给度支之人无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损淮西粮料,军士怨怒。会臣至行营晓谕慰勉,仅无溃乱。今旧将旧兵悉向淄青,闻镈入相,必尽惊忧,知无可诉之地矣。程异虽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处烦剧,不宜为相。至如镈,资性狡诈,天下共知,唯能上惑圣聪,足见奸邪之极。臣若不退,天下谓臣不知廉耻;臣若不言,天下谓臣有负恩宠。今退既不许,言又不听,臣如烈火烧心,众镝丛体。所可惜者,淮西荡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弘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堕坏,使四方解体乎?」上以度为朋党,不之省。

镈自知不为众所与,益为巧谄以自固,奏减内外官俸以助国用。给事中崔植封还敕书,极论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

时内出积年缯帛付度支令卖,镈悉以高价买之,以给边军。其缯帛朽败,随手破裂,边军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镈于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内库所出,臣以钱二千买之,坚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为然。由是镈益无所惮。程异亦自知不合众心,能廉谨谦逊,为相月余,不敢知印秉笔,故终免于祸。

五坊使杨朝汶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责其息钱,遂转相诬引,所系近千人。中丞萧俛劾奏其状,裴度、崔群亦以为言。上曰:「姑与卿论用兵事,此小事朕自处之。」度曰:「用兵事小,所忧不过山东耳。五坊使暴横,恐乱辇毂。」上不悦,退,召朝汶责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见宰相!」冬,十月,赐朝汶死,尽释系者。

上晚节好神仙,诏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为鄂岳观察使,以贪暴闻,恐终获罪,思所以自媚于上,乃因皇甫镈荐山人柳泌,云能合长生药。甲戌,诏泌居兴唐观炼药。

十一月,辛巳朔,盐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灵武奏破吐蕃长乐州,克其外城。

柳泌言于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灵草,臣虽知之,力不能致,诚得为彼长吏,庶几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权知台州刺史,仍赐服金紫。谏官争论奏,以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临民赋政者。」上曰:「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焉!」由是群臣莫敢言。

甲午,盐州奏吐蕃引去。

壬寅,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以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重胤以河阳精兵三千赴镇,河阳兵不乐去乡里,中道溃归,又不敢入城,屯于城北,将大掠。令狐楚适至,单骑出,慰抚之,与俱归。

先是,田弘正请自黎阳渡河,会义成节度使李光颜讨李师道,裴度曰:「魏博军既渡河,不可复退,立须进击,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给度支,徒有供饷之劳,更生观望之势。又或与李光颜互相疑阻,益致迁延。与其渡河而不进,不若养威于河北。宜且使之秣马厉兵,俟霜降水落,自杨刘渡河,直指郓州,得至阳谷置营,则兵势自盛,贼众摇心矣。」上从之。是月,弘正将魏博全师自杨刘渡河,距郓州四十里筑垒。贼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帅僧众迎之。

戊辰,以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委武宁军驱使,李愬请之也。戊寅,魏博、义成军送所获李师道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释弗诛,各付所获行营驱使,曰:「若有父母欲归者,优给遣之。朕所诛者,师道而已。」于是贼中闻之,降者相继。初,李文会与兄元规皆在李师古幕下。师古薨,师道立,元规辞去,文会属师道亲党请留。元规将行,谓文会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骤贵而受祸。」及官军四临,平卢兵势日蹙,将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日户、李存为司空忠谋,李文会奸佞,杀沐,囚日户、存,以致此祸。」师道不得已,出文会摄登州刺史,召日户、存还幕府。

上常语宰相:「人臣当力为善,何乃好立朋党!朕甚恶之。」裴度对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势必相合。君子为徒,谓之同德;小人为徒,谓之朋党;外虽相似,内实悬殊,在圣主辩其所为邪正耳。」

武宁节度使李愬与平卢兵十一战,皆捷。己卯晦,进攻金乡,克之。李师道性懦怯,自官军致讨,闻小败及失城邑,辄忧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实告。金乡,兖州之要地,既失之,其刺史遣驿骑告急,左右不为通,师道至死竟不知也。

春,正月,辛已,韩弘拔考城,杀二千余人。

丙戌,师道所署沐阳令梁洞以县降于楚州刺史李听。

吐蕃遣使者论短立藏等来修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国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归国。

壬辰,武宁节度使李愬拔鱼台。

中使迎佛骨至京师,上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然香臂顶供养者。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切谏,以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以至禹,汤、文、武,皆享寿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古之诸侯得吊于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视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罪,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会有司,投诸水火,永绝要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将加愈极刑。裴度、崔群为言:「愈虽狂,发于忠恳,宜宽容以开言路。」癸巳,贬愈为潮州刺史。

自战国之世,老、庄与儒者争衡,更相是非。至汉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晋、宋以来,日益繁炽,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论难空有。独愈恶其蠹财惑众,力排之,其言多矫激太过。惟《送文畅师序》最得其要,曰:「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免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败淄青兵于东阿,杀万余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叶,不受其节制,权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军中留己,表称惧乱未敢离州。诏以乌重胤代权,将吏惧,逐宗奭。宗奭奔京师,辛丑,斩于独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败平卢兵于阳谷。

《资治通鉴》第240卷

【唐纪五十六】 从丁酉年(强圉作噩)开始,到己亥年(屠维大渊献)正月结束,共两年多。

春季,正月,甲申日,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

李愬到达唐州,军中正处在战败之后,士兵们都害怕打仗,李愬了解这种情况。有出来迎接的人,李愬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我懦弱,能忍受耻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至于进攻作战,那不是我的事。”大家相信了,心里安定了下来。李愬亲自巡视,对受伤生病的士兵进行慰问抚恤,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提出军中政令不够严整,李愬说:“我不是不知道。袁尚书专门用恩惠来安抚贼军,贼军轻视他。听说我来了,一定会加强防备,所以我故意显示不严整的样子。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懦弱而松懈,然后就可以图谋他们了。”淮西人自认为曾经打败过高霞寓、袁滋两位统帅,又轻视李愬名望地位一向低微,于是没有设防。

