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七
起阏逢摄提格,尽屠维协洽,凡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六七年)
1 春,三月,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化天下。今胶东相王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2 夏,四月,戊申,立子奭为皇太子,以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
霍显闻立太子,怒恚不食,欧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
3 五月,甲申,丞相贤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丞相致仕自贤始。
4 六月,壬辰,以魏相为丞相。辛丑,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广兄子受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护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由是见器重。
5 京师大雨雹,大行丞东海萧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专权之所致。上素闻望之名,拜为谒者。时上博延贤俊,民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岁以状闻;下者报闻,罢。所白处奏皆可。
6 冬,十月,诏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惧焉。有能箴朕过失,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讳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远,是以边境屯戍未息。今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非所以绥天下也。其罢车骑将军、右将军屯兵。」又诏:「池籞未御幸者,假与贫民。郡国宫馆勿复修治。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算事。」
7 霍氏骄侈纵横。太夫人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𬘡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与监奴冯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仓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
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既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
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上颇闻霍氏毒杀许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出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戊戌,更以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8 初,孝武之世,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奸轨不胜,于是使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烦苛,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
廷尉史巨鹿路温舒上书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夫继变乱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无嗣,昌邑淫乱,乃皇天所以开至圣也。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唯陛下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上善其言。
9 十二月,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每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
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听怠,则廷平将召权而为乱首矣。」
10 昭帝时,匈奴使四千骑田车师。及五将军击匈奴,车师田者惊去,车师复通于汉;匈奴怒,召其太子军宿,欲以为质。军宿,焉耆外孙,不欲质匈奴,亡走焉耆,车师王更立子乌贵为太子。及乌贵立为王,与匈奴结婚姻,教匈奴遮汉道通乌孙者。
是岁,侍郎会稽郑吉与校尉司马憙,将免刑罪人田渠犁,积谷,发城郭诸国兵万余人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击车师,破之;车师王请降。匈奴发兵攻车师;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与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归渠犁。车师王恐匈奴兵复至而见杀也,乃轻骑奔乌孙。吉即迎其妻子,传送长安。匈奴更以车师王昆弟兜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郑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车师地以实之。
11 上自初即位,数遣使者求外家;久远,多似类而非是。是岁,求得外祖母王媪及媪男无故、武。上赐无故、武爵关内侯。旬月间,赏赐以巨万计。
地节四年(乙卯,公元前六六年)
1 春,二月,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封舅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
2 夏,五月,山阳、济阴雹如鸡子,深二尺五寸,杀二十余人,飞鸟皆死。
3 诏:「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治。」
4 立广川惠王孙文为广川王。
5 霍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我家昆弟骄恣,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禹、山、云。禹、山、云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云舅李竟民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赵衰有功于晋,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已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召也。
禹、山等家数有妖怪,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会事发觉,秋,七月,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十家。太仆杜延年以霍氏旧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废,处昭台宫,乙丑,诏封告霍氏反谋者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皆为列侯。恽,丞相敞子;安上,车骑将军日䃅弟子;高,史良娣兄子也。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则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帝初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后十二岁,霍后复徙云林馆,乃自杀。
班固赞曰: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臣光曰:霍光之辅汉室,可谓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诈,固可以亲政矣,况孝宣十九即位,聪明刚毅,知民疾苦,而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党,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愤于上,吏民积怨于下,切齿侧目,待时而发,其得免于身幸矣,况子孙以骄侈趣之哉!虽然,向使孝宣专以禄秩赏赐富其子孙,使之食大县,奉朝请,亦足以报盛德矣;乃复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丛衅积,更加裁夺,遂至怨惧以生邪谋,岂徒霍氏之自祸哉?亦孝宣酝酿以成之也。昔鬬椒作乱于楚,庄王灭其族而赦箴尹克黄,以为子文无后,何以劝善。夫以显、禹、云、山之罪,虽应夷灭,而光之忠勋不可不祀;遂使家无噍类,孝宣亦少恩哉!
6 九月,诏减天下盐贾。又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县、名、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
7 十二月,清河王年坐内乱废,迁房陵。
8 是岁,北海太守庐江朱邑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勃海太守龚遂入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故昌邑郎中令龚遂,上拜为勃海太守。召见,问:「何以治勃海,息其盗贼?」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勃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锗、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贼。」遂单车独行至府。盗贼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各以口率种树畜养。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
9 乌孙公主女为龟兹王绛宾夫人。绛宾上书言:「得尚汉外孙,愿与公主女俱入朝。」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六五年)
1 春,正月,龟兹王及其夫人来朝;皆赐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赏赐甚厚。
2 初作杜陵。徙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訾百万者杜陵。
3 三月,诏以凤皇集泰山、陈留,甘露降未央宫,赦天下。
4 有司复言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夏,五月,立皇考庙。
5 冬,置建章卫尉。
