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六十四
资治通鉴 第248卷
【唐纪六十四】 起阏逢困敦闰月,尽屠维大荒落,凡五年有奇。
闰月,壬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李德裕奏:「镇州奏事官高迪密陈意见二事:其一,以为『贼中好为偷兵术,潜抽诸处兵聚于一处,官军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经一两月,又偷兵诣他处。官军须知此情,自非来攻城栅,慎勿与战。彼淹留不过三日,须散归旧屯,如此数四空归,自然丧气。官军密遣谍者诇其抽兵之处,乘虚袭之,无不捷矣。』其二,『镇、魏屯兵虽多,终不能分贼势。何则?下营不离故处,每三两月一深入,烧掠而去。贼但固守城栅,城外百姓,贼亦不惜。宜令进营据其要害,以渐逼之。若止如今日,贼中殊不以为惧。』望诏诸将各使知之!」
刘稹腹心将高文端降,言贼中乏食,令妇人挼穗舂之以给军。德裕访文端破贼之策,文端以为:「官军今真攻泽州,恐多杀士卒,城未易得。泽州兵约万五千人,贼常分兵太半,潜伏山谷,伺官军攻城疲弊,则四集救之,官军必失利。今请令陈许军过干河立寨,自寨城连延筑为夹城,环绕泽州,日遣大军布陈于外以扞救兵。贼见围城将合,必出大战;待其败北,然后乘势可取。」德裕奏请诏示王宰。文端又言:「固镇寨四崖悬绝,势不可攻。然寨中无水,皆饮涧水,在寨东南约一里许。宜令王逢进兵逼之,绝其水道,不过三日,贼必弃寨遁去,官军即可追蹑。前十五里至青龙寨,亦四崖悬绝,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东十五里则沁州城。」德裕奏请诏示王逢。文端又言:「都头王钊将万兵戍洺州,刘稹既族薛茂卿,又诛刑洺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钊自是疑惧。稹遣使召之,钊不肯入,士卒皆哗噪,钊必不为稹用。但钊及士卒家属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己降为官军所杀,招之必不肯来。惟有谕意于钊,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许除别道节度使,仍厚有赐与,庶几肯从。」德裕奏请诏何弘潜遣人谕以此意。
刘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用事,专聚货财,府库充溢,而将士有功无赏,由是人心离怨。刘从谏妻裴氏,冕之支孙也,忧稹将败,其弟问典兵在山东,欲召之使掌军政。士贵恐问至夺己权,且泄其奸状,乃曰:「山东之事仰成于五舅,若召之,是无三州也。」乃上。
王协荐王钊为洺州都知兵马使。钊得众心,而多不遵使府约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贰心。稹召之,钊辞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实所惭恨,乞留数月,然后诣府。」许之,王协请税商人,每州遣军将一人主之,名为税商,实籍编户家赀,至于什器无所遗,皆估为绢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财及糗粮输之,不能充,皆璟璟不安。军将刘溪尤贪残,刘从谏弃不用。溪厚赂王协,协以刑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问所将兵号「夜飞」,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军士诉于问,问为之请,溪不许,以不逊语答之。问怒,密与麾下谋杀溪归国,并告刺史崔嘏,嘏从之。丙子,嘏、问闭城,斩城中大将四人,请降于王元逵。时高元武在党山,闻之,亦降。先是使府赐洺州军士布,人一端,寻有帖以折冬赐。会税商军将至洺州,王钊因人不安,谓军士曰:「留后年少,政非己出。今仓库充实,足支十年,岂可不少散之以慰劳苦之士!使贴不可用也。」乃擅开仓库,给士卒人绢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钊遂闭城请降于何弘敬。安玉在磁州,闻二州降,亦降于弘敬。尧山都知失马使魏元谈等降于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杀之。
八月,辛卯,镇、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贺。李德裕曰:「昭义根本尽在山东,三州降,则上党不日有变矣。」上曰:「郭谊必枭刘稹以自赎。」德裕曰:「诚如圣料。」上曰:「于今所宜先处者何事?」德裕请以给事中卢弘止为三州留后,曰:「万一镇、魏请占三州,朝廷难于可否。」上从之。诏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驿赴镇。
潞人闻三州降,大惧。郭谊、王协谋杀刘稹以自赎,稹再从兄中军使匡周兼押牙,谊患之,言于稹曰:「十三郎在牙院,诸将皆莫敢言事,恐为十三郎所疑而获罪,以此失山东。今诚得十三郎不入,则诸将始敢尽言,采于众人,必获长策。」稹召匡周谕之,使称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诸将不敢有异图;我出院,家必灭矣!」稹固请之,匡周不得已,弹指而出。谊令稹所亲董可武说稹曰:「山东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谁敢相保!留后今欲何如?」稹曰:「今城中尚有五万人,且当闭门坚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后不若束身归朝,如张元益,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谊为留后,俟得节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归之东都,不亦善乎!」稹曰:「谊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与之重誓,必不负也。」及引谊入。稹与之密约既定,乃白其母。母曰:「归朝诚为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谊!汝自图之!」稹乃素服出门,以母命署谊都知兵马使。王协已戒诸将列于外厅,谊拜谢稹已,出见诸将,稹治装于内厅。李士贵闻之,帅后院兵数千攻谊。谊叱之曰:「何不自取赏物,乃欲与李士贵同死乎!」军士乃退,共杀士贵。谊易置将吏,部署军士,一夕俱定。明日,使董可武入谒稹曰:「请议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惊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门,至北宅,置酒作乐。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须留后自图去就,则朝廷必垂矜闵。」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执其手,,崔率度自后斩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杀之。又杀刘从谏父子所厚善者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茂实、王渥、贾庠等凡十二家,并其子侄甥婿无遗。仲京,训之兄;台,行余之子。羽,涯之从孙;茂章、茂实,约之子;渥,璠之子。庠,𫗧之子也。甘露之乱,仲京等亡归从谏,从谏抚养之。凡军中有小嫌者,谊日有所诛,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书,降于王宰。首过泽州,刘公直举营恸哭,亦降于宰。
乙未,宰以状闻。丙申,宰相入贺。李德裕奏:「今不须复置邢、洺、磁留后,但遣卢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两道。」上曰:「郭谊宜如何处之?」德裕对曰:「刘稹𫘤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谊为之谋主。及势孤力屈,又卖稹以求赏。此而不诛,何以惩恶!宜及诸军在境,并谊等诛之!」上曰:「朕意亦以为然。」乃诏石雄将七千人入潞州,以应谣言。杜悰以馈运不给,谓谊等可赦,上熟视不应。德裕曰:「今春泽潞未平,太原复扰,自非圣断坚定,二寇何由可平!外议以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与卿合,安能议乎!」罢卢钧山南东道,专为昭义节度使。戊戌,刘稹传首至京师。诏:「昭义五州给复一年,军行所过州县免今年秋税。昭义自刘从谏以来,横增赋敛,悉从蠲免。所藉土团并纵遣归农。诸道将士有功者,等级加赏。」
郭谊既杀刘稹,日望旌节,既久不闻问,乃曰:「必移它镇。」于是阅鞍马,治行装。及闻石雄将至,惧失色。雄至,谊等参贺毕,敕使张仲清曰:「郭都知告身来日当至,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来受之!」乃以河中兵环球场,晚牙,谊等至,唱名引入,凡诸将桀黠拒官军者,悉执送京师。加何弘敬同平章事。丁未,诏发刘从谏尸,暴于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尸置球场斩坐刀之。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赵国公,德裕固辞。上曰:「恨无官赏卿耳!卿若不应得,朕必不与卿。」初,李德裕以「韩全义以来,将帅出征屡败,其弊有三:一者,诏令下军前者,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预闻。二者,监军各以意见指挥军事,将帅不得专进退。三者每军各有宦者为监使,悉选军中骁勇数百为牙队,其在陈战斗者,皆怯弱之士。每战,监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马,以牙队自卫,视军势小却,辄引旗先走,陈从而溃。」德裕乃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议,约敕监军不得预军政,每兵千人听监使取十人自卫,有功随例沾赏。二枢密皆以为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鹘至泽潞罢兵,皆守此制。自非中书进诏意,更无它诏自中出者。号令既简,将帅得以施其谋略,故所向有功。自用兵以来,河北三镇每遣使者至京师,李德裕常面谕之曰:「河朔兵力虽强,不能自立,须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归语汝使:与其使大将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奋忠义,立功立事,结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荣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载义在幽州,为国家尽忠平沧景,及为军中所逐,不失作节度使,后镇太原,位至宰相。杨志诚遣大将遮敕使马求官,及为军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祸福足以观矣。」德裕复以其言白上,上曰:「要当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镇不敢有异志。
九月,诏以泽州隶河阳节度。
丁巳,卢钧入潞州。钧素宽厚爱人,刘稹未平,钧已领昭义节度,襄州士卒在行营者,与潞人战,常对陈扬钧之美。及赴镇,入天井关,昭义散卒归之道,钧皆厚抚之,人情大洽,昭议遂安。刘稹将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刘佐尧、刘开德、董可武等至京师,皆斩之。
臣光曰:董重质之在淮西,郭谊之在昭义,吴元济、刘稹,如木偶人在伎儿之手耳。彼二人者,始则劝人为乱,终则卖主规利,其死固有余罪。然宪宗用之于前,武宗诛之于后,臣愚以为皆失之。何则?赏奸,非义也;杀降,非信也。失义与信,何以为国!昔汉光武待王郎、刘盆子止于不死,知其非力竭则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岂非助乱之人乎?而光武弗杀。盖以既受其降,则不可复诛故也。若既赦而复逃亡叛乱,则其死固无辞矣!如谊等,免死流之远方,没齿不还,可矣;杀之,非也!
