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九
起昭阳太渊献,尽玄黓涒滩,凡十年。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五八年)
1 春,二月,以凤皇、甘露降集京师,赦天下。
2 颖川太守黄霸在郡前后八年,政事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颖川尤多。夏,四月,诏曰:「颖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颖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
3 五月,匈奴单于遣弟呼留若王胜之来朝。
4 冬,十月,凤皇十一集杜陵。
5 河南太守东海严延年为治阴鸷酷烈,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延年素轻黄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得其语言怨望、诽谤政治数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弃市。
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洛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阁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阁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智其母。
6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好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会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五凤元年(甲子,公元前五七年)
1 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
2 皇太子冠。
3 秋,匈奴屠耆单于使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
汉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向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之。」上从其议。
4 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5 韩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望之闻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使御史案之。延寿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者,得其试骑士日奢僭逾制;又取官铜物,候月食铸刀剑,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延寿竟坐狡猾不道,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五凤二年(乙丑,公元前五六年)
1 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
2 车骑将军韩增薨。五月,将军许延寿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3 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萧望之意常轻吉,上由是不悦。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礼节倨慢,又使吏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请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诏左迁望之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4 匈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冬,十一月,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
5 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人有上书告长乐罪,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曰:「恽上书讼韩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事下廷尉。廷尉定国奏恽怨望,为妖恶言,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五凤三年(丙寅,公元前五五年)
1 春,正月,癸卯,博阳定侯丙吉薨。
班固赞曰:古之制名,必由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虖哉!
2 二月,壬辰,黄霸为丞相。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史、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史、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爵。』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史、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史、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为检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干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惭。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民侍中,贵重,霸荐高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罢久矣。夫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3 三月,上幸河东,祠后土。减天下口钱;赦天下殊死以下。
4 六月,辛酉,以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
5 置西河、北地属国以处匈奴降者。
6 广陵厉王胥使巫李女须祝诅上,求为天子。事觉,药杀巫及宫人二十余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
五凤四年(丁卯,公元前五四年)
1 春,胥自杀。
2 匈奴单于称臣,遣弟右谷蠡王入侍。以边塞亡寇,减戍卒什二。
3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上从其计。寿昌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
