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七十九
资治通鉴 第263卷 【唐纪七十九】 起玄黓阉茂,尽昭阳大渊献正月,凡一年有奇。
春,正月,癸丑,朱全忠复屯三原,又移军武功。河东将李嗣昭、周德威攻慈、隰,以分全忠兵势。 丁卯,以给事中韦贻范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以给事中严龟充岐、汴和协使,赐朱全忠姓李,与李茂贞为兄弟,全忠不从。时茂贞不出战。全忠闻有河东兵,二月,戊寅朔,旋军河中。 李嗣昭等攻慈、隰,下之,进逼晋、绛。己丑,全忠遣兄子友宁将兵会晋州刺史氏叔琮击之。李嗣昭袭取绛州,汴将康怀英复取之。嗣昭等屯蒲县。乙未,汴军十万营于蒲南,叔琮夜帅众断其归路而攻其垒,破之,杀获万余人。己亥,全忠自河中赴之,乙巳,至晋州。 盗发简陵。 西川兵至利州,昭武节度使李继忠弃镇奔凤翔。王建以剑州刺史王宗伟为利州制置使。 三月,庚戌,上与李茂贞及宰相、学士、中尉、枢密宴,酒酣,茂贞及韩全诲亡去。上问韦贻范:「朕何以巡幸至此?」对曰:「臣在外不知。」固问之,不对。上曰:「卿何得于朕前妄语云不知?」又曰:「卿既以非道取宰相,当于公事如法,若有不可,必准故事。」怒目视之,微言曰:「此贼兼须杖之二十。」顾谓韩偓曰:「此辈亦称宰相!」贻范屡以大杯献上,上不即持,贻范举杯直及上颐。 戊午,氏叔琮、朱友宁进攻李嗣昭、周德威营。时汴军横陈十里,而河东军不过数万,深入敌境,众心忷惧。德威出战而败,密令嗣昭以后军先去,德威寻引骑兵亦退。叔琮、友宁长驱乘之,河东军惊溃,禽克用子廷鸾,兵仗辎重委弃略尽。朱全忠令叔琮、友宁乘胜遂攻河东。 李克用闻嗣昭等败,遣李存信以亲兵逆之,至清源,遇汴军,存信走还晋阳。汴军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汴军围晋阳,营于晋祠,攻其西门。周德威、李嗣昭收余众依西山得还。城中兵未集,叔琮攻城甚急,每行围,褒衣博带,以示闲暇。克用昼夜乘城,不得寝食。召诸将议走保云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曰:「儿辈在此,必能固守。王勿为此谋摇人心!」李存信曰:「关东、河北皆受制于朱温,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筑垒穿堑环之,以积久制我,我飞走无路,坐待困毙耳。今事势已急,不若且入北虏,徐图进取。」嗣昭力争之,克用不能决。刘夫人言于克用曰:「存信,北川牧羊儿耳,安知远虑!王常笑王行瑜轻去其城,死于人手,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达靼,几不自免。赖朝廷多事,乃得复归。今一足出城,则祸变不测,塞外可得至邪!」克用乃止。居数日,溃兵复集,军府浸安。克用弟克宁为忻州刺史,闻汴寇至,中涂复还晋阳,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将何之!」众心乃定。 壬戌,朱全忠还河中,遣朱友宁将兵西击李茂贞,军于兴平、武功之间。李嗣昭、李嗣源数将敢死士夜入氏叔琮营,斩首捕虏,汴军惊扰,备御不暇。会大疫,丁卯,叔琮引兵还。嗣昭与周德威将兵追之,及石会关,叔琮留数马及旌旗于高冈之巅。嗣昭等以为有伏兵,乃引去,复取慈、隰、汾三州。自是克用不敢与全忠争者累年。 克用以使引咨幕府曰:「不贮军食,何以聚众?不置兵甲,何以克敌?不修城池,何以扞御?利害之间,请垂议度。」掌书记李袭吉献议,略曰:「国富不在仓储,兵强不由众寡,人归有德,神固害盈。聚敛宁有盗臣,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台将散,周武以兴;齐库既焚,晏婴入贺。」又曰:「伏以变法不若养人,改作何如旧贯!韩建蓄财无数,首事朱温;王珂变法如麻,一朝降贼;中山城非不峻,蔡上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为戒。且霸国无贫主,强将无弱兵。伏愿大王崇德爱人,去奢省役,设险固境,训兵务农。定乱者选武臣,制理者选文吏,钱谷有句,刑法有律。诛赏由我,则下无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则人无谮谤之忧。顺天时而绝欺诬,敬鬼神而禁淫祀;则不求富而国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凶,内康疲俗,名高五霸,道冠八元。至于率闾阎,定间架,增曲薛,检田畴,开国建邦,恐未为切。」克用亲军皆沙陀杂虏,喜侵暴良民,河东甚苦之。其子存勖以为言,克用曰:「此辈从吾攻战数十年,比者帑藏空虚,诸军卖马以自给。今四方诸侯皆重赏以募士,我若急之,则彼皆散去矣,吾安与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当更清治之耳。」存勖幼警敏,有勇略,克用为朱全忠所困,封疆日蹙,忧形于色。存勖进言曰:「物不极则不返,恶不极则不亡。朱氏恃其诈力,穷凶极暴,吞灭四邻,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舆,窥觎神器,此其极也,殆将毙矣!吾家代袭忠贞,势穷力屈,无所愧心。大人当遵养时晦以待其衰,奈何轻为沮丧,使群下失望乎!」克用悦,即命酒奏乐而罢。刘夫人无子,克用宠姬曹氏生存勖,刘夫人待曹氏加厚。克用以是益贤之,诸姬有子,辄命夫人母之。夫人教养,悉如所生。 上以左金吾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书御衣赐杨行密,拜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朱全忠。以朱瑾为平卢节度使,冯弘铎为武宁节度使,朱延寿为奉国节度使。加武安节度使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将士,听用都统牒承制迁补,然后表闻。俨,张濬之子也,赐姓李。 夏,四月,丁酉,崔胤自华州诣河中,泣诉于朱全忠,恐李茂贞劫天子幸蜀,宜以时迎奉,势不可缓。全忠与之宴,胤亲执板,为全忠歌以侑酒。 辛丑,回鹘遣使入贡,请发兵赴难,上命翰林学士承旨韩偓答书许之。乙巳,偓上言:「戎狄兽心,不可倚信。彼见国家人物华靡,而城邑荒残,甲兵雕弊,必有轻中国之心,启其贪婪。且自会昌以来,回鹘为中国所破,恐其乘危复怨。所赐可汗书,宜谕以小小寇窃,不须赴难,虚愧其意,实沮其谋。」从之。 兵部侍郎参知机务卢光启罢为太子太保。 杨行密遣顾全武归杭州以易秦裴,钱镠大喜,遣裴还。 汴将康怀贞击凤翔将李继昭于莫谷,大破之。继昭,蔡州人也,本姓苻,名道昭。 五月,庚戌,温州刺史朱褒卒,兄敖自称刺史。 凤翔人闻朱全忠且来,皆惧,癸丑,城外居民皆迁入城。己未,全忠将精兵五万发河中,至东渭桥,遇霖雨,留旬日。 庚午,工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遭母丧,宦官荐翰林学士姚洎为相。洎谋于韩偓,偓曰:「若图永久之利,则莫若未就为善;倘出上意,固无不可。且汴军旦夕合围,孤城难保,家族在东,可不虑乎!」洎乃移疾,上亦自不许。 镇海、镇东节度使彭城王钱镠进爵越王。 六月,丙子,以中书舍人苏检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时韦贻范在草土,荐检及姚洎于李茂贞。上既不用洎,茂贞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协力荐检,遂用之。 丁丑,朱全忠军于虢县。 武宁节度使冯弘铎介居宣、杨之间,常不自安,然自恃楼船之强,不事两道。宁国节度使田𫖳欲图之,募弘铎工人造战舰,工人曰:「冯公远求坚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无之。」𫖳曰:「第为之,吾止须一用耳。」弘铎将冯晖、颜建说弘铎先击𫖳,弘铎从之,帅众南上,声言攻洪州,实袭宣州也。杨行密使人止之,不从。辛巳,𫖳帅舟师逆击于葛山,大破之。 甲申,李茂贞大出兵,自将之,与朱全忠战于虢县之北,大败而还,死者万余人。丙戌,全忠遣其将孔勍出散关攻凤州,拔之。丁亥,全忠进军凤翔城下。全忠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车驾还宫耳,不与岐王角胜也。」遂为五寨环之。 冯弘铎收余众沿江将入海,杨行密恐其为后患,遣使犒军,且说之曰:「公徒众犹盛,胡为自弃沧海之外!吾府虽小,足以容公之众,使将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铎左右皆恸哭听命。弘铎至东塘,行密自乘轻舟迎之,从者十余人,常服,不持兵,升弘铎舟,慰谕之,举军感悦。署弘铎淮南节度副使,馆给甚厚。初,弘铎遣牙将丹徒尚公乃诣行密求润州,行密不许。公乃大言曰:「公不见听,但恐不敌楼船耳。」至是,行密谓公乃曰:「颇记求润州时否?」公乃谢曰:「将吏各为其主,但恨无成耳。」