王羽、贾庠等已为谊所杀,李德裕复下诏称「逆贼王涯、贾𫗧等已就昭义诛其子孙」,宣告中外,识者非之。刘从谏妻裴氏亦赐死。又令昭义降将李丕、高文端、王钊等疏昭义将士与刘稹同恶者,悉诛之,死者甚众。卢钧疑其枉滥,奏请宽之,不从。昭义属城有尝无礼于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余人,斩之。余众惧,复闭城自守。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孽既平,尽为国家城镇,岂可令元逵穷兵攻讨!望遣中使赐城内将士敕,招安之,仍诏元逵引兵归镇,并诏卢钧自遣使安抚。」从之。
乙亥,李德裕等请上尊号,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父,宣懿太后祔庙,陛下未尝亲谒。」上瞿然曰:「郊庙之礼,诚宜亟行,至于徽称,非所敢当!」凡五上表,乃许之。
李德裕奏:「据幽州奏事官言:诇知回鹘上下离心,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亲戚皆在唐,不如归唐。又与室韦已相失,计其不日来降,或自相残灭。望遣识事中使赐仲武诏,谕以镇、魏已平昭义,惟回鹘未灭,仲武犹带北面招讨使,宜早思立功。」
李德裕怨太子太傅、东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闵,言于上曰:「刘从谏据上党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闵执政,不留之,加宰相纵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又使人于潞州求僧孺、宗闵与从谏交通书疏,无所得,乃令孔目官郑庆言从谏每得僧孺、宗闵书疏,皆自焚毁。诏追庆下御史台近问,中丞李回、知杂郑亚以为信然。河南少尹吕述与德裕书,言稹破报至,僧孺出声叹恨。德裕奏述书,上大怒,以僧孺为太子少保、分司,宗闵为漳州刺史。戊子,再贬僧孺汀州刺史,宗闵漳州长史。
上幸鄠校猎。
十一月,复贬牛僧孺循州长史,李宗闵长流封州。
十二月,以忠武节度使王宰为河东节度使,河中节度使石雄为河阳节度使。
上幸云阳校猎。
春,正月,己酉朔,群臣上尊号曰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号始无「道」字,中旨令加之。庚戌,上谒太庙。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筑望仙台于南郊。
庚申,义安太后王氏崩。
以秘书监卢弘宣为义武节度使。弘宣性宽厚而难犯,为政简易,其下便之。河北之法,军中偶语者斩。弘宣至,除其法。诏赐粟三十万斛,在飞狐西,计运致之费逾于粟价,弘宣遣吏守之。会春旱,弘宣命军民随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约秋稔偿之。时成德、魏博皆饥,独易定之境无害。
淮南节度使李绅按江都令吴湘盗用程粮钱,强娶所部百姓颜悦女,估其资装为赃,罪当死。湘,武陵之兄子也,李德裕素恶武陵,议者多言其冤,谏官请复按,诏遣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还言:「湘盗程粮钱有实。颜悦本衢州人,尝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与前狱异。」德裕以为无与夺,二月,贬元藻端州司户,稠汀州司户。不复更推,亦不付法司详断,即如绅奏,处湘死。谏议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争之,不纳。稠,晋江人;晦,昕之弟也。
李德裕以柳仲郢为京兆尹。素与牛僧孺善,谢德裕曰:「不意太慰恩奖及此,仰报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门馆!」德裕不以为嫌。
夏,四月,壬寅,以陕虢观察使李试为册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于光陵柏城之外。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二悰罢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罢为户部尚书。乙丑,以户部侍郎李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户部如故。
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兰若四万,僧尼二十六万五百。
诏册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秋,七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上恶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赵归真等复劝之。乃先毁山野招提、兰若,至是,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并大秦穆护、袄僧皆勒归俗。寺非应留者,立期今所在毁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财货田产并没官,寺材以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磐以铸钱。
以山南东道节度使郑肃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诏发昭义骑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节度使卢钧出至裴村饯之,潞卒素骄,惮于远戍,乘醉,回旗入城,闭门大噪,均奔潞城以避之。监军王惟直自出晓谕,乱兵击之,伤,旬日而卒。李德裕奏:「请诏河东节度使王宰以步骑一千守石会关,三千自仪州路据武安,以断邢、洺之路;又令河阳节度使石雄引兵守泽州,河中节度使韦恭甫发步骑千人戍晋州。如此,贼必无能为。」皆从之。
八月,李德裕等奏:「东都九庙神主二十六,今贮于太微宫小屋,请以废寺材复修太庙。」
壬午,诏陈释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祅僧二千余人,毁招提、兰若四万余区。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留僧皆隶主客,不隶祠部。百官奉表称贺。寻又诏东都止留僧二十人,诸道留二十人者减其半,留十人者减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五台僧多亡奔幽州。李德裕召进奏官谓曰:「汝趣白本使,五台僧为将必不如幽州将,为卒必不如幽州卒,何为虚取容纳之名,染于人口!独不见近日刘从谏招聚无算闲人,竟有保益!」张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关曰:「有游僧入境则斩之!」主客郎中韦博以为事不宜太过,李德裕恶之,出为灵武节度副使。
昭义乱兵奉都将李文矩为帅,文矩不从,乱兵亦不敢害。文矩稍以祸福谕之,乱兵渐听命,乃遣人谢卢钧于潞城。均还入上党,复遣之戍振武。行一驿,乃潜选兵追之。明日,及于太平驿,尽杀之。具以状闻,且请罢河东、河阳兵在境上者,从之。
九月,诏修东都太庙。
李德裕请置备边库,令户部岁入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岁入钱帛十三万缗匹,明年减其三之一,凡诸道所进助军财货者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王才人宠冠后庭,上欲立以为后。李德裕以才人寒族,且无子,恐不厌天下之望,乃止。
上饵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问李德裕以外事,对曰:「陛下威断不测,外人颇惊惧。向者寇逆暴横,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既平,愿陛下宽理之,但使得罪者无怨,为善者不惊,则为宽矣。」
以衡山道士刘玄静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为之治崇玄馆,置吏铸印。玄静固辞,乞还山,许之。
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爱憎,人多怨之。自杜悰、崔铉罢相,宦官左右言其太专,上亦不悦。给事中韦弘质上疏,言宰相权重,不应更领三司钱谷。德裕奏称:「制置职业,人主之柄。弘质受人教导,所谓贱人图柄臣,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质坐贬官,由是众怒愈甚。
上自秋冬以来,觉有疾,而道士以为换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复游猎,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诏罢来年正旦朝会。
吐蕃论恐热复纠合诸部击尚婢婢,婢婢遣厖结藏将兵五千拒之,恐热大败,与数十骑遁去。婢婢传檄河、湟,数恐热残虐之罪,曰:「汝辈本唐人,吐蕃无主,则相与归唐,毋为恐热所猎如狐兔也!」于是诸部从恐热者稍稍引去。
是岁,天下户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
朝廷虽为党项置使,党项侵盗不已,攻陷邠、宁、盐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请遣使宣慰,上决意讨之。
春,二月,庚辰,以夏州节度使米暨为东北道招讨党项使。上疾久未平,以为汉火德,改「洛」为「雒」。唐土德,不可以王气胜君名。
三月,下诏改名炎。上自正月乙卯不视朝,宰相请见,不许。中外忧惧。
初,宪宗纳李锜妾郑氏,生光王怡。怡幼时,宫中皆以为不慧,太和以后,益自韬匿,群居游处,未尝发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诱其言以为戏笑,号曰光叔。上性豪迈,尤所不礼。及上疾笃,旬日不能言。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辛酉,下诏称:「皇子冲幼,须选贤德,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更名忱,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太叔见百官,哀戚满容;裁决庶务,咸当于理,人始知有隐德焉。
甲子,上崩。以李德裕摄冢宰。丁卯,宣宗即位。宣宗素恶李德裕之专,即位之日,德裕奉册。既罢,谓左右曰:「适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
夏,四月,辛未朔,上始听政。尊母郑氏为皇太后。壬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德裕秉权日久,位重有功,众不谓其遽罢,闻之莫不惊骇。甲戌,贬工部尚书、判盐铁转运使薛元赏为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元龟为崖州司户,皆德裕之党也。杖杀道士赵归真等数人,流罗浮山人轩辕集于岭南。
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两街先听留两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隶功德使,不隶主客,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给牒。以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辛酉,立皇子温为郓王,水美为雍王,泾为雅王,滋为夔王,沂为庆王。
六月,礼仪使奏「请复代宗神主于太庙,以敬宗、文宗、武宗同为一代,于庙东增置两室,为九代十一室。」从之。
秋,七月,壬寅,淮南节度使李绅薨。回鹘乌介可汗之众稍稍降散及冻馁死,所余不及三千人。国相逸隐啜杀乌介于金山,立其弟特勒捻为可汗。
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肃孝皇帝于端陵,庙号武宗。初,武宗疾困,顾王才人曰:「我死,汝当如何?」对曰:「愿从陛下于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缢。上闻而矜之,赠贵妃,葬于端陵柏城之内。
以循州司马牛僧孺为衡州长史,封州流人李宗闵为郴州司马,恩州司马崔珙为安州长史,潮州刺史杨嗣复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玨为郴州刺史。僧孺等五相皆武宗所贬逐,至是,同日北迁。宗闵未离封州而卒。
九月,以荆南节度使李德裕为东都留守,解平章事;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肃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卢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商,翰之族孙也。
册黠戛斯可汗使者以国丧未行,或以为僻远小国,不足与之抗衡。回鹘未平,不应遽有建置。诏百官集议,事遂寝。
蛮寇安南,经略使裴元裕帅邻道兵讨之。
以右常侍李景让为浙西观察使。初,景让母郑氏,性严明,早寡,家贫,居于东都。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后古墙因雨𬯎陷,得钱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闻无劳而获,身之灾也。天必以先君余庆,矜其贫而赐之,则愿诸孤它日学问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筑之。三子景让、景温、景庄,皆举进士及第。景让官达,发已斑白,小有过,不免捶楚。景让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让意,景让杖之而毙。军中愤怒,将为变。母闻之,景让方视事,母出坐听事,立景让于庭而责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国家刑法,岂得以为汝喜怒之资,妄杀无罪之人乎!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朝廷,使垂年之母衔羞入地,何以见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将挞其背。将佐皆为之请,拜且泣,久乃释之,军中由是遂安。景庄老于场屋,每被黜,母辄挞景让。然景让终不肯属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岂敢效人求关节乎!」久之,宰相谓主司曰:「李景庄今岁不可不收,可怜彼翁每岁受挞!」由是始及第。
冬,十月,礼院奏禘祭祝文於穆、敬、文、武四室,但称「嗣皇帝臣某昭告」,从之。
甲申,上受三洞法于菉衡山道士刘玄静。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春,正月,甲寅,上祀圆丘,赦天下,改元。
二月,庚午,加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同平章事,赏其屡破回鹘也。
