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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纪

后周纪三

第 3 篇

资治通鉴 第292卷 【后周纪三】 起阏逢摄提格五月,尽柔兆执徐二月,凡一年有奇。

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迁于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丙子,帝至晋阳城下,旗帜环城四十里。杨兖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贰于周,召与计事,欲图之。处谦知之,不往。兖使胡骑数十守其城门,处谦杀之,因闭门拒兖。兖奔归契丹。契丹主怒其无功,囚之。处谦举城来降。丁丑,置静塞军于代州,以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数千骑屯忻、代之间,为北汉之援,庚辰,遣符彦卿等将步骑万余击之。彦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 丁亥,置宁化军于汾州,以石、沁二州隶之。代州将桑珪、解文遇杀郑处谦,诬奏云潜通契丹。 符彦卿奏请益兵,癸巳,遣李筠、张永德将兵三千赴之。契丹游骑时至忻州城下,丙申,彦卿与诸将陈以待之。史彦超将二十骑为前锋,遇契丹,与战,李筠引兵继之,杀契丹二千人。彦超恃勇轻进,去大军浸远,众寡不敌,为契丹所杀,筠仅以身免,周兵死伤甚众。彦卿退保忻州,寻引兵还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将州兵来朝。辛丑,复置永安军于府州,以德扆为节度使。时大发兵夫,东自怀、孟,西及薄、陕,以攻晋阳,不克。会久雨,士卒疲病,及史彦超死,乃议引还。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围晋阳,留止代州。及桑珪杀郑处谦,囚得中,送于周军。帝释之,赐以带、马,问,「虏兵何时当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杨衮,他无所求。」或谓得中曰:「契丹许公发兵,公不以实告,契丹兵即至,公得无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刘氏禄,有老母在围中,若以实告,周人必发兵据险以拒之。如此,家国两亡,吾独生何益!不若杀身以全家国,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缢杀之。 乙巳,帝发晋阳。匡国节度使药元福言于帝曰:「进军易,退军难。」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北汉果出兵追蹑,元福击走之。然军还匆遽,刍粮数十万在城下者,悉焚弃之。军中讹言相惊,或相剽掠,军须失亡不可胜计。所得北汉州县,周所置刺史等皆弃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汉,又不敢归周,婴城自守,北汉遣兵攻拔之。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郑州。丙寅,谒嵩陵。庚午,至大梁。帝违众议破北汉,自是政事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于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以为:「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独治,必择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举不信群臣也。不若选能知人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民听讼者以为守令,能丰财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狱,陛下但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帝不从。锡,河中人也。 北汉主忧愤成疾,悉以国事委其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 河西节度使申师厚不俟诏,擅弃镇入朝,署其子为留后。秋,七月,癸酉朔,责授率府副率。 丁丑,加吴越王钱弘俶天下兵马都元帅。 癸巳,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守司徒,以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兼侍中。乙未,以枢密副使魏仁浦为枢密使。范质既为司徒,司徒窦贞固归洛阳,府县以民视之,课役皆不免。贞固诉于留守向训,训不听。 初,帝与北汉主相拒于高平,命前泽州刺史李彦崇将兵守江猪岭,遏北汉主归路。彦崇闻樊爱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汉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贬彦崇率府副率。 己巳,废镇国军。 初,太祖以建雄节度使王晏有拒北汉之功,其乡里有滕县,徙晏为武宁节度使。晏少时尝为群盗,至镇,悉召故党,赠之金帛、鞍马,谓曰:「吾乡素名多盗,昔吾与诸君皆尝为之,想后来者无能居诸君之右。诸君幸为我语之,使勿复为,为者吾必族之。」于是一境清肃。九月,徐州人请为之立衣锦碑。许之。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坐纳蒿税,场官扰民,多取耗余,赐死。有司奏汉卿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惩众耳!」 己酉,废安远、永清军。 初,宿卫之士,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骄蹇不用命,实不可用,每遇大敌,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国,亦多由此。帝因高平之战,始知其弊。癸亥,谓侍臣曰:「凡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泽,养此无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众何所劝!」乃命大简诸军,精锐者升之上军,羸者斥去之。又以骁勇之士多为诸籓镇所蓄,诏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阙,命太祖皇帝选其尤者为殿前诸班,其骑步诸军,各命将帅选之。由是士卒精强,近代无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选练之力也。 戊辰,帝谓侍臣曰:「诸道盗贼颇多,讨捕终不能绝,盖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检,致籓侯、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还,专委节镇、州县,责其清肃。」 河自杨刘至于博州百二十里,连年东溃,分为二派,汇为大泽,弥漫数百里。又东北坏古堤而出,灌齐、棣、淄诸州,至于海涯,漂没民田庐不可胜计,流民采菰稗、捕鱼以给食,朝廷屡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戊戌,帝遣李谷诣澶、郓、齐按视堤塞,役徒六万,三十日而毕。 北汉主疾病,命其子承钧监国,寻殂。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命承钧为帝,更名钧。北汉孝和帝性孝谨,既嗣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粗安。每上表于契丹主称男,契丹主赐之诏,谓之「儿皇帝」。 马希萼之帅群蛮破长沙也,府库累世之积,皆为溆州蛮酋苻彦通所掠,彦通由是富强,称王于溪洞间。王逵既得湖南,欲遣使抚之,募能往者,其将王虔朗请行。既至,彦通盛侍卫而见之,礼貌甚倨。