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八
起上章涒滩,尽玄黓阉茂,凡三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六一年)
1 春,正月,上始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上颇修武帝故事,谨斋祀之礼,以方士言增置神祠;闻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王褒使持节而求之。
初,上闻褒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其辞日:
「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层、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及至驾啮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𫄨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裘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宁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剖符锡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千载壹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行溢四表,横被无穷。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殚倾耳而听已聪,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
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京兆尹张敞亦上疏谏曰:「愿明主时忘车马之好,斥远方士之虚语,游心帝王之术,太平庶几可兴也。」上由是悉罢尚方待诏,初,赵广汉死后,为京兆尹者皆不称职,唯敞能继其迹;其方略、耳目不及广汉,然颇以经术儒雅文之。
2 上颇修饰,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谏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圣质,总万方,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故宜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
吉意以为:「世俗聘妻、送女无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无益于民,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瑑,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为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
3 义渠安国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向,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二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
时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
4 六月,有星孛于东方。
5 赵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陿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岂得入哉!」
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可得邪!」初,罕、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继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他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罕、幵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罕、幵之助。不先破罕、幵,则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罕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罕,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罕,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而罕、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
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懈驰,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虏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罕竟不烦兵而下。
上诏破羌、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汉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稿,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徭役不息,恐生它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万余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三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隍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
充国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山河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以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6 大司农朱邑卒。上以其循吏,闵惜之,诏赐其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7 是岁,前将军、龙额侯韩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8 丁令比三岁钞盗匈奴,杀略数千人。匈奴遣万余骑往击之,无所得。
神爵二年(辛酉,公元前六零年)
1 春,二月,以凤皇、甘露降集京师,赦天下。