癸未,上以旱故,减膳彻乐,出宫女,纵鹰隼,止营缮,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疏理京城系囚。大理卿马植奏称:「卢商等务行宽宥,凡抵极法者,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赃及故杀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贪吏无所惩畏,死者衔冤无告,恐非所以消旱灾、致和气也。昔周饥,克殷而年丰;卫旱,讨邢而雨降。是则诛罪戮奸,式合天意,雪冤决滞,乃副圣心也。乞再加裁定。」诏两省五品以上议之。
初,李德裕执政,引白敏中为翰林学士。乃武宗崩,德裕失势,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党李咸讼德裕罪,德裕由是自东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左谏议大夫张鹭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系囚,虑有冤滞。今所原死罪,无冤可雪,恐凶险侥幸之徒常思水旱为灾,宜如马植所奏。」诏从之,皆论如法。以植为刑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植素以文学政事有名于时,李德裕不之重。及白敏中秉政,凡德裕所薄者,皆不次用之。以卢商为武昌节度使,以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闰三月,敕:「应会昌五年所废寺,有僧能营葺者,听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时君、相务反会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复其旧。
己酉,积庆太后萧氏崩。
五月,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破诸奚。
吐蕃论恐热乘武宗之丧,诱党项及回鹘余众寇河西,诏河东节度使王宰将代北诸军击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为前锋,自麟州济河,与恐热战于盐州,破走之。
六月,以鸿胪卿李业为册黠戛斯英武诚明可汗使。
上请白敏中曰:「朕昔从宪宗之丧,道遇风雨,百官、六宫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长而多髯,攀灵驾不去,谁也?」对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对曰:「长子绪今为随州刺史。」上曰:「堪为相乎?」对曰:「绪少病风痺。次子绹,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即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绹入谢,上问以元和故事,绹条对甚悉,上悦,遂有大用之意。
秋,八月,丙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葬贞献皇后于光陵之侧。
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于十六宅,数临幸,置酒,作乐,击球尽欢。诸王有疾,常亲至卧内存问,忧形于色。
突厥掠漕米及行商,振武节度使史宪忠击破之。
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将军郑光为平卢节度使。光,润州人,太后之弟也。
乙酉,前永宁尉吴汝纳,讼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绅与李德裕相表里,期罔武宗,枉杀臣弟,乞召江州司户崔元藻等对辨。」丁亥,敕御史台鞫实以闻。
冬,十二月,庚戌,御史台奏,据崔元藻所列吴湘冤状,如吴汝纳之言。戊午,贬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为潮州司马。
吏部奏,会昌四年所减州县官内复增三百八十三员。
正月,甲子,群臣上尊号曰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赦天下。
初,李德裕执政,有荐丁柔立清直可任谏官者,德裕不能用。上即位,柔立为右补阙。德裕贬潮州,柔立上疏讼其冤。丙寅,坐阿附贬南阳尉。
西川节度使李回、桂管观察使郑亚坐前不能直吴湘冤,乙酉,回左迁湖南观察使,亚贬循州刺史,李绅追夺三任告身。中书舍人崔嘏坐草李德裕制不尽言其罪,己丑,贬端州刺史。
回鹘遏捻可汗仰给于奚王石舍朗。及张仲琥大破奚众,回鹘无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贵臣以下不满五百人,依于室韦。使者入贺正,过幽州,张仲武使归取遏捻等。遏捻闻之,夜与妻葛禄、子特勒毒斯等九骑西走,余众追之不及,相与大哭。室韦分回鹘余众为七,七姓共分之。居二日,黠戛斯遣其相阿播帅诸胡兵号七万来取回鹘,大破室韦,悉收回鹘余众归碛北。犹有数帐,潜窜山林,钞盗诸胡。其别部厖勒,先在安西,亦自称可汗,居甘州,总碛西诸城,种落微弱,时入献见。
二月,庚子,以知制诰令狐绹为翰林学士。上尝以太宗所撰《金镜》授绹,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于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上欲知百官名数,令狐`绹曰:「六品已下,官卑数多,皆吏部注拟;五品以上,则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员。」上命宰相作《具员御览》五卷,上之,常置于案上。立皇子泽为濮王。上欲作五王院于大明宫,以处皇子之幼者,召术士柴岳明使相其地。岳明对曰:「臣庶之家,廷徙不常,故有自阳宅入阴宅,阴宅入阳宅。刑克祸福,师有其说,今陛下深拱法宫,万神拥卫,阴阳书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赐束帛遣之。」
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罢为户部尚书。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户部周墀、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马植并同平章事。初,墀为义成节度使,辟韦澳为判官,及为相,谓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愿相公无权。」墀愕然,不知所措。澳曰:「官赏刑罚,与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爱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权之有!」墀深然之。澳,贯之之子也。
己卯,太皇太后郭氏崩于兴庆宫。
六月,礼院检讨官王皞贬句容令。初,宪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预其谋。又,郑太后本郭太后侍儿,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礼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楼,欲自陨。上闻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颇有异论。上以郑太后故,不欲以郭后祔宪宗。有司请葬景陵外园,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宪宗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召皞诘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阳王之孙,宪宗在东宫为正妃,逮事顺宗为妇。宪宗厌代之夕,事出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历五朝,岂得以暖昧之事遽废正嫡之礼乎!」敏中怒甚,皞辞气愈厉。诸相会食,周墀立于敏中之门以俟之。敏中使谢曰:「方为一书生所苦,公弟先行。」墀入,至敏中厅问其事,见皞争辨方急,墀举手加颡,叹皞孤直。明日,皞坐贬官。
秋,九月,甲子,再贬潮州司马李德裕为崖州司户,湖南观察使李回为贺州刺史。
前凤翔节度使石雄诣政府自陈黑山、乌岭之功,求一镇以终老。执政以雄李德裕所荐,曰:「向日之功,朝廷蒲、孟、岐三镇酬之,足矣。」除左神武统军。雄怏怏而薨。
十一月,庚午,万寿公主适起居郎郑颢。颢,𬘡之孙,登进士第,为校书郎、右拾遗内供奉,以文雅著称。公主,上之爱女,故选颢尚之。有司循旧制请用银装车,上曰:「吾欲以俭约化天下,当自亲者始。」令依外命妇以铜装车。诏公主执妇礼,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轻夫族,毋得预时事。又申以手诏曰:「苟违吾戒,必有太平、安乐之祸。」颢弟𫖮,尝得危疾,上遣使视之。还,问「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观戏场。」上怒,叹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与我家为昏,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宫,立之阶下,不之视。公主惧,涕泣谢罪。上责之曰:「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遣妇郑氏。由是终上之世,贵戚皆兢兢守礼法,如山东衣冠之族。
壬午,葬懿安皇后于景陵之侧。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琮为太子宾客、分司。
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清水先隶秦州,诏以本州未复,权隶凤翔。
上见宪宗朝公卿子孙,多擢用之。刑部员外郎杜胜次对,上问其家世,对曰:「臣父黄裳,首请宪宗监国。」即除给事中。翰林学士裴谂,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
吐蕃论恐热遣其将恭罗急藏将兵二万略地西鄙,尚婢婢遣其将拓跋怀光击之于南谷,大破之,急藏降。
春,正月,上与宰相论元和循吏孰为第一,周墀曰:「臣尝守土江西,闻观察使韦丹功德被于八州,没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诏史馆修撰杜牧撰《丹遗爱碑》以纪之,仍擢其子河阳观察判官宙为御史。
二月,吐蕃论恐热军于河州,尚婢婢军于河源军。婢婢诸将欲击恐热,婢婢曰:「不可。我军骤胜而轻敌,彼穷困而致死,战必不利。」诸将不从。婢婢知其必败,据河桥以待之,诸将果败。婢婢收余众,焚桥,归鄯州。
吐蕃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来降。以太仆卿陆耽为宜谕使,诏泾原、宁武、凤翔、邠宁、振武皆出兵应接。
河东节度使王宰入朝,以货结贵幸,求以使相领宣武。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论之,宰遂还镇。附马都尉韦让求为京兆尹,墀言京兆尹非才望不可为,让议意寝。墀又谏上开边,由是忤旨。夏,四月,以墀为东川节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户部魏扶同平章事。
癸巳,卢龙奏节度使张仲武薨,军中立其子节度押牙直方。
翰林学士郑颢言于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罢相。」上深感悟,甲午,墀入谢,加检校右仆射。
戊戌,以张直方为卢龙留后。
五月,徐州军乱,逐节度使李廓。廓,程之子也,在镇不治。右补阙郑鲁上言其状,且曰:「臣恐新麦未登,徐师必乱。速命良帅,救此一方。」上未之省。徐州果乱,上思鲁言,擢为起居舍人。以义成节度使卢弘止为武宁节度使。武宁士卒素骄,有银刀都尤甚,屡逐主帅。弘止至镇,都虞候胡庆方复谋作乱,弘止诛之,抚循其余,训以忠义,军府由是获安。
六月,戊申,以张直方为卢龙节度使。
泾原节度使康季荣取原州及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磐、石峡六关。秋,七月,丁巳,灵武节度使朱叔明聚长乐州。甲子,邠宁节度使张君绪取萧关。甲戌,凤翔节度使李玭取秦州。诏邠宁节度权移军于宁州以应接河西。
八月,乙酉,改长乐州为威州。河、陇老幼千余人诣阙,己丑,上御延喜门楼见之,欢呼舞跃,解胡服,袭冠带,观者皆呼万岁。诏「募百姓垦辟三州、七关土田,五年不租税,自今京城罪人应配流者皆配十处。四道将吏能于镇戍之地为营田者,官给牛及种粮,温池盐利可赡边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关镇戍之卒,皆倍给衣粮,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栅,有商旅往来贩易及戍卒子弟通传家信,关镇毋得留难。其山南、剑南边境有没蕃州县,亦令量力收复。」
冬,十月,改备边库为延资库。
西川节充使杜悰奏取维州。
闰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复河、湟,请上尊号。上曰:「宪宗常有志复河、湟,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议加顺、宪二庙尊谥以昭功烈。」
卢龙节度使张直方,暴忍,喜游猎。军中将作乱,直方知之,托言出猎,遂举族逃归京师。军中推牙将周𬘭为留后,直方至京师,拜金吾大将军。
甲戌,追上顺宗谥曰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宪宗谥曰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仍改题神主。
己未,崖州司户李德裕卒。
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奏取扶州。
《资治通鉴》第248卷
【唐纪六十四】 从阏逢困敦(甲子)闰月开始,到屠维大荒落(己巳)结束,共五年多。
闰月,壬戌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李德裕上奏说:“镇州奏事官高迪秘密陈述两条意见:其一,认为‘贼军擅长使用偷换兵力的战术,暗中抽调各处兵力聚集在一处,官军往往被迫追击,以致失利;过一两个月,又偷偷把兵力调往别处。官军必须了解这种情况,除非他们来攻城,否则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他们停留不超过三天,就必须分散返回原驻地,这样来回几次都空手而归,自然士气低落。官军秘密派遣间谍侦察他们抽调兵力的地方,乘虚袭击,没有不获胜的。’其二,‘镇州、魏州屯兵虽然很多,但始终不能分散贼军的势力。为什么呢?因为驻营不离原处,每两三个月才深入一次,烧杀抢掠一番就离开。贼军只坚守城寨,城外的百姓,贼军也不珍惜。应该命令进军扎营占据要害地点,逐渐逼近他们。如果像现在这样,贼军根本不会感到害怕。’希望下诏给各位将领,让他们都知道这些策略!”