4 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5 杨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有材能,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常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酒后耳热,仰天拊缶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又恽兄子安平侯谭谓恽曰:「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谭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验,得所予会宗书,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免为庶人,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为丞相,于定国为廷尉,而赵、盖、韩、杨之死皆不厌众心,惜哉,其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司寇之法,有议贤、议能。若广汉、延寿之治民,可不谓能乎!宽饶、恽之刚直,可不谓贤乎!然则虽有死罪,犹将宥之,况罪不足以死乎!扬子以韩冯翊之愬萧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寿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寿独蒙其辜,不亦甚哉!
6 匈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兵败走,郅支都单于庭。
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五三年)
1 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2 杨恽之诛也,公卿奏京兆尹张敞,恽之党友,不宜处位。上惜敞材,独寝其奏,不下。敞使掾絮舜有所案验,舜私归其家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昼夜验治,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即先下敞前坐杨恽奏,免为庶人。敞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数月,京师吏民解驰,枹鼓数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薄欲化。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不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到部,盗贼屏迹。
3 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曰:王霸无异道。昔三代之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谓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诸侯,诸侯有能率其与国同讨不庭以尊王室者,则谓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义,任贤使能,赏善罚恶,禁暴诛乱。顾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巨细,政令有广狭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为,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诚不足与为治也,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使汉得而用之,功烈岂若是而止邪!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暗于治体,必乱我家,则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岂不过甚矣哉!殆非所以训示子孙,垂法将来者也。
4 淮阳宪王好法律,聪达有材;王母张婕妤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爱淮阳宪王,数嗟叹宪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韦玄成为淮阳中尉,以玄成尝让爵于兄,欲以感谕宪王。由是太子遂安。
5 匈奴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
6 二月,丁巳,乐成敬侯许延寿薨。
7 夏,四月,黄龙见新丰。
8 丙申,太上皇庙火;甲辰,孝文庙火;上素服五日。
9 乌孙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乌孙。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帛。因收和意、昌系琐,从尉犁槛车至长安,斩之。
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王伤时,惊,与诸翎侯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是岁,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积谷,欲以讨之。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以自处!」帝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不尽归诸翎侯民众,汉复遣长罗侯将三校屯赤谷,因为分别其人民地界,大昆弥户六万余,小昆弥户四万余。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甘露二年(己巳,公元前五二年)
1 春,正月,立皇子嚣为定陶王。
2 诏赦天下,减民算三十。
3 珠崖郡反。夏,四月,遣护军都尉张禄将兵击之。
4 杜延年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国为御史大夫。
5 秋,九月,立皇子宇为东平王。
6 冬,十二月,上行幸萯阳宫、属玉观。
7 是岁,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8 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原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籓,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荀悦论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理辽远,人迹介绝,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势然也。《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
9 诏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
甘露三年(庚午,公元前五一年)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2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赞谒称籓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长安。置酒建章宫,飨赐单于,观以珍宝。二月,遣单于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先是,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诸国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轻汉,及呼韩邪单于朝汉后,咸尊汉矣。
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候,姓霍氏」。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3 凤皇集新蔡。
4 三月,己巳、建成安侯黄霸薨。五月,甲午,于定国为丞相,封西平侯。太仆沛郡陈万年为御史大夫。
5 诏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帝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