虔朗厉声责之曰:「足下自称苻秦苒裔,宜知礼义,有以异于群蛮。昔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尽得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来,又不接之以礼,异日得无悔乎!」彦通惭惧,起,执虔朗手谢之。虔朗知其可动,因说之曰:「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为州县,著在图籍。今足下上无天子之诏,下无使府之命,虽自王于山谷之间,不过蛮夷一酋长耳!曷若去王号,自归于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节度使,与中国侯伯等夷,岂不尊荣哉!」彦通大喜,即日去王号,因虔朗献铜鼓数枚于王逵。逵曰:「虔朗一言胜数万兵,真国士也!」承制以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以虔朗为都指挥使,预闻府政。虔朗,桂州人也。 逵虑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为边患,表为镇南节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讨使。 是岁,湖南大饥,民食草木实。武清节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开仓以赈之,全活甚众。行逢起于微贱,知民间疾苦,励精为治,严而无私,辟署僚属,皆取廉介之士,约束简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讥其太俭,行逢曰:「马氏父子穷奢极靡,不恤百姓,今子孙乞食于人,又足效乎!」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运自晋、汉以来不给斗耗,纲吏多以亏欠抵死,诏自今每斛给耗一斗。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以折德扆亦为节度使,与己并列,耻之,塞路不通周使。癸未,上谋于宰相,对曰:「夏州边镇,朝廷向来每加优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系重轻,旦宜抚谕彝兴,庶全大体。」上曰:「德扆数年以来,尽忠戮力以拒刘氏,奈何一旦弃之!且夏州惟产羊马,贸易百货,悉仰中国,我若绝之,彼何能为!」乃遣供奉官齐藏珍继招书责之,彝兴惶恐谢罪。 戊子,蜀置威武军于凤州。 辛卯,初令翰林学士、两省官举令、录。除官之日,仍署举者姓名,若贪秽败官,并当连坐。 契丹自晋、汉以来屡寇河北,轻骑深入,无籓篱之限,效野之民每困杀掠。言事者称深、冀之间有胡卢河,横亘数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是月,诏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将兵夫浚胡卢河,筑城于李晏口,留兵戍之。帝召德州刺史张藏英,问以备边之策,藏英具陈地形要害,请列置戍兵,募边人骁勇者,厚其禀给,自请将之,随便宜讨击。帝皆从之,以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藏英到官数月,募得千余人。王彦超等行视役者,尝为契丹所围。藏英引所募兵驰击,大破之。自是契丹不敢涉胡卢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蜀夔恭孝王仁毅卒。 壬戌,诏群臣极言得失,其略曰:「朕于卿大夫,才不能尽知,面不能尽识,若不采其言而观其行,审其意而察其忠,则何以见器略之浅深,知任用之当否!若言之不入,罪实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将谁执!」 唐主以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为静安军。 帝常愤广明以来中国日蹙,及高平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会秦州民夷有诣大梁献策请恢复旧疆者,帝纳其言。 蜀主闻之,遣客省使赵季札案视边备。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还,奏称:「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非将帅才,不足以御大敌。」蜀主问:「谁可往者?」季札自请行。丙申,以季札为雄武监军使,仍以宿卫精兵千人为之部曲。 帝以大梁城中迫隘,夏,四月,乙卯,诏展外城,先立标帜,俟今冬农隙兴板筑,东作动则罢之,更俟次年,以渐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标七里之外,其标内俟县官分画街衢、仓场、营廨之外,听民随便筑室。 丙辰,蜀主命知枢密院王昭远按行北边城寨及甲兵。 上谓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令不忘。又自唐、晋以来,吴、蜀、幽、并皆阻声教,未能混壹,宜命近臣著《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朕将览焉。」比部郎中王朴献策,以为:「中国之失吴、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隐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乡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与吾接境几二千里,其势易扰也。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间,可以知其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未须大举,且以轻兵扰之。南人懦怯,闻小有警,必悉师以救之。师数动则民疲而财竭,不悉师则我可以乘虚取之。如此,江北诸州将悉为我有。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则岭南、巴蜀可传檄而定。南方既定,则燕地必望风内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东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当以强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败,力竭气沮,必未能为边患。宜且以为后图,俟天下既平,然后伺间一举可擒也。今士卒精练,甲兵有备,群下畏法,诸将效力,期年之后可以出师,宜自夏秋蓄积实边矣。」上欣然纳之。时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对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上由是重其器识。未几,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上谋取秦、凤,求可将者。王溥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上命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润偕行。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关趣秦州。 敕天下寺院,非敕额者悉废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两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听设戒坛。禁僧俗舍身、断手足、炼指、挂灯、带钳之类幻惑流俗者。令两京及诸州每岁造僧帐,有死亡、归俗,皆随时开落。是岁,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废者三万三百三十六,见僧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 王景拔黄牛等八寨。