行密笑曰:「尔事杨叟如冯公,无忧矣!」行密以李神福为升州刺史。 杨行密发兵讨朱全忠,以副使李承嗣权知淮南军府事。军吏欲以巨舰运粮,都知兵马使徐温曰:「运路久不行,葭苇堙塞,请用小艇,庶几易通。」军至宿州,会久雨,重载不能进,士有饥色,而小艇先至,行密由是奇温,始与议军事。行密攻宿州,久不克,竟以粮运不继引还。 秋,七月,孔勍取成、陇二州,士卒无斗者。至秦州,州人城守,乃自故关归。 韦贻范之为相也,多受人赂,许以官。既而以母丧罢去,日为债家所噪。亲吏刘延美,所负尤多,故汲汲于起复,日遣人诣两中尉、枢密及李茂贞求之。甲戌,命韩偓草贻范起复制,偓曰:「吾腕可断,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论贻范遭忧未数月,遽令起复,实骇物听,伤国体。学士院二中使怒曰:「学士勿以死为戏!」偓以疏授之,解衣而寝,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罢草,仍赐敕褒赏之。八月,乙亥朔,班定,无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韩侍郎不肯草麻,闻者大骇。茂贞入见上曰:「陛下命相而学士不肯草麻,与反何异!」上曰:「卿辈荐贻范,朕不之违,学士不草麻,朕亦不之违。况彼所陈,事理明白,若之何不从!」茂贞不悦而出,至中书,见苏检曰:「奸邪朋党,宛然如旧。」扼腕者久之。贻范犹经营不已,茂贞语人曰:「我实不知书生礼数,为贻范所误,会当于邠州安置。」贻范乃止。刘延美赴井死。 保大节度使李茂勋将兵屯三原,救李茂贞。朱全忠遣其将康怀英、孔勍击之,茂勋遁去。茂勋,茂贞之从弟也。 初,孙儒死,其士卒多奔浙西,钱镠爱其骁悍,以为中军,号武勇都。行军司马杜棱谏曰:「狼子野心,他日必为深患,请以土人代之。」不从。 镠如衣锦军,命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帅众治沟洫;镇海节度副使成及闻士卒怨言,白镠请罢役,不从。丙戌,镠临飨诸将,绾谋杀镠于座,不果,称疾先出。镠怪之,丁亥,命绾将所部先还杭州。及外城,纵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挥使许再思以迎侯兵与之合,进逼牙城。镠子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等闭门拒之,牙将潘长击绾,绾退屯龙兴寺。镠还,及龙泉,闻变,疾驱至城北,使成及建镠旗喜与绾战,镠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东北隅,逾城而入。直更卒凭鼓而寐,镠亲斩之,城中始知镠至。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自新城入援,徐绾聚木将焚北门,建徽悉焚之。建徽,棱之子也。湖州刺史高彦闻难,遣其子渭将兵入援,至灵隐山,绾伏兵击杀之。初,镠筑杭州罗城,谓僚佐曰:「十步一楼,可以为固矣。」掌书记余杭罗隐曰:「楼不若皆内向。」至是人以隐言为验。 庚戌,李茂贞出兵夜袭奉天,虏汴将倪章、邵棠以归。乙未,茂贞大出兵,与朱全忠战,不胜,暮归,汴兵追之,几入西门。 己亥,再起复前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使姚洎草制。贻范不让,即表谢,明日,视事。 西川兵请假道于兴元,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遣兵戍三泉以拒之。辛丑,西川前锋将王宗播攻之,不克,退保山寨。亲吏柳修业谓宗播曰:「公举族归人,不为之死战,何以自保?」宗播令其众曰:「吾与汝曹决战取功名;不尔,死于此!」遂破金牛、黑水、西县、褒城四寨。军校秦承厚攻西县,矢贯左目,达于右目,镞不出。王建自舐其创,脓溃镞出。王宗播攻马盘寨,继密战败,奔还汉中。西川军乘胜至城下,王宗涤帅众先登,遂克之,继密请降,迁于成都。得兵三万,骑五千,宗涤入屯汉中。王建曰:「继密残贼三辅,以其降,不忍杀。」复其姓名曰王万弘,不时召见诸将陵易之。万弘终日纵酒,俳优辈亦加戏诮。万弘不胜忧愤,醉投池水而卒。 诏以王宗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宗涤有勇略,得众心,王建忌之。建作府门,绘以朱丹,蜀人谓之「画红楼」,建以宗涤姓名应之,王宗佶等疾其功,复构以飞语。建召宗涤至成都,诘责之,宗涤曰:「三蜀略平,大王听谗,杀功臣可矣。」建命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夜饮之酒,缢杀之,成都为之罢市,连营涕泣,如丧亲戚。建以指挥使王宗贺权兴元留后。道袭,阆州人也,始以舞童事建,后浸预谋画。 九月,乙巳,朱全忠以久雨,士卒病,召诸将议引兵归河中,亲从指挥使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曰:「天下英雄,窥此举一岁矣。今茂贞已困,奈何舍之去!」全忠患李茂贞坚壁不出,季昌请以谲计诱致之。募有能入城为谍者,骑士马景请行,曰:「此行必死,愿大王录其妻子。」全忠恻然止之,景不可。时全忠遣朱友伦发兵于大梁,明日将至,当出兵迓之。景请因此时给骏马杂众骑而出,全忠从之,命诸军皆秣马饱士。丁未旦,偃旗帜潜伏,无得妄出,营中寂如无人。景与众骑皆出,忽跃马西去,诈为逃亡,入城告茂贞曰:「全忠举军遁矣,独留伤病者近万人守营,今夕亦去矣,请速击之!」于是茂贞开门,悉众攻全忠营,全忠鼓于中军,百营俱出,纵兵击之,又遣数百骑据其城门,凤翔军进退失据,自蹈藉,杀伤殆尽。茂贞自是丧气,始议与全忠连和,奉车驾还京,不复以诏书勒全忠还镇矣。全忠表季昌为宋州团练使。季昌,硖石人,本朱友恭之仆夫也。 戊申,武定节度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 辛亥,李茂贞尽出骑兵于邻州就刍粮。壬子,朱全忠穿蚰蜒壕围凤翔,设大舖、铃架以绝内外。 癸亥,以茂贞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 或劝钱镠渡江东保越州,以避徐、许之难。杜建微按剑叱之曰:「事或不济,同死于此,岂可复东度乎!」镠恐徐绾等据越州,遣大将顾全武将兵戍之。全武曰:「越州不足往,不若之广陵。镠曰:「何故?」对曰:「闻绾等谋诏田𫖳,田𫖳至,淮南助之,不可敌也。」建徽曰:「孙儒之难,王尝有德于杨公,今往告之,宜有以相报。」镠命全武告急于杨行密,全武曰:「徒往无益,请得王子为质。」镠命其子传镣微服为全武仆,与偕之广陵,且求婚于行密。过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爱傅镣清丽,将以十仆易之。全武夜半赂阍者逃去。 绾等果召田𫖳,𫖳引兵赴之,先遣亲吏何饶谓镠曰:「请大王东如越州,空府廨以相待,无为杀士卒!」镠报曰:「军中叛乱,何方无之!公为节帅,乃助贼为逆。战则亟战,又何大言!」𫖳筑垒绝往来之道。镠患之,募能夺其地者赏以州。衢州制置使陈璋将卒三百出城奋击,遂夺其地,镠即以为衢州刺史。顾全武至广陵,说杨行密曰:「使田𫖳得志,必为王患。王召𫖳还,钱王请以子传□□为质,且求婚。」行密许之,以女妻傅镣。 冬,十月,李俨至杨州,杨行密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辄以告俨,于紫极宫玄宗像前陈制书,再拜然后下。 王建攻拔兴州,以军使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戊寅夜,李茂贞假子彦询帅三团步兵奔于汴军。己卯,李彦韬继之。 庚辰,朱全忠遣幕僚司马邺奉表入城。甲申,又遣使献熊白,自是献食物、缯帛相继。上皆先以示李茂贞,使启视之,茂贞亦不敢启。丙戌,复遣使请与茂贞议连和,民出城樵采者皆不抄掠。丁亥,全忠表请修宫阙及迎车驾。己丑,遣国子司业薛昌祚、内使王延缋继诏赐全忠。癸巳,茂贞复出兵击汴军城西寨,败还。全忠以绛袍衣降者,使招呼城中人,凤翔军夜缒去,及因樵采去不返者甚众。是后茂贞或遣兵出击汴军,多不为用,散还。茂贞疑上与全忠有密约,壬寅,更于御院北垣外增兵防卫。 十一月,癸卯朔,保大节度使李茂勋帅其众万余人救凤翔,屯于城北阪上,与城中举烽相应。 甲辰,上使赵国夫人诇学士院二使皆不在,亟召韩偓、姚洎,窃见之于土门外,执手相泣。洎请上速还,恐为它人所见,上遽去。 朱全忠遣其将孔勍、李晖将兵乘虚袭鄜、坊。壬子,拔坊州。甲寅,大雪,汴军冒之夕进,五鼓,抵庸阜州城下。鄜人不为备,汴军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斗至午,鄜人始败,擒留守李继镣。就抚存李茂勋及将士之家,按堵无扰,命李晖权知军府事。茂勋闻之,引兵遁去。汴军每夜鸣鼓角,城中地如动。攻城者诟城上人云「劫天子贼」,乘城者诟城下人云「夺天子贼」。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肉已为人所C061。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值五百。