6 赵广汉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蠭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终以此败。广汉以私怨论杀男子荣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验。广汉疑丞相夫人杀侍婢,欲以此胁丞相,丞相按之愈急。广汉乃将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丞相上书自陈,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广汉言。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广汉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
7 是岁,少府宋畴坐议「凤皇下彭城,未至京师,不足美」,贬为泗水太傅。
8 上迁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萧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朝无争臣,则不知过,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征望之入守少府。
9 东海太守河东尹翁归,以治郡高第入为右扶风。翁归为人,公廉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其为扶风,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然温良谦退,不以行能骄人,故尤得名誉于朝廷。
10 初,乌孙公主少子万年有宠于莎车王。莎车王死而无子,时万年在汉,莎车国人计,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上书请万年为莎车王。汉许之,遣使者奚充国送万年。万年初立,暴恶,国人不说。
上令群臣举可使西域者,前将军韩增举上党冯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苑诸国客至伊循城。会故莎车王弟呼屠征与旁国共杀其王万年及汉使者奚充国,自立为王。时匈奴又发兵攻车师城,不能下而去。莎车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绝不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憙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与其副严昌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更立它昆弟子为莎车王。诸国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罢兵以闻。帝召见韩增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
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闻其斩莎车王,敬之异于它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上甚说,议封奉世。丞相、将军皆以为可,独少府萧望之以为:「奉世奉使有指,而擅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
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六四年)
1 春,正月,赦天下。
2 上欲立皇后,时馆陶主母华倢伃及淮阳宪王母张倢伃、楚孝王母卫倢伃皆爱幸。上欲立张倢伃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二月,乙丑,立长陵王倢伃为皇后,令母养太子;封其父奉光为邛成侯。后无宠,希得进见。
3 五月,诏曰:「狱者,万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奏不如实,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或擅兴徭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如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愍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
4 又曰:「闻古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也;其更讳询。」
5 匈奴大臣皆以为「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由是数遣兵击车师田者。郑吉将渠犁田卒七千余人救之,为匈奴所围。吉上言:「车师去渠犁千余里,汉兵在渠犁者少,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得复扰西域。
魏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从相言,止。遣长罗侯常惠将张掖、酒泉骑往车师,迎郑吉及其吏士还渠犁。召故车师太子军宿在焉耆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国民令居渠犁,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以郑吉为卫司马,使护善阜善以西南道。
6 魏相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辅政,上皆重之。
丙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会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征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
7 帝以萧望之经明持重,议论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起视事。
8 初,掖庭令张贺数为弟车骑将军安世称皇曾孙之材美及征怪,安世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置守冢二百家。贺有子蚤死,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庭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
9 上心忌故昌邑王贺,赐山阳太守张敞玺书,令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敞于是条奏贺居处,著其废亡之效曰:「故昌邑王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臣敞尝与之言,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昌邑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西至长安,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乃复闻枭声。』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臣敞前言:『哀王歌舞者张修等十人无子,留守哀王园,请罢归。』故王闻之曰:『中人守园,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死。太守奈何而欲罢之?』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如此。」上乃知贺不足忌也。
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六三年)
1 春,三月,诏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
2 乙未,诏曰:「朕微眇时,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皆与朕有旧恩,及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不云乎:『无德不报』,封贺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将彭祖为阳都侯,追赐贺谥曰阳都哀侯,吉为博阳侯,曾为将陵侯,玄为平台侯,舜为博望侯,延寿为乐成侯。」贺有孤孙霸,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故人下至郡邸狱复作尝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禄、田宅、财物,各以恩深浅报之。
吉临当封,病;上忧其不起,将使人就加印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
张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藏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安世谨慎周密,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弗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安世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岁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
3 夏,四月,丙子,立皇子钦为淮阳王。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太傅疏广谓少傅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即日,父子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
广、受归乡里,日令其家卖金共具,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或劝广以其金为子孙颇立产业者,广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堕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悦服。
4 颖川太守黄霸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浮淫之费。其治,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他阴伏以相参考,聪明识事,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豪厘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因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顷之,坐法,连贬秩;有诏复归颖川为太守,以八百石居。
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六二年)
1 春,正月,诏:「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
2 右扶风尹翁归卒,家无余财。秋,八月,诏曰:「翁归廉平乡正,治民异等。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