2 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
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余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酗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辛武贤深恨充国,上书告中郎将卬泄省中语,下吏,自杀。
3 司隶校尉魏郡盖宽饶,刚直公清,数干犯上意。时上方用刑法,任中书官,宽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浸微,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贤圣。」书奏,上以为宽饶怨谤,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旨意欲求禅,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讼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九月,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4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将十余万骑旁塞猎,欲入边为寇。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鹿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犁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虚闾权渠单于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会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用事贵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号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者,乌维单于耳孙也。
握衍朐鞮单于立,凶恶,杀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狦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乌禅幕者,本康居、乌孙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先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欲降汉,使人至渠犁,与骑都尉郑吉相闻。吉发渠犁、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上封吉为安远侯。吉于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乌垒城,去阳关二千七百余里。匈奴益弱,不敢争西域,僮仆都尉由此罢。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不可者诛伐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握衍朐鞮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5 乌孙昆弥翁归靡因长罗侯常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以为:「乌孙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乃以乌孙主解忧弟相夫为公主,盛为资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未出塞,闻翁归靡死,乌孙贵人共从本约立岑娶子泥靡为昆弥,号狂王。常惠上书:「愿留少主敦煌。」惠驰至乌孙,责让不立元贵靡为昆弥,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复以为「乌孙持两端,难约结。今少主以元贵靡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神爵三年(壬戌,公元前五九年)
1 春,三月,丙辰,高平宪侯魏相薨。夏,四月,戊辰,丙吉为丞相。吉上宽大,好礼让,不亲小事,时人以为知大体。
2 秋,七月,甲子,大鸿胪萧望之为御史大夫。
3 八月,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4 是岁,东郡太守韩延寿为左冯翊。始,延寿为颖川太守,颖川承赵广汉构会吏民之后,俗多怨雠。延行改更,教以礼让;召故老,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黄霸代延寿居颖川,霸因其迹而大治。延寿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向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箠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寿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延寿涕泣,遣吏医治视,厚复其家。在东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由是入为冯翊。
延寿出行县至高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合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敢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
5 匈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
从庚申年开始,到壬戌年结束,一共三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61年)
1 春天,正月,皇上第一次出行到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帝;三月,出行到河东郡,祭祀后土神。皇上很遵循汉武帝时的旧例,谨慎地举行斋戒祭祀的礼仪,根据方士的建议增设神祠;听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两位神祇,可以通过设坛祭祀请来,于是派遣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持节前去寻求。
起初,皇上听说王褒有杰出的才能,召见他,让他作《圣主得贤臣颂》。颂辞说:
“贤才,是国家的工具。任用的贤才得当,那么举止简约而功绩广施;工具锋利,那么用力少而成效多。所以工匠使用钝器,劳筋苦骨,整天辛勤劳作;等到巧匠铸造出干将宝剑,让离娄监督绳墨,公输班削制墨线,即使是高台五层、延伸百丈也不会混乱,这是因为工具和人相互配合。普通人驾驭劣马,也会损伤马嘴、折断马鞭而马不前进;等到驾上骏马‘啮膝’,配上骏马‘乘旦’,王良执缰,韩哀附车,周游八方极远之地,万里之遥一息可到,这是多么遥远啊!这是人和马相互配合。所以穿细葛布衣服凉爽的人,不苦于盛夏的闷热;穿貂狐皮裘温暖的人,不忧虑严寒的凄怆。为什么呢?因为有了相应的器具就容易准备。贤人、君子,也是圣王用来安定天下的凭借。从前周公亲自操劳吐哺握发的事务,所以有囹圄空虚的盛况;齐桓公设立庭燎的礼仪,所以有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绩。由此看来,作为君主的人,勤于求贤就能在得到人才后安逸。臣子也是这样。从前贤才未遇到时机时,谋划事务、揣度策略,君主却不采用他的谋略;陈述见解、表达诚意,君主却不相信他的忠诚;进身仕途不能施展成效,被斥逐又不是自己的过错。因此伊尹勤勉于厨事,太公困窘于操刀屠宰,百里奚自卖其身,宁戚喂牛,都遭受了这样的患难。等到他们遇到明君、碰到圣主时,运筹谋划合乎君主心意,进谏劝诫就被听从,进退之间能展现忠诚,任职时能施行自己的方略,分封符节、赐予土地而光耀祖先。所以世间一定要有圣智的君主,然后才有贤明的臣子。所以虎啸而风生,龙腾而云起,蟋蟀等到秋天鸣叫,蜉蝣在阴湿处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到大人。’《诗经》说:‘思慕众多贤士,生在这个王国。’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俊杰之士自然会到来。光明在朝,肃穆列位,聚精会神,相互辉映,即使是伯牙弹奏递钟琴,逢门子拉弓射乌号弓,也不足以比喻这种意境。所以圣主一定要依靠贤臣来弘扬功业,俊士也要等待明主来彰显德行。上下同心,欢乐融洽,千年一遇,议论无疑,轻快如鸿毛遇到顺风,充沛如巨鱼游入大壑。他们如此得意,那么什么禁令不能施行,什么命令不能执行!教化洋溢四方,覆盖无穷。因此圣王不必到处观望而视力已明,不必倾尽耳力而听觉已聪,太平的责任得以完成,悠闲的期望得以实现,吉祥的征兆自然到来,长寿无疆,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侨、赤松子那样嘘吸呼吸,渺然远离世俗人世呢!”
当时皇上很喜欢神仙之术,所以王褒的颂辞涉及了这方面。
京兆尹张敞也上疏劝谏说:“希望圣明的君主时常忘掉车马的爱好,斥退远方方士的虚妄之言,用心于帝王之术,太平差不多可以兴起了。”皇上因此全部罢免了尚方署的待诏官员。起初,赵广汉死后,担任京兆尹的人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继承他的政绩;张敞的方略、耳目不如赵广汉,但很能用经术儒雅来文饰自己。
2 皇上很讲求修饰,宫殿、车马、服饰比昭帝时更盛大;外戚许氏、史氏、王氏显贵受宠。谏大夫王吉上疏说:“陛下亲自身负圣明资质,统御万方,只思考当世事务,将要兴起太平,诏书每次下达,百姓欣然如同重生。我俯身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德,但不能说是根本要务。想治理好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代都有,公卿有幸遇到这个时机,言听计从,然而没有建立万世的长远策略,使明主达到三代那样的兴隆。他们的要务只在于定期会合、文书簿册、判决案件、审理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基础。我听说百姓,虽然弱小却不能欺压,虽然愚笨却不能欺骗。圣主在深宫中独自决断,做对了天下人称赞他,做错了天下人都议论他,所以应当谨慎选择左右近臣,仔细挑选所任用的人。左右近臣是用来端正自身,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政,这是根本。孔子说:‘安定君主、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了。’这不是空话。君王在没有制定礼制的时候,引用先王礼仪中适合今天的来使用。我希望陛下顺承天心,发动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陈述旧礼,明确王制,引导当世百姓进入仁义长寿的境地,那么风俗怎么会不如成康之治,寿命怎么会不如商高宗!我私下看到当世追求的事务不合于道,谨逐条上奏,希望陛下裁夺选择。”
王吉的意见认为:“世俗娶妻、嫁女没有节制,那么贫穷的人家就办不到,所以不养育子女。另外,汉朝列侯娶公主,诸侯则让本国人娶翁主,使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服于妻子,颠倒了阴阳的位置,所以多有女宠祸乱。古时候衣服、车马,贵贱有明确的等级;现在上下僭越失度,人人自行其是,因此贪财求利,不怕死亡。周朝之所以能达到大治、刑法搁置不用,是因为它在昏暗之处禁止邪恶,在恶念未萌发时杜绝罪恶。”又说:“舜、汤不任用三公、九卿的子孙而举用皋陶、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现在让俗吏得以任用子弟,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对百姓没有益处,应当公开选拔贤才,废除任用子弟的法令;外戚和旧友,可以多给财物,不应当让他们担任官职。去除角抵戏,削减乐府,省减尚方署,明确向天下显示节俭。古时候工匠不制造雕琢的器物,商人不流通奢侈物品,并非独独工匠、商人贤良,而是政教使他们如此。”皇上认为他的话迂阔,不太宠爱优待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3 义渠安国到了羌人地区,召集先零羌的各位首领三十多人,将其中尤其桀骜狡猾的全部斩杀;放任军队攻击他们的部众,斩首一千多级。于是那些已投降的羌人和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恨愤怒,无所信任归向,便劫掠其他小部落,反叛侵犯边塞,攻占城邑,杀害官吏。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骑兵二千人驻防防备羌人;到了浩亹,被羌人攻击,损失了车辆、兵器很多。安国领兵退回,到了令居,将情况上报。
当时赵充国年纪七十多岁,皇上认为他老了,派丙吉问他谁可以担任将领。充国回答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皇上派人问他,说:“将军估计羌虏怎么样?应当用多少人?”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难以遥测,我愿意驰马赶到金城,绘制地图呈上方略。羌戎是小夷,违背天意反叛,灭亡不久,希望陛下把这事交给老臣,不要忧虑!”皇上笑着说:“好。”于是大规模调发军队前往金城。夏天,四月,派遣充国率领他们,去攻打西羌。
4 六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5 赵充国到了金城,等到兵满一万骑兵,想要渡过黄河,恐怕被羌人截击,便在夜间派三校士兵口中衔枚先渡河,渡过之后,立即设置营阵;到天亮时全部完成,于是按次序全部渡过。羌人几十上百骑兵前来,在军队旁边出入,充国说:“我们的士兵马匹刚刚疲倦,不能奔驰追击,这些都是骁勇的骑兵难以制服,又恐怕他们是诱兵。攻打羌人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求!”命令军队不要出击。派骑兵侦察四望狭中无羌人,夜间,领兵上到落都,召集各校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虏不会用兵了!假使羌虏派几千人守住堵塞四望狭中,军队怎么能进入呢!”