刘稹的心腹将领高文端投降,说贼军中缺乏粮食,命令妇女搓麦穗舂米来供应军队。李德裕向高文端询问破贼的策略,高文端认为:“官军现在如果真的攻打泽州,恐怕会死伤很多士兵,城池也不容易攻下。泽州的兵力大约一万五千人,贼军常常分出一大半兵力,潜伏在山谷中,等到官军攻城疲惫时,就从四面集中救援,官军必定失利。现在请命令陈许的军队渡过干河建立营寨,从寨城连绵延伸修筑夹城,环绕泽州,每天派大军在城外布阵来抵御援兵。贼军看到包围圈即将合拢,必定出城大战;等他们战败,然后乘势攻取。”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指示王宰。高文端又说:“固镇寨四面都是悬崖绝壁,形势无法进攻。但寨中没有水,都喝山涧的水,水在寨东南大约一里处。应该命令王逢进军逼近,断绝他们的水源,不超过三天,贼军必定弃寨逃走,官军就可以追击。往前十五里到青龙寨,也是四面悬崖绝壁,水在寨外,可以用前面的方法攻取。再往东十五里就是沁州城。”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指示王逢。高文端又说:“都头王钊率领一万士兵戍守洺州,刘稹已经族灭了薛茂卿,又杀了刑洺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王钊从此疑惧。刘稹派使者召他,王钊不肯进城,士兵都喧哗鼓噪,王钊必定不会被刘稹所用。只是王钊和士兵的家属都在潞州,而且士兵担心自己投降后被官军杀害,招降他们必定不肯来。只有向王钊传达意思,让他率兵进入潞州捉拿刘稹。事情成功之日,答应授予他别的道节度使,并给予丰厚的赏赐,或许他会肯听从。”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何弘潜派人去传达这个意思。
刘稹年轻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掌权,专门聚敛财物,仓库充盈,但将士有功却没有赏赐,因此人心离散怨恨。刘从谏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孙女,担心刘稹会失败,她的弟弟裴问在山东掌管军队,想召他来掌管军政。李士贵担心裴问来了会夺自己的权,并且泄露自己的奸恶行为,就说:“山东的事情全靠五舅(裴问),如果召他来,就没有三州了。”于是作罢。
王协推荐王钊为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得人心,但常常不遵守使府的约束,同僚高元武、安玉说他怀有二心。刘稹召他,王钊推辞说:“到洺州后还没有立下一点功劳,实在惭愧遗憾,请求留下几个月,然后再到使府。”刘稹答应了。王协请求向商人征税,每州派一名军将主管,名为税商,实际上是登记编户的家产,连日常用具都不遗漏,都估价成绢匹,十分中抽取二分,而且普遍抬高估价。百姓用尽浮财和干粮来缴纳,仍然不够,都惶恐不安。军将刘溪尤其贪婪残暴,刘从谏曾弃用他。刘溪重贿王协,王协因为邢州富商最多,命令刘溪主管。裴问所率领的军队号称“夜飞”,大多是富商子弟,刘溪到后,全部拘捕了他们的父兄。军士向裴问申诉,裴问为他们求情,刘溪不答应,还用不恭敬的话回答。裴问愤怒,秘密与部下谋划杀死刘溪归顺朝廷,并告知刺史崔嘏,崔嘏听从了。丙子日,崔嘏、裴问关闭城门,斩杀城中大将四人,向王元逵投降。当时高元武在党山,听说后也投降了。在此之前,使府赐给洺州军士布,每人一端,不久又发公文要用它折抵冬季赏赐。恰逢税商军将到洺州,王钊趁人心不安,对军士说:“留后(刘稹)年轻,政令不是自己出的。现在仓库充实,足够支持十年,怎能不稍微分发一些来慰劳辛苦的将士!那个贴文不能用。”于是擅自打开仓库,发给士卒每人绢一匹、谷十二石,士卒非常高兴。王钊于是关闭城门向何弘敬请求投降。安玉在磁州,听说两州投降,也向何弘敬投降。尧山都知失马使魏元谈等人向王元逵投降,王元逵因为他们长久不降,都杀了他们。
八月,辛卯日,镇州、魏州奏报邢州、洺州、磁州三州投降,宰相入朝祝贺。李德裕说:“昭义的根本全在山东,三州投降,那么上党不久就会有变故。”皇上说:“郭谊必定会斩刘稹来赎罪。”李德裕说:“确实如圣上预料。”皇上说:“现在应该首先处理的是什么事?”李德裕请求任命给事中卢弘止为三州留后,说:“万一镇州、魏州请求占据三州,朝廷难以答应或拒绝。”皇上听从了。下诏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驿马赶赴镇所。
潞州人听说三州投降,非常恐惧。郭谊、王协谋划杀死刘稹来赎罪。刘稹的堂兄中军使匡周兼任押牙,郭谊忌惮他,对刘稹说:“十三郎在牙院,将领们都不敢谈论事务,担心被十三郎怀疑而获罪,因此失去了山东。现在如果能让十三郎不进去,那么将领们才敢畅所欲言,采纳众人的意见,必定能得到好计策。”刘稹召匡周告知他,让他称病不进去。匡周愤怒地说:“我在牙院中,所以将领们不敢有异图;我出了牙院,家族必定灭亡!”刘稹坚持请求他,匡周不得已,弹着手指出去了。郭谊命令刘稹的亲信董可武劝说刘稹:“山东的叛乱,事由五舅(裴问)引起,城中人人谁能自保!留后现在打算怎么办?”刘稹说:“现在城中还有五万人,暂且应当关闭城门坚守。”董可武说:“这不是好计策。留后不如束手归顺朝廷,像张元益那样,不失为刺史。而且让郭谊做留后,等得到节度使旌节后,慢慢护送太夫人以及家眷金帛回到东都洛阳,不也很好吗!”刘稹说:“郭谊怎么肯这样做?”董可武说:“可武已经与他立下重誓,必定不辜负。”于是带郭谊进来。刘稹与他秘密约定后,就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归顺朝廷确实是好事,只恨已经晚了。我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保护,怎么能保护郭谊!你自己考虑吧!”刘稹于是穿着素服出门,以母亲的名义任命郭谊为都知兵马使。王协已经告诫将领们排列在外厅,郭谊拜谢刘稹后,出来会见众将,刘稹在内厅整理行装。李士贵听说后,率领后院兵数千人攻打郭谊。郭谊呵斥他们说:“为什么不自己去拿赏物,却想和李士贵一起死吗!”军士于是退下,一起杀了李士贵。郭谊更换将吏,部署军士,一夜之间全部安定。第二天,派董可武入见刘稹说:“请商议公事。”刘稹说:“为什么不直说!”董可武说:“恐怕惊吓太夫人。”于是拉着刘稹步行走出牙门,到北宅,设酒宴奏乐。酒喝到畅快时,才说:“今天的事要保全太尉一家,必须留后自己决定去留,那么朝廷必定会怜悯。”刘稹说:“照你所说,正是我的心意。”董可武于是上前握住他的手,崔率度从后面砍杀他,于是逮捕刘稹的宗族,匡周以下到襁褓中的婴儿都杀了。又杀了刘从谏父子所厚待的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韩茂实、王渥、贾庠等共十二家,连同他们的子侄外甥女婿无一遗漏。李仲京是李训的哥哥;郭台是郭行余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侄孙;韩茂章、韩茂实是韩约的儿子;王渥是王璠的儿子;贾庠是贾𫗧的儿子。甘露之乱时,李仲京等人逃亡归附刘从谏,刘从谏抚养他们。凡是军中有小嫌隙的人,郭谊每天都杀人,血流成泥。于是用盒子盛刘稹的头,派使者带着降表和书信,向王宰投降。头经过泽州时,刘公直全军痛哭,也向王宰投降。
乙未日,宰臣将情况奏报。丙申日,宰相入朝祝贺。李德裕上奏说:“如今不必再设置邢州、洺州、磁州的留后,只需派遣卢弘止前往三州以及成德、魏博两镇宣慰即可。”皇上说:“郭谊应当如何处置?”李德裕回答说:“刘稹不过是个愚昧的小子,他拥兵抗拒朝廷命令,都是郭谊在出谋划策。等到形势孤立、力量衰弱时,他又出卖刘稹来求取赏赐。这样的人如果不杀,凭什么来惩治邪恶!应当趁各军还在境内,将郭谊等人一并诛杀!”皇上说:“朕的意思也认为应该这样。”于是下诏命令石雄率领七千人进入潞州,以应验民间的谣言。杜悰因为粮草运输供应不上,认为郭谊等人可以赦免,皇上仔细看着他,没有回应。李德裕说:“今年春天泽潞尚未平定,太原又发生变乱,如果不是圣上的决断坚定,这两个贼寇凭什么能够平定!朝外议论认为,如果是在先朝,早就赦免他们了。”皇上说:“你不知道文宗的心意与你不合,怎么能商议呢!”于是罢免了卢钧山南东道节度使的职务,专门任命他为昭义节度使。戊戌日,刘稹的首级被送到京城。下诏:“昭义五州免除赋税一年,军队经过的州县免除今年秋税。昭义自从刘从谏以来,额外增加的赋税,全部免除。所征集的土团兵全部遣散回乡务农。各道将士中有功的人,按等级加以赏赐。”
郭谊杀了刘稹之后,天天盼望得到节度使的旌节,过了很久没有听到消息,于是说:“一定会调任到其他藩镇。”于是检阅鞍马,整理行装。等到听说石雄将要到来,惊恐失色。石雄到达后,郭谊等人参拜祝贺完毕,敕使张仲清说:“郭都知(郭谊)的委任状过几天就会送到,各位高班的委任状在这里,晚上衙门办公时来接受!”于是用河中府的士兵环绕球场,晚上衙门办公时,郭谊等人到来,点名引入,凡是那些桀骜不驯、抗拒官军的将领,全部逮捕押送京城。加封何弘敬为同平章事。丁未日,下诏挖出刘从谏的尸体,在潞州市集上暴露三天,石雄取来他的尸体放在球场上,用斩杀罪犯的刀砍剁。