3 上令有司求高祖功臣子孙失侯者,得槐里公乘周广汉等百三十六人,皆赐黄金二十斤,复其家,令奉祭祀,世世勿绝。
4 丙寅,富平敬侯张安世薨。
5 初,扶阳节侯韦贤薨,长子弘有罪系狱,家人矫贤令,以次子大河都尉玄成为后。玄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既葬,当袭爵,以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案事丞相史乃与玄成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节,以玄成为河南太守。
6 车师王乌贵之走乌孙也,乌孙留不遣。汉遣使责乌孙,乌孙送乌贵诣阙。
7 初,武帝开河西四郡,隔绝羌与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诸羌。不使居湟中地。及帝即位,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后将军赵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度湟水,郡县不能禁。
既而先零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赵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数诱羌人,欲与之共击张掖、酒泉地,使羌居之。间者匈奴困于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与相结。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绝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幵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
8 是时,比年丰稔,谷石五钱。
起于甲寅年,止于己未年,共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六七年)
1 春季,三月,皇帝下诏说:「我听说有功不奖赏,有罪不惩罚,即使尧、舜也无法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相王成,辛勤招抚流民从不懈怠,流民自行申报户籍的达八万余人,治理成效有超出常等的表现。特赐王成关内侯爵位,俸禄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任用,王成就在任上去世了。后来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关于政令的得失。有人回答说:「前任胶东国相王成虚假增加户口以骗取显赫的赏赐,从这以后,一般官吏大多追求虚假名声」等等。
2 夏季,四月,戊申日,立皇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的侄孙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显听说立了太子,愤怒怨恨不吃饭,吐血,说:「这是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立为太子!如果以后皇后生了儿子,反而只能做王吗!」又教唆皇后让毒死太子。皇后多次召见太子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母、乳母总是先尝,皇后挟带毒药无法下手。
3 五月,甲申日,丞相韦贤因年老患病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黄金一百斤、安车、驷马,让他免职回家。丞相退休从韦贤开始。
4 六月,壬辰日,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日,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为太子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幼,禀告皇帝派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皇帝以此询问疏广,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师友必定是天下杰出的人才,不应当只亲近外祖父许氏一家。况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经完备,现在又让许舜监护太子家,显示见识浅陋,不是用来在天下推广太子美德的方式。」皇帝认为他的话说得好,把这话告诉魏相,魏相脱帽谢罪说:「这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比得上的。」疏广从此被器重。
5 京城下大冰雹,大行丞东海人萧望之上奏疏,说这是由于大臣执政,一家独揽大权所造成的。皇帝平时就听说萧望之的名声,任命他为谒者。当时皇帝广泛延揽贤能杰出的人才,百姓很多人上书陈说有利国家的事,皇帝总是交给萧望之询问情况;其中高明的奏请丞相、御史任用,次一等的让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报告情况;下等的通知他们知道,然后作罢。萧望之处理上奏的意见都被批准。
6 冬季,十月,皇帝下诏说:「近来九月壬申日发生地震,我非常恐惧。如有能指出我的过失,以及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士,来匡正我的不足,不要忌讳有关官员。我既然没有德行,不能安抚远方,因此边境屯驻军队不能停止。如今又整顿军队,加重屯驻,长久劳苦百姓,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应当撤销车骑将军、右将军的屯兵。」又下诏说:「皇家园林池苑没有临幸过的,借给贫民使用。郡国的宫室馆舍不要再修建。流民回归故乡的,借给公田,贷给种子和粮食,并且暂时免除赋税和徭役。」
7 霍氏家族骄横奢侈放纵。太夫人霍显大规模修建府第,制造皇帝乘坐的辇车,加上彩绘,用绣花丝垫和毛毯装饰,用黄金涂抹;用皮革和丝絮包裹车轮,让婢女用五彩丝带拉著霍显在府中游玩;与监奴冯子都淫乱。而霍禹、霍山也一起修建府第,在平乐馆跑马奔驰追逐。霍云应当朝见皇帝,却屡次声称有病私自外出,带著很多宾客,在黄山苑中张设围场打猎,派奴仆上朝递名片请假,没有人敢指责。霍显以及女儿们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没有时间规律。
皇帝在民间时,听说霍氏家族尊贵盛大时间很久,内心认为不好。等到亲自处理朝政后,御史大夫魏相在宫中办事。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的遗业,如今御史大夫在宫中办事,别人一旦离间你们,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两家的奴仆在路上争道,霍氏的奴仆冲进御史府,想要踢御史大夫的门;御史为此叩头道歉,他们才离开。有人把这事告诉霍氏,霍显等人才开始担忧。
等到魏大夫担任丞相,多次在闲暇时入宫进言;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人直接出入宫禁。当时霍山主管尚书事务,皇帝命令官吏百姓可以呈递密封奏章,不经过尚书,群臣进见可以单独往来,于是霍氏非常厌恶这样。皇帝渐渐听说霍氏毒死许皇后但没有查明,于是调动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调出次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调出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众孙女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不久,又调动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戊戌日,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守军、北军兵士都归他管辖。任命霍禹为大司马,戴小帽子,没有印信和绶带;撤销他的屯兵官属,只是让霍禹的官名与霍光一样都是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信绶带,只担任光禄勋;至于霍光的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又收回赵平的骑都尉印信绶带。所有统领胡人、越人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将屯兵的人,全部换成皇帝亲信的许、史两家子弟代替。
8 当初,孝武帝时期,征发频繁,百姓贫困耗竭,穷苦百姓犯法,奸邪之事数不胜数,于是派张汤、赵禹这类人,逐条制定法令,制订了知情不举、故意纵容以及监临长官连坐的法律,放松对故意重判、陷害入罪的处罚,加重对放纵罪犯、释放囚犯的惩罚。从此以后,奸猾之人玩弄法律,辗转比附,法网越来越密,律令繁琐苛刻,文书堆满几案阁架,掌管法令的人不能全部看完。因此郡国执行的人驳杂不一,有的罪行相同却判决不同,奸邪官吏借此进行交易,想让谁活就引用使他活的法律条文,想陷害谁就引用判死刑的案例,议论的人都感到冤枉悲伤。
廷尉史巨鹿人路温舒上书说:「我听说齐国有无知作乱而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文公因此称霸。近代赵王不得善终,诸吕作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将要为圣人开辟道路。在变乱之后,必定有不同于以往的恩惠,这是贤圣用来昭示天命的做法。从前昭帝去世没有儿子,昌邑王荒淫混乱,这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君的方式。我听说《春秋》重视即位、大一统而谨慎于开端。陛下刚刚登上帝位,与天意相符,应当改革前代的失误,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纲纪,清除繁琐的法令,消除百姓的痛苦,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种过失,其中一种现在仍然存在,那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监狱是天下人的性命所在,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断绝的不能接续。《尚书》说:『与其杀害无辜的人,宁可失误于不按常法。』如今审理案件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使,把苛刻当作明察,严酷的人获得公正的名声,平和的人多有后患,所以审理案件的官吏都想让人死,不是憎恨人,而是自保之道在于让人死亡。因此死人的鲜血流淌在市上,遭受刑罚的人,肩并肩地站著,判处死刑的人数,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君所以悲伤的原因,太平盛世未能普及,都是因为这个。人的常情,平安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想死,在鞭打之下,有什么口供得不到!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假话来应付;官吏希望这样,就引导他们说明情况;上奏时害怕被驳回,就反复锻炼罗织罪名。等到判决文书完成,即使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锻炼成罪的人多,文书罗织的罪名明显。所以俗话说:『在地上画个监狱,商量著也不进去;用木头刻个狱吏,期望著也不去对质。』这些都是痛恨官吏的风气,悲痛的话语。希望陛下省察法律制度,放宽刑罚,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兴起。」皇帝认为他的话说得好。