戊寅,蜀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副之,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蜀赵季札至德阳,闻周师入境,惧不敢进,上书求解边任还奏事,先遣辎重及妓妾西归。丁亥,单骑驰入成都,众以为奔败,莫不震恐。蜀主问以机事,皆不能对。蜀主怒,系之御史台,甲午,斩之于崇礼门。 六月,庚子,上亲录囚于内苑。有汝州民马遇,父及弟为吏所冤死,屡经复按,不能自伸,上临问,始得其实,人以为神。由是诸长吏无不亲察狱讼。 壬寅,西师与蜀李廷珪等战于威武城东,不利,排陈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为蜀所擒。丁未,蜀主遣间使如北汉及唐,欲与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汉主、唐主皆许之。 己酉,以彰信节度使韩通充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南汉主杀祯州节度使通王弘政,于是高祖之诸子尽矣。 壬戌,以枢密院承旨清河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谷隶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为供副。太祖闻之怒,恐伤帝意,但徙美为濮州马步都虞候。美治财精敏,当时鲜及,故帝以利权授之。帝征伐四方,用度不乏,美之力也,然思其在澶州所为,终不以公忠待之。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行营兵马都监。宰相以景等久无功。馈运不继,固请罢兵。帝命太祖皇帝往视之,还,言秦、凤可取之状,帝从之。 八月,丁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罢判三司,寻以父丧罢政事。 王景等败蜀兵,获将卒三百。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征如行营慰扶,仍督战。 帝以县官久不铸钱,而民间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钱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监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磐钹铎之类听留外,自余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直;过期隐匿不输,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论刑有差。上谓侍臣曰:「卿辈勿以毁佛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邪!且吾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蜀李廷珪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据马岭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涧,又分兵出凤州之北唐仓镇及黄花谷,绝周粮道。闰月,王景遣裨将张建雄将兵二千抵黄花,又遣兵千人趣唐仓,扼蜀归路。蜀染院使王峦将兵出唐仓,与建雄战于黄花,蜀兵败,奔唐仓,遇周兵,又败,虏峦及其将士三千人。马岭、白涧兵皆溃,李廷珪、高彦俦等退保青泥岭。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弃秦州,奔还成都、观察判宫赵玭举城降,斜谷援兵亦溃。成、阶二州皆降,蜀人振恐。玭,澶州人也。帝欲以玭为节度使,范质固争以为不可,乃以为郢州刺史。壬子,百官入贺,帝举酒属王溥曰:「边功之成,卿择帅之力也!」 甲子,上与将相食于万岁殿,因言:「两日大寒,朕于宫中食珍膳,深愧无功于民而坐享于禄,既不能躬耕而食,惟当亲冒矢石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审征至成都请罪。皆释之。蜀主致书于帝请和,自称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礼,不答。蜀主愈恐,聚兵粮于剑门、白帝,为守御之备,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铸铁钱,榷境内铁器,民甚苦之。 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顺己,由是谄谀之臣多进用,政事日乱。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骄,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贞、慕容彦超之叛,皆为之出师,遥为声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汉,约共图中国。值中国多事,未暇与之校。先是,每冬淮水浅涸,唐人常发兵戍守,谓之「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以为疆场无事,坐费资粮,悉罢之。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固争,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等行府事,以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副之,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 汴水自唐末溃决,自埇桥东南悉为污泽。上谋击唐,先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发民夫,因故堤疏导之,东至泗上。议者皆以为难成,上曰:「数年之后,必获其利。」 丁未,上与侍臣论刑赏,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赏人。」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为舍,通大车者盖寡,上悉命直而广之,广者至三十步。又迁坟墓于标外。上曰:「近广京城,于存殁扰动诚多。怨谤之语,朕自当之,他日终为人利。」 王景等围凤州,韩通分兵城固镇以绝蜀之援兵。戊申,克凤州,擒蜀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崇溥不食而死。环,真定人也。乙卯,制曲赦秦、凤、阶、成境内,所获蜀将士,愿留者优其俸赐,愿去者给资装而遣之。诏曰:「用慰众情,免违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税征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诸色科徭,悉罢之。」 唐人闻周兵将至而惧,刘仁赡神气自若,部分守御,无异平日,众情稍安。唐主以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将兵二万趣寿州,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将兵三万屯定远。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还金陵,谋国难,以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谷等为浮梁,自正阳济淮。十二月,甲戌,谷奏王彦超败唐兵二千余人于寿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败唐兵千余人于山口镇。 丙戌,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卒。上临其丧,近臣奏称岁道非便,上曰:「君臣义重,何日时之有!」往哭尽哀。 吴越王弘俶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贡,帝以诏谕弘俶,使出兵击唐。