充国经常把远派侦察兵作为要务,行军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必定加固营垒壁垒,尤其能稳重行事,爱护士兵,先谋划然后作战。于是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犒劳军士,军士都愿意为他所用。羌人多次挑战,充国坚守不出。抓到的俘虏说,羌人首领们多次互相责备说:“告诉你们不要反叛,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年纪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如今想请求一战而死,能够吗!”起初,罕羌、幵羌的首领靡当儿派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羌想要反叛。”几天后,果然反叛。雕库的部众有不少在先零羌中,都尉就留下雕库作为人质。充国认为他没有罪,于是放他回去告诉本部落首领:“大军诛杀有罪的人,明白区分,不要自取灭亡。天子告知各位羌人:犯法的人能互相捕杀,免除罪责,仍然按功劳大小赐钱不等;并且把他们所捕获的妻儿、财物全部给予他们。”充国计划想用威信招降罕羌、幵羌以及被劫掠的部落,瓦解羌人的阴谋,等到他们疲惫时,再攻击他们。
当时天子已经从内地各郡征发的屯边士兵合计已有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郡兵都屯驻在防备南山,北边空虚,这种形势不可能持久。如果等到秋冬才进兵,这是让敌虏在境外的策略。如今敌虏早晚都在侵扰,土地寒冷艰苦,汉军的马匹不耐冬寒,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粮食,分兵从张掖、酒泉出发,合力攻击在鲜水一带的罕、幵部落。即使不能全部诛杀,只要夺走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再领兵返回。冬天再出击,大军再次进发,敌虏必定震惊崩溃。”
天子将他的奏书交给赵充国,命他评议。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要驮负三十天的粮食,计有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衣装、兵器,难以追逐。敌虏必定会估量我军的进退,逐渐撤走,逐水草而居,进入山林。我军若跟随深入,敌虏就会占据前方的险要,守住后方的隘口,断绝我军的粮道,必定有伤亡危险之患,被夷狄耻笑,千年不可挽回。而辛武贤认为可以夺走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恐怕是空话,不是上策。先零羌首先叛逆,其他部落是被劫持胁迫的,所以臣的愚计是,暂且放下罕、幵暗中的过错,隐忍不张扬,先讨伐先零来震慑他们,他们应当会悔过归善,趁机赦免其罪,选择了解他们习俗的良吏,安抚和辑。这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境的计策。”
天子将他的奏书下达,公卿们参与评议的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罕、幵的协助。不先击破罕、幵,那么先零就无法图谋。”天子于是任命侍中许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赐予玺书嘉许并采纳了他的计策。又用玺书责备赵充国说:“如今转运粮饷同时兴起,百姓烦扰,将军率领一万多兵众,不早日趁着秋天共同利用水草之利,争夺牲畜和粮食,想要等到冬天,那时敌虏都已储备好粮食,大多藏匿在山中,依靠险阻,将军的士兵寒冷,手脚冻裂,难道有利吗!将军不念及国家的耗费,想要用几年的时间来战胜敌人,将军,谁不喜欢这样呢!如今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人率兵,在七月攻击罕羌。将军你应率兵一同进发,不要再有疑虑!”
赵充国上书说:“陛下前次幸赐诏书,想要派人晓谕罕羌,说大军即将到来,汉朝不诛杀罕羌,以瓦解他们的计谋。臣因此派遣幵羌豪帅雕库宣扬天子至德;罕、幵的部属都已知晓明诏。如今先零羌杨玉依仗石山和树木,伺机侵扰,罕羌并未有所侵犯,却放下先零,先攻打罕羌,释放有罪的,诛杀无辜的,兴起一个祸患,导致两个害处,实在不是陛下原本的计策。臣听说兵法:‘进攻兵力不足的,防守则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如今罕羌想要侵扰敦煌、酒泉,应该整顿兵马,训练战士,以等待他们的到来。这是坐等调动敌人的方法,以逸待劳,是取胜之道。如今担心二郡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发兵进行攻击,放弃调动敌人的方法,而采用被敌人调动的方式,臣愚昧地认为不妥。先零羌想要叛逆,所以与罕、幵解除仇怨、结盟立约,然而他们内心不能不怕汉兵和罕、幵背叛他们。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的计策,常常想要先赶赴罕、幵的急难,以巩固他们的盟约。先攻打罕羌,先零必定会援助他们。如今敌虏马匹肥壮、粮食正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而让先零得以对罕羌施以恩德,巩固他们的盟约,联合他们的党羽。敌虏交结牢固、党羽联合,精兵有二万多人,胁迫各小部落,归附的逐渐增多,莫须之类的部落也不容易轻易脱离他们。像这样,敌虏兵力逐渐增多,诛伐他们就要花费数倍的力气。臣恐怕国家的忧患拖累,要持续十年之久,不是两三年就能结束的。按臣的计策,先诛杀先零之后,那么罕、幵的部属就不必劳烦兵力而自然降服了。如果先零已被诛杀而罕、幵不降服,到正月再攻击他们,既符合道理,又时机恰当。如今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好处。”
戊申日,赵充国上奏。秋季,七月甲寅日,玺书批复,采纳了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于是率兵到达先零羌的驻地。敌虏长期屯聚,防备松懈,望见大军到来,丢弃辎重车辆,想要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缓缓驱兵追赶。有人说:“追逐利益应该行动迅速。”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寇,不可逼迫。缓慢追赶,他们就会只顾逃跑而不回头;如果逼迫太急,他们就会回头拼死抵抗。”各位校尉都说:“好。”敌虏赴水淹死的有数百人。投降和斩首的共五百多人。缴获敌虏马、牛、羊十万多头,车辆四千多辆。大军到达罕羌地区,命令军队不得焚烧村落,不得在田中割草放牧。罕羌听到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攻打我们啊!”罕羌豪帅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返回故地。”赵充国将此事上报,未得到批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予饮食,派他回去晓谕部众。护军以下的将领都争辩说:“这是反叛的敌虏,不可擅自放回!”赵充国说:“诸位只是想要方便文书、保全自己,并非为公家尽忠谋划!”话还没说完,玺书批复下来,命令让靡忘以赎罪论处。后来罕羌最终不烦劳兵力就降服了。