9 十二月,皇帝下诏说:「近来官吏用法巧妙,条文越来越苛刻,这是我的德行不够。判决案件不恰当,使有罪的人产生邪恶念头,无辜的人遭受杀戮,父子悲痛怨恨,我非常伤心!如今派遣廷史与郡国审理案件,责任轻俸禄薄,应当设置廷尉平,俸禄六百石,员额四人。务必公平判决,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季末请求审判时,皇帝常常亲临宣室,斋戒居住而裁决案件,刑狱号称公平了。
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说:「如今英明的君主亲自垂听明察,即使不设置廷尉平,刑狱自然会公正;如果为后代考虑,不如删定律令。律令一旦确定,愚昧的百姓知道该避免什么,奸邪的官吏就无法玩弄手段了。如今不端正根本,却设置廷尉平来处理枝节问题,政事衰败听讼懈怠,那么廷尉平将会揽权而成为祸乱的开端。」
10 昭帝时期,匈奴派四千骑兵在车师屯田。等到五位将军攻击匈奴,车师屯田的人惊慌逃走,车师又与汉朝往来;匈奴发怒,召见车师太子军宿,想要把他作为人质。军宿是焉耆的外孙,不愿去匈奴做人质,逃到焉耆,车师王改立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立为王,与匈奴结为婚姻,教唆匈奴阻拦汉朝通往乌孙的道路。
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与校尉司马熹,率领免刑的罪人在渠犁屯田,积聚粮食,征发西域城郭诸国一万多兵士以及自己所率领的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共同攻打车师,攻破了车师;车师王请求投降。匈奴发兵攻打车师;郑吉、司马熹率兵北上迎击匈奴,匈奴不敢前进。郑吉、司马熹便留下一个军候与二十名士兵守护车师王,自己率兵返回渠犁。车师王害怕匈奴军队再次到来而被杀,于是轻骑逃往乌孙。郑吉便迎取他的妻子儿女,将他们押送长安。匈奴改立车师王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收集车师剩余民众向东迁徙,不敢再居住在原地;而郑吉开始派遣三百名吏卒前往车师屯田以充实该地。
皇上自从即位之初,多次派遣使者寻找外祖母家;因年代久远,找到的多是似是而非的人。这一年,找到了外祖母王老太太以及老太太的儿子王无故、王武。皇上赐给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的爵位。十天半月之间,赏赐数以万计。
地节四年(乙卯,公元前六六年)
春季,二月,赐外祖母称号为博平君;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
夏季,五月,山阳、济阴一带下冰雹,大如鸡蛋,深达二尺五寸,砸死二十多人,飞鸟全部被砸死。
下诏说:“从今以后,儿子隐匿父母、妻子隐匿丈夫、孙子隐匿祖父母,都不予治罪。”
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
霍显以及霍禹、霍山、霍云看到自己日益被侵夺削弱,多次相对哭泣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当权,天子信任他,全部改变了大将军时的法令,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另外,那些儒生大多出身贫寒,远道而来,饥寒交迫,喜欢胡乱说些狂言,不避讳什么,大将军当初常仇视他们。如今陛下喜欢与儒生们交谈,他们人人上书言事,大多提到我家的事情。曾经有人上书说我兄弟们骄横放纵,言辞极其痛切;我把它压下来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都上密封奏章,陛下总是派中书令来取走,不经过尚书,更加不信任别人了。又听说民间喧传‘霍氏毒死了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事吗?”霍显害怕又着急,便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霍禹、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吃惊地说:“原来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陛下驱逐、斥退我们家的那些女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这是大事,处罚不会轻,怎么办?”于是开始有了邪恶的阴谋。
霍云的舅舅李竟的朋友张赦,见霍云家匆忙不安,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当权,可以让太夫人对太后说,先杀掉这两人。改立陛下,只在于太后了。”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这件事,事情交给廷尉、执金吾处理,逮捕了张赦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这是陛下看重太后,所以不深究。但坏事的苗头已经显现,时间长了还是会发作,一发作就是灭族,不如先下手。”于是让各个女儿各自回去告诉她们的丈夫,都说:“哪里能躲避呢!”
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交往被治罪,供词牵连到霍氏,有诏令说:“霍云、霍山不适合在宫中担任警卫,免职回家。”山阳太守张敞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赵衰对晋国有功,田完对齐国有功,都酬报他们的功劳,延及子孙。最终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断了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盛衰,最严厉地讥讽世代为卿的情况。当初大将军做出重大决策,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算小了。周公摄政不过七年,而大将军摄政二十年,天下命运掌握在他手中。当他权势隆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朝廷大臣本应明白地说:‘陛下褒扬宠信已故大将军来报答他的功德就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贵戚势力太盛,君臣的名分不明确,请求罢免霍氏三位侯爵让他们都回家;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赐给几杖让他退休,时常慰问召见,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陛下明确下诏因恩情不答应,群臣据理力争然后才同意,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而朝臣懂得礼法,霍氏世世代代也就没有什么忧患了。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议论,却让陛下自己下诏表明态度,这不是好办法。现在两位侯爵已被免职,人情相差不远,以我的心思揣度,大司马及其分支亲属必然有畏惧之心。近臣感到自身危险,这不是完善的办法。我张敞愿意在朝廷上公开提出这个建议,但我远守边郡,没有途径。希望陛下明察。”皇上很赞赏他的计策,但没有召见他。
霍禹、霍山等人家里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羊羔、兔、蛙,可以用这个罪名来定他的罪。”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酒席,召请丞相、平恩侯以下官员,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之命将他们拉出去斩首,接着废掉天子而立霍禹。约定好了,还没有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恰逢事情被发觉,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获;霍禹被腰斩,霍显以及众女儿、兄弟都被处死示众;与霍氏相连坐被诛杀灭族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氏旧人,也受牵连被免官。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氏被废,安置在昭台宫。乙丑日,下诏封告发霍氏谋反的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都为列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䃅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史良娣哥哥的儿子。
当初,霍氏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会轻慢皇上。轻慢皇上是违背道义的,处在众人之上,众人一定会害他。霍氏掌权时间长了,害他们的人很多。天下人害他们,而他们又行为违背道义,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疏说:“霍氏势力太盛,陛下即使爱护厚待他们,也应当适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向灭亡。”奏章上了三次,每次答复都是“知道了”。后来霍氏被诛灭,而告发霍氏的人都得到了封赏,有人为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个客人拜访主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堆着柴草,客人对主人说:‘把烟囱改成弯的,把柴草搬远些,不然会有火灾。’主人默然不回应。不久家里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救火,幸好把火扑灭了。于是杀牛摆酒,感谢邻居们,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坐在上座,其余的人各自按功劳大小依次就座,却没有请那个建议改烟囱搬柴草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如果听了客人的话,就不必花费牛酒,也始终不会有火灾。如今论功请客,建议改烟囱搬柴草的人没有受到恩惠,焦头烂额的人反倒成了上宾吗?’主人才醒悟过去把那人请来。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要有变故,应当防备杜绝。当初如果徐福的建议得以实行,那么国家就没有裂土封爵的耗费,臣子也没有叛逆诛灭的祸败。事情已经过去,而唯独徐福没有受到奖赏,希望陛下明察,重视那‘搬柴草改烟囱’的计策,让他居于‘焦头烂额’者之上。”皇上于是赏赐徐福十匹帛,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宣帝刚即位时,去高庙谒见,大将军霍光陪乘,皇上内心非常忌惮他,好像有芒刺扎在背上。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才举止从容,身体舒展,觉得很安稳亲近。等到霍光死后他的宗族最终被诛灭,所以民间传说霍氏的祸端萌生于陪乘之时。之后十二年,霍皇后又被迁到云林馆,于是自杀。
班固赞曰:霍光接受辅佐幼主的托付,承担汉室的寄托,匡正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扶立宣帝,即使周公、伊尹又怎能超过他!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理;隐瞒妻子的邪恶阴谋,立女儿为皇后,沉溺于过分膨胀的欲望,从而增加了颠覆的祸患,死后才三年,宗族就被诛灭,可悲啊!