春,正月,丙午,以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赏其不降也。 丁酉,李谷奏败唐兵千余人于上窑。 戊戌,发开封府、曹、滑、郑州之民十余万筑大梁外城。 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权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副之,彰信节度使韩通权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将兵先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将亲兵三千屯颖上。壬寅,帝发大梁。李谷攻寿州,久不克。唐刘彦贞引兵救之,至来远镇,距寿州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为攻浮梁之势。李谷畏之,召将佐谋曰:「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上至圉镇,闻其谋,亟遣中使乘驿止之。比至,已焚刍粮,退保正阳。丁未,帝至陈州,亟遣李重进引兵趣淮上。 辛亥,李谷奏:「贼舰中淮而进,弩砲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绝,其危不测。愿陛下且驻跸陈、颖,俟李重进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但若厉兵秣马,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览奏,不悦。 刘彦贞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所历籓镇,专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等争誉之,以为治民如龚、黄,用兵如韩、彭,故周师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将咸师朗等皆勇而无谋,闻李谷退,喜,引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及池州刺史张全约固止之。仁赡曰:「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彦贞不从。既行,仁赡曰:「果遇,必败。」乃益兵乘城为备。李重进度淮,逆战于正阳东,大破之,斩彦贞,生擒咸师朗等,斩首万余级,伏尸三十里,收军资器械三十余万。是时江、淮久安,民不习战,彦贞既败,唐人大恐,张全约收余众奔寿州,刘仁赡表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宁镇,谓侍臣曰:「闻寿州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怜其聚为饿殍,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甲寅,帝至正阳,以李重进代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以谷判寿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寿州城下,营于淝水之阳,命诸军围寿州,徙正阳浮梁于下蔡镇。丁巳,征宋、毫、陈、颖、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唐兵万余人维舟于淮,营于涂山之下。庚申,帝命太祖皇帝击之,太祖皇帝遣百余骑薄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兵于涡口,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余艘。 诏以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使攻唐之鄂州。逵引兵过岳州,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厚具燕犒,奉事甚谨。逵左右求取无厌,不满望者谮叔嗣于逵,云其谋叛,逵怒形于词色,叔嗣由是惧不自安。 唐主闻湖南兵将至,命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为固守之计。敬洙不从,使除地为战场,曰:「敌至,则与兵民俱死于此耳!」唐主善之。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视之。 戊辰,庐、拜、光、黄巡检使元城司超奏败唐兵三千余人于盛唐,擒都监高弼等,获战舰四十余艘。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袭清流关。皇甫晖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晖曰:「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太祖皇帝笑而许之。晖整众而出,太祖皇帝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手剑击晖,中脑,生擒之,并擒姚凤,遂克滁州。后数日,宣祖皇帝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上遣翰林学士窦仪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亲吏取藏中绢。仪曰:「公初克城时,虽倾藏取之,无伤也。今既籍为官物,非有诏书,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仪。诏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 初,永兴节度使刘词遗表荐其幕僚蓟人赵普有才可用。会滁州平,范质荐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与语,悦之。时获盗百余人,皆应死,普请先讯鞫然后决,所活什七八。太祖皇帝益奇之。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临陈,必以繁缨饰马,铠仗鲜明。或曰:「如此,为敌所识。」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识之耳!」 唐主遣泗州牙将王知朗继书抵徐州,称:「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岁输货财以助军费。」甲戌,徐州以闻;帝不答。戊寅,命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寿州水寨,决其壕之西北隅,导壕水入于淝。 太祖皇帝遣使献皇甫晖等,晖伤甚,见上,卧而言曰:「臣非不忠于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屡与契丹战,未尝见兵精如此。」因盛称太祖皇帝之勇。上释之,后数日卒。 帝诇知扬州无备,己卯,命韩令坤等将兵袭之,戒以毋得残民;其李氏陵寝,遣人与李氏人共守护之。 唐主兵屡败,惧亡,乃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来请平,献御服、茶药及金器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至寿州城下。谟、德明素辩口,上知其欲游说,盛陈甲兵而见之,曰:「尔主自谓唐室苗裔,宜知礼义,异于他国。与朕止隔一水,未尝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华事夷,礼义安在?且汝欲说我令罢兵邪?我非六国愚主,岂汝口舌所能移邪!可归语汝主:亟来见朕,再拜谢过,则无事矣。不然,朕欲观金陵城,借府库以劳军,汝君臣得无悔乎!」谟、德明战栗不敢言。 吴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言于丞相吴程曰:「周师南征,唐举国惊扰,常州无备,易取也。」会唐主有诏抚安江阴吏民,满告程云:「周诏书已至。」程为之言于弘俶,请亟发兵从其策。丞相元德昭曰:「唐大国,未可轻也。若我入唐境而周师不至,谁与并力,能无危乎!请姑俟之。」程固争,以为时不可失,弘俶卒从程议。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趣常州。程谓将士曰:「元丞相不欲出师。」将士怒,流言欲击德昭。弘俶匿德昭于府中,令捕言者,叹曰:「方出师而士卒欲击丞相,不祥甚哉!」 乙酉,韩令坤奄至扬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数百骑驰入城,城中不之觉。令坤继至,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官府民舍,弃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髡发被僧服,匿于佛寺,军士执之。令坤慰抚其民,使皆安堵。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长山寨,执其将陈泽等,献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长制置使耿谦降,获刍粮二十余万。 唐主遣园苑使尹延范如泰州,迁吴让皇之族于润州。延范以道路艰难,恐杨氏为变,尽杀其男子六十人,还报,唐主怒,腰斩之。 韩令坤攻唐泰州,拔之,刺史方讷奔金陵。 唐主遣人以蜡丸求救于契丹。壬辰,静安军使何继先获而献之。 以给事中高防权知泰州。 癸巳,吴越王弘俶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攻宣州,罗晟帅战舰屯江阴。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帅兵民万人奔吴越。 潘叔嗣属将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谗疑怒,军还,必击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辈能与我俱西乎?」众愤怒,请行,叔嗣帅之西袭朗州。逵闻之,还军追之,及于武陵城外,与叔嗣战,逵败死,或劝叔嗣遂据朗州,叔嗣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归潭州太尉,岂不以武安见处乎!」乃归岳州,使团练判官李简帅朗州将吏迎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谓行逢:「必以潭州授叔嗣。」行逢曰:「叔嗣贼杀主帅,罪当族。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吾耳。若遽用为节度使,天下谓我与之同谋,何以自明!宜且以为行军司马,俟逾年,授以节钺可也。」乃以衡州刺史莫弘万权知潭州,帅众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告于朝廷,以叔嗣为行军司马。叔嗣怒,称疾不至。行逢曰:「行军司马,吾尝为之,权与节度使相埒耳,叔嗣犹不满望,更欲图我邪!」或说行逢:「授叔嗣武安节钺以诱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机上肉耳!」行逢从之。叔嗣将行,其所亲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行逢,相亲善,遂行不疑。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效劳,相见甚欢。叔嗣入谒,未至听事,遣人执之,立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小校无大功,王逵用汝为团练使,一旦反杀主帅。吾以畴昔之情,未忍斩汝,以为行军司马,乃敢违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知不免,以宗族为请。遂斩之。