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到江、淮一带监督征收财赋。

回鹘多次请求与公主结婚,有关部门估算费用接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正在用兵,所以皇上没有答应。二月,辛卯朔日,遣送回鹘的摩尼僧等人回国,命令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说明意思,以延缓婚期。

李愬谋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兵,皇上下诏将昭义、河中、鄜坊的步兵骑兵共两千人拨给他。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多名骑兵巡逻,遇到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与他交战,将他擒获。丁士良是吴元济的猛将,经常成为东部边境的祸患,众人请求挖他的心,李愬答应了。随后召他来责问,丁士良毫无惧色。李愬说:“真是大丈夫!”下令解开他的绑绳。丁士良于是自己说:“我本来不是淮西的士兵,贞元年间隶属安州,与吴氏作战,被他们擒获,自己以为必死无疑了。吴氏释放了我并任用我,我因吴氏而得到重生,所以为吴氏父子竭尽全力。昨天力量用尽,又被您擒获,也以为必死。现在您又让我活下来,请让我拼死来报答恩德!”李愬于是给了他衣服器械,任命他为捉生将。

己亥日,淮西行营奏报攻克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对李愬说:“吴秀琳率领三千人,占据文城栅,是贼军的左臂,官军不敢靠近,是因为有陈光洽做他的主谋。陈光洽勇敢但轻率,喜欢亲自出战,请让我替您先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自然就会投降了。”戊申日,丁士良擒获陈光洽回来。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领兵从穆陵关出发。甲寅日,攻打申州,攻克了外城,接着进攻内城。城中守将夜里出兵反击,李道古的部队惊慌混乱,死的人很多。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淮西遭受战乱好几年,把仓库里的粮食都拿出来供养战士,百姓大多没有吃的,就去采集菱角、芡实、鱼、鳖、鸟、兽来吃,这些也吃光了,相继投奔官军的前后共有五千多户。贼军也担心他们消耗粮食,就不再禁止。庚申日,皇上下令设置行县来安置他们,为他们挑选县令,加以抚养,并设置军队来保护他们。

三月,乙丑日,李愬从唐州移师驻扎在宜阳栅。

郗士美在柏乡被打败,拔营返回,士兵死了一千多人。

戊辰日,赐程执恭改名为程权。

戊寅日,王承宗派兵两万人进入东光县,切断了白桥的道路。程权无法抵御,率部众回到沧州。

吴秀琳率文城栅向李愬投降。戊子日,李愬领兵到文城西边五里处,派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名穿铠甲的士兵到城下,召唤吴秀琳,城中箭石如雨,众人无法前进。李进诚回来报告:“贼军是假投降,不可相信。”李愬说:“这是等我到啊。”立即向前到达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投身在李愬马脚下,李愬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收降了他的部众三千人。吴秀琳的部将李宪有才能有勇气,李愬给他改名为李忠义并任用他,将妇女全部迁到唐州,自己进城占据了文城栅。于是唐州、邓州的军队士气重新振作,人人都有求战的想法。贼军中来投降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李愬根据他们的情况加以安置。听说有父母在的,就发给粮食布帛打发他们走,说:“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要抛弃亲戚。”众人都感动得流泪。

官军与淮西兵隔着殷水驻扎,各军互相观望,没有人敢渡过殷水。陈许兵马使王沛率先领兵五千人渡过凉水,占据要害地方筑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渡过,进逼郾城。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打败淮西兵三万人,赶走了他们的将领张伯良,杀死十分之二三的士兵。

己丑日,李愬派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兵攻打各栅寨。当天,董少玢攻下马鞍山,攻克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下碴岈山,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县令,把他的母亲杨氏作为人质。杨氏对董昌龄说:“顺应朝廷而死,胜过叛逆而生。你离开叛逆而我死了,你是孝子;跟着叛逆而我活着,那是在羞辱我。”恰逢官军包围青陵,切断了郾城的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与董昌龄商议,董昌龄劝他归顺朝廷,邓怀金于是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中人的父母妻子都在蔡州,请您来攻城,我举烽火求救,救兵到了,您迎击他们,蔡兵一定会失败,然后我再投降,那么父母妻子或许可以免死。”李光颜听从了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率全城投降,李光颜领兵进城占据。吴元济听说郾城失守,非常害怕。当时董重质率领骡军守卫洄曲,吴元济把身边的亲兵和守城的士兵全部派给董重质去抵抗官军。

李愬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下冶炉城。丙申日,十将阎士荣攻下白狗、汶港两处栅寨。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破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袭击郎山,擒获守将梁希果。

讨伐王承宗的六个藩镇兵力有十多万人,环绕数千里,既没有统帅,又相距很远,约定日期难以统一,因此过了两年没有功劳,千里运送粮草,牛驴死了十分之四五。刘总得到武强后,领兵出境外才五里,就停留驻扎不再前进,每月领取度支钱十五万缗。李逢吉以及朝廷官员大多说:“应该集中力量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乘着胜利的势头,回师攻取恒州、冀州,就像捡拾草芥一样容易!”皇上犹豫不决,很久才听从。丙子日,撤销河北行营,各军各自返回本镇。