茂贞储偫亦竭,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于市以充用,削渍松梯以饲御马。 丙子,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薨。 癸亥,朱全忠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甲子,李茂贞增兵守宫门,诸宦官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苏检数为韩偓经营入相,言于茂贞及中尉、枢密,且遣亲吏告偓,偓怒曰:「公与韦公自贬所召归,旬月致位宰相,讫不能有所为。今朝夕不济,乃欲以此相污邪!」田𫖳急攻杭州,仍具舟将自西陵渡江。钱镠遣其将盛造、朱郁拒破之。 十二月,李茂勋遣使请降于朱全忠,更名周彝。于是茂贞山南州镇皆入王建,关中州镇皆入全忠,坐守孤城。乃密谋诛宦官以自赎,遗全忠书曰:「祸乱之兴,皆由全诲。仆迎驾至此,以备他盗。公既志匡社稷,请公迎扈还宫,仆以弊甲雕兵,从公陈力。」全忠复书曰:「仆举兵至此,正以乘舆播迁;公能协力,固所愿也。」 杨行密使人召田𫖳曰:「不还,吾且使人代镇宣州。」庚辰,𫖳将还,征犒军钱二十万缗于钱镠,且求镠子为质,将妻以女。镠谓诸子:「孰能为田氏婿者?」莫对。镠欲遣幼子传球,传球不可。镠怒,将杀之。次子传瓘请行,吴夫人泣曰:「奈何置儿虎口!」传镠曰:「纾国家之难,安敢爱身!」再拜而出,镠泣送之。传瓘从数人缒北门而下。𫖳与徐绾、许再思同归宣州。镠夺传球内牙兵印。 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以徐绾之党自疑,帅步兵三百奔衢州,刺史陈璋纳之。温州将丁章逐刺史朱敖,敖奔福州。章据温州,田𫖳遣使招之,道出衢州。陈璋听其往还,钱镠由是恨璋。 丁酉,上召李茂贞、苏检、李继诲、李彦弼、李继岌、李继远、李继忠食,议与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诸王以下,冻馁死者日有数人。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对。上曰:「速当和解耳!」 凤翔兵十余人遮韩全诲于左银台门,喧骂曰:「阖境涂炭,阖城馁死,正为军容辈数人耳!」全诲叩头诉于茂贞,茂贞曰:「卒辈何知!」命酌酒两杯,对饮而罢。又诉于上,上亦谕解之。李继昭谓全诲曰:「昔杨军容破杨守亮一族,今军容亦破继昭一族邪!」慢骂之,遂出降于全忠,复姓苻,名道昭。 是岁,虔州刺史卢光稠攻岭南,陷韶州,使其子延昌守之,进围潮州。清海留后刘隐发兵击走之,乘胜进攻韶州。隐弟陟以为延昌右虔州之援,未可遽取。隐下从,逐围韶州。会江涨,馈运不继,光稠自虔州引兵救之。其将谭全播伏精兵万人于山谷,以羸弱挑战,大破隐于城南,隐奔还。全播悉以功让诸将,光稠益贤之。 岳州刺史邓进思卒,弟进忠自称刺史。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诣朱全忠营。丙午,李茂贞亦遣牙将郭启期往议和解。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颇好学,以忠义自许,为治有声迹。朱全忠围凤翔,韩全诲以诏书征籓镇兵入援乘舆,师范见之,泣下沾衿,曰:「吾属为帝室籓屏,岂得坐视天子困辱如此。各拥强兵,但自卫乎!」会张濬自长水亦遗之书,劝举义兵。师范曰:「张公言正会吾意,夫复何疑!虽力不足,当死生以之。」时关东兵多从全忠在凤翔,师范分遣诸将诈为贡献及商贩,包束兵仗,载以小车,入汴、徐、兖、郓、齐、沂、河南、孟、滑、河中、陕、虢、华等州,期以同日俱发,讨全忠。适诸州者多事泄被擒,独行军司马刘𬩽取兖州。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悉将其屯邢州,𬩽先遣人为贩油者入城,诇其虚实及兵所从入。丙午,𬩽将精兵五百夜自水窦入,比明,军城悉定,市人皆不知。𬩽据府舍,拜从周母,每旦省竭;待其妻子,甚有恩礼;子弟职掌、供亿如故。 是日,青州牙将张居厚帅壮士二百将小车至华州东城,知州事娄敬思疑其有异,剖视之。其徒大呼,杀敬思,攻西城。崔胤在华州,帅众拒之,不克,走至商州,追获之。 全忠留节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师范遣走卒继书至大梁,迪问以东方事,走卒色动。迪察其有变,屏人问之,走卒具以实告。迪不暇白全忠,亟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将兵万余人东巡兖、郓。友宁召葛从周于邢州,共攻师范。全忠闻变,亦分兵先归,使友宁并将之。 戊申,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斩之。以御食使弟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是夕,又斩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己酉,遣韩偓及赵国夫人诣全忠营,又遣使囊全诲等二十余人首以示全忠,曰:「向来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曹也。今朕与茂贞决意诛之,卿可晓谕诸军,以豁众愤。」辛亥,全忠遣观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谢。 全诲等已诛,而全忠围犹未解。茂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凤翔,白上急召胤,令帅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诏,三赐朱书御札,言甚切至,悉复故官爵,胤竟称疾不至。茂贞惧,自致书于胤,辞甚卑逊。全忠亦以书召胤,且戏之曰:「吾未识天子,须公来辨其是非。」胤始来。 甲寅,凤翔始启城门。丙辰,全忠巡诸寨,至城北,有凤翔兵自北山下,全忠疑其逼己,遣兵击之,擒其将李继钦。上遣赵国夫人、冯翊夫人诣全忠营诘其故,全忠遣亲吏蒋玄晖奉表入奏。 李茂贞请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苏检女为景王秘妃以自固。平原公主,何后之女也,后意难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忧尔女!」后乃从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纳景王妃苏氏。时凤翔所诛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 甲子,车驾出凤翔,幸全忠营,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释罪,去三仗,止报平安,以公服入谢。全忠见上,顿首流涕。上命韩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亲解玉带以赐之。少休,即行。全忠单骑前导十许里,上辞之。全忠乃令朱友伦将兵扈从,自留部分后队,焚撤诸寨。友伦,存之子也。是夕,车驾宿岐山。丁卯,至兴平,崔胤始帅百官迎谒,复以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三司如故。己巳,入长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对。胤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构扇籓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内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又诏成德节度使王镕选进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风深厚、人性谨朴也。上愍可范等或无罪,为文祭之。自是宣传诏命,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崔胤兼判六军十二卫事。 臣光曰:宦官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久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幼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语言辩给,善伺候颜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迁之忠,使令则有称惬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远,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远者日疏,甘言悲辞之请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诉有时而听。