【后周纪三】 从阏逢摄提格(甲寅年)五月,到柔兆执徐(丙辰年)二月,共计一年零几个月。

五月,甲戌朔(初一),王逵从潭州迁到朗州。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务,任命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丙子(初三),后周世宗到达晋阳城下,旗帜环绕城池四十里。杨兖怀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对后周有二心,召他来商议事情,想要除掉他。郑处谦知道了这件事,没有前往。杨兖派几十名胡人骑兵看守代州城门,郑处谦杀了这些骑兵,于是关闭城门抗拒杨兖。杨兖逃回契丹。契丹主恼怒他没有立功,把他囚禁起来。郑处谦率领全城前来投降。丁丑(初四),在代州设置静塞军,任命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几千骑兵驻扎在忻州、代州之间,作为北汉的援军。庚辰(初七),后周世宗派遣符彦卿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攻击他们。符彦卿进入忻州,契丹军退守忻口。

丁亥(十四日),在汾州设置宁化军,把石州、沁州隶属于它。代州将领桑珪、解文遇杀死郑处谦,诬告上奏说郑处谦暗中勾结契丹。

符彦卿上奏请求增兵。癸巳(二十日),后周世宗派遣李筠、张永德率领三千士兵赶赴那里。契丹的流动骑兵时常到达忻州城下。丙申(二十三日),符彦卿与各位将领摆开阵势等待他们。史彦超率领二十名骑兵作为前锋,遇到契丹军,与他们交战,李筠率领士兵接应他,杀死契丹军两千人。史彦超依仗勇猛轻率前进,距离大军逐渐遥远,寡不敌众,被契丹军杀死,李筠仅仅自身逃脱,后周士兵死伤很多。符彦卿退保守忻州,不久率领军队返回晋阳。