丁丑日,李愬派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攻克了。李愬每次得到投降的士兵,一定亲自招来询问详细情况,因此贼军中的险要平坦、道路远近、兵力虚实全部了解。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谋划攻取蔡州。吴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得到李祐不可,我无能为力。”李祐是淮西的骑兵将领,有勇有谋,守卫兴桥栅,经常欺凌官军。庚辰日,李祐率领士兵在张柴村割麦子,李愬召来厢虞候史用诚,告诫他说:“你率领三百名骑兵埋伏在那片树林里,又派人在前面摇动旗帜,好像要焚烧他们的麦堆。李祐一向轻视官军,一定会轻骑来追赶,你就发动骑兵袭击他,一定能擒获他。”史用诚按他说的去做,活捉李祐回来。将士们因为李祐过去杀了很多官军,争着请求杀他。李愬不答应,解开绑绳,用客礼对待他。当时李愬想袭击蔡州,但更加保密,只召李祐和李忠义屏退众人谈话,有时直到半夜,别人都不能参与。将领们担心李祐会叛变,很多人劝谏李愬。李愬对待李祐更加优厚。士兵们也不高兴,各军每天都有文书声称李祐是贼军的内应,并且说捉到的贼军间谍详细说了这件事。李愬担心诽谤的话先传到皇上那里,自己来不及解救,于是握着李祐的手哭着说:“难道上天不想平定这个贼寇吗!为什么我们两人相互了解这么深,却不能胜过众人的议论。”于是对众人说:“各位既然怀疑李祐,请让他到天子那里去死吧。”于是给李祐戴上刑具送往京城,先秘密上表陈述情况,并且说:“如果杀了李祐,就无法成功。”皇上下诏释放李祐,送还给李愬。李愬见到他高兴,握着他的手说:“你能够保全性命,是国家的神灵保佑啊!”于是任命他为散兵马使,让他佩刀巡逻警戒,在营帐中出入。有时与他同住,秘密谈话直到天亮不睡,有人在帐外偷听,只听到李祐感激哭泣的声音。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李愬又任命李祐为六院兵马使。旧的军令规定,收留贼军间谍的要灭族。李愬废除了这条法令,让他们优厚地对待间谍。间谍反而把情况告诉李愬,李愬更加了解贼军中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来救援,官军失利。众人都懊恼遗憾,李愬却高兴地说:“这是我的计策!”于是招募敢死之士三千人,号称突将,早晚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经常做好准备,想用来袭击蔡州。恰逢长时间下雨,到处积水,没有实现。

闰月,己亥日,程异从江、淮回来,得到供给军队的钱一百八十五万缗。

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常常用美味佳肴送给太子,又用诙谐逗趣的话讨太子欢心。皇上听说后,在丁未日,罢免了韦绶的侍读职务,不久又把他外放为虔州刺史。韦绶是京兆人。

吴元济看到自己的部下多次叛变,军事形势日益窘迫,六月壬戌日,上表谢罪,表示愿意把自己捆绑起来归顺朝廷。皇上派宦官带著诏书去,答应不杀他,但他被身边的人和大将董重质挟制,无法出来。

秋天,七月,发大水,有的地方积水深达两丈。

当初,国子祭酒孔戣任华州刺史时,明州每年进贡蚶子、蛤蜊、淡菜,运送这些贡品的水路和陆路民夫劳累耗费,孔戣上奏章请求停止进贡。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宰相奏报了几位可以接替崔咏的人选,皇上都没有采用,说:「前不久有个劝谏进贡蚶子、蛤蜊、淡菜的人是谁?可以找到这个人,把职位给他。」庚戌日,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各路军队讨伐淮西,打了四年都没有取胜,粮饷运输疲惫耗费,百姓甚至有用驴来耕田的。皇上也为此忧虑,就询问宰相。李逢吉等人争相说军队疲惫、财力枯竭,意思是想停止战争。只有裴度不说话,皇上问他,他回答说:「我请求亲自前去督战。」乙卯日,皇上又对裴度说:「你真的能为朕走这一趟吗?」裴度回答说:「我发誓不与这个叛贼共存!我近来观察吴元济的奏表,他的形势确实很窘迫,只是因为各位将领心思不统一,不能合力进逼,所以他还没有投降罢了。如果我自己前往行营,各位将领怕我抢了他们的功劳,一定会争先恐后地进攻,击败贼寇。」皇上很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任彰义节度使,并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诏令下达后,裴度认为韩弘已经担任都统,不想再担任招讨使,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并上奏请求任命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都是朝廷选派的人,皇上都听从了。裴度将要出发时,对皇上说:「臣如果消灭了贼寇,那么朝见天子就有日期了;贼寇还在,那么回朝就没有日子了。」皇上为此流下了眼泪。八月庚申日,裴度前往淮西,皇上到通化门送他。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向裴度自夸胆略。裴度上表请求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用生病来推辞,裴度上奏请求杀了他。皇上说:「这是忠顺人家的子弟,为你把他远远贬谪吧。」辛酉日,把张茂和贬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想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与李逢吉关系好,裴度担心他们联合朝廷内外的势力来阻挠军事行动,于是请求改动制书中的几个字,并且说令狐楚起草制书时言辞失当。壬戌日,罢免令狐楚的翰林学士职务,让他担任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军队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淮西人派了七百名骁勇的骑兵来拦截他。镇将楚丘人曹华事先知道并做好了防备,击退了他们。裴度虽然推辞了招讨的名义,实际上行使著主帅的职权,把郾城作为办公地点。甲申日,到达郾城。在此之前,各道都有宦官在阵前监军,军队的进退不由主将决定,打了胜仗就让宦官先回去报捷,打了败仗就百般凌辱挫伤将领。裴度把这一切都上奏请求撤销,各位将领才开始能够专心处理军务,作战多有功劳。