天子诏令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到屯驻处,在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击先零羌。当时羌人投降的已有一万多人,赵充国估计他们必定会失败,想要撤去骑兵,实行屯田以等待他们疲惫。奏书尚未写好,恰逢收到进兵的玺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害怕,派门客劝谏赵充国说:“如果出兵,导致军队覆没、将领被杀,从而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守备还可以。如果只是有利或有害,又何必去争呢?一旦不合上意,派绣衣使者来责备将军,将军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还谈得上国家的安定!”赵充国感叹说:“这是多么不忠的话啊!当初如果采纳我的建议,羌虏岂会到这种地步!从前推举可以先行处理羌事的人,我举荐了辛武贤;丞相御史又奏派遣义渠安国,结果败坏了羌事。金城、湟中谷价每斛八钱,我对耿中丞说:‘购买三百万斛谷,羌人就不敢动了!’耿中丞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买到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两次出使,又耗费了其中的一半。错失了这两个计策,羌人才敢叛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事情已经这样了。如今战事久拖不决,四方夷狄一旦有动摇,相互引发而起,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善后,难道只有羌人值得担忧吗?我坚决以死守住这个策略,圣明的君主是可以进献忠言的。”
于是上奏屯田的奏书说:“臣所率领的官吏士兵、马牛所需的粮食、草料,调度范围很广,难以长久不解散,徭役不停息,恐怕会生出其他变故,成为圣明君主的忧患,实在不是朝廷预先制定的必胜之策。而且羌人容易用计谋攻破,难以用武力粉碎,所以臣愚昧地认为进攻不利!计算从临羌以东到浩亹,羌人原有的田地和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大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大多毁坏。臣先前部署士兵入山,砍伐林木六万多株,放在水边。臣希望撤去骑兵,留下步兵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兵屯驻要害之处,等到冰解时漕运,修缮乡亭,疏浚沟渠,修建湟狭以西的道桥七十座,使道路可通到鲜水附近。农事开始后,每人分配三十亩地;到四月草生时,征发郡骑兵和属国胡骑各一千人,到草地作为屯田士兵的游兵,以充实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如今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足够供应一万人一年的食用,谨呈上屯田地点和器用账簿。”
天子批复说:“就如将军的计策,敌虏应当何时伏诛?战事应当何时了结?仔细考虑其便利之处,再奏报上来。”
充国呈上奏章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实力取得胜利,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交战。‘百战百胜,并非好中最好的,所以先要创造不可被战胜的条件,来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时机。’蛮夷的习俗虽然与礼义之国不同,但他们想要避开祸害、追求利益,爱护亲人,害怕死亡,这一点是一样的。如今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和丰盛的牧草,为寄居他处而忧愁,远远逃遁,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想法。而陛下您班师回朝、停战息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来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虽然敌人没有立即伏法,但军事上的胜利预计可在一年之内看到。羌人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我方劝告而离去的共有七十批,这些都是坐等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慎地列出不出兵而留下屯田的十二条好处:步兵九校、官兵一万人留下屯守,作为军事戒备,利用屯田获得粮食,威德并行,这是第一。又能因此排挤羌人,使他们无法回到肥沃富饶的土地,使他们的部众贫困破败,促成羌人内部互相背叛的势头,这是第二。当地居民得以一起耕种,不耽误农业,这是第三。军马一个月的粮草,大约可以支付屯田士兵一年的费用,裁撤骑兵来节省巨大开支,这是第四。到了春天,检阅士兵,沿着黄河、湟水运送粮食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军威,宣扬武力,这是传世克敌的器具,这是第五。利用闲暇时间,运下先前砍伐的木材,修缮驿站亭障,充实金城,这是第六。出兵,是冒险侥幸;不出兵,让反叛的敌人逃窜在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冻伤坠指等祸患,坐等必胜之道,这是第七。没有经过险阻、长途追击、死伤的危险,这是第八。对内不损害威武的尊严,对外不让敌人得到可乘之机,这是第九。又没有惊动黄河以南的大开部落、引发其他变故的忧虑,这是第十。修治湟狭中的道路桥梁,可以通到鲜水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如同从枕席上经过军队一样容易,这是第十一。巨大的费用已经节省,徭役预先停息,以防备不测,这是第十二。留下屯田有十二条好处,出兵就会失去这十二条利益。希望陛下明诏采纳选择!”