臣司马光曰: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诚了;然而最终不能庇护他的宗族,为什么呢?威信和权柄,是君主的器物。臣子掌握了它,长久不归还,很少有不遭祸的。以孝昭帝的明智,十四岁就能知道上官桀的欺诈,本来就可以亲自理政了,何况孝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知道民间疾苦,而霍光长久独揽大权,不知道退避,大量安插私人党羽,充满朝廷,使得君主在上面积蓄愤怒,官吏百姓在下面积攒怨气,咬牙切齿,侧目而视,等待时机发作,他自身能够免祸已经是侥幸了,何况子孙们又因骄横奢侈而趋向祸患呢!即使这样,假使当初孝宣帝只用俸禄和赏赐使他的子孙富裕,让他们享用大的封邑,奉朝请,也足以报答他的大德了;却还要让他们担任政事,授予兵权,等到事情积累、嫌隙产生,又加以裁减剥夺,于是导致怨恨恐惧而生出邪恶阴谋,难道只是霍氏自取祸患吗?也是孝宣帝酝酿而成的。从前鬬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了他的家族却赦免了箴尹克黄,认为如果子文没有后代,用什么来劝人向善。以霍显、霍禹、霍山、霍云的罪行,即使应该灭族,但霍光的忠诚勋劳不可不祭祀;竟然使得他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孝宣帝也少恩啊!
6 九月,下诏降低天下盐价。又命令各郡国每年上报在押囚犯中因拷打、杖刑或病饿而死的人,注明其所属县、姓名、爵位、籍贯,丞相、御史负责考核优劣上报。
7 十二月,清河王刘年因内乱被废黜,迁往房陵。
8 这一年,北海太守庐江人朱邑因政绩考核第一入朝担任大司农,勃海太守龚遂入朝担任水衡都尉。在此之前,勃海附近郡县连年饥荒,盗贼同时兴起,二千石官员无法擒获制止。皇上选拔能治理的人,丞相、御史举荐原昌邑王郎中令龚遂,皇上任命他为勃海太守。召见他时,问:“用什么方法治理勃海,平息那里的盗贼?”龚遂回答说:“海滨地区遥远,未蒙圣明教化,那里的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不加体恤,所以使得陛下的子民盗取陛下的兵器在池塘中戏耍罢了。如今是想让我战胜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皇上说:“选拔任用贤良,本就是想要安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乱民如同整理乱绳,不能急躁;只有慢慢来,然后才能治理好。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法律条文约束我,让我能够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皇上答应了他,额外赏赐黄金送行。龚遂乘坐驿车到达勃海郡界,郡中听说新太守到任,派兵迎接。龚遂将士兵全部遣回。发布文书告诫所属各县:“全部撤销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持锄头、钩镰等农具的都是良民,官吏不得过问;手持兵器的才是盗贼。”龚遂单独乘车到府衙。盗贼听说龚遂的教令,立即解散,丢弃兵器弩箭而拿起钩镰、锄头,于是全部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打开粮仓借贷给贫民,选用贤良官吏安抚养育他们。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末业,不从事农耕,便亲自带头厉行节俭,鼓励百姓务农种桑,按人口比例植树养畜。百姓有佩带刀剑的,就让他们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牛犊,说:“为什么把牛和牛犊佩带在身上!”他慰劳巡察,郡中都有积蓄,诉讼案件停止。
9 乌孙公主的女儿做了龟兹王绛宾的夫人。绛宾上书说:“能娶到汉朝的外孙女,愿意与公主的女儿一同入朝。”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六五年)
1 春季,正月,龟兹王和他的夫人前来朝见;都赐予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赏赐非常丰厚。
2 开始建造杜陵。将丞相、将军、列侯、二千石官员、家产百万以上的人家迁到杜陵。
3 三月,下诏因凤凰聚集在泰山、陈留,甘露降在未央宫,大赦天下。
4 有关部门又进言悼园应尊称为皇考;夏季,五月,建立皇考庙。
5 冬季,设置建章卫尉。
6 赵广汉喜欢任用世代为吏的子孙中年轻有为的人,专门激励他们强健勇猛的气势,遇事风生水起,无所回避,大多能采取果断的计策,没有人能够阻挠,最终因此失败。赵广汉因私怨论罪处死男子荣畜,有人上书告发此事,案件交给丞相、御史查办。赵广汉怀疑丞相夫人杀死侍婢,想用此事要挟丞相,丞相查办更加急迫。赵广汉便带领吏卒进入丞相府,召来丞相夫人跪在庭中接受讯问,收捕了十几个奴婢离去。丞相上书自我陈述,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实际上是丞相因自己过失责罚鞭打侍婢,侍婢出去到外宅才死,不像赵广汉所说。皇上厌恶赵广汉,将他交给廷尉入狱。吏民守在宫门前号哭的有数万人,有人说:“我活着对官府没有益处,愿意代替赵京兆死,让他能继续抚养小民!”赵广汉最终被判处腰斩。赵广汉担任京兆尹,廉洁明察,威势震慑豪强,小民得以各安其职,百姓追思歌颂他。
7 这一年,少府宋畴因议论“凤凰降落在彭城,没有到达京师,不值得赞美”而被贬为泗水太傅。
8 皇上提升博士、谏大夫中通晓政事的人补任郡国守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上书说:“陛下哀怜百姓,担心恩德不能普及,全部派出谏官去补任郡吏。朝廷没有直言敢谏的臣子,就不知道过失,这就是所谓忧虑末节而忘记根本。”皇上于是征召萧望之入朝代理少府。
9 东海太守河东人尹翁归,因治理郡政绩优异入朝担任右扶风。尹翁归为人,公正廉洁明察,郡中吏民贤良、不肖以及奸邪罪名的情形全部知晓。每个县都有登记簿籍,他亲自处理政务;有紧急情况就稍加宽缓。吏民稍有过失,他就翻阅簿籍。他抓捕人一定在秋冬考核官吏的大会中以及出巡各县时,不在无事时。他有所抓捕,是为了杀一儆百。吏民都信服,恐惧,改过自新。他担任右扶风,选用廉洁公平、痛恨奸邪的官吏担任重要职位,以礼相待,好恶与他们相同;如果辜负了尹翁归,惩罚也一定执行。然而他温良谦逊,不因自己的才能品行而骄傲待人,所以尤其得到朝廷的赞誉。
10 当初,乌孙公主的小儿子万年得到莎车王的宠爱。莎车王去世没有儿子,当时万年在汉朝,莎车国人商议,想要托附于汉朝,又想得到乌孙的欢心,上书请求立万年为莎车王。汉朝答应了,派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万年刚即位,残暴凶恶,国人不高兴。