6 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及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冬,至京师,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后二岁卒。
7 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都护韩宣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赐以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汉许之。其后段会宗为都护,乃招还亡叛,安定之。星靡死,子雌栗靡代立。
8 皇太子所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以为然。及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娱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宫。政君,故绣衣御史贺之孙女也,见于丙殿。壹幸,有身。是岁,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缊皇孙。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大孙,常置左右。
甘露四年(辛未,公元前五零年)
1 夏,广川王海阳坐禽兽行、贼杀不辜,废,徙房陵。
2 冬,十月,丁卯,未央宫宣室阁火。
3 是岁,徙定陶王嚣为楚王。
4 匈奴呼韩邪、郅支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焉。
黄龙元年(壬申,公元前四九年)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2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二月,归国。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兵弱,降汉,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郅支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其使,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觉其谋,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坚昆、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3 三月,有星孛于王良、阁道,入紫微宫。
4 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
班固赞曰: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间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籓。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周宣矣!
5 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从昭阳太渊献开始,到玄黓涒滩结束,共十年。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五八年)
1 春季,二月,因为凤凰、甘露降临聚集在京城,大赦天下。
2 颍川太守黄霸在郡中前后任职八年,政事治理得越来越好;这时凤凰、神雀多次降临郡国,颍川尤其多。夏季,四月,诏书说:"颍川太守黄霸,宣示颁布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孝子、敬爱兄长的弟弟、贞洁的妇女、顺从的孙子一天比一天增多,耕田的人让出田界,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供养照顾鳏夫寡妇,赡养帮助贫穷的人,监狱中有的八年没有关押重罪囚犯,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一百斤黄金、中二千石的俸禄。"而颍川的孝子、敬爱兄长的人、有品行道义的百姓、三老、力田都按照等级被赐予爵位和丝帛。过了几个月,征召黄霸担任太子太傅。
3 五月,匈奴单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胜之前来朝见。
4 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聚集在杜陵。
5 河南太守东郡人严延年处理政事阴狠残酷,众人认为应当处死的人,他一下子就把他们释放了;众人认为应当活着的人,他却诡诈地杀了他们,官吏百姓没有人能揣测他的心思深浅,都战战兢兢不敢触犯禁令。冬季,他传令所属各县的囚犯到郡府会审,流血几里地,河南郡称他为"屠伯"。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相邻的郡担任太守,褒奖赏赐反而在自己之前,心里不服气。河南郡境内又发生了蝗灾,府丞义外出巡视蝗灾,回来,见到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的食物吗?"义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一向害怕严延年,担心被中伤。严延年本来曾经和义一起担任丞相史,实际上对他很亲厚,赠送他东西很丰厚。义更加恐惧,自己占卜,得到死卦,精神恍惚闷闷不乐,请假到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十条罪名;已经呈上奏章,就喝药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事情交给御史丞查验,得到他言语怨恨、诽谤朝政的几件事。十一月,严延年因犯不道罪,被处死示众。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来,想要和严延年一起过腊祭。到了洛阳,正好看到处决囚犯,母亲非常震惊,便停在都亭,不肯进入郡府。严延年出城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关着门不见他。严延年在门外脱帽叩头,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于是责备严延年说:"有幸得以充任郡守,独自治理千里之地,没有听说用仁爱教化,来保全安定愚昧的百姓。反而凭借刑罚,大量杀人,想要以此树立威严,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的本意吗!"严延年认罪,重重地叩头谢罪,于是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府舍。母亲过完腊祭,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能只杀别人。我没有想到到了老年却要看着壮年的儿子被处死!走了,离开你回东边去,打扫墓地罢了!"于是离去,回到郡中,见到兄弟、族人,又对他们说了这件事。过了一年多,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郡没有人不认为他母亲贤明有智慧。