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赏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 东汉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以浊乱天下,未有能劫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挟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它,汉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太宗鉴前世之弊,深抑宦官无得过四品。明皇始隳旧章,是崇是长,晚节令高力士省决章奏,乃至进退将相,时与之议,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炽矣。及中原板荡,肃宗收兵灵武,李辅国以东宫旧隶参豫军谋,宠过而骄,不复能制,遂至爱子慈父皆不能庇,以忧悸终。代宗践阼,仍遵覆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用事,窃弄刑赏,壅蔽聪明,视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虏,是以来瑱入朝,遇谗赐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闻,致狼狈幸陕。李光弼危疑愤郁,以损其生。郭子仪摈废家居,不保丘垄。仆固怀恩冤抑无诉,遂弃勋庸,更为叛乱。德宗初立,颇振纲纪,宦官稍绌。而返自兴元,猜忌诸将,以李晟、浑瑊为不可信,悉夺其兵,而以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使典宿卫,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废嫡立庶,以成陈洪志之变。宝历狎暱群小,刘克明与苏佐明为逆,其后绛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为宦官所立,势益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之魁杰。至自称「定策国老」,目天子为门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药矣!文宗深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锡之贤,犹不能有所为,反受其殃。况李训、郑注反复小人,欲以一朝谲诈之谋,翦累世胶固之党,遂至涉血禁涂,积尸省户,公卿大臣,连颈就诛,阖门屠灭,天子阳瘖纵酒,饮泣吞气,自比赧、献,不亦悲乎!以宣宗之严毅明察,犹闭目摇首,自谓畏之。况懿、僖之骄侈,苟声色球猎足充其欲,则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无怪矣。贼污宫阙,两幸梁、益,皆令孜所为也。昭宗不胜其耻,力欲清涤,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则张濬覆军于平阳,增李克用跋扈之势;复恭亡命于山南,启宋文通不臣之心;终则兵交阙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华阴,幽辱东内,劫迁岐阳。崔昌遐无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讨之。连兵围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于糗□,王侯毙踣于饥寒,然后全诲就诛,乘舆东出,翦灭其党,靡有孑遗,而唐之庙社因以兵墟矣!然则宦者之祸,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易》曰:「履霜坚冰至。」为国家者,防微杜渐,可不慎其始哉!此其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余伤贤害能,召乱致祸,卖官鬻狱,沮败师徒,蠹害烝民,不可遍举。 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载于诗、礼,所以谨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如巷伯之疾恶,寺人披之事君,郑众之辞赏,吕□疆之直谏,曹日升之救患,马存亮之弭乱,杨复光之讨贼,严遵美之避权,张承业之竭忠,其中岂无贤才乎!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之专横,孰敢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是以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篡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斯之谓矣!王师范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贻书褒赞之。河东监军张承业亦劝克用发兵救凤翔,克用攻晋州,闻车驾东归,乃罢。 杨行密承制加朱瑾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以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存副之,将兵击杜洪。洪将骆殷戍永兴,弃城走,县民方诏据城降。神福曰:「永兴大县,馈运所仰,已得鄂之半矣!」
《资治通鉴》第263卷 【唐纪七十九】 起玄黓阉茂,尽昭阳大渊献正月,共一年有余。
春季,正月,癸丑(初二),朱全忠再次驻扎在三原,又将军队转移到武功。河东将领李嗣昭、周德威进攻慈州、隰州,以分散朱全忠的兵力。
丁卯(十六日),任命给事中韦贻范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二十五日),任命给事中严龟充任岐、汴和协使,赐朱全忠姓李,与李茂贞结为兄弟,朱全忠不听从。当时李茂贞不出战。朱全忠听说河东军队到来,二月,戊寅朔(初一),回军河中。
李嗣昭等人进攻慈州、隰州,攻下了它们,进逼晋州、绛州。己丑(十二日),朱全忠派遣兄长的儿子朱友宁率领军队会合晋州刺史氏叔琮攻击他们。李嗣昭袭击并夺取了绛州,汴将康怀英又夺回了它。李嗣昭等人驻扎在蒲县。乙未(十八日),汴军十万人在蒲县南面扎营,氏叔琮夜间率领部众切断他们的归路并进攻他们的营垒,攻破了它,杀死俘获一万多人。己亥(二十二日),朱全忠从河中赶赴那里,乙巳(二十八日),到达晋州。
盗贼发掘了唐懿宗的简陵。
西川军队到达利州,昭武节度使李继忠放弃镇所逃奔凤翔。王建任命剑州刺史王宗伟为利州制置使。
三月,庚戌(初三),昭宗与李茂贞以及宰相、学士、中尉、枢密宴饮,酒喝得畅快时,李茂贞和韩全诲离席而去。昭宗问韦贻范:“朕为什么巡行到这里?”韦贻范回答说:“臣在外朝不知道。”昭宗坚持问他,他不回答。昭宗说:“你怎么能在朕面前胡说不知道?”又说:“你既然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宰相职位,处理公事就应当依法;如果有什么不妥,必定按照旧例处置。”怒目注视着他,小声说:“这个贼子还要打他二十棍。”回头看着韩偓说:“这种人也能称为宰相!”韦贻范多次用大杯向昭宗敬酒,昭宗不立刻接,韦贻范举起酒杯一直送到昭宗下巴前。
戊午(十一日),氏叔琮、朱友宁进攻李嗣昭、周德威的营寨。当时汴军横列阵地长达十里,而河东军队不过数万人,深入敌境,军心恐惧。周德威出战失败,秘密命令李嗣昭率领后军先撤,周德威不久也率领骑兵撤退。氏叔琮、朱友宁长驱直入乘势追击,河东军队惊慌溃散,擒获了李克用的儿子李廷鸾,兵器辎重几乎全部丢弃。朱全忠命令氏叔琮、朱友宁乘胜进攻河东。