皇上命令群臣推举可以出使西域的人,前将军韩增举荐上党人冯奉世以卫候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客人到伊循城。恰逢原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征与邻国一起杀死莎车王万年和汉朝使者奚充国,自立为王。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车师城,未能攻下就撤走了。莎车派使者扬言“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了”,于是攻劫南道,与各国歃血为盟背叛汉朝,从鄯善以西全部断绝不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憙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与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立即攻击,莎车就会日益强大,其势头难以控制,必定危及西域,于是持节告谕各国国王,因而征发他们的军队,南北道合兵一万五千人,进军攻击莎车,攻破其城。莎车王自杀,将其首级传送到长安,改立其他兄弟之子为莎车王。各国全部平定,威震西域,冯奉世于是撤兵上报。皇上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得人。”
冯奉世于是西行到大宛。大宛听说他斩杀莎车王,敬重他超过其他使者,得到其名马象龙而回。皇上非常高兴,商议封赏冯奉世。丞相、将军都认为可以,只有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有明确任务,却擅自假传命令,征发各国军队,虽有功效,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如果封赏冯奉世,会开启后来使者以冯奉世为例贪图利益,争相发兵,在万里之外邀功,为国家在夷狄中滋生事端,这个苗头不可助长。冯奉世不应受封。”皇上认为萧望之的意见好,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
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六四年)
1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2 皇上想立皇后,当时馆陶公主的母亲华婕妤以及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婕妤、楚孝王的母亲卫婕妤都受到宠爱。皇上想立张婕妤为皇后;过了很久,鉴于霍氏想害皇太子的教训,于是改选后宫中没有儿子且谨慎的人。二月乙丑日,立长陵王婕妤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封她的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皇后不受宠爱,很少能见到皇上。
3 五月,下诏说:“刑狱,关系到万民的生命。能使活着的人不怨恨,死去的人不遗憾,就可以称得上是文吏了。如今却不是这样。执法的人有的心存巧诈,曲解法律条文,制造歧义,轻重不平,上奏不实,皇上也无从知晓,四方百姓将仰仗谁呢!二千石官员各自考察所属官吏,不要任用这种人。官吏有的擅自征发徭役,装饰驿馆,过于招待过往使者,超越职权违反法令以博取名誉,这就像踩在薄冰上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如今天下颇受疾疫灾害,我非常怜悯,命令各郡国受灾严重的地方,不征收今年的田租赋税。”
4 又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难以知晓却容易避讳;现在改名为询。”
5 匈奴大臣都认为“车师土地肥沃,靠近匈奴,如果让汉朝得到它,多垦田积粮,必定会危害我国,不可不争夺”,因此多次派兵攻击车师的屯田者。郑吉率领渠犁的屯田士兵七千多人救援,被匈奴包围。郑吉上书说:“车师距离渠犁一千多里,汉朝在渠犁的士兵少,形势上不能救援,希望增加屯田士兵。”皇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击其右部地区,使他们不能再骚扰西域。
魏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拯救动乱、讨伐暴虐,这样的军队叫作义兵,用义兵的人能称王;敌人攻打我们,不得已而应战的,叫作应兵,应兵能取胜;因为小小的仇恨而争斗,忍不住愤怒的,叫作忿兵,忿兵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宝的,叫作贪兵,贪兵会被击破;依仗国家强大、人民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的,叫作骄兵,骄兵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仅是人事,也是天道的规律。近来匈奴曾表现出善意,他们俘获的汉朝百姓,总是送回来,没有侵犯边境;虽然和我们争夺车师的屯田,但也不值得放在心上。现在听说各位将军想出兵进入匈奴境内,我愚昧,不知道这支军队该叫什么名字!如今边境的郡县困苦贫乏,父子共用一件羊皮大衣,吃野草野菜的果实,常常担心无法生存,难以发动军队。‘战争之后,一定会有灾荒之年’,这是说百姓因愁苦之气伤害了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胜利,还会有后患,恐怕灾害和变故会因此产生。现在各郡国的守相大多不是通过公正选拔上来的,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不按时节发生。根据今年的统计,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我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的变故。如今陛下身边的人不担忧这些,却想出兵远征,为一点点小怨恨而报复远方的夷狄,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家内部’。”汉宣帝听从了魏相的话,停止了出兵。派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前往车师,迎接郑吉和他的官吏士兵返回渠犁。召回在焉耆的原车师太子军宿,立他为车师王;把车师的国民全部迁到渠犁居住,于是把车师原有的土地给了匈奴。任命郑吉为卫司马,让他负责保护鄯善以西南的道路。