九月庚子日,淮西军队侵犯殷水镇,杀死了三名将领,烧毁了草料后离去。

当初,皇上还是广陵王的时候,平民张宿凭借能言善辩得到宠幸。等到皇上即位,张宿连续升官,做到比部员外郎。张宿在外揽权受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厌恶他。皇上想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说:「谏议大夫是重任,必须能够评议朝政的是非,才适合担任。张宿是个小人,怎么能窃取贤者的职位!如果一定要用张宿,请先把我免职才行。」皇上因此不高兴。李逢吉又与裴度意见不合,而皇上正依靠裴度平定蔡州。丁未日,罢免李逢吉,让他出任东川节度使。

甲寅日,李愬准备攻打吴房,各位将领说:「今天是『往亡』日,不吉利。」李愬说:「我们的兵力少,不足以硬拼,应该出其不意。敌人因为是『往亡』日而不会防备我们,正好可以攻击。」于是进军,攻克了吴房的外城,斩杀了一千多人。其余的敌军退守内城,不敢出来。李愬领兵回撤来引诱敌人,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名骁勇骑兵从背后追击。士兵们惊慌,想要逃跑,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说:「敢后退的斩首!」然后回军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淮西兵才撤退。有人劝李愬乘胜攻打内城,说可以攻下。李愬说:「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于是领兵回营。

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的精锐部队都在洄曲和四境据守,守卫州城的都是些老弱残兵,可以乘虚直接攻打到城下。等到贼将们听到消息时,吴元济已经被抓住了。」李愬认为他说得对。冬季十月甲子日,派掌书记郑澥到郾城,秘密向裴度报告。裴度说:「用兵不出奇计就不能取胜,李常侍(李愬)的谋划很好。」

皇上最终还是任用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坚决谏阻,皇上不听;于是他们请求任命张宿为代理谏议大夫,皇上同意了。张宿从此怨恨执政大臣和当时的正直之士,与皇甫镈内外呼应,进谗言排挤他们。

裴度率领僚属在沱口视察修筑城池,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出来,拦截他们,大喊著冲过来,拉开弓弩、挺起刀剑,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冲到裴度面前。李光颜与田布奋力作战,抵挡他们,裴度才得以进入城中。贼兵撤退时,田布截断了他们在沟中的归路。贼兵下马越过壕沟,坠落压死了一千多人。

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人留下镇守文城,命令李祐、李忠义率领三千名突击将士作为先锋,自己与监军率领三千人作为中军,命令李进诚率领三千人在后面殿后。军队出发后,不知道要去哪里。李愬说:「只管向东走。」走了六十里,夜里,到达张柴村,全部杀掉了那里的守军和烽火台士兵。占据了他们的营寨,命令士兵们稍微休息,吃些干粮,整理好马络头和缰绳,留下义成军五百人镇守这里,以断绝朗山方面的救兵。命令丁士良率领五百人切断洄曲以及各条道路上的桥梁,又连夜领兵出了营门。将领们请示去哪里,李愬说:「进蔡州城捉拿吴元济!」将领们都大惊失色。监军哭著说:「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计!」当时刮著大风,下著大雪,军旗都被吹裂了,人马冻死的随处可见。天色阴暗漆黑,从张柴村以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未走过的,每个人都自以为必死无疑,但因为害怕李愬,没有人敢违抗。半夜时分,雪下得更大,走了七十里,到达蔡州城。靠近城边有个养鹅鸭的池塘,李愬命令惊动鹅鸭来掩盖军队行动的声音。自从吴少诚违抗命令以来,官军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到过蔡州城下了,所以蔡州人没有防备。壬申日,四更天,李愬到达城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李愬、李忠义用镐头在城墙上挖出坑穴,率先攀登上去,勇士们跟著他们。守门的士兵正睡得很熟,全部被杀掉,只留下打更的人,让他照常打更,于是打开城门让大军进入。到了内城,也是这样,城里的人都没有发觉。鸡叫时,雪停了,李愬进驻吴元济的外宅。有人告诉吴元济说:「官军到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著说:「不过是俘虏囚徒在做贼罢了!天亮后把他们都杀了。」又有人报告说:「城被攻破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弟兄们回来向我要寒衣。」他起床后,在庭院中听动静,听到李愬的军队传达号令说:「常侍传话!」响应的将近万人。吴元济这才开始害怕,说:「什么样的常侍,能到这个地步!」于是率领身边的人登上牙城抵抗。

当时董重质率领一万多精锐士兵据守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指望的,不过是董重质的救援罢了。」于是寻访董重质的家属,优厚地安抚他们,派董重质的儿子董传道带著书信去劝谕董重质。董重质于是单骑前来向李愬投降。

李愬派李进诚攻打牙城,毁掉了它的外门,占领了兵器库,夺取了里面的器械。癸酉日,再次进攻,烧毁了牙城的南门,百姓们争先背著柴草来帮助官军,城上射下的箭像刺猬毛一样密集。傍晚时分,城门被攻破,吴元济在城楼上请求治罪,李进诚搭梯子让他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把吴元济送往京师,并且报告了裴度。这一天,申州、光州以及各路镇兵两万多人相继前来投降。自从吴元济被擒获,李愬没有杀害一个人,凡是吴元济的官吏、帐下、厨房马厩的士兵,都恢复了他们的职务,使他们不产生疑虑,然后驻扎在毬场等待裴度。

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日,淮西行营奏报擒获了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皇上说:「淮西有很多珍宝,臣知道它们在哪里,前去取来一定能得到。」皇上说:「朕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除害,珍宝并不是朕所求的。」