6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喜欢杀人,国中的人不归附他。等到太子、左贤王多次进谗言陷害左地的贵人,左地的贵人都怨恨他。适逢乌桓攻打匈奴东边的姑夕王,俘虏了不少人口,单于发怒。姑夕王害怕,就和乌禅幕以及左地的贵人共同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征发左地的军队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到达姑且水北岸。还未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战败逃跑,派人报告他的弟弟右贤王说:"匈奴共同攻打我,你肯发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百姓,杀害兄弟、各位贵人。你各自死在自己的地方,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恼恨,自杀了。左大且渠都隆奇逃亡到右贤王那里,他的民众全部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庭;几个月后,解散军队,让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找到了他流落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派人告诉右贤的贵人,想要让他们杀掉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共同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几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跑。屠耆单于回来,立他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下居住在单于庭。
五凤元年(甲子,公元前五七年)
1 春季,正月,皇上驾临甘泉宫,在泰畤祭祀。
2 皇太子加冠。
3 秋季,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和乌藉都尉各自率领两万骑兵驻扎在东方,来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前来和唯犁当户谋划,一起进谗言陷害右贤王。说右贤王想要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又杀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害怕,就叛离而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这件事,就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一共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乌藉、车犁都战败,向西北逃跑,和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的称号,一起合力尊奉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这件事,派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驻扎在东方,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跑。屠耆单于就率兵向西南留驻在闟敦地区。
汉朝议论的人多数说:"匈奴为害时间很长了,可以趁他们混乱,出兵消灭他们。"皇上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的士匄率领军队入侵齐国,听说齐侯去世,便率领军队撤回,君子认为他不攻打有丧事的国家是伟大的,认为他的恩德足以使孝子顺服,道义足以感动诸侯。前单于仰慕教化向往善行,自称兄弟,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天下人高兴,夷狄没有不知道的。还没有完成奉行和约,不幸被贼臣杀害;现在攻打他们,这是趁人之乱而幸灾乐祸,他们必定会逃跑远遁。不凭道义出兵,恐怕劳而无功。应该派遣使者吊唁慰问,辅助他们微弱的力量,救援他们的灾祸患难。四方夷狄听说这件事,都会看重中国的仁义。如果匈奴承蒙恩典得以恢复其王位,必定会称臣服从,这是盛大的德行。"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4 冬季,十二月,乙酉朔日,发生日食。
5 韩延寿代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时私自挪用官钱一千多万,派御史查办他。韩延寿听说后,就部署官吏查办萧望之在左冯翊时私自挪用廪牺官钱一百多万。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在于总领天下,听到事情不敢不查问,却被韩延寿要挟。"皇上因此认为韩延寿理亏,命令各自彻底追查所考核的事情。萧望之最终没有事实。而萧望之派到东郡的御史,查到了韩延寿在考试骑士那天奢侈僭越违反制度;又拿官府的铜器,等候月食的时候铸造刀剑,仿效尚方令的事情;以及拿官府的银钱布帛私自借给役使的官吏;以及修整装饰车甲花费三百万以上。韩延寿最终因犯狡猾不道罪,被处死示众。官吏百姓几千人送到渭城,老老少少扶着车毂,争相进献酒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每个人他都喝酒,共计喝了一石多酒。他派掾史分别辞谢送行的人说:"辛苦官吏百姓远送,延寿死而无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
五凤二年(乙丑,公元前五六年)
1 春季,正月,皇上驾临甘泉宫,在泰畤祭祀。
2 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担任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3 丞相丙吉年老,皇上敬重他。萧望之心里常常轻视丙吉,皇上因此不高兴。丞相司直上奏萧望之对待丞相礼节傲慢,又派官吏买卖,私自增益共十万三千钱,请求逮捕关押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下诏贬萧望之担任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4 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死俘虏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这件事,就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就和屠耆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归附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都看到匈奴混乱,率领他们的部众几万人投降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抓获并杀了他;于是又定都单于庭,但是部众只有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部边境;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部边境。
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但他夸耀自己的品行才能,又生性刻薄狠毒,喜欢揭露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中结下很多怨恨。他与太仆戴长乐关系失和。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的罪行,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教唆别人告发的,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申辩,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申辩,他能够活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自己!我自己都不能自保,正如人们所说的“老鼠容不进洞,是因为嘴里衔着窭数”(比喻自己处境困窘)。’他又对戴长乐说:‘正月以来,天阴不下雨,这是《春秋》所记载的,也是夏侯胜所说过的。’”案件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心怀怨恨,散布妖言恶语,大逆不道。皇上不忍心杀他,下诏将杨恽、戴长乐都免去官职,贬为平民。
五凤三年(丙寅,公元前五五年)