魏相喜欢研究汉朝旧事以及有益的奏章,多次条陈汉朝建立以来国家施行的有益措施,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上奏请求施行。魏相告诫属官到郡国查办事务,以及休假后从家中回到府衙,都要报告各地发生的异常情况。如果有叛贼、风雨灾害等变故,郡守不上报,魏相就上奏说明。他和御史大夫丙吉同心协力辅佐朝政,汉宣帝都很敬重他们。
丙吉为人深厚,不夸耀自己的善行。自从皇曾孙(汉宣帝)遇到机遇被立为皇帝,丙吉绝口不提从前的恩情,所以朝廷里没有人能明白他的功劳。恰逢掖庭宫婢女让她的平民丈夫上书,自称曾经有抚养保护皇帝的功劳,奏章下到掖庭令查问,宫婢的供词中引述使者丙吉知道情况。掖庭令带着宫婢到御史府去见丙吉,丙吉认出了她,对她说:“你曾经因为抚养皇曾孙不够谨慎,被我责打过,你怎么能有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有恩德罢了。”于是分别上奏胡组等人共同抚养的劳苦情况。皇帝下诏让丙吉寻找胡组、郭征卿;她们已经死了,但有子孙,都受到了丰厚的赏赐。下诏免去宫婢的贱籍,让她成为平民,赐给她十万钱。皇帝亲自召见询问,然后才知道丙吉有旧恩却始终不说,皇帝非常敬重他。
皇帝因为萧望之通晓经术、稳重持重,议论有余,才能足以担任宰相,想详细考察他的政事处理能力,又任命他为左冯翊。萧望之从少府调出担任地方官,认为是降职,担心不合自己的心意,就上书称病。皇帝听说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去传达旨意说:“任命官员都要先经过治理百姓来考察功绩。你以前担任平原太守时间短,所以再在三辅地区试用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失。”萧望之于是立即就职理事。
当初,掖庭令张贺多次对他的弟弟车骑将军张安世称赞皇曾孙(汉宣帝)的才能和品行,以及出现的奇异征兆,张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皇帝年幼在位,不应该称赞皇曾孙。等到汉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死了,皇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生前称赞我,将军制止他,这是对的。”皇帝追念张贺的恩情,想封他的坟墓为恩德侯,设置二百户人家守墓。张贺有个儿子早死,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张彭祖小时候和皇帝同桌读书写字,皇帝想封他为侯,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张安世深切地推辞张贺的封赏;又请求减少守墓户数,逐渐减到三十户。皇帝说:“我这样做是为了掖庭令,不是为了将军。”张安世才停止,不敢再说话。
皇帝心里顾忌原昌邑王刘贺,赐给山阳太守张敞加盖玉玺的诏书,命令他谨慎防备盗贼,盘查过往的客商;不要泄露所赐的诏书。张敞于是逐条上奏刘贺的居住情况,显露出他被废黜后的状态说:“原昌邑王刘贺这个人,脸色青黑,眼睛小,鼻尖又低又尖,缺少胡须和眉毛,身体高大,患有痿病,行走不便。我曾经和他说话,想试探他的心意,就用恶鸟来触动他,说:‘昌邑有很多猫头鹰。’原王回答说:‘是的。以前我西去长安,完全没有猫头鹰;回来时,东到济阳,才又听到猫头鹰的叫声。’观察原王的衣服、言语、跪拜、起立,他神志不清,并不聪慧。我之前说:‘哀王的歌舞艺人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留守在哀王的陵园,请求让他们回原籍。’原王听到这话后说:‘宫中的人守陵园,有病的人不应该给治疗,互相杀伤的人不应该依法处置,想让他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要让他们回去?’他天性喜欢混乱和灭亡,始终不体现仁义到了这种地步。”皇帝这才知道刘贺不值得担心。
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63年)
春季,三月,下诏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
乙未日,下诏说:“朕微贱的时候,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都对朕有旧恩,以及原掖庭令张贺,辅导朕本人,研修文学经术,恩惠特别卓著,功劳很大。《诗经》不是说过吗:‘没有恩德不报答。’封张贺抚养的弟弟的儿子侍中、中郎将张彭祖为阳都侯,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丙吉为博阳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张贺有一个孤孙张霸,年龄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给关内侯的爵位。从前的旧识,下至郡邸狱的服役人员,凡曾经有抚养保护功劳的,都得到了官禄、田宅、财物,各自按恩情深浅报答。
丙吉将要受封时,生病了;皇帝担心他病重不起,准备派人到他家去给他加封印绶,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不会死的!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一定会享受他的福报,并延及子孙。现在丙吉还没有得到报偿就病重,这不是他该得的死病。”后来病果然好了。
张安世因为自己父子都封了侯,地位太显赫,于是辞去俸禄,皇帝下诏让都内仓库另外收藏张氏无名钱,数以百万计。张安世做事谨慎周密,每次参与决定重大政务,事情决定后,就称病离开。听说有诏令颁布,才假装惊讶,派属官到丞相府去询问。朝廷大臣没有人知道他参与了商议。他曾经推荐过人,那个人来道谢,张安世非常遗憾,认为“举荐贤能,哪里有私下道谢的道理!”于是断绝了来往,不再和他交往。有个郎官功劳高却没有升迁,自己向张安世诉说,张安世回答说:“你的功劳高,圣明的君主知道,臣子办事,有什么长短需要自己说呢!”坚决不答应。不久那个郎官果然升了官。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尊贵显赫,心里不安,为儿子张延寿请求外放为地方官,皇帝任命他为北地太守;过了一年多,皇帝怜悯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张延寿担任左曹、太仆。