戊申日,加封李德裕为太尉、赵国公,李德裕坚决推辞。皇上说:“只恨没有官职可以赏赐你!你如果不应该得到,朕一定不会给你。”当初,李德裕认为:“从韩全义以来,将帅出征屡次失败,其弊端有三个:第一,诏令下达到军前的,一天有三四次,宰相大多不能预先知道。第二,监军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指挥军事,将帅不能独自决定进退。第三,每军都有宦官担任监使,他们全部挑选军中的骁勇之士数百人作为自己的牙队,而在阵前战斗的,都是怯懦软弱的人。每次作战,监使自己有信旗,骑着马站在高处,用牙队保卫自己,看到军队形势稍有后退,就立即举旗先跑,阵势于是溃败。”李德裕于是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商议,约定敕令监军不得干预军政,每千名士兵允许监使选取十人作为自己的卫士,有功劳时按规定接受赏赐。两位枢密使都认为对,禀告皇上实行了。从抵御回鹘到泽潞战事结束,都遵守这一制度。除非是中书省进呈的诏书意旨,再也没有其他诏令从宫中直接发出。号令既已简明,将帅得以施展他们的谋略,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建功。自从用兵以来,河北三镇每次派遣使者到京城,李德裕常常当面告诫他们说:“河朔的兵力虽然强大,但不能自立,必须借助朝廷的官爵威命来安定军心。回去告诉你们的节度使:与其让大将拦截宣慰敕使来求取官爵,何如自己奋发忠义,建立功勋事业,结交明主,使恩典出自朝廷,不也很荣耀吗!况且根据耳闻目睹的事例来说,李载义在幽州,为国家尽忠平定沧景,等到被军中驱逐,仍然不失为节度使,后来镇守太原,官位达到宰相。杨志诚派大将拦截敕使的马匹求取官职,等到被军中驱逐,朝廷最终没有赦免他的罪过。这两个人的祸福足以看清了。”李德裕又将这些话禀告皇上,皇上说:“正应当这样明白地告诉他们。”从此三镇不敢有异心。
九月,下诏将泽州隶属于河阳节度使管辖。
丁巳日,卢钧进入潞州。卢钧一向宽厚爱人,刘稹尚未平定,卢钧已经兼任昭义节度使,襄州士卒在行营的,与潞州人作战,常常在两军对阵时宣扬卢钧的美德。等到他前往镇所,进入天井关,昭义溃散的士卒在道路上归附,卢钧都优厚地安抚他们,人心非常融洽,昭义于是安定。刘稹的部将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刘佐尧、刘开德、董可武等人被押送到京城,全部被斩首。
臣司马光说:董重质在淮西,郭谊在昭义,吴元济、刘稹,就像木偶人握在艺人手中罢了。这两个人,开始时则劝人作乱,最终则出卖主人谋求私利,他们被处死固然是罪有应得。然而宪宗在前朝任用董重质,武宗在后世诛杀郭谊,臣下愚昧地认为这两件事都处理失当。为什么呢?奖赏奸邪,不合道义;杀害降将,没有信用。失去道义和信用,凭什么来治理国家!从前汉光武帝对待王郎、刘盆子,只做到不杀他们,这是因为知道他们不到力量用尽是不会投降的缘故。樊崇、徐宣、王元、牛邯这些人,难道不是帮助作乱的人吗?但光武帝没有杀他们。大概是因为既然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就不能再诛杀了。如果已经赦免而又逃亡叛乱,那么他们被处死就无话可说了!像郭谊等人,免去死罪流放到远方,终身不许回来,就可以了;杀掉他们,是不对的!
王羽、贾庠等人已经被郭谊所杀,李德裕又下诏声称“逆贼王涯、贾𫗧等人的子孙已经在昭义被诛杀”,宣告朝廷内外,有识之士认为这种做法不对。刘从谏的妻子裴氏也被赐死。又命令昭义投降的将领李丕、高文端、王钊等人列出昭义将士中与刘稹共同作恶的名单,全部诛杀,死的人很多。卢钧怀疑其中有冤枉和滥杀,上奏请求宽大处理,没有被批准。昭义所属的城邑中,有曾经对王元逵无礼的,王元逵追查搜捕到二十多人,将他们斩杀。其余的人恐惧,又关闭城门自守。戊辰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贼寇余孽已经平定,这些城邑全都是国家的城镇,怎么可以让王元逵穷兵黩武地攻打!希望派遣中使赐给城内将士敕书,招抚安定他们,同时下诏命令王元逵率军返回本镇,并诏令卢钧自行派遣使者安抚。”皇上听从了。
乙亥日,李德裕等人请求为皇上上尊号,并且说:“自古帝王,成就大功业必定要祭告天地。父亲,宣懿太后祔祭太庙,陛下未曾亲自谒祭。”皇上惊惧地说:“郊祀和庙祭的礼仪,确实应该尽快举行,至于尊号,不是我敢承当的!”一共上了五次表文,皇上才答应。
李德裕上奏:“根据幽州奏事官的报告:侦察得知回鹘上下离心,可汗想要前往安西,他的部落说亲戚都在唐朝,不如归附唐朝。又与室韦已经失和,估计不久就会来投降,或者自相残杀。希望派遣通晓事务的中使赐给张仲武诏书,告诉他镇州、魏州已经平定昭义,只有回鹘尚未消灭,张仲武还兼任北面招讨使,应该及早考虑立功。”
李德裕怨恨太子太傅、东都留守牛僧孺和湖州刺史李宗闵,对皇上说:“刘从谏占据上党十年,太和年间入朝,当时牛僧孺、李宗闵执政,没有扣留他,反而加封宰相后放他回去,造成了今天的祸患,耗尽天下之力才得以平定,这都是这两个人的罪过。”李德裕又派人在潞州搜寻牛僧孺、李宗闵与刘从谏往来的书信,没有找到,于是命令孔目官郑庆说刘从谏每次收到牛僧孺、李宗闵的书信,都自己烧毁了。皇上下诏追查郑庆,将他交付御史台审讯,中丞李回、知杂事郑亚认为确有其事。河南少尹吕述写信给李德裕,说刘稹被平定的消息传来时,牛僧孺发出叹息和遗憾的声音。李德裕将吕述的信奏报皇上,皇上大怒,将牛僧孺降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李宗闵降为漳州刺史。戊子日,再次贬谪牛僧孺为汀州刺史,李宗闵为漳州长史。
皇上前往鄠县校猎。
十一月,再次贬谪牛僧孺为循州长史,李宗闵长期流放封州。
十二月,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宰为河东节度使,河中节度使石雄为河阳节度使。
皇上前往云阳校猎。
春季,正月,己酉朔日,群臣为皇上进上尊号称为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号最初没有“道”字,宫中传旨命令加上。庚戌日,皇上谒祭太庙。辛亥日,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在南郊修筑望仙台。
庚申日,义安太后王氏驾崩。
任命秘书监卢弘宣为义武节度使。卢弘宣性格宽厚而难以冒犯,处理政务简便宜行,他的下属感到很便利。河北地区的法令,军中私下交谈的处以斩刑。卢弘宣到任后,废除了这项法令。皇上下诏赏赐粟米三十万斛,这些粟米存放在飞狐以西,计算运输的费用超过了粟米本身的价格,卢弘宣派遣官吏看守。恰逢春季干旱,卢弘宣命令军人和百姓随意自己去取用,所有粟米都运入了境内,约定秋收后偿还。当时成德、魏博都发生饥荒,只有易定境内没有受到灾害。
淮南节度使李绅查办江都县令吴湘盗用程粮钱,强行娶了所管百姓颜悦的女儿,估算她的嫁妆作为赃物,罪当处死。吴湘是吴武陵的侄子,李德裕一向厌恶吴武陵,议论的人多说吴湘冤枉,谏官请求重新审理,皇帝下诏派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重新调查。他们回来报告说:「吴湘盗用程粮钱确有其事。颜悦本是衢州人,曾担任青州牙推,妻子也是士族,与之前案件情况不同。」李德裕认为他们没有做出裁决,二月,将崔元藻贬为端州司户,李稠贬为汀州司户。不再重新审理,也不交付法司详细判决,就直接按照李绅的奏报,处死吴湘。谏议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奏疏争论此事,没有被采纳。李稠是晋江人;敬晦是敬昕的弟弟。
李德裕任命柳仲郢为京兆尹。柳仲郢一向与牛僧孺交好,他向李德裕推辞说:「没想到太尉的恩宠奖励能到这个地步,报答这份厚德,怎敢不像奇章公的门馆那样尽心!」李德裕不以此为嫌隙。
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陕虢观察使李试为册封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壬戌日,将恭僖皇后安葬在光陵柏城之外。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被罢免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被罢免为户部尚书。乙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旧兼任户部事务。
祠部上奏统计天下寺庙共四千六百所,兰若四万所,僧尼共二十六万五百人。