府州防御使折德扆率领州兵前来朝见。辛丑(二十八日),重新在府州设置永安军,任命折德扆为节度使。当时大规模征发士兵民夫,东起怀州、孟州,西到蒲州、陕州,用来进攻晋阳,没有攻克。恰逢长时间下雨,士兵疲惫生病,等到史彦超战死,于是商议撤军返回。

当初,王得中从契丹返回,正赶上后周军队包围晋阳,停留在代州。等到桑珪杀死郑处谦,囚禁王得中,把他送到后周军中。后周世宗释放了他,赐给他衣带、马匹,问道:“契丹军队什么时候会到?”王得中说:“臣接受使命送杨衮,没有其他要求。”有人对王得中说:“契丹答应您发兵,您不把实情告诉,契丹军队就要到了,您难道不危险吗?”王得中叹息说:“我吃刘氏的俸禄,有老母亲在围城之中,如果把实情告诉,周人一定会发兵占据险要地势来抗拒他们。像这样,家庭和国家都灭亡,我独自活着有什么益处!不如牺牲自己来保全家庭和国家,这样得到的更多啊!”甲辰(疑误),后周世宗认为王得中欺君罔上,把他勒死。

乙巳(疑误),后周世宗从晋阳出发。匡国节度使药元福对世宗说:“进军容易,退军困难。”世宗说:“朕一切都委托给你。”药元福于是统率军队排成行列殿后。北汉果然出兵追击,药元福把他们打跑了。然而军队返回仓促,几十万草料粮食在城下的,全部烧毁丢弃了。军中谣言互相惊扰,有人互相抢劫掠夺,军用物资丢失不可计算。所得到的北汉州县,后周设置的刺史等都弃城逃跑,只有代州桑珪已经背叛北汉,又不敢归附后周,环绕城池自守,北汉派遣军队攻占了它。

乙酉(疑误),后周世宗到达潞州。甲子(疑误),到达郑州。丙寅(疑误),拜谒嵩陵。庚午(疑误),到达大梁。后周世宗违背众人的议论打败北汉,从此政事无论大小都亲自决断,百官只是从君主那里接受成命罢了。河南府推官高锡上奏进谏,认为:“四海如此广大,万机如此众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独自治理,一定要选择人才而任用他们。如今陛下用一己之身亲自处理,天下人不认为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任百官的职责,都说陛下偏狭急躁、猜疑妒忌、完全不信任群臣。不如选择能知人公正的人作为宰相,能爱民听讼的人作为守令,能丰富财物充足粮食的人让他们掌管钱粮,能推究情理遵守法令的人让他们掌管刑狱,陛下只要垂衣拱手在朝堂之上,观察他们的功过而赏罚他们,天下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何必降低君主的尊贵而代替臣子的职责,委屈高贵的地位而亲自做卑贱的事情,恐怕失去了为政的根本吧!”世宗不听从。高锡,是河中人。

北汉主忧虑愤恨而成疾病,把全部国事委托给他的儿子侍卫都指挥使刘承钧。

河西节度使申师厚不等诏书,擅自放弃军镇入朝,任命他的儿子为留后。秋季,七月,癸酉朔(初一),被贬责授予率府副率。

丁丑(初五),加封吴越王钱弘俶为天下兵马都元帅。

癸巳(二十一日),加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为守司徒,任命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人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封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兼侍中。乙未(二十三日),任命枢密副使魏仁浦为枢密使。范质已经担任司徒,司徒窦贞固回到洛阳,府县把他当作平民看待,赋税徭役都不能免除。窦贞固向留守向训申诉,向训不听从。

当初,后周世宗与北汉主在高平相持,命令前任泽州刺史李彦崇率领军队守卫江猪岭,拦截北汉主的归路。李彦崇听说樊爱能等人向南逃跑,率领军队撤退,北汉主果然从那条路逃走。八月,己酉(初七),贬李彦崇为率府副率。

己巳(二十七日),废除镇国军。

当初,后周太祖因为建雄节度使王晏有抵御北汉的功劳,他的乡里在滕县,调任王晏为武宁节度使。王晏年轻时曾经做过强盗,到达军镇,全部召集旧日的同党,赠送给他们金银布帛、鞍马,对他们说:“我们乡里一向以多盗贼闻名,从前我和各位都曾经做过盗贼,想来后来的人没有能比得上各位的。各位请替我告诉他们,让他们不要再做了,再做的人我一定灭他的族。”于是一境内清平肃静。九月,徐州人请求为他立衣锦碑。后周世宗同意了。

冬季,十月,甲辰(初三),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因交纳蒿草税时,场官骚扰百姓,多取损耗剩余,被赐死。有关部门上奏说孟汉卿的罪过不至于死。后周世宗说:“朕知道,想要以此惩戒众人罢了!”