夏季,四月,丙子日,立皇子刘钦为淮阳王。皇太子十二岁,通晓《论语》《孝经》。太傅疏广对少傅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现在做官到了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果这样还不离去,恐怕会有后悔。”当天,父子二人都称病,上奏请求退休。皇帝都批准了,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送了五十斤。公卿和旧友在都门外设帐饯行,送行的车子有几百辆。路上观看的人都赞叹说:“贤德啊,两位大夫!”有人叹息着为他们流泪。
疏广、疏受回到家乡,每天让家里卖掉黄金准备酒食,邀请族人、旧友、宾客,一起娱乐。有人劝疏广用黄金为子孙置办一些产业,疏广说:“我难道老糊涂了,不替子孙着想吗!只是本来就有旧田宅,让子孙在其中勤劳耕作,足以供给衣食,和普通人一样。现在再增加财富让他们有盈余,只会让子孙懒惰懈怠罢了。贤能而多财,会损害他们的志向;愚笨而多财,会增加他们的过错。况且富人往往是众人怨恨的对象,我既然没有什么用来教育子孙,也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从而招来怨恨。再说这些金子,是圣明的君主用来恩赐供养老臣的,所以我很乐意和乡里、宗族共同享用这份赏赐,来度过我的余生,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族人都心悦诚服。
颍川太守黄霸让邮亭、乡官都饲养鸡、猪,用来供养鳏夫、寡妇、贫穷的人;然后制定规章条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布推行,用劝勉行善、防止奸邪的意图来教导百姓,以及致力于农耕桑织、节约用度、积累财富、种植树木、饲养牲畜,去除浮华奢侈的费用。他治理地方,就像米盐一样细碎,起初似乎烦琐零碎,但黄霸凭借精力能够推行这些措施。接见的官吏百姓,他通过与他们的谈话反复推究,询问其他的隐秘之事来互相参考,因他聪明有见识,官吏百姓不知他如何得知,都称赞他神明,丝毫不敢有所欺瞒。奸邪之人逃到其他郡县,盗贼一天天减少。黄霸尽力推行教化然后才实施诛罚,务必在成就和保全下属官吏上下功夫。许县的县丞年老,生病耳聋,督邮报告想要驱逐他。黄霸说:“许丞是清廉的官吏,虽然年老,尚且能行拜起送迎之礼,正是有些重听,又有什么妨碍呢!暂且好好帮助他,不要失去贤者的心意!”有人问他原因,黄霸说:“屡次更换官吏,送旧迎新的费用,以及奸邪的官吏趁机断绝簿册、盗窃财物,公家私人的耗费损失很多,这些都应当出自百姓。所更换的新官吏又不一定贤能,或许不如原来的,只是白白地增加混乱。治理之道,不过是去除那些太过分的罢了。”黄霸因外表宽厚内心明察,得到官吏百姓的拥护,户口年年增加,治理成绩为天下第一,被征召代理京兆尹。不久,因犯法连续被降职;后来有诏令恢复他颍川太守的职务,以八百石的俸禄任职。
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六二年)
1 春季,正月,下诏说:“年龄八十岁以上的人,除非是诬告、杀人伤人,其他罪行都不予追究。”
2 右扶风尹翁归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秋季,八月,下诏说:“翁归廉洁公正,治理百姓成绩优异。特赐给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祭祀。”
3 皇上命令有关部门寻找高祖功臣中失去侯爵的子孙,找到了槐里的公乘周广汉等一百三十六人,都赐给黄金二十斤,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命令他们供奉祭祀,世世代代不断绝。
4 丙寅日,富平敬侯张安世去世。
5 当初,扶阳节侯韦贤去世,长子韦弘因罪被关押在监狱,家人假托韦贤的命令,以次子大河都尉韦玄成为继承人。韦玄成深知这不是韦贤的本意,就假装得了疯病,躺着大小便,胡乱说笑,神志昏乱。下葬之后,应当承袭爵位,他因疯病不应召。大鸿胪上奏了情况,奏章下交丞相、御史查办。承办此案的丞相史于是写信给韦玄成说:“古代的辞让,必定有文采义理可观,所以能留传荣耀于后世。如今您独自毁坏容貌,蒙受耻辱装作疯痴,光彩暗淡而不显扬,您所托辞的名义是多么微妙啊!我素来愚昧浅陋,过分担任宰相的属官,希望稍微听到您的风声;不这样的话,恐怕您损伤了高尚的品行而我要被当作小人。”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奏疏说:“圣明的君王以礼让治国为贵,应当优待韦玄成,不要违背他的志向,让他能在简陋的居所中自安。”而丞相、御史于是认为韦玄成确实没有病,弹劾他,有诏令不要弹劾,召他接受爵位;韦玄成不得已,接受了爵位。皇帝敬重他的节操,任命韦玄成为河南太守。
6 车师王乌贵逃到乌孙时,乌孙留下他不送回去。汉朝派使者责备乌孙,乌孙将乌贵送到京城。
7 当初,武帝开辟河西四郡,隔断了羌人与匈奴相通的道路,驱逐了各部羌人,不让他们居住在湟中地区。到皇帝即位,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奉命出使巡视各部羌人;先零的酋豪说:“希望按时渡到湟水以北,在百姓不耕种的地方放牧。”义渠安国将此事上报。后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命出使时不敬(指擅自允诺)。此后羌人依据此前的话语,强行渡过湟水,郡县不能禁止。
不久,先零与各部羌人的酋豪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订立盟约。皇上听说后,以此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各部都有自己的首领,多次互相攻击,势力不统一。过去三十多年西羌反叛时,也是先解除仇怨、联合进攻令居,与汉朝对抗,五六年才平定。匈奴多次引诱羌人,想要与他们共同攻打张掖、酒泉之地,让羌人居住在那里。近来匈奴在西方受困,怀疑他们又派使者到羌中与他们勾结。我担心羌人的变乱不止于此,而且还会联合其他部族,应当趁事态未发生之前做准备。”一个多月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想要攻打鄯善、敦煌以断绝汉朝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的势力不能独自想出这个计策,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达羌中,先零、罕、幵于是解除仇怨订立盟约。到秋天马匹肥壮时,变乱必定发生。应当派使者巡视边防军队,预先做好准备,告诫各部羌人不要让他们解除仇怨,以发觉他们的阴谋。”于是两府(丞相、御史府)又禀告派义渠安国巡视各部羌人,分别善恶。
8 这时,连年丰收,谷价每石五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