李克用听说李嗣昭等人战败,派李存信率领亲兵去迎击,到达清源,遇到汴军,李存信逃回晋阳。汴军夺取了慈州、隰州、汾州三州。辛酉(十四日),汴军包围晋阳,在晋祠扎营,攻打晋阳西门。周德威、李嗣昭收集残余部众沿着西山得以返回。城中军队尚未集结,氏叔琮攻城很急,每次巡视包围圈,都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宽大的带子,以示闲暇从容。李克用昼夜登城,不能睡觉吃饭。他召集各位将领商议逃往云州防守,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说:“儿辈们在这里,一定能固守。大王不要做这种打算来动摇人心!”李存信说:“关东、河北都受朱温控制,我军兵少地窄,据守这座孤城,他们筑垒挖壕围住我们,用持久战来拖垮我们,我们想飞走都没有路,只能坐等困死罢了。现在情势已经很紧急,不如暂且进入北方的胡人地区,慢慢再图谋进取。”李嗣昭极力争辩,李克用不能决断。刘夫人对李克用说:“李存信,不过是北川一个放羊的罢了,哪里懂得长远考虑!大王常常嘲笑王行瑜轻易放弃他的城池,死于他人之手,今天反而要效仿他吗!况且大王从前居住在达靼,几乎不能保全自己,幸亏朝廷多事,才得以重新回来。现在一只脚出城,就会发生不测之祸变,塞外难道能到达吗!”李克用这才停止。过了几天,溃散的士兵又集结起来,军府逐渐安定。李克用的弟弟李克宁任忻州刺史,听说汴军侵犯,中途又返回晋阳,说:“这座城就是我死的地方,离开它到哪里去!”众人心才安定。
壬戌(十五日),朱全忠返回河中,派朱友宁率领军队向西攻击李茂贞,驻扎在兴平、武功之间。李嗣昭、李嗣源多次率领敢死队夜间攻入氏叔琮的营寨,斩首俘获,汴军惊慌骚扰,防御都来不及。恰逢发生大瘟疫,丁卯(二十日),氏叔琮率领军队撤回。李嗣昭与周德威率领军队追击,到达石会关,氏叔琮留下几匹马和旗帜在高冈顶上。李嗣昭等人以为有伏兵,就率领军队离去,又夺取了慈州、隰州、汾州三州。从此以后,李克用多年不敢与朱全忠争锋。
李克用用文书征询幕府的意见说:“不储备军粮,凭什么聚集部众?不置办兵器铠甲,凭什么战胜敌人?不修缮城池,凭什么防御守卫?在利弊之间,请大家商议斟酌。”掌书记李袭吉进献建议,大略说:“国家富有不在于仓库储藏,军队强大不在于人数多少,人民归附有德者,神灵本就忌惮盈满。聚敛财物难道没有盗臣,苛政猛于老虎,所以鹿台将要散尽,周武王因而兴起;齐国的仓库被焚烧,晏婴入宫庆贺。”又说:“我认为变法不如养人,改作何如沿用旧制!韩建积蓄钱财无数,首先事奉朱温;王珂变法多如乱麻,一旦投降贼寇;中山城并非不险峻,蔡州兵并非不多;前事非常明白,可以作为鉴戒。况且霸国没有贫穷的君主,强将没有软弱的士兵。恳请大王崇尚德行爱护人民,去除奢侈减省徭役,设置险要巩固边境,训练军队致力农耕。平定祸乱选用武臣,治理政事选用文吏,钱粮有账目,刑法有律条。赏罚由我掌握,那么下面就没有作威作福的弊病;身边亲近的人大多正直,那么人们就没有谗言诽谤的忧虑。顺应天时而杜绝欺诈诬陷,敬奉鬼神而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那么不追求富裕而国家自然富裕,不追求安定而自然安定。对外击败元凶,对内使疲敝的习俗安康,名声高于五霸,道德冠于八元。至于率领乡里,确定房屋间架,增加曲薛,核查田亩,开创国家建立邦域,恐怕并非当务之急。”李克用的亲军都是沙陀等杂胡,喜欢侵扰残害良民,河东百姓对此非常痛苦。他的儿子李存勖进言此事,李克用说:“这些人跟随我攻战数十年,近来国库空虚,各军卖马来自给。如今四方诸侯都用重赏来招募士兵,我如果对他们太急迫,那么他们都会散去,我怎么和你们一起保住这里呢!等天下稍微太平,再当清理整治他们罢了。”李存勖从小机警敏捷,有勇有谋,李克用被朱全忠所困,疆域日益缩小,忧愁表现在脸上。李存勖进言说:“事物不到极点就不会返回,恶行不到极点就不会灭亡。朱氏依仗他的奸诈和武力,穷凶极恶,吞并消灭四邻,人民怨恨神灵愤怒。如今又进攻逼迫天子,窥伺帝位,这已经到极点了,大概将要灭亡了!我家世代继承忠贞,如今势力穷尽力量屈竭,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大人应当顺应时势休养生息来等待他的衰败,怎么能轻易地沮丧,让部众失望呢!”李克用高兴了,立即命令摆酒奏乐而结束。刘夫人没有儿子,李克用的宠姬曹氏生了李存勖,刘夫人对待曹氏更加优厚。李克用因此更加敬重她,各姬妾有儿子,就命令刘夫人做他们的母亲。刘夫人教养他们,都像自己亲生的一样。
昭宗任命左金吾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在御衣上写字赐给杨行密,拜杨行密为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伐朱全忠。任命朱瑾为平卢节度使,冯弘铎为武宁节度使,朱延寿为奉国节度使。加授武安节度使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将士,听凭都统用公文承制迁升补任,然后再上表奏闻。李俨,是张濬的儿子,赐姓李。
夏季,四月,丁酉(二十一日),崔胤从华州到河中,向朱全忠哭泣诉说,恐怕李茂贞劫持天子前往蜀地,应当及时迎驾,形势不可延缓。朱全忠与他宴饮,崔胤亲自拿着拍板,为朱全忠唱歌以劝酒。
辛丑(二十五日),回鹘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发兵赴国难,昭宗命令翰林学士承旨韩偓回信答应他们。乙巳(二十九日),韩偓上言:“戎狄有禽兽之心,不可依靠信任。他们看到国家人物华美,而城邑荒凉残破,兵器铠甲凋敝,必定会有轻视中国之心,引发他们的贪婪。况且自从会昌年间以来,回鹘被中国打败,恐怕他们乘危报复。所赐给可汗的书信,应当晓谕他们只是小小的寇盗窃贼,不需要他们赴难,表面上感激他们的好意,实际上阻止他们的图谋。”昭宗听从了他。
兵部侍郎参知机务卢光启被罢免为太子太保。
杨行密派遣顾全武回杭州以交换秦裴,钱镠非常高兴,送秦裴回去。
汴将康怀贞在莫谷攻击凤翔将领李继昭,大败他。李继昭,是蔡州人,本姓苻,名道昭。
五月,庚戌(初四),温州刺史朱褒去世,他的兄长朱敖自称刺史。
凤翔人听说朱全忠将要到来,都恐惧,癸丑(初七),城外居民都迁入城内。己未(十三日),朱全忠率领精兵五万人从河中出发,到达东渭桥,遇到连绵大雨,滞留了十天。
庚午(二十四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遭遇母亲丧事,宦官推荐翰林学士姚洎为宰相。姚洎与韩偓商议,韩偓说:“如果图谋长远的利益,那么不如不接受为好;倘若出于皇上的意思,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汴军早晚就要合围,孤城难以保全,家族在东面,能不忧虑吗!”姚洎于是称病,昭宗也自然不允许。
镇海、镇东节度使彭城王钱镠进爵为越王。
六月,丙子(初一),任命中书舍人苏检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当时韦贻范在服丧期间,向李茂贞推荐苏检和姚洎。昭宗已经不用姚洎,李茂贞和宦官恐怕昭宗自己用人,合力推荐苏检,于是任用了苏检。
丁丑(初二),朱全忠的军队驻扎在虢县。
武宁节度使冯弘铎处于宣州、扬州之间,常常感到不安,但自恃楼船强大,不事奉两方。宁国节度使田𫖳想图谋他,招募冯弘铎的工匠制造战舰,工匠说:“冯公到远方寻求坚实的木材,所以他的船能够长久使用,现在这里没有这样的木材。”田𫖳说:“只管做,我只须使用一次罢了。”冯弘铎的部将冯晖、颜建劝冯弘铎先攻击田𫖳,冯弘铎听从了他们,率领部众向南进发,声称攻打洪州,实际是袭击宣州。杨行密派人阻止他,他不听从。辛巳(初六),田𫖳率领水军在葛山迎击,大败冯弘铎。
甲申(初九),李茂贞派出大军,亲自率领,与朱全忠在虢县北面交战,大败而回,死了一万多人。丙戌(十一日),朱全忠派他的部将孔勍从散关出兵攻打凤州,攻下了它。丁亥(十二日),朱全忠进军到凤翔城下。朱全忠穿着朝服向着城哭泣,说:“我只是想迎接车驾回宫罢了,不与岐王争胜。”于是设下五座营寨包围了凤翔。
冯弘铎收集残余部众沿长江将要入海,杨行密恐怕他成为后患,派使者慰劳他的军队,并且劝说他道:“你的部众还很盛大,为什么自己放弃到沧海之外!我的府署虽然狭小,足以容纳你的部众,使将吏各得其所,怎么样?”冯弘铎的左右都痛哭听从命令。冯弘铎到达东塘,杨行密亲自乘坐轻便小船迎接他,随从十多人,穿着平常衣服,不带兵器,登上冯弘铎的船,慰问晓谕他,全军感动喜悦。杨行密任命冯弘铎为淮南节度副使,供给馆舍非常优厚。当初,冯弘铎派遣牙将丹徒人尚公乃到杨行密处请求得到润州,杨行密不答应。尚公乃大声说:“您不听从,只怕敌不过我的楼船罢了。”到这时,杨行密对尚公乃说:“还记得求取润州的时候吗?”尚公乃谢罪说:“将吏各为其主,只恨没有成功罢了。”杨行密笑着说:“你事奉我如同事奉冯公一样,就没有忧虑了!”杨行密任命李神福为升州刺史。
杨行密发兵讨伐朱全忠,任命副使李承嗣代理淮南军府事务。军吏想用大船运粮,都知兵马使徐温说:“运粮道路很久没有通行,芦苇堵塞,请用小艇,或许容易通行。”军队到达宿州,恰逢长时间下雨,重载不能前进,士兵面有饥色,而小艇先到达,杨行密因此认为徐温奇特,开始与他商议军事。杨行密攻打宿州,很久不能攻克,最终因为粮运不继而撤回。
秋季,七月,孔勍攻取成州、陇州二州,士兵没有抵抗的。到达秦州,秦州人登城防守,于是从故关返回。