董重质离开洄曲军营的时候,李光颜快速冲进他的营垒,让他的全部部众都投降了。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先行进入蔡州安抚慰问。辛巳日,裴度竖起彰义军的符节,率领一万多名降兵进入蔡州城,李愬全副武装出来迎接,在路旁行跪拜礼。裴度想要避开,李愬说:“蔡州人愚顽悖逆,不懂得上下尊卑的分别,已经几十年了。希望您借此机会向他们展示,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尊严。”裴度于是接受了拜礼。李愬返回文城驻军,各位将领问道:“当初您在朗山打了败仗却不忧虑,在吴房打了胜仗却不攻取,冒着大风和大雪也不停止行军,孤军深入也不害怕,然而最终却成功了,这都是大家所不明白的,请问这是什么缘故?”李愬说:“朗山失利,那么贼人就会轻视我们而不加防备了。如果攻取吴房,那么他们的部众就会逃奔蔡州,合力固守,所以留下吴房来分散他们的兵力。风雪阴暗,那么烽火就无法接连传递,他们不知道我们到来。孤军深入,那么人人都会拼死作战,战斗力自然加倍。目光远大的人不顾眼前,思虑大事的人不计较小节,如果夸耀小胜,顾惜小败,自己先就扰乱了心神,哪里还有空余去建立功业呢!”众人都很佩服。李愬对自己很节俭,对部下却很丰厚,了解贤能的人不怀疑,看到事情可行就能决断,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

裴度用蔡州的降卒充当自己的牙兵,有人劝谏说:“蔡州人心怀反复的还很多,不能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是彰义军节度使,首恶既然已经擒获,蔡州人就是我的部下了,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人听说了,感动得流泪。此前,吴氏父子凭借军队作乱,禁止人们在路上聚在一起交谈,夜里不许点灯,有人用酒食互相来往的就被判处死罪。裴度到任理事后,下令只禁止盗贼、斗殴和杀人,其余的事情一概不追究,往来的人不限白天黑夜,蔡州人才开始知道有百姓生活的乐趣。

甲申日,下诏命令韩弘、裴度逐条列上平定蔡州将士的功劳情况和蔡州投降将士的情况,都按照等级差别上报。淮西各州的百姓,免除赋税徭役两年;靠近贼境的四个州,免除来年夏税。官军中阵亡的将士,都予以收葬,供给他们家庭五年的衣服和粮食;那些因作战受伤残废的,不停止供给衣服粮食。

十一月,丙戌朔日,皇上亲临兴安门接受俘虏,于是将吴元济进献到宗庙和社稷坛,在独柳树下将他斩杀。

当初,淮西的人被李希烈、吴少诚的威势暴虐所胁迫,不能自拔,时间久了,年老的人衰老,年幼的人长大,安于悖逆的状况,不再知道有朝廷了。自从吴少诚以来,派遣各位将领出兵,都不用法制来约束,听任他们各自根据方便自行作战,所以人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韩全义在殷水战败的时候,在他的营帐中得到了朝中权贵写给问安的文书,吴少诚把这些文书捆起来给众人看,说:“这些都是公卿们嘱托韩全义的信,说攻破蔡州那天,请求得到一个将士的妻子女儿做婢女小妾。”因此众人都很愤怒,拼死为贼人效力。虽然地处中原,他们的风俗却凶悍暴戾,超过了夷狄。所以凭借三个州的部众,调动全天下的军队包围进攻他们,四年然后才攻克。官军进攻吴元济的时候,李师道招募人出使到蔡州,观察那里的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从汴州、宋州之间出发,秘密行进到蔡州。吴元济非常高兴,用丰厚的礼物送他回去。刘晏平回到郓州,李师道屏退旁人问他,刘晏平说:“吴元济在境外陈兵数万,处境如此危险,却每天在内室和仆妾赌博游戏,安然自在,竟然没有忧虑的神色。以我看来,他恐怕必定要灭亡,不会很久了!”李师道一向倚仗淮西作为后援,听了之后又惊又怒,不久就诬陷他别的过错,用棍棒打死了他。

戊子日,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位凉国公;加封韩弘兼任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各自升官不等。

按照旧制,由两名御史掌管驿站。壬辰日,下诏任命宦官为馆驿使。左补阙裴潾劝谏说:“宦官处理外朝事务,职分各自不同,关键在于堵塞侵夺官职的源头,杜绝越位行事的苗头。事情有不妥当的,必须在开始时就要警戒;法令如果有妨碍,不一定在于事情的大小。”皇上不听从。

甲午日,恩王李连去世。

辛丑日,任命唐州、随州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执掌军中事务。

裴度任命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日,从蔡州出发。皇上封了两把剑交给梁守谦,让他诛杀吴元济的旧将。裴度到达郾城,遇到了梁守谦,又和他一起进入蔡州,根据罪过大小施行刑罚,不完全按照诏书的旨意,并上疏说明情况。

十二月,壬戌日,赐给裴度晋国公爵位,重新入朝主持政务。任命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当初,吐突承璀正显贵受宠当权时,担任淮南监军。李鄘为节度使,性格刚强严厉,和吐突承璀互相敬重忌惮,所以未曾有过失和。吐突承璀回朝后,引荐李鄘为宰相。李鄘耻于由宦官举荐进身,等到将佐为他饯行时,音乐奏起,李鄘流着泪说:“我安心于外镇养老,宰相不是我能胜任的职务啊!”戊寅日,李鄘到达京城,以有病为由推辞,不进宫朝见,不处理事务,百官来到门前,他都推辞不见。

庚辰日,将淮西降将董重质贬为春州司户。董重质是吴元济的主要谋士,多次击败官军。皇上想杀他,李愬上奏说先前曾许诺董重质不处死。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大赦天下。