皇帝又回诏说:“你说军事上的胜利预计可在一年之内看到,是指今年冬天呢,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难道不考虑敌人听说我方军队大多撤回后,会聚集壮丁,攻击骚扰屯田的士兵和路上的驻军,再次杀害掠夺百姓,将用什么来阻止他们?将军仔细考虑后,再上奏!”
充国又上奏说:“我听说军事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谋划多的胜过谋划少的。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剩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远居他乡,分散各地,受饥挨冻,背叛逃回的人络绎不绝。我愚笨地认为,敌人溃败可以计算着日子等待,最远也不过是明年春天,所以说军事上的胜利预计可在一年之内看到。我私下看到北边从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屯驻各处的官兵有数千人,敌人多次用大部队进攻却不能伤害他们。如今骑兵虽然撤了,但敌人看到屯田的士兵是精兵一万人,从现在到三月底,敌人的马匹瘦弱,必定不敢抛弃他们的妻子儿女在其他部落中,远涉山河来入侵;也不敢带领他们的家眷,回到原来的地方。这就是我愚笨的计策,用来估计敌人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而自破的谋略。至于敌人小规模的侵扰,有时杀害百姓,这个根源不能立即禁止。我听说,战争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轻易交锋;进攻没有必取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劳师动众。如果真的出兵,即使不能消灭先零,但只要能让敌人彻底不再有小规模的侵扰,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如果现在情况相同,却放弃坐等胜利的策略,去走冒险的路径,前往最终看不到好处,白白地使自己内部疲惫不堪,贬低威望而自我损耗,这不是用来显示给蛮夷看的做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返回后就不能再留下,湟中也不能空着,这样一来,徭役又要重新征发。我愚笨地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我私下自己考虑:奉诏出塞,率领军队远道进攻,耗尽天子的精兵,把车马甲仗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没有获得一尺一寸的功劳。如果苟且求得避免嫌疑的便利,而没有后患和责备,这是臣子不忠的利益,不是圣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啊!”
充国的奏章每次呈上,皇帝就下发给公卿大臣讨论。起初赞同充国计策的只有十分之三;中间有十分之五;最后有十分之八。皇帝下诏责问先前说不便的人,他们都磕头认错。魏相说:“我愚笨,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关系。后将军多次筹划军事方略,他的话常常是对的,我担保他的计策一定可以采用。”皇帝于是回复充国,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又因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多次说应当出击,所以同时听从了两方面的计策,下诏让两位将军与中郎将赵卬出兵攻击。强弩将军出兵,招降了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首两千级;中郎将赵卬斩首和招降的也有两千多人;而充国所招降的又得到五千多人。皇帝下诏停战撤兵,只留下充国屯田。
大司农朱邑去世。皇帝因为他是一个奉职守法的官员,哀怜惋惜他,下诏赐给他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
这一年,前将军、龙额侯韩增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
丁令连续三年抢劫匈奴,杀死掠夺了几千人。匈奴派出一万多骑兵前往攻击丁令,没有收获。
神爵二年(辛酉,公元前六零年)
春季,二月,因为凤凰和甘露降落在京城,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原本大约有五万军队,总共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的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以及饿死的五六千人,计算下来,逃脱并与煎巩、黄羝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羌人靡忘等人自己保证一定能抓获他们,请撤回屯田的军队!”奏章被批准。充国整顿军队返回。
充国的好友浩星赐迎接并劝说他道:“众人都认为是因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兵攻击,斩杀很多首级、俘虏大量降兵,敌人才被打败。但有见识的人认为敌人已是穷途末路,即使军队不出动,他们也必定会自己降服。将军如果见到皇上,应当归功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说这不是愚臣所能做到的。这样,将军的计策也不算失策。”充国说:“我年纪大了,爵位已到顶点,难道还怕夸耀一时之事来欺骗圣明的君主吗!军事形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为后世留下法则。老臣不趁着余生为陛下明确说明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一旦死了,谁还会再说这些呢!”最终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皇帝。皇帝认为他的计策正确,遣散辛武贤,让他回去担任酒泉太守的官职,充国再次担任后将军。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斩杀了先零的大首领犹非、杨玉的首级,以及各位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都率领煎巩、黄羝的部属四千多人投降。汉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余的都封为侯、为君。开始设置金城属国来安置投降的羌人。