皇帝下诏册封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秋季,七月,丙午朔日,发生日食。
皇帝厌恶僧尼耗费侵蚀天下财物,想要清除他们,道士赵归真等人又劝说他。于是先毁掉山野间的招提、兰若,到这时,敕令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两座寺庙,每座寺庙留三十名僧人;天下节度使、观察使治所及同州、华州、商州、汝州各留一座寺庙,分为三等:上等留二十名僧人,中等留十名,下等留五名。其余僧人和尼姑以及大秦穆护、祆僧都强迫还俗。不应保留的寺庙,限期命令当地毁掉拆除,并派御史分道监督。财物田产全部没收官府,寺庙木材用来修缮官署驿站,铜像、钟磬用来铸钱。
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郑肃为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皇帝下诏征发昭义骑兵五百人、步兵一千五百人戍守振武,节度使卢钧出发到裴村为他们饯行。潞州士兵一向骄横,害怕远行戍守,趁著酒醉,掉转旗帜进城,关上城门大声喧闹,卢钧逃往潞城躲避。监军王惟直亲自出来晓谕,乱兵攻击他,受伤,十天后去世。李德裕上奏说:「请下诏命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率领步兵骑兵一千人守卫石会关,三千人从仪州路占据武安,以切断邢州、洺州的道路;又命令河阳节度使石雄率兵守卫泽州,河中节度使韦恭甫调发步兵骑兵一千人戍守晋州。这样,贼兵一定无能为力。」皇帝都听从了。
八月,李德裕等人上奏说:「东都九庙的神主共二十六位,现在存放在太微宫的小屋里,请求用废弃寺庙的木料重新修复太庙。」
壬午日,皇帝下诏陈述佛教的弊端,宣告朝廷内外。天下总共毁掉寺庙四千六百多处,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祆僧二千多人,毁掉招提、兰若四万多处。没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留僧人隶属主客,不隶属祠部。百官上表称贺。不久又下诏东都只留二十名僧人,各道留二十人的减半,留十人的减三人,留五人的不再留人。五台山的僧人大多逃亡投奔幽州。李德裕召见进奏官对他说:「你快去告诉你的主帅,五台山的僧人当将军一定比不上幽州的将军,当士兵一定比不上幽州的士兵,何必虚假地获取容纳的名声,被人议论!难道没看见近来刘从谏招聚无数闲散之人,最终有什么好处!」张仲武于是封了两把刀交给居庸关说:「有游方僧人入境就斩杀他们!」主客郎中韦博认为事情不应做得太过分,李德裕厌恶他,将他外放为灵武节度副使。
昭义的乱兵推举都将李文矩为统帅,李文矩不顺从,乱兵也不敢害他。李文矩渐渐用祸福的道理开导他们,乱兵逐渐听从命令,于是派人到潞城向卢钧谢罪。卢钧回到上党,又派他们去戍守振武。走了一个驿站,卢钧暗中挑选士兵追赶他们。第二天,在太平驿追上,将他们全部杀掉。详细地上奏了情况,并请求撤销在边境上的河东、河阳军队,皇帝听从了。
九月,下诏修建东都太庙。
李德裕请求设置备边库,命令户部每年收入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每年收入钱帛十三万缗匹,第二年减少三分之一,凡是各道进献的助军财货都纳入其中,由度支郎中掌管。
王才人在后宫中宠爱第一,皇帝想要立她为皇后。李德裕认为才人出身寒微,而且没有儿子,恐怕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作罢。
皇帝服用方士的金丹,性情变得更加急躁,喜怒无常。冬季,十月,皇帝向李德裕询问朝廷外面的事,李德裕回答说:「陛下威严果断难以预测,外面的人很惊恐。过去贼寇叛逆横行暴虐,当然应该用威严制服他们;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希望陛下用宽和的方式治理,只要让犯罪的人没有怨恨,行善的人不惊恐,那就是宽和了。」
任命衡山道士刘玄静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为他修建崇玄馆,设置官吏铸造印信。刘玄静坚决推辞,请求回山,皇帝准许了。
李德裕执政时间长久,喜欢顺从自己的爱憎行事,很多人怨恨他。自从杜悰、崔铉被罢免宰相,宦官近侍说他太过专权,皇帝也不高兴。给事中韦弘质上疏,说宰相权力太重,不应该再掌管三司钱谷。李德裕上奏说:「制定职责,是君主的权力。韦弘质受人教唆,所说的正是低贱之人图谋权臣,不该说这样的话。」十二月,韦弘质因此被贬官,从此众人的愤怒更加强烈。
皇帝自从秋冬以来,感觉身体有病,但道士说是换骨。皇帝隐瞒这件事,外面的人只是奇怪皇帝很少再出游打猎,宰相奏事的人也不敢久留。下诏取消明年正月初一的朝会。
吐蕃论恐热再次纠合各部攻击尚婢婢,尚婢婢派厖结藏率领五千士兵抵御,论恐热大败,与几十名骑兵逃走。尚婢婢传递檄文到河、湟地区,历数论恐热残暴虐民的罪行,说:「你们本来是唐人,吐蕃没有君主,就应该一起归附唐朝,不要被论恐热像狐兔一样猎杀!」于是各部追随论恐热的人渐渐离开。
这一年,天下户数共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
朝廷虽然为党项设置了使职,但党项侵掠盗窃不停,攻陷了邠州、宁州、盐州境内的城堡,驻扎在叱利寨。宰相请求派使者宣慰,皇帝决心讨伐他们。
春季,二月,庚辰日,任命夏州节度使米暨为东北道招讨党项使。皇帝的疾病很久没有痊愈,认为汉朝属火德,改「洛」为「雒」。唐朝属土德,不可以让王气胜过君主的名讳。
三月,下诏改名为炎。皇帝从正月乙卯日开始不上朝,宰相请求觐见,不允许。朝廷内外忧虑恐惧。
当初,宪宗纳娶李锜的妾郑氏,生了光王李怡。李怡年幼时,宫中人都认为他不聪明,太和以后,更加隐藏自己,与人相处游玩,从不说话。文宗到十六宅宴饮聚会,喜欢引诱他说话来取笑,称他为光叔。皇帝性情豪迈,尤其不礼待他。等到皇帝病重,十天不能说话。各位宦官秘密在宫中决定大计,辛酉日,下诏说:「皇子年幼,必须选择贤德之人,光王李怡可以立为皇太叔,改名为忱,所有军国政事让他暂时代管。」太叔接见百官,满脸哀伤;裁决各项事务,都合乎情理,人们这才知道他隐藏的美德。
甲子日,皇帝去世。任命李德裕代理冢宰。丁卯日,宣宗即位。宣宗一向厌恶李德裕专权,即位那天,李德裕进奉册书。仪式结束后,宣宗对身边的人说:「刚才靠近我的人不是太尉吗?每次看我,都让我毛发竖立。」
夏季,四月,辛未朔日,宣宗开始听政。尊母亲郑氏为皇太后。壬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李德裕掌权时间长久,地位重要有功绩,众人没想到他会被突然罢免,听说后无不惊骇。甲戌日,将工部尚书、判盐铁转运使薛元赏贬为忠州刺史,其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薛元龟贬为崖州司户,都是李德裕的党羽。用杖刑处死道士赵归真等几人,将罗浮山人轩辕集流放到岭南。
五月,乙巳日,大赦天下。上京(长安)东西两条街先前除保留的两座寺庙外,又各增建八座寺庙;僧尼依旧隶属功德使管辖,不再隶属主客司;所剃度的僧尼仍然命令祠部发给度牒。任命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为同平章事。辛酉日,册立皇子李温为郓王,李水美为雍王,李泾为雅王,李滋为夔王,李沂为庆王。
六月,礼仪使上奏:“请求将代宗的神主牌位迁回太庙,将敬宗、文宗、武宗视为同一世代,在太庙东侧增建两间室,成为九代十一室。”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秋季,七月,壬寅日,淮南节度使李绅去世。回鹘乌介可汗的部众逐渐投降、逃散以及因冻饿而死,剩下的不足三千人。国相逸隐啜在金山杀死乌介,立他的弟弟特勒捻为可汗。
八月,壬申日,将至道昭肃孝皇帝(武宗)安葬在端陵,庙号为武宗。当初,武宗病重时,看着王才人说:“我死了,你怎么办?”王才人回答说:“愿意跟随陛下到九泉之下!”武宗把一条巾帕递给她。武宗驾崩后,王才人随即上吊而死。皇上听说后很怜悯她,追赠她为贵妃,安葬在端陵的柏城之内。
任命循州司马牛僧孺为衡州长史,封州流放人员李宗闵为郴州司马,恩州司马崔珙为安州长史,潮州刺史杨嗣复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珏为郴州刺史。牛僧孺等五位宰相都是武宗时期被贬逐的,到这时,在同一天被迁往北方。李宗闵还没离开封州就去世了。
九月,任命荆南节度使李德裕为东都留守,解除他同平章事的职务;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肃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卢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是卢翰的族孙。