当初,李师道图谋叛逆,判官高沐和同僚郭日户、李公度多次劝谏他。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一向被李师道亲近信任,流着泪对李师道说:“我们这些人竭尽忠诚为尚书您忧虑家事,反而被高沐等人嫉恨,尚书您为什么不担忧十二州的土地,反而去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李师道从此疏远高沐等人,外放高沐掌管莱州。适逢林英入朝奏事,让进奏吏秘密报告李师道说:“高沐暗中向朝廷表示归顺。”李文会接着诬陷他,李师道杀了高沐,并囚禁了郭日户,凡是军中劝说李师道归顺朝廷的人,李文会都指为高沐的同党而囚禁起来。等到淮西平定后,李师道忧虑恐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李公度以及牙将李英昙趁着他恐惧而劝说他,让他交纳人质、献出土地来赎罪。李师道听从了他们,派遣使者进奉表章,请求让长子入朝侍奉,并献出沂州、密州、海州三州。皇上答应了。乙巳日,派遣左常侍李逊前往郓州宣旨慰劳。

皇上命令六军修建麟德殿。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因为外寇刚刚平定,营建修缮太多,告诉了宰相,希望他们能进行劝谏。裴度趁着奏事的机会说了这件事。皇上发怒,二月,丁卯日,任命张奉国为鸿胪卿,壬申日,任命李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充任威远营使。于是疏浚龙首池,兴建承晖殿,土木工程逐渐兴盛起来了。

李愬上奏请求任命判官、大将以下官员共一百五十名,皇上不高兴,对裴度说:“李愬确实有奇功,但是奏请的官员太多了。假使像李晟、浑瑊那样,又该如何呢!”于是将奏章留在宫中,没有批复。

李鄘坚决推辞宰相职位,戊戌日,任命李鄘为户部尚书。任命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当初,渤海僖王言义去世,弟弟简王明忠即位,改年号为太始;一年后去世,叔父仁秀即位,改年号为建兴。乙巳日,派遣使者来报告丧事。

横海节度使程权自己认为世代承袭沧州、景州,和河朔三镇没有区别,内心感到不安。己酉日,派遣使者上表,请求率领全族入朝,皇上答应了。横海镇的将士乐于自行专断,不愿让程权离开,掌书记林蕴用祸福的道理开导他们,程权才能够离开。下诏任命林蕴为礼部员外郎。

裴度在淮西的时候,平民柏耆用计策进见韩愈说:“吴元济既然已经被擒获,王承宗吓破胆了,希望得到丞相的书信前往游说他,可以不用军队就使他顺服。”韩愈禀告了裴度,写好书信派他前去。王承宗恐惧,向田弘正哀求,请求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做人质,并献出德州、棣州二州,缴纳租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田弘正替他上奏请求,皇上起初不答应;田弘正接连上表,皇上难以违背田弘正的意愿,于是答应了。夏季,四月,甲寅朔日,魏博派遣使者送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以及德州、棣州的图籍印信到达京城。幽州大将谭忠劝说刘总道:“自从元和年间以来,刘辟、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凭借军队,依仗险要,自以为根基深厚,根蒂牢固,天下没有人能危害他们。然而转眼之间,身死家灭,自己都还不知道,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大概是上天的诛罚。何况如今天子神圣威武,劳苦身体,费尽心思,缩衣节食,来供养战士,这个志向哪里有一时一刻忘记天下呢!如今朝廷军队渐渐向北开来,赵人已经献出十二座城池,我深深地为您忧虑。”刘总流着泪下拜说:“听了先生的话,我的心意决定了。”于是专心一意归顺朝廷。

戊辰日,从内廷拿出两颗废置的印信,赐给左、右三军的辟仗使。按照旧制,用宦官担任六军辟仗使,如同方镇的监军,没有印信。等到张奉国等人获罪,到这时才赐给印信,得以纠察监督军政事务,事情可以专直达于皇上。

庚辰日,下诏为王承宗以及成德镇的将士洗雪罪名,恢复他们的官爵。

李师道愚昧懦弱,军府中的大事,只和妻子魏氏、奴仆胡惟堪、杨自温、婢女蒲氏、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谋划,大将和幕僚都不能参与。魏氏不想让儿子去当人质,和蒲氏、袁氏对李师道说:“自从先司徒(李师道之父李正己)以来,拥有这十二州,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割让献出去!现在计算境内的兵力不少于几十万,不献三州,朝廷不过派兵来攻打。如果尽力作战不能取胜,那时再献也不晚。”李师道于是非常后悔,想要杀死李公度,幕僚贾直言对他的掌权奴仆说:“现在大祸将要来临,难道不是高沐的冤气造成的吗!如果又杀了李公度,军府就危险了!”于是把李公度囚禁起来。又把李英昙迁到莱州,还没到,就把他勒死了。李逊到达郓州,李师道大规模陈兵迎接他,李逊神色严厉,为他陈述祸福,要求他给出决断的话,说要禀告天子。李师道退下,和他的同党谋划,都说:“只管答应他,以后不过麻烦上一道表章来解围罢了。”李师道于是道歉说:“先前因为父子私情,又被将士们的情绪所逼迫,所以拖延没有送人质。现在再次烦劳朝廷使者,怎么还敢有二心!”李逊察觉李师道并非真心实意,回去后,对皇上说:“李师道愚顽反复无常,恐怕必须用兵。”不久李师道上表说军情不许可,不接受纳质割地,皇上发怒,决意讨伐他。贾直言冒着生命危险劝谏李师道两次:一次是抬着棺材劝谏,又画了被捆绑在囚车上、妻子儿女被牵连束缚的图画献给李师道。李师道发怒,把他囚禁起来。

五月丙申日,任命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谋划讨伐李师道。任命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兼陈、许、殷、蔡州观察使。把申州隶属鄂岳,光州隶属淮南。

辛丑日,任命主持渤海国事务的大仁秀为渤海王。

任命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下诏用河阳兵两千人送到商河。恰逢商河县被平卢兵攻陷,曹华打退平卢兵,杀死两千多人,收复了县城并上报。下诏加任曹华为横海节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丁丑日,又任命乌重胤兼任怀州刺史,镇守河阳。