1 春季,正月,癸卯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班固评论说:古代制定名称,必定根据事物的形象,远的取法于万物,近的取法于自身。所以《经》上将君主称为元首,臣子称为股肱,表明他们是一体,相互依赖而成功。因此君臣相互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理,自然的趋势。近观汉朝的丞相,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杰出;孝宣帝中兴汉室,丙吉、魏相很有声望。当时升降官员有序,各种职务治理得井井有条,公卿大多称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看他们的行事,难道是虚假的吗!
2 二月,壬辰日,黄霸担任丞相。黄霸的才能擅长治理百姓,等到担任丞相,功名反而不如治理郡县时。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聚集,黄霸认为这是神雀,打算商议后上奏皇帝。张敞上奏黄霸说:“我私下看到丞相请中二千石、博士一起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关于为百姓兴利除害、成就大教化的事情,分条回答。有耕田的人谦让田界,男女分路行走,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以及推举孝子、贞妇的作为一类,先上殿;推举了却不知道人数的,次一等;不制定条规教化的排在最后。他们叩头感谢丞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希望丞相这样做。长史、守丞回答时,我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屋顶上,丞相以下看见的有几百人。边境的官吏大多知道鹖雀,问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丞相谋划上奏说:‘我问上计长史、守丞关于振兴教化的条规,皇天降下神雀作为回报。’后来知道是从我家里飞来的,才作罢。郡国官吏私下嘲笑丞相仁厚有智谋,却有点相信奇怪的事情。我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担心群臣没有人明白,而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意旨,回去后抛弃法令,各自推行私人的教化,竞相增加内容,使淳朴的风气变得浮薄,一起推行虚伪的做法,有名无实,动摇懈怠,严重的甚至成为妖妄。假如京师率先实行让田界、分路行走、路不拾遗,实际上对廉洁与贪婪、贞洁与淫乱的行为毫无益处,却用虚伪来引导天下,本来就不可以。如果诸侯率先实行,虚伪的名声传到京师,这不是小事。汉朝承接弊政后变通,制定法令,用来劝善禁奸,条理详尽完备,不能再增加。应该让贵臣明确告诫长史、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推举三老、孝悌、力田、孝廉、廉吏,务必得到合适的人选,郡中事务都以法令为准则,不得擅自制定条规教化;敢于挟持欺诈虚伪来求取名誉的,一定先受惩罚,以明确表明好恶。”天子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话,召见上计吏,派侍中当面告诫,按照张敞的意思办理。黄霸非常惭愧。
另外,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身份担任侍中,地位显贵重要,黄霸推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见黄霸责问:“太尉的官职已经废除很久了。宣扬教化,通达隐情,使监狱没有冤案,乡邑没有盗贼,这是你的职责。将相的官职,是由我来任命的。侍中、乐陵侯史高,是朝廷近臣,是我亲自亲近的人,你为什么超越职权来推荐他?”尚书令接受丞相的回答,黄霸摘下帽子谢罪,几天后,事情才决定。从此以后黄霸不敢再有所请求。然而从汉朝建立以来,谈论治理百姓的官吏,以黄霸为首。
3 三月,皇上巡幸河东,祭祀后土。减少天下的口赋钱;赦免天下死刑以下的罪犯。
4 六月,辛酉日,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
5 设置西河、北地属国来安置投降的匈奴人。
6 广陵厉王刘胥派巫女李女须诅咒皇上,谋求做天子。事情败露,他毒死巫女和二十多名宫女来灭口。公卿请求诛杀刘胥。
五凤四年(丁卯,公元前五四年)
1 春季,刘胥自杀。
2 匈奴单于称臣,派弟弟右谷蠡王入朝侍奉。因为边境没有敌寇,减少边防士兵十分之二。
3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连年丰收,谷价低贱,农民获利很少。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四百万斛粮食供应京师,用士兵六万人。应该购买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的粮食,足够供应京师,可以节省关东漕运士兵超过一半。”皇上听从了他的计策。耿寿昌又禀告:“命令边郡都修建粮仓,在谷价低贱时提高价格收购,以利于农民,谷价昂贵时降低价格出售,名叫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皇上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
4 夏季,四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5 杨恽失去爵位后,闲居在家治理产业,用财富自我娱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写信给杨恽,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后退位,应当闭门惶恐,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该治理产业,结交宾客,博取声誉。”杨恽是宰相的儿子,有才能,年轻时在朝廷中就很显赫,一时因为不明不白的言语被废黜,心中不服,回信给孙会宗说:“我私下考虑,自己的过错已经很大了,品行已经亏损了,打算做农夫终了一生,因此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没想到还要因此受到讥讽议论!人情所不能禁止的,圣人也不加禁止,所以君王、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也有结束的时候。我得罪以来,已经三年了,种田人家劳作辛苦,逢年过节,煮羊肉,烤羊羔,喝一斗酒自我犒劳,酒后耳朵发热,仰天拍打着瓦缶呜呜歌唱,那诗说:‘在南山上种田,荒芜不治理;种了一顷豆子,落下豆萁。人生不过行乐罢了,等待富贵要到何时?’实在是放纵无度,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另外,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对杨恽说:“你的罪过轻,又有功劳,将会再次被任用!”杨恽说:“有功又有什么用!不值得为皇上尽力。”杨谭说:“皇上确实这样。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力的官吏,都因事被诛杀。”正好遇到日食的灾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恽骄纵奢侈,不悔改过错。日食的灾祸,是这个人招来的。”奏章下交给廷尉,查验后,得到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皇帝看到后很厌恶。廷尉判决杨恽大逆无道,处以腰斩;妻子儿女流放到酒泉郡;杨谭受牵连被免官贬为平民,其他在位的与杨恽交好的人,未央卫尉韦玄成和孙会宗等人,都被免去官职。
臣司马光说:凭孝宣帝的英明,魏相、丙吉担任丞相,于定国担任廷尉,而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死都不能使众人心服,可惜啊,这对善政的损害太大了!《周官》司寇的法规,有议贤、议能的规定。像赵广汉、韩延寿治理百姓,能不说是能吗!盖宽饶、杨恽的刚直,能不说是贤吗!既然如此,那么即使有死罪,还应该宽恕他们,何况罪过不足以处死呢!扬雄认为韩延寿控告萧望之是臣子自身的过失。但使韩延寿冒犯上级的原因,是萧望之激怒了他。皇上没有明察,而韩延寿独自承担罪责,不也太过分了吗!