韦贻范担任宰相时,多次接受别人的贿赂,答应给官职。不久因为母亲丧事罢官离任,每天被债主吵闹。他的亲吏刘延美,所欠债务尤其多,所以急切地希望复官,每天派人到两中尉、枢密及李茂贞处请求。甲戌(二十九日),昭宗命令韩偓起草韦贻范复官的制书,韩偓说:“我的手腕可以砍断,这份制书不能起草!”随即上疏论述韦贻范遭遇丧事不满数月,突然命令他复官,实在骇人听闻,有伤国体。学士院的两位中使发怒说:“学士不要拿死来开玩笑!”韩偓把奏疏交给他们,脱衣睡觉,两位中使不得已上奏。昭宗立即命令停止起草,并赐下敕令褒奖他。八月,乙亥朔(初一),朝班已定,没有白麻诏书可宣布。宦官喧嚷说韩侍郎不肯起草白麻,听说的人非常惊骇。李茂贞入宫见昭宗说:“陛下任命宰相而学士不肯起草白麻,与谋反有什么不同!”昭宗说:“你们推荐韦贻范,朕没有违背;学士不肯起草白麻,朕也没有违背。况且他陈述的,事理明白,怎么能不听从!”李茂贞不高兴地出去,到中书省,见到苏检说:“奸邪朋党,依然如故。”扼腕叹息了很久。韦贻范仍然不断活动,李茂贞对人说:“我实在不懂书生的礼数,被韦贻范所误,将会在邠州安置他。”韦贻范才停止。刘延美投井而死。
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领军队驻扎在三原,救援李茂贞。朱全忠派他的部将康怀英、孔勍攻击他,李茂勋逃走。李茂勋,是李茂贞的堂弟。
当初,孙儒死后,他的士卒大多逃往浙西,钱镠喜爱他们的骁勇强悍,用他们充当中军,号称武勇都。行军司马杜棱进谏说:“狼子野心,将来必定成为大祸患,请用本地人代替他们。”钱镠不听从。
钱镠前往衣锦军,命令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率领部众修治沟渠;镇海节度副使成及听到士卒的怨言,禀告钱镠请求停止工役,钱镠不听从。丙戌(十二日),钱镠宴请各位将领,徐绾图谋在座位上杀死钱镠,没有成功,称病先出去。钱镠感到奇怪,丁亥(十三日),命令徐绾率领所部先回杭州。到达外城,放纵士兵焚烧抢掠。武勇左都指挥使许再思率领迎接的军队与他合兵,进逼牙城。钱镠的儿子钱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等人关闭城门抵御,牙将潘长攻击徐绾,徐绾退守龙兴寺。钱镠回来,到达龙泉,听说变故,急驱到城北,派成及竖起钱镠的旗帜与徐绾作战,钱镠穿着便服乘坐小船夜间抵达牙城东北角,翻越城墙进入。值更的士兵靠着鼓睡觉,钱镠亲自斩杀了他们,城中才知道钱镠到了。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从新城前来救援,徐绾聚集木材将要焚烧北门,杜建徽全部焚烧了木材。杜建徽,是杜棱的儿子。湖州刺史高彦听说祸难,派他的儿子高渭率领军队前来救援,到达灵隐山,徐绾设伏兵袭击杀死了他。当初,钱镠修筑杭州罗城,对僚佐说:“十步建一座楼,可以坚固了。”掌书记余杭人罗隐说:“楼不如都向内。”到这时人们认为罗隐的话应验了。
庚戌(疑误),李茂贞出兵夜间袭击奉天,俘虏了汴将倪章、邵棠而回。乙未(疑误),李茂贞派出大军,与朱全忠交战,不胜,傍晚回城,汴兵追击,几乎进入西门。
己亥(二十五日),再次起用前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复官,让姚洎起草制书。韦贻范不推让,随即上表谢恩,第二天,处理政事。
西川军队请求向兴元借路,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派兵防守三泉以抵御他们。辛丑(二十七日),西川前锋将领王宗播进攻三泉,不能攻克,退保山寨。亲吏柳修业对王宗播说:“您全族归附别人,不为他死战,凭什么保全自己?”王宗播命令他的部众说:“我和你们决一死战来求取功名;不然,就死在这里!”于是攻破了金牛、黑水、西县、褒城四座营寨。军校秦承厚攻打西县,箭贯穿左眼,一直达到右眼,箭头取不出来。王建亲自吮吸他的创伤,脓溃烂后箭头出来了。王宗播攻打马盘寨,李继密战败,逃回汉中。西川军队乘胜到达城下,王宗涤率领部众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了汉中,李继密请求投降,被迁往成都。获得士兵三万人,骑兵五千人,王宗涤进驻汉中。王建说:“李继密残害三辅,因为他投降,不忍心杀他。”恢复他的姓名叫王万弘,不时召见,诸将欺凌轻慢他。王万弘终日纵酒,俳优之辈也加以戏弄嘲讽。王万弘不胜忧愤,醉酒后投池水而死。
昭宗下诏任命王宗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涤有勇有谋,得人心,王建猜忌他。王建建造府门,用朱丹绘画,蜀人称之为“画红楼”,王建认为王宗涤的姓名与之相应,王宗佶等人嫉妒他的功劳,又用流言蜚语中伤他。王建召王宗涤到成都,责问他,王宗涤说:“三蜀大致平定,大王听信谗言,杀功臣就可以了。”王建命令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在夜间请他饮酒,勒死了他,成都为此罢市,各营接连哭泣,如同死了亲戚一样。王建任命指挥使王宗贺暂任兴元留后。唐道袭,是阆州人,起初以舞童身份事奉王建,后来逐渐参与谋划。
九月,乙巳(初二),朱全忠因为长时间下雨,士兵患病,召集诸将商议率领军队撤回河中,亲从指挥使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说:“天下英雄,窥伺此举已经一年了。如今李茂贞已经困窘,为什么舍弃他离去!”朱全忠忧虑李茂贞坚守壁垒不出战,高季昌请求用诡计引诱他出来。招募能入城做间谍的人,骑士马景请求前往,说:“此行必死,希望大王照顾我的妻子儿女。”朱全忠悲伤地制止他,马景不同意。当时朱全忠派朱友伦从大梁发兵,第二天将要到达,应当出兵迎接他。马景请求趁此时骑着骏马混杂在众骑中出去,朱全忠听从了他,命令各军都喂饱马匹让士兵饱餐。丁未(初四)早晨,把旗帜放倒悄悄埋伏,不得妄自出动,营中寂静如同无人。马景与众多骑兵都出去,忽然跃马向西而去,假装逃亡,入城告诉李茂贞说:“朱全忠全军逃走了,只留下伤病者近万人守营,今晚也要离去了,请赶快攻击他!”于是李茂贞打开城门,出动全部部众攻击朱全忠的营寨,朱全忠在中军击鼓,百营都出动,纵兵攻击,又派数百骑兵占据城门,凤翔军队进退失据,自相践踏,杀伤几乎殆尽。李茂贞从此丧气,开始商议与朱全忠讲和,护送车驾回京,不再用诏书勒令朱全忠回镇了。朱全忠上表任命高季昌为宋州团练使。高季昌,是硖石人,本是朱友恭的仆人。
戊申(初五),武定节度使李思敬率洋州投降王建。
辛亥(初八),李茂贞派出全部骑兵到邻州去取饲草粮食。壬子(初九),朱全忠挖掘蚰蜒壕沟包围凤翔,设置大铺、铃架以断绝内外。
癸亥(二十日),任命李茂贞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
有人劝钱镠渡江到东面据守越州,以躲避徐绾、许再思的祸难。杜建徽按剑叱责他说:“事情如果不能成功,一起死在这里,怎么能再往东渡江呢!”钱镠恐怕徐绾等人占据越州,派大将顾全武率领军队防守越州。顾全武说:“越州不值得去,不如去广陵。”钱镠说:“什么原因?”顾全武回答说:“听说徐绾等人谋召田𫖳,田𫖳一到,淮南帮助他,就不可抵挡了。”杜建徽说:“孙儒之难时,大王曾对杨公有恩德,如今去告诉他,应当有所回报。”钱镠命令顾全武向杨行密告急,顾全武说:“空手去没有益处,请让王子做人质。”钱镠命令他的儿子钱传镣穿着便服扮作顾全武的仆人,与他一起前往广陵,并且向杨行密求婚。经过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喜爱钱传镣清秀美丽,要用十个仆人换他。顾全武在半夜贿赂守门人逃去。
徐绾等人果然召田𫖳,田𫖳率领军队前去,先派亲吏何饶对钱镠说:“请大王东去越州,空出府署来等待我,不要使士兵受杀戮!”钱镠回答说:“军中叛乱,哪里没有!你身为节帅,却帮助贼寇作乱。要战就快战,又何必说大话!”田𫖳筑垒断绝往来道路。钱镠忧虑此事,招募能夺取他阵地的人赏给州。衢州制置使陈璋率领士兵三百人出城奋力攻击,于是夺取了阵地,钱镠当即任命他为衢州刺史。顾全武到达广陵,劝说杨行密道:“如果让田𫖳得志,必定成为大王的祸患。大王召田𫖳回来,钱王请求用儿子钱传镣做人质,并且求婚。”杨行密答应了他,把女儿嫁给钱传镣。
冬季,十月,李俨到达扬州,杨行密开始建立制敕院,每有封拜,总是告诉李俨,在紫极宫唐玄宗的画像前陈列制书,再拜然后颁下。
王建攻取兴州,任命军使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戊寅(初五)夜间,李茂贞的养子李彦询率领三团步兵投奔汴军。己卯(初六),李彦韬也随后投奔。
庚辰(初七),朱全忠派幕僚司马邺奉表进入城中。甲申(十一日),又派使者进献熊白,从此进献食物、缯帛接连不断。昭宗都先给李茂贞看,让他打开审视,李茂贞也不敢打开。丙戌(十三日),又派使者请求与李茂贞议和,出城打柴的百姓都不被抄掠。丁亥(十四日),朱全忠上表请求修建宫阙以及迎接车驾。己丑(十六日),派国子司业薛昌祚、内使王延缋带着诏书赐给朱全忠。癸巳(二十日),李茂贞又出兵攻击汴军城西的营寨,战败回城。朱全忠把绛袍穿在投降的人身上,让他们招呼城中人,凤翔军队夜间用绳子缒下城逃走,以及借打柴机会离去不返的人非常多。从此以后李茂贞有时派兵出击汴军,大多不听从命令,散回。李茂贞怀疑昭宗与朱全忠有密约,壬寅(二十九日),更在御院北垣外增兵防卫。
十一月,癸卯朔(初一),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领他的部众一万多人救援凤翔,驻扎在城北的坡上,与城中举烽火相应。