己酉(初八),废除安远军、永清军。

当初,宫禁警卫的士兵,历朝相承,只求姑息,不想检阅挑选,恐怕伤害人情,因此瘦弱年老的人居多。这些人骄横傲慢不听从命令,实际上不可使用,每次遇到大敌,不是逃跑就是投降。前朝之所以失去国家,也大多由于这个原因。后周世宗因为高平之战,才知道了他们的弊端。癸亥(二十二日),对侍臣说:“大凡军队务求精锐不务求众多,如今用一百个农夫还不能供养一个甲士,怎么能榨取百姓的脂膏,来养活这些无用的人呢!况且健壮懦弱不分,众人用什么来劝勉!”于是命令大规模检阅各军,精锐的升入上军,瘦弱的淘汰出去。又因为骁勇的士兵大多被各藩镇所豢养,下诏招募天下的壮士,全部派遣到京城,命令太祖皇帝挑选其中最优秀的担任殿前诸班,其他骑兵步兵各军,分别命令将帅挑选他们。从此士兵精锐强壮,近代没有比得上的,征伐四方,所向皆捷,这是挑选训练的力量啊。

戊辰(二十七日),后周世宗对侍臣说:“各道盗贼很多,讨伐搜捕始终不能断绝,大概是由于历朝分别任命使臣巡视检查,致使藩侯、守令都不尽力。应该全部召回,专门委托节度使、州县长官,责成他们清平肃静。”

黄河从杨刘到博州一百二十里,连年向东溃决,分为两股,汇聚成一个大泽,弥漫几百里。又向东北冲破古堤而出,淹没齐州、棣州、淄州各州,直到海边,淹没百姓的田地和房屋不可计数,流亡的百姓采集菰稗、捕鱼来糊口,朝廷多次派遣使者不能堵塞。十一月,戊戌(疑误),后周世宗派遣李谷到澶州、郓州、齐州视察堤防堵塞工程,役使民夫六万人,三十天完成。

北汉主病重,命令他的儿子刘承钧代理国政,不久去世。派遣使者向契丹报告丧事。契丹派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命刘承钧为帝,改名为刘钧。北汉孝和帝生性孝顺谨慎,继承帝位后,勤于政事,爱护百姓礼遇士人,境内大致安定。每次上表给契丹主自称“男”,契丹主赐给他诏书,称他为“儿皇帝”。

马希萼率领群蛮攻破长沙时,府库中几代的积蓄,都被溆州蛮酋长苻彦通所掠夺,苻彦通因此富裕强大,在溪洞之间称王。王逵得到湖南后,想要派遣使者安抚他,招募能前往的人,他的部将王虔朗请求前往。到达后,苻彦通盛列侍卫而接见他,礼貌很傲慢。王虔朗厉声责备他说:“足下自称苻秦的后裔,应该懂得礼义,有所不同于群蛮。从前马氏在湖南时,足下的祖父父亲都面向北侍奉他们。如今王公全部得到马氏的土地,足下不早日前往请求结盟,反而让使者先来,又不以礼节接待,将来难道不后悔吗!”苻彦通惭愧恐惧,起身,握着王虔朗的手道歉。王虔朗知道他可以被说动,于是劝说他道:“溪洞这个地方,隋、唐时代都是州县,记载在版图户籍上。如今足下上无天子的诏书,下无使府的任命,虽然自己在山谷之间称王,不过是蛮夷中的一个酋长罢了!不如去掉王号,自己归附王公,王公一定会用天子的命令授予足下节度使,与中国的诸侯同等,难道不尊贵荣耀吗!”苻彦通非常高兴,当天就去掉王号,通过王虔朗向王逵献上几枚铜鼓。王逵说:“王虔朗一席话胜过数万军队,真是国士啊!”按照制度任命苻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任命王虔朗为都指挥使,参与听闻府中政事。王虔朗,是桂州人。

王逵担心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成为边患,上表任命他为镇南节度副使,充任西界都招讨使。