册封黠戛斯可汗的使者因国丧未能出发,有人认为黠戛斯是偏远小国,不值得与之抗衡。回鹘尚未平定,不应仓促进行册封。皇帝下诏让百官集中商议,这件事就搁置了。
蛮族入侵安南,经略使裴元裕率领相邻各道的军队讨伐他们。
任命右常侍李景让为浙西观察使。当初,李景让的母亲郑氏,性格严明,早年守寡,家境贫寒,住在东都。几个儿子都年幼,母亲亲自教导他们。住宅后面的古墙因下雨倒塌,得到满满一船钱,奴婢们很高兴,跑去告诉母亲。母亲前去,烧香祷告说:“我听说不劳而获,是自身的灾祸。上天一定是因先父积留的恩德,怜悯我家贫穷而赐予,那么希望我的孩子们日后学业有成,这才是他的意愿,这些钱我不敢取用!”立刻命令将钱掩埋并筑好墙。她的三个儿子李景让、李景温、李景庄,都考中进士及第。李景让官位显达时,头发已经斑白,稍有过失,仍不免遭受鞭打。李景让在浙西时,有个左都押牙触犯了李景让的心意,李景让用杖打他致死。军中将士愤怒,将要发生变乱。母亲听说后,李景让正在处理公务,母亲出来坐在厅堂上,让李景让站在庭院中斥责他说:“天子交付你镇守一方的重任,国家的刑法,怎么能成为你发泄喜怒的工具,胡乱杀害无罪的人呢!万一导致一方不安宁,岂止是上负朝廷,让年迈的母亲含羞入土,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先人!”命令左右的人剥去他的衣服让他坐下,将要鞭打他的脊背。将佐们都为他求情,一边下拜一边哭泣,过了很久才释放他,军中因此安定下来。李景庄多年参加科举考试屡试不第,每次被黜落,母亲就鞭打李景让。但李景让始终不肯嘱托主考官,说:“朝廷选拔人才自有公道,怎么敢效仿别人去求人情关系呢!”过了很久,宰相告诉主考官说:“李景庄今年不能不录取,可怜那位老翁每年都要挨打!”因此李景庄才得以考中。
冬季,十月,礼院上奏:禘祭的祝文在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室,只称“嗣皇帝臣某昭告”,皇帝听从了。
甲申日,皇上在衡山道士刘玄静处接受了三洞法箓。十二月,戊辰朔日,发生日食。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春季,正月,甲寅日,皇上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改年号。
二月,庚午日,加封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为同平章事,奖赏他多次击败回鹘的功劳。
癸未日,皇上因为旱灾的缘故,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放出宫女,放走鹰隼,停止营建工程,命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审理京城在押囚犯。大理卿马植上奏说:“卢商等人务求宽大,凡是判处死刑的,一律免除死罪。那些官员犯贪赃罪以及故意杀人,是平日大赦都不能赦免的,现在因为审理案件而原谅他们,使贪官污吏无所惩戒畏惧,死者含冤无处申诉,恐怕这不是消除旱灾、招致和气的方法。过去周朝发生饥荒,攻克殷商后年成丰收;卫国发生旱灾,讨伐邢国后降下大雨。这说明诛杀有罪、惩处奸邪,正符合天意;昭雪冤案、处理积案,才符合圣上的心意。请求再加以裁定。”皇帝下诏让门下、中书两省五品以上官员讨论此事。
当初,李德裕执政,引荐白敏中为翰林学士。到武宗驾崩,李德裕失势,白敏中趁着皇上和朝臣对李德裕的愤怒,竭力排挤他,指使他的党羽李咸控告李德裕的罪行,李德裕因此从东都留守被贬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左谏议大夫张鹭等人上言:“陛下因为旱灾审理在押囚犯,担心有冤案积压。现在所赦免的死罪,并没有冤屈可昭雪,恐怕凶险侥幸之徒常会希望水旱灾害发生,应当依照马植的奏请。”皇帝下诏听从了,全部依法论处。任命马植为刑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马植一向因文学政事在当时有名,李德裕不器重他。等到白敏中执政,凡是李德裕所轻视的人,都破格任用。任命卢商为武昌节度使,任命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闰三月,敕令:“凡会昌五年所废除的寺庙,如果有僧人能够修缮的,听任他们自行居住,有关部门不得禁止。”当时君主和宰相致力于反叛会昌年间的政策,所以僧尼的弊端都恢复如旧。
己酉日,积庆太后萧氏去世。
五月,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破各部落的奚人。
吐蕃论恐热趁着武宗去世,引诱党项和回鹘残部入侵河西,皇帝下诏命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率领代北各军攻击他们。王宰以沙陀人朱邪赤心为前锋,从麟州渡过黄河,在盐州与论恐热交战,击败并赶走了他。
六月,任命鸿胪卿李业为册封黠戛斯英武诚明可汗使。
皇上请教白敏中说:“朕当年跟随宪宗的灵柩,路上遇到风雨,百官、六宫都四散躲避,只有山陵使身材高大、胡须浓密,攀着灵车不肯离开,那是谁?”白敏中回答说:“是令狐楚。”皇上说:“他有儿子吗?”回答说:“长子令狐绪现任随州刺史。”皇上说:“能胜任宰相吗?”回答说:“令狐绪年轻时患有风痹病。次子令狐绹,前任湖州刺史,有才能器识。”皇上立即提拔令狐绹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令狐绹入朝谢恩,皇上询问元和年间的旧事,令狐绹逐条回答得很详细,皇上很高兴,于是有了重用他的意思。
秋季,八月,丙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安葬贞献皇后于光陵旁边。
皇上敦睦兄弟之情,在十六宅建造雍和殿,多次亲临那里,设置酒宴,奏乐,击球尽情欢乐。诸王有病,常常亲自到卧室探问,忧虑之情表现在脸上。
突厥掠夺漕运的米粮和行商,振武节度使史宪忠击败了他们。
九月,丁卯日,任命金吾大将军郑光为平卢节度使。郑光是润州人,太后的弟弟。
乙酉日,前任永宁县尉吴汝纳,控告他的弟弟吴湘罪不至死,“李绅与李德裕内外勾结,欺瞒武宗,枉法杀害我的弟弟,请求召见江州司户崔元藻等人当面对质。”丁亥日,敕令御史台审问核实后上报。
冬季,十二月,庚戌日,御史台上奏,根据崔元藻所列出的吴湘冤情,如同吴汝纳所说。戊午日,将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李德裕贬为潮州司马。
吏部上奏,会昌四年所裁减的州县官内,又增加三百八十三员。
正月,甲子日,群臣给皇上进献尊号为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大赦天下。
当初,李德裕执政,有人推荐丁柔立清廉正直可任谏官,李德裕没有任用。皇上即位后,丁柔立担任右补阙。李德裕被贬到潮州,丁柔立上疏申诉他的冤屈。丙寅日,丁柔立因阿附李德裕被贬为南阳尉。
西川节度使李回、桂管观察使郑亚因先前不能昭雪吴湘的冤案而获罪,乙酉日,李回被降职为湖南观察使,郑亚被贬为循州刺史,李绅被追夺三任的告身(委任状)。中书舍人崔嘏因起草贬斥李德裕的制书时没有完全列举其罪状而获罪,己丑日,被贬为端州刺史。
回鹘的遏捻可汗依靠奚王石舍朗生活。等到张仲琥大败奚人部众后,回鹘人得不到食物,一天比一天消耗离散。到这时,所剩下的显贵大臣以下不到五百人,依附于室韦。使者入朝庆贺元旦,经过幽州时,张仲武让他回去捉拿遏捻等人。遏捻听说后,夜里与妻子葛禄、儿子特勒毒斯等九人骑马向西逃跑,其余部众追赶不上,相对大哭。室韦把回鹘的剩余部众分成七部分,由七个姓氏共同瓜分。过了两天,黠戛斯派他们的宰相阿播率领各路胡兵号称七万人前来夺取回鹘人,大败室韦,全部收回回鹘剩余部众回到漠北。还有几帐人,偷偷逃窜到山林中,抢劫偷盗各路胡人。回鹘的别部厖勒,原先在安西,也自称可汗,住在甘州,总管漠西各城,部落种族衰弱,时常入朝进贡。
二月庚子日,任命知制诰令狐绹为翰林学士。皇上曾把太宗撰写的《金镜》交给令狐绹,让他读这本书。读到“国家动乱没有不任用不贤之人的,国家太平没有不任用忠臣贤士的”这句话时,皇上让他停下,说:“凡是想要寻求天下太平,应当把这句话作为首要原则。”又把《贞观政要》写在屏风上,常常神色庄重地拱手诵读。皇上想要知道百官的姓名和数目,令狐绹说:“六品以下,官职卑微人数众多,都由吏部拟定官职;五品以上,则由宰相机构授官,各有名册,叫做‘具员’。”皇上命令宰相编撰《具员御览》五卷,进呈上来,常常放在书案上。册立皇子李泽为濮王。皇上想要在大明宫建造五王院,用来安置年幼的皇子,召来术士柴岳明让他勘察那块地。柴岳明回答说:“寻常百姓之家,住宅迁移不定,所以有从阳宅迁入阴宅,从阴宅迁入阳宅的情况。关于刑克祸福,风水先生有他们的说法。如今陛下深居宫中,万神拥护保卫,阴阳家的书本来就不谈帝王之家。”皇上认为他说得好,赏赐给他一束帛后让他离开了。