甲辰(初二),昭宗派赵国夫人侦察到学士院两位中使都不在,急忙召见韩偓、姚洎,在土门外秘密接见他们,握手相对流泪。姚洎请昭宗赶快回宫,恐怕被其他人看见,昭宗急忙离去。
朱全忠派他的部将孔勍、李晖率领军队乘虚袭击鄜州、坊州。壬子(初十),攻下坊州。甲寅(十二日),天降大雪,汴军冒雪夜间进军,五更时分,抵达鄜州城下。鄜州人不设防备,汴军入城,城中军队还有八千人,格斗到中午,鄜州人才失败,擒获留守李继镣。孔勍安抚慰问李茂勋及将士的家,按兵不动没有骚扰,命令李晖暂任军府事务。李茂勋听说此事,率领军队逃走。汴军每夜敲击鼓角,城中地面如同震动。攻城的人骂城上的人说“劫天子的贼”,守城的人骂城下的人说“夺天子的贼”。这年冬天,大雪,城中粮食吃尽,冻饿而死的人不可胜数,有的人躺着还没死,肉已经被别人割去。市中卖人肉,每斤值一百钱,狗肉值五百钱。李茂贞的储备也已用尽,用狗猪供应御膳。昭宗在市场上卖掉御衣及小皇子的衣服来充用,削松木片浸水来喂御马。
丙子(疑误),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去世。
癸亥(二十一日),朱全忠派人割除城外草以困住城中。甲子(二十二日),李茂贞增兵防守宫门,各位宦官自己料想不能幸免,互相怨恨。
苏检多次为韩偓谋求入相,向李茂贞及中尉、枢密进言,并且派亲吏告诉韩偓,韩偓发怒说:“您与韦公从贬所被召回,一个月便位至宰相,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如今早晚都不能自保,还想用这个来玷污我吗!”田𫖳急攻杭州,并且准备船只准备从西陵渡江。钱镠派他的部将盛造、朱郁抵抗击败了他。
十二月,李茂勋派使者向朱全忠请求投降,改名为周彝。于是李茂贞的山南州镇都归王建所有,关中的州镇都归朱全忠所有,李茂贞坐守孤城。于是秘密谋划诛杀宦官来赎罪,送信给朱全忠说:“祸乱的兴起,都是由于韩全诲。我迎接车驾到这里,以防备其他盗贼。您既然有志匡正社稷,请您迎接护驾车驾回宫,我率领破甲雕兵,随从您效力。”朱全忠回信说:“我举兵到这里,正是因为天子流离迁徙;您能协力,固然是我的愿望。”
杨行密派人召田𫖳说:“不回来,我将派人代你镇守宣州。”庚辰(初八),田𫖳将要回去,向钱镠索取犒军钱二十万缗,并且要求钱镠的儿子做人质,将把女儿嫁给他。钱镠对儿子们说:“谁能做田氏的女婿?”没有人回答。钱镠想派幼子钱传球,钱传球不答应。钱镠发怒,要杀他。次子钱传瓘请求前往,吴夫人哭泣说:“为什么把儿子放在虎口!”钱传瓘说:“解除国家的祸难,怎么敢爱惜自身!”再拜而出,钱镠哭泣送他。钱传瓘带着几个人从北门用绳子缒下。田𫖳与徐绾、许再思一同回宣州。钱镠夺了钱传球的内牙兵印。
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因为自己是徐绾的同党而自疑,率领步兵三百人投奔衢州,刺史陈璋接纳了他。温州将领丁章驱逐刺史朱敖,朱敖逃奔福州。丁章占据温州,田𫖳派使者招降他,取道衢州。陈璋听任他们往来,钱镠因此恨陈璋。
丁酉(二十五日),昭宗召见李茂贞、苏检、李继诲、李彦弼、李继岌、李继远、李继忠吃饭,商议与朱全忠讲和,昭宗说:“十六宅诸王以下,每天冻饿而死的有数人。在宫内的诸王及公主、妃嫔,一天吃粥,一天吃汤饼,如今也已用尽了。你们意下如何?”都不回答。昭宗说:“应当赶快和解罢了!”
凤翔士兵十多人拦阻韩全诲在左银台门,喧闹骂道:“全境生灵涂炭,全城饿死,正是为了军容你们几个人罢了!”韩全诲叩头向李茂贞诉说,李茂贞说:“士兵们知道什么!”命令斟两杯酒,两人对饮而罢。韩全诲又向昭宗诉说,昭宗也劝解他们。李继昭对韩全诲说:“从前杨军容攻破杨守亮一族,如今军容也要攻破继昭一族吗!”辱骂他,于是出城投降了朱全忠,恢复姓苻,名道昭。
这一年,虔州刺史卢光稠攻打岭南,攻陷韶州,派他的儿子卢延昌防守,进兵包围潮州。清海留后刘隐发兵击退了他,乘胜进攻韶州。刘隐的弟弟刘陟认为卢延昌有虔州为后援,不可轻易攻取。刘隐不听从,于是包围韶州。恰逢江水上涨,粮运不继,卢光稠从虔州率领军队来救援。他的部将谭全播在山谷中埋伏精兵一万人,用弱兵挑战,在城南大败刘隐,刘隐逃回。谭全播把功劳都让给诸将,卢光稠更加敬重他。
岳州刺史邓进思去世,他的弟弟邓进忠自称刺史。
春季,正月,甲辰(初一),派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前往朱全忠的军营。丙午(初三),李茂贞也派遣牙将郭启期前往商议和解之事。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非常喜好学问,以忠义自许,治理地方有声望和政绩。朱全忠包围凤翔时,韩全诲用诏书徵调藩镇军队前来护卫皇帝车驾,王师范看到诏书,泪水沾湿了衣襟,说:「我们这些人作为皇室藩镇屏障,怎能眼睁睁看著天子受困受辱到这种地步!各自拥有强兵,难道只顾自卫吗!」恰逢张濬从长水也写信给他,劝他发动义军。王师范说:「张公的话正合我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虽然力量不足,也当以死相拼。」当时关东的军队大多跟随朱全忠在凤翔,王师范分别派遣将领假装进贡和经商,包裹捆绑兵器,用小车装载,进入汴州、徐州、兖州、郓州、齐州、沂州、河南府、孟州、滑州、河中府、陕州、虢州、华州等地,约定在同一天一齐行动,讨伐朱全忠。前往各州的人大多因事情泄露被擒获,只有行军司马刘𬩽攻取了兖州。当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率领他的全部军队驻扎在邢州,刘𬩽先派人装扮成卖油的人进城,侦察城内的虚实以及军队进军的路线。丙午(初三),刘𬩽率领精兵五百人,夜里从水洞进城,等到天亮,整个兖州城已经全部平定,街市上的人都不知道。刘𬩽占据了府署,拜见葛从周的母亲,每天早晨前去探望;对待葛从周的妻子儿女,很有恩德礼仪;葛从周的子弟、下属和供应,都如同往常一样。
这一天,青州牙将张居厚率领二百名壮士,推著小车到达华州东城,华州知州娄敬思怀疑他们有异样,剖开车子检查。张居厚的手下大声呼喊,杀死了娄敬思,进攻西城。崔胤当时在华州,率领众人抵御,没有取胜,逃往商州,被迫兵抓获。
朱全忠留下节度判官裴迪守卫大梁,王师范派遣一名跑差送信到大梁,裴迪问他东方的事情,跑差神色慌张。裴迪察觉到有变故,屏退众人询问,跑差详细地把实情告诉了他。裴迪来不及报告朱全忠,紧急请求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率领一万多人向东巡视兖州、郓州。朱友宁从邢州征召葛从周,共同进攻王师范。朱全忠听说发生变故,也分兵先回去,让朱友宁一并率领这些军队。
戊申(初五),李茂贞单独觐见昭宗,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都不能参与对话。李茂贞请求诛杀韩全诲等人,与朱全忠和解,护送皇帝车驾返回京城。昭宗很高兴,立即派遣宦官率领凤翔士兵四十人逮捕韩全诲等人,将他们斩首。任命御食使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当天晚上,又斩杀了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以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己酉(初六),派遣韩偓以及赵国夫人前往朱全忠的军营,又派遣使者用袋子装著韩全诲等二十多人的首级给朱全忠看,说:「先前胁迫扣留皇帝车驾,畏惧获罪而离间关系,不愿和谐,都是这些人。如今朕与李茂贞决心诛杀他们,你可以告知各路军队,以平息众人的愤怒。」辛亥(初八),朱全忠派遣观察判官李振奉上表章入朝谢恩。
韩全诲等人已经被诛杀,但朱全忠的包围仍未解除。李茂贞怀疑是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攻取凤翔,便禀告昭宗,紧急征召崔胤,命令他率领百官前往皇帝所在地。一共下了四次诏书,三次赐给朱笔御札,言辞非常恳切,全部恢复他原来的官爵,但崔胤最终还是称病不来。李茂贞害怕了,亲自写信给崔胤,言辞非常谦卑。朱全忠也写信召崔胤,并且开玩笑说:「我不认识天子,需要你来辨别是非。」崔胤这才前来。
甲寅(十一日),凤翔才打开城门。丙辰(十三日),朱全忠巡视各处营寨,到达城北,有凤翔军队从北山下来,朱全忠怀疑他们要逼近自己,便派兵攻击,擒获了他们的将领李继钦。昭宗派遣赵国夫人、冯翊夫人前往朱全忠军营质问原因,朱全忠派遣亲信蒋玄晖奉上表章入朝奏报。
李茂贞请求让他的儿子李侃娶平原公主为妻,又想要让苏检的女儿做景王李秘的妃子,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平原公主是何后的女儿,何后心里觉得为难。昭宗说:「姑且让我能出去,何必担心你的女儿!」何后这才听从。壬戌(十九日),平原公主嫁给了宋侃(李侃)。景王纳苏氏为妃。当时凤翔被诛杀的宦官已经有七十二人,朱全忠又秘密命令京兆尹搜捕那些退休没有跟随皇帝西行的人,诛杀了九十人。