6 匈奴闰振单于率领他的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他,兼并了他的军队;于是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郅支单于建都于单于庭。
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五三年)
1 春季,正月,皇上巡幸甘泉,祭祀泰畤。
2 杨恽被诛杀时,公卿上奏说京兆尹张敞是杨恽的同党朋友,不适合继续担任官职。皇上爱惜张敞的才能,特意将奏章压下不批。张敞派属官絮舜去查办案件,絮舜私自回家说:"不过是五天的京兆尹罢了,还能再查办什么事!"张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即派吏员将絮舜逮捕关进监狱,日夜审讯,最终将他处死。絮舜临刑前,张敞派主簿拿着公文告诉絮舜说:"五天的京兆尹究竟怎么样?冬天已经快过去了,想延长性命吗?"于是将絮舜在街市上处死。正逢立春,朝廷派出巡查冤案的使者,絮舜的家人用车载着尸体并附上张敞的公文,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说张敞滥杀无辜。皇上想让张敞自行了断,就先批下张敞先前因杨恽案被弹劾的奏章,将他免官为平民。张敞到宫门交出印绶,随即从宫门下逃亡。几个月后,京城官吏百姓松懈,报警的鼓声多次响起,而冀州地区又出现大盗,天子想起张敞的才能和功绩,派使者到他家中召见张敞。张敞正身负重罪弹劾,等使者到来,妻子儿女都哭泣害怕,唯独张敞笑着说:"我逃亡在外是平民,郡吏应当来逮捕我。现在使者来了,这是天子想任用我。"于是整装随使者出发,到公车府上书说:"臣先前有幸位列九卿,在京兆尹任上待罪,因杀死属官絮舜获罪。絮舜本是臣一向厚待的吏员,多次蒙受恩惠宽贷。因臣受到弹劾将被免职,他接受文书办理事务,却回家躺着,说臣是'五天的京兆尹'。背弃恩义,伤害了臣想教化的心意。臣私下认为絮舜行为不端,便枉法杀了他。臣张敞滥杀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公正,即使伏法受死,也毫无遗憾!"天子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到任后,盗贼销声匿迹。
3 皇太子性格温柔仁厚,喜好儒学,看到皇上重用的多是文法吏,用刑罚来约束臣下,曾在陪侍宴饮时从容进言说:"陛下使用刑罚过于严厉,应该任用儒生。"皇上变了脸色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王道霸道兼用。怎么能单纯推行德教,采用周朝的政治呢!况且那些俗儒不通晓时宜,喜好颂古非今,使人迷惑于名实,不知道该坚守什么,哪里值得任用!"于是叹息说:"扰乱我家天下的,就是太子啊!"
臣司马光说:王道与霸道没有不同的道理。从前夏、商、周三代兴盛时,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决定,这就称为王道。天子衰弱不能治理诸侯,诸侯中有能率领与国共同讨伐不服从者以尊崇王室的,就称为霸道。他们推行政事,都本着仁义的根本,任用贤能,奖赏善行惩罚恶行,禁止暴虐诛除祸乱。只是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大小,政令有宽严而已,并非像黑白、甘苦那样相反。汉朝之所以不能恢复三代的治理,是因为君主不去做,并非先王之道不能在后世再施行。儒者有君子,也有小人。那些俗儒,确实不足以和他们治理天下,难道就不能寻求真正的儒者来任用吗?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是大儒,假使汉朝能得到并任用他们,功业难道就止于这样吗!孝宣帝说太子懦弱而不坚定,不明了治国的根本,必定会扰乱汉家天下,这还可以;但说王道不可施行,儒者不可任用,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恐怕这不是用来训示子孙、垂法后世的道理。
4 淮阳宪王喜好法律,聪明通达有才干;他的母亲张婕妤尤其受宠。皇上由此疏远太子而喜爱淮阳宪王,多次感叹宪王说:"真是我的儿子!"常有意要立宪王为太子,但因为太子是在微贱时出生,皇上年少时依靠许氏,等到即位后许皇后又被杀害,所以不忍心。过了很久,皇上任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因为韦玄成曾将爵位让给兄长,想以此感化劝谕宪王。由此太子的地位才安定下来。
5 匈奴呼韩邪单于战败时,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向汉朝求助,这样匈奴才能安定。呼韩邪询问各位大臣,都说:"不行。匈奴的风俗,本来崇尚气力而轻视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事,所以在百蛮中拥有威名。战死是壮士常有的事。现在兄弟争夺国家,不在兄就在弟,即使战死仍有威名,子孙长久地统率各国。汉朝虽然强大,还是不能兼并匈奴。为什么要扰乱先古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单于受卑辱,被各国耻笑!即使这样能安定,又凭什么再统率百蛮!"左伊秩訾说:"不对,强弱有时机。现在汉朝正强盛,乌孙及城郭各国都成为臣妾。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削弱,不能报复,虽然在此地倔强,却没有一天安宁。现在侍奉汉朝就能安居生存,不侍奉就危险灭亡,还有什么计策能胜过这个!"各位大人相互辩难了很久,呼韩邪听从了他的计策,率领部众向南靠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奉。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朝侍奉。
6 二月,丁巳日,乐成敬侯许延寿去世。
7 夏季,四月,在新丰出现黄龙。
8 丙申日,太上皇庙发生火灾;甲辰日,孝文庙发生火灾;皇上穿素服五天。