皇帝下诏,让推举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当时充国生病,四府推举辛武贤的小弟辛汤。充国急忙起来上奏说:“辛汤酗酒任性,不能掌管蛮夷事务。不如辛汤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经受命拜官并领取了符节,皇帝下诏改用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推举辛汤。辛汤多次喝醉酒虐待羌人,羌人反叛,最终果然如充国所说。辛武贤非常痛恨充国,上书告发中郎将赵卬泄露宫中机密的话,赵卬被交给法官审讯,自杀身亡。
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刚正不阿,公正廉洁,多次冒犯皇帝的心意。当时皇帝正喜好施用刑法,信任中书官,盖宽饶上密封奏章说:“如今圣贤之道逐渐衰微,儒家学说得不到推行,竟然用受过宫刑的人来担当周公、召公那样的重任,用法律来代替《诗》《书》。”又引用《易传》的话说:“五帝以天下为公有,三王以天下为私家。私家把天下传给子孙,公有把天下传给圣贤。”奏章呈上后,皇帝认为盖宽饶是在怨恨诽谤,把他的奏章交给中二千石的官员处理。当时执金吾评议,认为“盖宽饶的用意是想要陛下禅让,这是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心国事,因为言论不合皇帝心意而被文官诋毁打击,于是上书为盖宽饶辩护说:“我听说山中有猛兽,野菜就没人去采摘;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抬不起头。司隶校尉盖宽饶,居家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进身朝廷有忧国之心,退居在家有殉节之义;上无许、史这样的靠山,下无金、张这样的依托;职责在于监察,正直行事,仇人多而朋友少。他上书陈述国事,有关官员却弹劾他犯有大辟之罪。我有幸能够排在大夫的行列之后,官职以谏议为名,不敢不说!”皇帝不听。九月,把盖宽饶交给法官处置。盖宽饶在宫门北阙下拔出佩刀自杀,众人没有不怜惜他的。
4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在边塞附近打猎,想要入侵边境为寇。还没到边境,正好他的臣民题除渠堂逃亡投降汉朝,报告了情况,汉朝封题除渠堂为言兵鹿奚鹿卢侯,并派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驻扎在沿边九郡防备匈奴。一个多月后,单于吐血生病,因此不敢入侵,撤兵回去了,随即罢兵。于是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进入汉朝请求和亲,还没有答复。恰逢单于去世。
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就废黜了颛渠阏氏。颛渠阏氏便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大会后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重,暂且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去世,掌权的贵人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诸王,人还没到,颛渠阏氏与她的弟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密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玄孙。
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凶恶残暴,杀了刑未央等人而任用都隆奇,又全部罢免了虚闾权渠的子弟和近亲,而用自己的子弟取代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既然没能被立为单于,便逃亡到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原本是康居、乌孙之间的小国,多次受到侵扰,率领其部众几千人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把他弟弟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他,让他管理部众,居住在右地。
日逐王先贤掸,他的父亲左贤王本应成为单于,却让位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答应以后立他为单于。国人因此颇有议论,说日逐王应当成为单于。日逐王一向与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便率领部众想要投降汉朝,派人到渠犁,与骑都尉郑吉联系。郑吉征发渠犁、龟兹等五国五万人迎接日逐王部众一万两千人、小王将十二人,跟随郑吉到达河曲,有不少人逃亡,郑吉追击斩杀他们,于是率领他们前往京师。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郑吉已经攻破车师,降服日逐王,威震西域,于是同时护守车师以西北道,所以号称都护。都护的设置,从郑吉开始。皇上封郑吉为安远侯。郑吉于是在西域中部设立幕府,治所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匈奴更加衰弱,不敢与汉朝争夺西域,僮仆都尉也因此被撤销。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的动静,有变故就上报,可以安抚的就安抚,不能安抚的就讨伐,汉朝的号令在西域颁行了。