秋季七月癸未朔日,调任李愬为武宁节度使。乙酉日,颁布制书列举李师道罪状,命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的军队共同讨伐他,任命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王遂是王方庆的孙子。

皇上正将用兵之事委任给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自认为才能不如裴度,请求出京镇守。辛丑日,任命李夷简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八月壬子朔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罢免为兵部侍郎。

吴元济被平定后,韩弘恐惧;九月,亲自领兵攻打李师道,包围了曹州。

淮西平定后,皇上逐渐骄纵奢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明白皇上的心思,多次进献盈余的财物来供给他的花费,因此得到宠幸。皇甫镈又用丰厚的贿赂结交吐突承璀。甲辰日,皇甫镈以本官、程异以工部侍郎的官职,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判使的职务不变。制书颁布后,朝野惊骇,连市井小贩也嗤笑他们。裴度、崔群极力陈述这样做不行,皇上不听。裴度耻于和小人同列,上表请求自己退位。不被允许。裴度又上疏,认为:“皇甫镈、程异都是管理钱谷的官吏,奸佞巧诈的小人,陛下一旦把他们放到宰相的位置上,朝廷内外没有不惊骇嘲笑的。况且皇甫镈在度支任上,专门以多取少给为能事,凡是朝廷内外依靠度支供给的人,没有不想吃他的肉的。近来裁减淮西的粮草供应,军士怨恨愤怒。恰好我到了行营晓谕慰问,才勉强没有溃散作乱。现在老将老兵都开往淄青,听说皇甫镈当了宰相,一定会全部惊慌忧虑,知道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了。程异虽然人品平庸低下,但心性平和,可以担任繁重的事务,不适合做宰相。至于皇甫镈,本性狡诈,天下人都知道,只有他能迷惑皇上的圣明,足以看出他的奸邪到了极点。我如果不退位,天下人会说我不知道廉耻;我如果不说话,天下人会说我有负于皇上的恩宠。现在退位不被允许,说话又不被听从,我就像烈火烧心,万箭穿身。可惜的是,淮西已经荡平,河北已经安定,王承宗束手交出土地,韩弘带病讨伐贼寇,这难道是朝廷的力量能控制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处置得当,能收服他们的心罢了。陛下建立太平大业,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怎么忍心自己毁坏,让天下人心离散呢?”皇上认为裴度是结党营私,不理会他。

皇甫镈知道自己不被众人拥护,更加用巧言谄媚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上奏请求削减内外官员的俸禄来资助国家开支。给事中崔植封还了敕书,极力论说此事,这才停止。崔植是崔祐甫弟弟的儿子。

当时从内库拿出多年积存的丝织品交给度支令去卖,皇甫镈全部用高价买下来,用来供应边防军队。这些丝织品朽坏破败,一碰就破裂,边防军队聚集起来把它们烧了。裴度趁奏事的机会说了这件事,皇甫镈在皇上面前抬起脚说:“这靴子也是内库出来的,我用两千钱买的,结实完好可以长久穿。裴度的话不可信。”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从此皇甫镈更加无所忌惮。程异也知道自己不合众人心意,能够廉洁谨慎谦虚,当宰相一个多月,不敢掌管印信执笔,所以最终免于祸患。

五坊使杨朝汶胡乱逮捕人,用拷打逼迫,索取欠款利息,于是辗转互相诬告牵连,被抓的有近千人。中丞萧俛弹劾报告了他的情况,裴度、崔群也说了这件事。皇上说:“暂且和你们讨论用兵的事,这是小事,我自己处理。”裴度说:“用兵是小事,所忧虑的不过是山东地区。五坊使残暴蛮横,恐怕会扰乱京城。”皇上不高兴,退朝后,召来杨朝汶责备他说:“因为你,让我羞于见宰相!”冬季十月,赐杨朝汶死,全部释放了被囚禁的人。

皇上晚年喜好神仙之术,下诏天下寻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前担任鄂岳观察使,以贪婪残暴闻名,害怕最终会获罪,想找办法来向皇上献媚,于是通过皇甫镈推荐山人柳泌,说柳泌能合成长生不老的药。甲戌日,下诏让柳泌住在兴唐观炼制丹药。

十一月辛巳朔日,盐州上奏说吐蕃侵犯河曲、夏州。灵武上奏说攻破了吐蕃的长乐州,攻克了它的外城。

柳泌对皇上说:“天台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有很多灵草,我虽然知道,但力量不能得到,如果能担任那里的地方官,或许可以求到。”皇上相信了他。丁亥日,任命柳泌暂时代理台州刺史,并赐给他金紫官服。谏官纷纷上奏争论,认为:“君主喜欢方士,从来没有让他们治理百姓处理政务的。”皇上说:“动用一州的力量就能为君主求得长生,做臣子的还有什么舍不得呢!”从此群臣不敢再说话。

甲午日,盐州上奏说吐蕃退兵了。

壬寅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日,任命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带领河阳精兵三千人前往镇所,河阳兵不愿意离开家乡,在半路溃散逃回,又不敢进城,驻扎在城北,将要大肆抢掠。令狐楚恰好到达,单人匹马出城,安抚慰问他们,和他们一起回城。

先前,田弘正请求从黎阳渡过黄河,会合义成节度使李光颜讨伐李师道,裴度说:“魏博军一旦渡过黄河,就不能再退回去,必须立即进击,才能成功。到了滑州,就要依靠度支供给,徒有供给粮饷的劳苦,还会产生观望的态势。又或者和李光颜互相猜疑阻碍,更加导致拖延。与其渡河而不前进,不如在河北养精蓄锐。应该暂且让他们喂饱马匹磨利兵器,等到霜降河水下落,从杨刘渡过黄河,直指郓州,如果能到阳谷扎营,那么兵势自然强盛,贼众就会动摇了。”皇上听从了他。这个月,田弘正率领魏博全军从杨刘渡过黄河,在距离郓州四十里的地方修筑营垒。贼军大为震动。