9 乌孙狂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了一个儿子叫鸱靡,狂王与公主不和,又暴虐凶恶失去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到乌孙。公主说:"狂王被乌孙人痛恨,容易诛杀。"于是谋划设酒宴,派武士拔剑刺杀他。剑偏斜刺下,狂王受伤,上马飞驰而去。他的儿子细沈瘦聚集军队将魏和意、任昌及公主围困在赤谷城。几个月后,都护郑吉征发各国军队救援,他们才解围离去。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去治疗狂王,赐给金帛。于是逮捕魏和意、任昌戴上枷锁,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将他们斩首。
起初,肥王翁归靡的胡人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受到惊吓,与各位翎侯一起离去,住在北山中,扬言说母家的匈奴兵要来,所以部众归附他。后来便袭击杀死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敦煌,开通水渠积蓄粮食,准备讨伐他。
起初,楚公主的侍者冯嫽,能写史书,熟悉事务,曾持汉节作为公主的使者,城郭各国都敬重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是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友好,都护郑吉派冯夫人去劝说乌就屠,说汉朝军队正要出动,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害怕,说:"希望给我一个小封号来安身!"皇帝征召冯夫人,亲自询问情况。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作为副使,送冯夫人前往。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汉节,诏令乌就屠到长罗侯所在的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给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返回。后来乌就屠没有完全归还各位翎侯的部众,汉朝又派长罗侯率领三校军队驻扎在赤谷,趁机为他们划分人民和地界,大昆弥有六万多户,小昆弥有四万多户。然而人心都归附小昆弥。
甘露二年(己巳年,公元前五二年)
1 春季,正月,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
2 下诏大赦天下,减少百姓算赋三十钱。
3 珠崖郡反叛。夏季,四月,派护军都尉张禄率兵攻打。
4 杜延年因年老患病被免职。五月,己丑日,廷尉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
5 秋季,九月,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
6 冬季,十二月,皇上巡幸萯阳宫、属玉观。
7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赐给安车、驷马、黄金,免官回家。朝廷每当有四方夷狄的重大决策,常请他参与军事谋划、询问策略。
8 匈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表示归服,愿意奉献国家珍宝,在甘露三年正月朝见。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礼仪。丞相、御史说:"圣王的制度,先京师后华夏,先华夏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礼仪应当如同诸侯王,位次排在下面。"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不是接受汉朝正朔的,所以称为敌国,应当用不称臣的礼节对待他,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头称藩,中原谦让而不以臣属相待,这是笼络的义理,谦逊通达的福分。《尚书》说:'戎狄是荒服,'是说他们来归服是忽隐忽现没有常规的。假使匈奴的后代最终有像鸟逃鼠伏那样,缺了朝见进贡,也不视为叛臣,这是万世的长远策略。"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属,在正月来朝见。朕德行浅薄,不能广泛覆盖。应当用宾客之礼接待他,让单于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谒见时称臣而不报姓名。"
荀悦评论说:《春秋》的大义是,王者没有境外之地,想要统一天下。戎狄之地道路遥远,人迹隔绝,所以历法政令不能到达,礼乐教化不能施加,这不是尊重他们,而是形势使然。《诗经》说:"从那些氐、羌,没有谁敢不来朝见天子。"所以要服、荒服的君主一定要进奉王室的贡品。如果不履行职贡,那么就有谴责和号令施加给他们,这并不是说他们是敌国。萧望之想用不臣的礼节对待他们,把他们置于王公之上,这是逾越法度、扰乱秩序,破坏了天理常规,不合礼制!如果把这当作权宜之计,那就另当别论了。
皇帝下诏派遣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单于,征发经过的七个郡的两千骑兵在道路上列队。
甘露三年(庚午,公元前五一年)
春季,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宫,祭祀泰畤。
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赞礼时自称藩臣而不称名。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印玺、绿色绶带、玉具剑、佩刀、一张弓、四支箭、十支棨戟、一辆安车、一副马鞍和辔头、十五匹马、二十斤黄金、二十万钱、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丝絮六千斤。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到长平住宿。皇帝从甘泉宫到池阳宫住宿。皇帝登上长平坡,下诏单于不必拜谒,单于的左右当户群臣都能列队观礼,以及各蛮夷君长、王、侯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齐呼万岁。单于到长安的官邸。在建章宫设宴,款待赏赐单于,让他观赏珍宝。二月,遣送单于回国。单于自己请求:"希望留居在漠南的光禄塞下;有紧急情况,就保卫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骑兵一万六千人,又征发边郡的士兵马匹数以千计,送单于出朔方郡的鸡鹿塞。下诏董忠等人留下保卫单于,协助诛杀不服从的人,又转运边郡的谷米干粮,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他们的食物。在此之前,从乌孙以西到安息各国靠近匈奴的,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后,都尊崇汉朝了。