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5 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说:“希望以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能够让他再娶汉朝公主,结为婚姻,加深亲缘,断绝与匈奴的关系。”皇上下诏交给公卿讨论,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是极远之地,变故难以保证,不能答应。”皇上赞赏乌孙新近立下大功,又难以断绝旧日的情谊,于是将乌孙公主解忧的妹妹相夫封为公主,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送她出嫁,派常惠送她到敦煌。还没出塞,听说翁归靡去世,乌孙贵人共同按照原先的约定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说:“希望将少主留在敦煌。”常惠飞驰到乌孙,责备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返回迎接少主。事情交给公卿讨论,萧望之又认为“乌孙脚踩两只船,难以结约。现在少主因为元贵靡没有被立而返回,确实没有辜负夷狄,这是中国的福气。少主如果不停止,徭役将会兴起。”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召回了少主。
神爵三年(壬戌,公元前五九年)
1 春季,三月丙辰日,高平宪侯魏相去世。夏季,四月戊辰日,丙吉担任丞相。丙吉为人宽厚大度,喜好礼让,不亲自处理小事,当时人认为他懂得大体。
2 秋季,七月甲子日,大鸿胪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
3 八月,诏书说:“官吏不廉洁公平,那么治国之道就会衰败。如今小吏都勤于政事而俸禄微薄,想要他们不侵夺百姓,太难了!增加百石以下官吏俸禄的十分之五。”
4 这一年,东郡太守韩延寿担任左冯翊。当初,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时,颍川在赵广汉纠合吏民互相告发之后,风俗多怨仇。韩延寿改变做法,用礼让教导百姓;召集老人,与他们商议制定嫁娶、丧祭的礼仪规格,大致依照古礼,不得超越法令。百姓遵从他的教导。卖偶人车马、下葬用伪物的人,在街市上被抛弃。黄霸接替韩延寿治理颍川,黄霸沿袭他的做法而把颍川治理得很好。
韩延寿做官,崇尚礼义,喜好古时的教化,所到之处必定聘请当地的贤士,以礼相待,广泛征求谋议,采纳谏诤;表彰孝顺友爱有德行的人,修建学校,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陈列钟鼓、管弦,隆重举行升阶降阶、作揖谦让的礼仪;到都试讲武时,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箭、驾车的技能;治理城郭,征收赋税租粮,先明确公告日期;把按期会合作为大事。官吏百姓敬畏他,都趋向他的教化。又设置正、五长,相互带领以孝顺友爱;不得藏匿奸邪之人,里巷田间有异常情况,官吏就能立即知道,奸邪之人不敢进入他的辖区。开始时似乎繁琐,后来官吏没有追捕的辛苦,百姓没有遭受鞭打的忧虑,都感到便利安稳。
他对待下属官吏,恩德施与很丰厚而约束告诫很明确。有人欺骗辜负他,韩延寿就痛切地自责说:“难道是我辜负了他,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听到的官吏都自伤悔过,他的县尉甚至因此自刺而死。门下掾也有自刎的,被人救下没有死,韩延寿流着眼泪,派官吏医生治疗看护,并重重地抚恤他的家人。在东郡三年,有令即行,有禁即止,判决的案子大大减少,因此调入朝廷担任冯翊。
韩延寿巡视属县到高陵,有百姓兄弟相互争田,自己来告状。韩延寿非常悲伤地说:“我有幸系列官位,作为郡的表率,却不能宣扬教化,致使百姓有骨肉兄弟争讼,既损伤了风化,又使贤能的长吏、啬夫、三老、孝悌之人蒙受耻辱,过错在冯翊,应当先退位。”当天,他称病不理政事,于是进入驿馆的房舍,闭门思过。全县不知该怎么办,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自己捆绑起来等待处罚。于是争讼者的宗族相互责备;这两兄弟深深悔过,都自己剃去头发,袒露上身谢罪,愿意把田地互相推让,到死也不敢再争。郡中一片肃然,没有不相互告诫勉励的,不敢再犯。韩延寿的恩德信义遍及二十四县,没有人敢以辞讼自己来告状的。由于他推心置腹的至诚,官吏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5 匈奴单于又杀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不听,心中怨恨。后来左奥鞬王去世,单于自己立他的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单于庭。奥鞬的贵人共同立原奥鞬王的儿子为王,与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的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往攻击,损失了几千人,没有取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