夏季,五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被罢免,改任户部尚书。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户部周墀,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马植二人同时为同平章事。当初,周墀担任义成节度使时,征召韦澳为判官,等到他担任宰相,对韦澳说:“我力量小而责任重,你用什么来帮助我?”韦澳说:“希望相公没有权力。”周墀很惊讶,不知所措。韦澳说:“官职赏赐和刑罚,应该与天下人共同判定其是否得当,不要因为自己的爱憎喜怒而改变,天下自然得到治理,哪里有什么权力呢!”周墀深表赞同。韦澳是韦贯之的儿子。
己卯日,太皇太后郭氏在兴庆宫去世。
六月,礼院检讨官王皞被贬为句容县令。当初,宪宗去世时,皇上怀疑郭太后参与了阴谋。另外,郑太后原本是郭太后的侍儿,两人有旧怨,所以皇上即位后,对待郭太后的礼节特别微薄,郭太后心中闷闷不乐。一天,她登上勤政楼,想要跳楼自杀。皇上听说后,非常愤怒,当晚,郭太后就去世了,外面有不少议论。皇上因为郑太后的缘故,不想让郭后的牌位祔祭于宪宗庙室。有关部门请求将郭后葬在景陵的外园,王皞上奏认为应该合葬在景陵,神主牌位配享宪宗庙室。奏章呈入后,皇上大怒。白敏中召来王皞责问他。王皞说:“太皇太后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宪宗在东宫时她就是正妃,侍奉顺宗为媳妇。宪宗去世的那个夜晚,事情原委暧昧不明。太皇太后为天下母仪,历经五朝,怎么能因为暧昧不明的事情就废掉正嫡的礼制呢!”白敏中非常愤怒,王皞的言辞语气更加严厉。各位宰相一起会餐,周墀站在白敏中的门口等待他。白敏中派人辞谢说:“正在被一个书生困扰,您请先走。”周墀进去,到白敏中的厅堂问这件事,看到王皞正在激烈争辩,周墀举手加额,感叹王皞孤高正直。第二天,王皞因此被贬官。
秋季,九月甲子日,再次贬潮州司马李德裕为崖州司户,湖南观察使李回为贺州刺史。
前任凤翔节度使石雄到宰相府自我陈述在黑山、乌岭的战功,请求得到一个节镇来终老。执政的人因为石雄是李德裕推荐的,说:“往日的战功,朝廷用蒲、孟、岐三个节镇来酬报,已经足够了。”任命他为左神武统军。石雄郁郁不乐而去世。
十一月庚午日,万寿公主嫁给起居郎郑颢。郑颢是郑𬘡的孙子,考中进士,担任校书郎、右拾遗内供奉,因文雅著称。公主是皇上心爱的女儿,所以挑选郑颢娶她。有关部门遵循旧制请求使用银装车,皇上说:“我想要用勤俭节约来教化天下,应当从亲近的人开始。”命令依照外命妇的规格使用铜装车。下诏让公主遵守妇道礼仪,都如同臣子百姓的礼法,告诫她不得轻视夫家宗族,不得干预时事。又亲笔写下手诏说:“如果违背我的告诫,必定会有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那样的灾祸。”郑颢的弟弟郑𫖮曾经得了重病,皇上派使者去看望他。使者回来,皇上问:“公主在哪里?”使者回答说:“在慈恩寺看戏场。”皇上发怒,叹息说:“我奇怪士大夫家不愿意与我家结亲,原来真有道理啊!”立即下令召公主入宫,让她站在台阶下,不看她。公主害怕,流泪谢罪。皇上责备她说:“哪有小叔子生病,不去探望看望,反而去看戏的呢!”把她遣送回郑家。从此直到皇上去世,皇亲贵戚都小心谨慎遵守礼法,如同山东的士族一样。
壬午日,将懿安皇后安葬在景陵旁边。
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琮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上奏击败吐蕃,攻克清水。清水原先隶属于秦州,诏令因为本州尚未收复,暂时隶属于凤翔。
皇上见到宪宗朝公卿的子孙,大多提拔任用他们。刑部员外郎杜胜在次对时,皇上问他的家世,他回答说:“臣的父亲杜黄裳,首先请求宪宗监国。”立即任命他为给事中。翰林学士裴谂是裴度的儿子,皇上到翰林院,当面任命他为承旨学士。
吐蕃论恐热派他的部将恭罗急藏率领两万兵马到西部边境掠夺土地,尚婢婢派他的部将拓跋怀光在南谷攻击他们,大败吐蕃军,恭罗急藏投降。
春季,正月,皇上与宰相讨论元和年间奉公守法的官吏谁排第一,周墀说:“臣曾经在江西任职,听说观察使韦丹的恩德功绩遍及八州,他去世四十年,老人小孩仍然歌颂思念他,好像韦丹还活着一样。”乙亥日,下诏让史馆修撰杜牧撰写《韦丹遗爱碑》来纪念他,又提拔他的儿子河阳观察判官韦宙为御史。
二月,吐蕃论恐热驻军在河州,尚婢婢驻军在河源军。尚婢婢的各位部将想要攻击论恐热,尚婢婢说:“不行。我军刚刚胜利容易轻敌,他们穷途末路会拼死作战,交战一定不利。”各位部将不听从。尚婢婢知道他们一定会失败,据守河桥来等待他们,各位部将果然战败。尚婢婢收集剩余部众,烧毁河桥,回到鄯州。
吐蕃的秦州、原州、安乐三州以及石门等七处关塞前来投降。任命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下诏让泾原、宁武、凤翔、邠宁、振武都出兵接应。
河东节度使王宰入朝,用财物结交权贵宠臣,请求以使相的身份统领宣武。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议论此事,王宰于是回到镇所。驸马都尉韦让请求担任京兆尹,周墀说京兆尹不是有才能声望的人不能担任,韦让的提议于是搁置。周墀又劝谏皇上开拓边疆,因此违背了皇上的旨意。夏季,四月,任命周墀为东川节度使,任命御史大夫崔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户部魏扶为同平章事。
癸巳日,卢龙上奏节度使张仲武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押牙张直方。
翰林学士郑颢对皇上说:“周墀因为直言进谏而担任宰相,也因为直言进谏而被罢免宰相。”皇上深感醒悟,甲午日,周墀入朝谢恩,被加授检校右仆射。
戊戌日,任命张直方为卢龙留后。
五月,徐州军队发生叛乱,驱逐了节度使李廓。李廓是李程的儿子,在镇所不治理政事。右补阙郑鲁上奏陈述他的情况,并且说:“臣担心新麦还没收割,徐州军队必定作乱。请赶快任命好的将帅,救助这一方。”皇上没有省察。徐州果然发生叛乱,皇上想起郑鲁的话,提拔他为起居舍人。任命义成节度使卢弘止为武宁节度使。武宁的士卒向来骄横,其中银刀都尤其厉害,多次驱逐主帅。卢弘止到镇所后,都虞候胡庆方又图谋作乱,卢弘止杀了他,安抚其余的人,用忠义来训诫他们,军府因此得以安定。
六月戊申日,任命张直方为卢龙节度使。
泾原节度使康季荣攻取原州以及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磐、石峡六处关塞。秋季,七月丁巳日,灵武节度使朱叔明攻取长乐州。甲子日,邠宁节度使张君绪攻取萧关。甲戌日,凤翔节度使李玭攻取秦州。下诏让邠宁节度使暂时将军队移驻到宁州来接应河西。
八月,乙酉日,改长乐州为威州。河州、陇州的老幼一千多人来到京城,己丑日,皇上登上延喜门楼接见他们,他们欢呼跳跃,脱下胡人服装,改穿汉人衣冠,观看的人都高呼万岁。皇上下诏说:“招募百姓开垦三州、七关的田地,五年内不征收租税,从今以后京城应流放的罪犯都发配到这些地方。四道的将吏能在镇守戍卫的地方经营屯田的,官府供给耕牛和种子粮,温池的盐利可以供应边防,委托度支使规划办理。那三州、七关镇守戍卫的士兵,都加倍供给衣服粮食,并且两年轮换一次。道路上修建堡垒栅栏,有商人往来贸易以及戍守士兵的子弟传递家信,关隘、镇守不得阻拦刁难。那些山南、剑南边境被吐蕃占领的州县,也命令他们根据力量收复。”
冬季,十月,改备边库为延资库。
西川节度使杜悰上奏攻取维州。
闰十一月,丁酉日,宰相因为收复河州、湟水地区,请求给皇上加尊号。皇上说:“宪宗皇帝一直有志收复河州、湟水,因为中原正在用兵,没有实现就去世了,如今我才能完成先帝的遗志。应当商议给顺宗、宪宗两位宗庙加尊谥,来彰显他们的功业。”
卢龙节度使张直方,残暴凶狠,喜欢游玩打猎。军中将要发生叛乱,张直方得知后,假托出外打猎,于是带领全族逃回京城。军中推举牙将周𬘭为留后,张直方到达京城,被任命为金吾大将军。
甲戌日,追尊顺宗的谥号为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宪宗的谥号为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并且改题神主牌位。
己未日,崖州司户李德裕去世。
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上奏攻取扶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