皇帝因戎狄归顺臣服,想起辅佐大臣的功绩,于是在麒麟阁画下他们的图像,描绘他们的容貌,题写他们的官爵、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都有功德,在当时闻名,因此表彰他们,明确彰显他们是中兴的辅佐之臣,与方叔、召虎、仲山甫并列。
凤凰在新蔡聚集。
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黄霸去世。五月,甲午日,于定国担任丞相,封为西平侯。太仆沛郡人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
下诏令诸儒生讲解五经的异同,萧望之等人评议上奏他们的意见,皇帝亲自裁决。于是设立梁丘《易经》、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的博士。
乌孙的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都病死了。公主上书说:"我年纪大了,思念故土,希望能将尸骨葬回汉地!"天子怜悯她,把她接回来。冬天,她到了京师,用公主的礼仪对待她。两年后去世。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任大昆弥,年幼。冯夫人上书说:"我愿意出使乌孙,安抚星靡。"汉朝派她去。都护韩宣上奏说,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给金印紫绶,以尊崇辅佐大昆弥。汉朝同意了。此后段会宗担任都护,招回逃亡叛乱的人,安定了乌孙。星靡死后,他的儿子雌栗靡继位。
皇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临死时对太子说:"我死不是天命,而是那些妾、良人轮流诅咒杀了我。"太子认为确实如此。等她死后,太子悲伤愤怒而生病,精神恍惚不乐。皇帝于是命令皇后挑选后宫中可以娱乐侍奉太子的家人女子,找到了元城人王政君,送到太子宫中。王政君,是原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在丙殿被召见。一次临幸,就怀孕了。这一年,在甲馆画堂生下成帝,成为世嫡皇孙。皇帝喜爱他,亲自取名为骜,字大孙,常常放在身边。
甘露四年(辛未,公元前五零年)
夏季,广川王刘海阳因禽兽行为、杀害无辜,被废黜,流放到房陵。
冬季,十月,丁卯日,未央宫宣室阁发生火灾。
这一年,改封定陶王刘嚣为楚王。
匈奴呼韩邪、郅支两单于都派遣使者朝贡献礼,汉朝对待呼韩邪的使者更加优厚。
黄龙元年(壬申,公元前四九年)
春季,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宫,祭祀泰畤。
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二月,回国。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兵力弱小,投降汉朝,不能再自己回来,就率领部众西进,想要攻打并平定右地。另外,屠耆单于的小弟本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右地,收集两个哥哥的残余兵力,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路上遇到郅支,交战,郅支杀了他,合并了他的兵力五万多人。郅支听说汉朝出兵粮帮助呼韩邪,就留在右地居住;自己估计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于是更加向西,靠近乌孙,想与他联合,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了他的使者,派八千骑兵迎接郅支。郅支察觉了他的阴谋,率兵迎击乌孙,打败了他;于是向北攻打乌揭、坚昆、丁令,吞并了这三个国家。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常常取胜。坚昆向东距离单于庭七千里,向南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下在此建都。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王良、阁道星宿之间,进入紫微宫。
皇帝卧病,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召见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到宫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兼管尚书事务。冬季,十二月,甲戌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
班固赞语说:孝宣皇帝的治理,赏罚分明,综合考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方面的人才,都精通他们的才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从元帝、成帝之间很少能赶得上。这也足以知道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正赶上匈奴内乱,推行灭亡之道,巩固生存之理,声威震慑北方,单于仰慕道义,叩头称藩。功业光耀祖宗,恩泽流传后代,可以说是中兴,德行与殷高宗、周宣王相当!
癸巳日,太子即皇帝位,拜谒高庙,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