甲子(二十一日),皇帝车驾从凤翔出发,前往朱全忠的军营,朱全忠穿著白色衣服等待治罪。昭宗命令客省使宣读圣旨,赦免他的罪过,撤去三面仪仗,只报平安,朱全忠穿著公服入朝谢恩。朱全忠见到昭宗,叩头流泪。昭宗命令韩偓扶他起来。昭宗也流泪说:「宗庙社稷,依靠你再次安定;朕与宗族,依靠你重获新生。」亲自解下玉带赐给朱全忠。稍作休息,便出发。朱全忠独自骑马在前引路十几里,昭宗辞谢他。朱全忠便命令朱友伦率领军队护送,自己留下部署后续部队,焚烧撤除各处营寨。朱友伦是朱存的儿子。当天晚上,皇帝车驾在岐山住宿。丁卯(二十四日),到达兴平,崔胤才率领百官迎接拜见,昭宗再次任命崔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任三司使如故。己巳(二十六日),进入长安。
庚午(二十七日),朱全忠、崔胤一同奏对。崔胤上奏说:「开国之初太平之时,宦官不掌管军队、干预政事。天宝年间以来,宦官逐渐兴盛。贞元末年,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于护卫跟从,开始命令宦官主管,以两千人为定制。从此宦官参与掌握机密,夺取百官权力,上下弥补缝合,共同做违法之事。严重的则煽动藩镇,倾覆危害国家;轻微的则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蛀蚀危害朝政。王室衰落混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不铲除其根源,祸患终究不会停止。请求全部撤销内诸司使,其事务全部归还尚书省、九寺等衙门,各道监军全部召回朝廷。」昭宗听从了。当天,朱全忠派兵驱赶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到内侍省,全部杀死,冤屈号叫的声音,传遍宫内宫外。出使外地的宦官,诏令所在地方逮捕诛杀,只留下三十名年幼体弱的黄衣宦官用来打扫卫生。又诏令成德节度使王镕挑选进献五十人充任敕使,因为那里的风土人情深厚,人性谨慎朴实。昭宗怜悯第五可范等人或许没有罪过,写了文章祭奠他们。从此宣布诏命,都让宫人出入。左、右神策军以及内外八镇的军队全部归属六军,任命崔胤兼管六军十二卫事务。
臣司马光评论说:宦官揽权,成为国家的祸患,由来已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出入皇宫,皇帝从小到大,与他们亲近狎昵,不像三公六卿,进见有规定的时间,可以让人敬畏。其中又有生性机敏伶俐,言辞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迎合皇帝心意的,接受命令就没有违抗拖延的忠心,执行差事就有令人满意的效果。如果不是最明智的君主,明察事物情理,考虑祸患深远,在侍奉之外,不委任他们事务,那么身边的人就会一天天亲近,疏远的人就会一天天疏离,甜言蜜语、悲伤恳求的请求有时就会听从,逐渐浸润、肌肤感受的诉说有时就会采纳。于是贬谪升迁、刑罚赏赐的政事,不知不觉地转移到身边亲近的人手中,如同饮美酒,贪恋它的味道而忘记了它的醉人。贬谪升迁、刑罚赏赐的大权转移而国家不危险动乱的,是从来没有的。
东汉衰亡时,宦官最为骄横,但都是假藉皇帝的权力,依仗城池社稷,来扰乱天下,还没有能够胁迫挟持天子如同控制婴儿,废立任凭己意,东西进退随他们心意,让天子害怕他们如同骑著虎狼、挟持毒蛇一样,像唐朝这样的。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东汉不掌握兵权,而唐朝掌握兵权的缘故。
唐太宗借鉴前代的弊端,深深压制宦官,不让他们超过四品。唐明皇开始毁坏旧有的规章制度,尊崇他们、提高他们,晚年让高力士审阅批覆奏章,甚至于将军宰相的进退,有时也与他商议,从太子、王公以下都害怕侍奉他,宦官从此炽盛起来。等到中原动荡,肃宗在灵武聚集军队,李辅国以东宫旧属的身份参与军务谋划,宠遇过分而骄横,不再能控制,以至于慈爱的父亲、亲生的儿子都不能庇护,最终忧惧而死。代宗即位,仍然遵循覆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掌权,私自玩弄刑赏,堵塞蒙蔽皇帝听闻,看待天子如同弃置的皮衣,欺凌宰相如同奴隶,因此来瑱入朝,遭受谗言被赐死。吐蕃深入侵犯京郊,隐瞒不报告,导致皇帝狼狈逃往陕州。李光弼危险疑虑、忧愤郁结,因此折损寿命。郭子仪被排斥废黜在家,连祖坟都不能保全。仆固怀恩冤屈压抑无处申诉,于是抛弃功勋,转而叛乱。德宗刚即位时,大力整顿纲纪,宦官稍有收敛。但从兴元返回后,猜忌各位将领,认为李晟、浑瑊不可信任,全部剥夺他们的兵权,而让窦文场、霍仙鸣担任中尉,让他们掌管宫廷警卫,从此太阿之剑的柄,落入了他们手中。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想要废掉嫡子立庶子,酿成了陈洪志之变。宝历年间皇帝亲近狎昵群小,刘克明与苏佐明作乱,其后绛王以及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六位皇帝,都被宦官所立,势力更加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是其中的首领。甚至于自称「定策国老」,把天子看作门生,根深蒂固,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文宗深深愤恨这种情况,立志想要铲除他们,以宋申锡的贤能,尚且不能有所作为,反而遭受祸殃。何况李训、郑注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想要凭借一朝诡诈的谋略,剪除几代牢固的党羽,于是导致宫廷道路上溅满鲜血,尚书省门前堆积尸体,公卿大臣,接连被杀,满门屠灭,天子假装哑巴纵酒,饮泣吞声,自比于周赧王、汉献帝,不也很可悲吗!以宣宗的严厉果断、明察秋毫,尚且闭目摇头,自称害怕他们。何况懿宗、僖宗的骄奢淫逸,只要声色犬马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就把政事全部交给宦官,称呼他们为父亲,当然不足为奇了。贼寇玷污皇宫,皇帝两次逃往梁州、益州,都是田令孜所为。昭宗不能忍受这种耻辱,极力想要清扫涤荡,但所任用的人不得其人,所行之事不遵循正道。开始时张濬在平阳全军覆没,增加了李克用跋扈的气焰;杨复恭逃命山南,开启了宋文通不臣服的心思;最终则兵戈交战于宫廷,箭矢射到皇帝的衣服,漂泊莎城,流落华阴,被幽禁在东宫,被劫持到岐阳。崔胤无可奈何,反而召来朱全忠讨伐宦官。接连出兵包围城池,历经两个寒暑,皇帝膳食不足干粮,王侯在饥寒中毙命跌倒,然后韩全诲被杀,皇帝车驾向东离开,剪除消灭他们的党羽,没有遗留一个,而唐朝的宗庙社稷也因此而变成废墟了!既然如此,那么宦官的祸患,始于唐明皇,兴盛于肃宗、代宗,形成于德宗,达到极点在昭宗。《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了。」治理国家的人,在坏事刚露头时就加以制止,怎能不在开始时谨慎呢!这些祸患,是尤其明显的。其余的伤害贤能、招致祸乱、卖官鬻爵、败坏军队、祸害百姓,不能一一列举。
那些宦官这个官职,从夏商周三代时起,记载在《诗经》《礼记》中,用来谨守内宫的禁令,沟通内外的言语,怎么能没有呢。像巷伯的憎恨邪恶,寺人披的侍奉君主,郑众的推辞赏赐,吕强的直言进谏,曹日升的拯救患难,马存亮的平息祸乱,杨复光的讨伐贼寇,严遵美的避让权势,张承业的竭尽忠诚,其中难道没有贤能的人才吗!只是君主不应当与他们谋划商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他们有威福能够打动人心罢了。如果真的有罪,小的就惩罚他们,大的就诛杀他们,没有什么宽恕赦免。这样,即使让他们专权横行,谁敢呢!怎么能够不考察善恶,不辨别是非,想要像割草捕兽一样全部铲除,能不发生祸乱吗!因此袁绍在前边这样做而使董卓削弱汉室,崔胤在后边继承这样做而使朱氏篡夺唐朝,虽然痛快了一时的愤恨,但国家也随之灭亡。这就像厌恶衣服上的污垢而焚烧衣服,忧虑树木中的蛀虫而砍伐树木,它们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更多吗!孔子说:「人如果不仁,憎恨他们太过分,就会发生祸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王师范派遣使者把起兵的事告诉李克用,李克用写信赞赏他。河东监军张承业也劝李克用发兵救援凤翔,李克用进攻晋州,听说皇帝车驾向东返回,便停止了。
杨行密秉承制命加封朱瑾为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任命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存为副招讨使,率领军队攻打杜洪。杜洪的将领骆殷驻守永兴,弃城逃跑,县民方诏占据县城投降。李神福说:「永兴是大县,是粮饷运输的依托,已经得到鄂州的一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