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塔里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打开一次,打开就年岁丰收人民安宁。明年应当打开,请求迎接佛骨。”十二月庚戌朔日,皇上派中使率领僧众去迎接。

戊辰日,任命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交由武宁军驱使,这是李愬请求的。戊寅日,魏博、义成军押送所俘获的李师道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皇上都赦免不杀,分别交付给俘获他们的行营驱使,说:“如果有父母想回去的,优厚地发给路费遣送回去。朕所要诛杀的,只是李师道一人而已。”于是贼军中听说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

当初,李文会与兄长李元规都在李师古的幕府中。李师古去世,李师道继立,李元规辞职离去,李文会属于李师道的亲党请求留下。李元规将要走时,对李文会说:“我离去,是身退而安全;你留下,必定会骤然显贵而遭受祸患。”等到官军四面逼近,平卢的兵势日益窘迫,将士们喧哗不已,都说:“高沐、郭日户、李存是司空的忠诚谋士,李文会是奸佞小人,杀死高沐,囚禁郭日户、李存,才导致这场祸患。”李师道不得已,让李文会出外代理登州刺史,召回郭日户、李存回到幕府。

皇上曾对宰相说:“臣子应当努力行善,为什么喜好结党营私!朕非常厌恶这种事。”裴度回答说:“事物按类别相聚,按群体相分。君子、小人志趣相同的,势必会互相聚合。君子结为团体,称为同德;小人结为团体,称为朋党;外表虽然相似,内里实在悬殊,关键在于圣明的君主辨别他们的行为是邪还是正罢了。”

武宁节度使李愬与平卢兵交战十一次,都取得胜利。己卯晦日,进攻金乡,攻克了它。李师道生性懦弱胆怯,自从官军前来讨伐,听到小败以及丢失城邑,就忧虑恐惧而生病,因此身边的人都隐瞒遮蔽,不把实情告诉他。金乡,是兖州的要地,失去它之后,金乡刺史派驿骑告急,身边人不替他通报,李师道直到死竟然都不知道。

春季,正月,辛巳日,韩弘攻下考城,杀死二千多人。

丙戌日,李师道所任命的沐阳县令梁洞带着县城投降了楚州刺史李听。

吐蕃派使者论短立藏等人前来修好,尚未返回,吐蕃就入侵河曲。皇上说:“他们国家失信,他们的使者有什么罪!”庚寅日,遣送他们回国。

壬辰日,武宁节度使李愬攻下鱼台。

中使迎接佛骨到京城,皇上留在宫中三天,才依次送到各寺庙,王公士民瞻仰供奉施舍,唯恐来不及,有倾家荡产来施舍的,有在手臂、头顶烧香来供养的。刑部侍郎韩愈上表恳切劝谏,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从黄帝一直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都享有高寿,百姓安乐,那个时候,还没有佛教。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此后乱世灭亡相继,国运福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奉佛教逐渐虔诚,年代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做寺庙的奴仆,最终却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很快灭亡。事奉佛教祈求福报,反而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信奉也就可以知道了!百姓愚昧糊涂,容易迷惑难以明白,如果看到陛下这样,都会说‘天子是大圣人,尚且一心敬信;百姓微贱,对于佛教怎么可以再爱惜身命。’佛本是夷狄之人,口中不说先王合乎礼法的话,身上不穿先王合乎礼法的衣服,不知道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恩情。假如他本人还在世,奉本国的命令来京城朝见,陛下容纳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接见一次,在礼宾院设宴一次,赐给一套衣服,护卫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何况他身死已久,枯朽的骨头,怎么适合进入宫中!古代的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让巫祝先用桃枝和笤帚来驱除不祥。现在无缘无故拿腐朽污秽的东西亲自观看,巫祝不先使用,桃枝笤帚不用,群臣不说它的不对,御史不检举它的罪过,臣实在感到羞耻!请求把这佛骨交给有关部门,投到水里火里,永远断绝根本,断绝天下的疑惑,杜绝后代的迷惑,让天下的人知道大圣人的所作所为,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盛大吗!佛如果有灵,能制造祸福,所有灾殃祸患,应当加在臣身上。”

皇上得到奏表,非常愤怒,拿出来给宰相看,将要处韩愈极刑。裴度、崔群为他求情说:“韩愈虽然狂妄,但出于忠诚恳切,应当宽容来广开言路。”癸巳日,贬韩愈为潮州刺史。

自从战国时代,老子、庄子与儒家互相争胜,互相指责对方不对。到东汉末年,又增加了佛教,但喜好的人还很少。晋、宋以来,日益繁盛炽烈,从帝王到士民,没有不尊崇信奉的。下等人畏惧羡慕罪福,上等人讨论难懂的空有理论。只有韩愈厌恶它耗费钱财迷惑众人,极力排斥它,他的言论大多矫激过分。只有《送文畅师序》最得要领,说:“鸟俯身啄食,抬头向四周看,兽深居简出,害怕别的东西危害自己,尚且不能免于受害。弱者的肉,是强者的食物。现在我与文畅安然居住而闲暇饮食,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与禽兽不同的地方,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由来吗!”

丙申日,田弘正上奏在东阿击败淄青兵,杀死一万多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和,不接受他的节制调度,郑权上奏了这件事。皇上派中使去追查,李宗奭让军中挽留自己,上表声称害怕动乱不敢离开沧州。下诏让乌重胤代替郑权,将吏害怕,驱逐了李宗奭。李宗奭逃奔京城,辛丑日,在独柳之下被斩首。

丙午日,田弘正上奏在阳谷击败平卢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