这一年,湖南发生大饥荒,百姓吃草木的果实。武清节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打开粮仓赈济他们,救活的人很多。周行逢出身微贱,知道民间疾苦,励精图治,严厉而无私,征召任用僚属,都选取廉洁正直的人,约束简明扼要,官吏百姓感到方便,他自身奉养很菲薄;有人讥讽他太节俭,周行逢说:“马氏父子穷奢极欲,不体恤百姓,如今子孙向人乞讨食物,又值得效法吗!”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春季,正月,庚辰日,后周世宗因为漕运自后晋、后汉以来不发给损耗补贴,管理纲运的官吏大多因亏损而抵罪处死,下诏命令从今以后每斛粮食发给一斗作为损耗。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因为折德扆也担任节度使,与自己并列,感到耻辱,便阻塞道路,不让后周的使者通行。癸未日,世宗与宰相商议此事,宰相回答说:“夏州是边境军镇,朝廷向来总是特别优待;府州地方狭小,得失并不重要,暂且应该安抚劝谕李彝兴,以求顾全大局。”世宗说:“折德扆数年以来,竭尽忠诚、努力作战抵抗刘氏,怎么能一下子就抛弃他!况且夏州只出产羊和马,交换各种货物,全部依赖中原,我如果断绝与他们的贸易,他们能有什么作为!”于是派遣供奉官齐藏珍带着诏书去责备李彝兴,李彝兴惶恐地认罪。

戊子日,蜀国在凤州设置威武军。

辛卯日,开始命令翰林学士、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官员举荐县令和录事参军。授官的那天,仍然要签署举荐人的姓名,如果被举荐的人贪污腐败、败坏官声,举荐人也要一同连带治罪。

契丹自从后晋、后汉以来多次侵犯河北,轻装骑兵深入境内,没有边境屏障的限制,郊野的百姓常常被杀害抢掠所困扰。议论政事的人说深州、冀州之间有一条胡卢河,横亘数百里,可以疏浚它来限制契丹骑兵的奔袭。这个月,世宗下诏命令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率领士兵民夫疏浚胡卢河,在李晏口修筑城池,留下军队戍守。世宗召见德州刺史张藏英,询问防御边境的策略,张藏英详细陈述了地形的险要之处,请求设置戍守的军队,招募边境地区骁勇的人,给予优厚的粮饷,自己请求率领他们,根据情况随时攻击。世宗都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张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张藏英到任几个月,招募了一千多人。王彦超等人巡视施工的民夫时,曾经被契丹军队包围。张藏英率领所招募的士兵疾驰攻击,大败契丹军队。从此以后,契丹军队不敢再渡过胡卢河,胡卢河以南的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

二月,庚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蜀国的夔恭孝王孟仁毅去世。

壬戌日,世宗下诏命令群臣直言政事的得失,诏书大略说:“朕对于各位卿大夫,才能不能全部了解,面貌不能全部认识,如果不采纳他们的言论并观察他们的行为,审察他们的心意并考察他们的忠诚,那么凭什么来发现他们器量谋略的深浅,知道任用的恰当与否!如果言论不被采纳,罪过确实在于我;如果寻求意见而他们不说,那责任又将归咎于谁!”

南唐国主任命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日,将李晏口设置为静安军。

世宗常常愤恨广明年间以来中原疆域日益缩小,等到高平之战取得胜利后,慷慨激昂地有了削平天下的志向。恰逢秦州百姓中有到大梁进献策略请求恢复旧有疆域的人,世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蜀主听说后,派遣客省使赵季札巡视边境防备。赵季札一向以文武才能和谋略自居,出使回来后,上奏说:“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不是将帅之才,不足以抵御大敌。”蜀主问:“谁可以前往?”赵季札自己请求前往。丙申日,任命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并将一千名宿卫精兵作为他的部曲。

世宗因为大梁城中狭窄拥挤,夏季,四月,乙卯日,下诏扩展外城,先设立标志,等到今年冬天农闲时动工兴建,春耕开始时就停止,再等到次年,逐渐完成。并且命令从今以后埋葬都要在所立标志七里之外,标志内的土地,等官府划分街道、仓库、官署之外,听任百姓随意建造房屋。

丙辰日,蜀主命令知枢密院王昭远巡视北部边境的城寨和军队。

世宗对宰相说:“朕每次思考达到太平盛世的办法,没有得到其中的要领,睡卧之间都不曾忘记。又自从后唐、后晋以来,吴、蜀、幽州、并州都阻隔了朝廷的声威教化,未能统一,应该命令近臣各自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各一篇,朕将阅览。”比部郎中王朴进献策略,认为:“中原失去吴、蜀、幽州、并州,都是因为失去了治国之道。现在必须先考察失去它们的根源,然后才知道夺取它们的方法。当初失去它们的时候,没有不是因为君主昏庸、臣子奸邪,军队骄横、百姓困苦,奸邪党羽在内横行,武将在外专横,由小到大,积少成多。现在想要夺取它们,不如反过来做而已。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是用来收罗人才的方法;施加恩惠、讲求诚信,是用来结交人心的办法;奖赏功劳、惩罚罪过,是用来使人竭尽全力的办法;去除奢侈、节省开支,是用来丰富财物的办法;按时役使、减轻赋税,是用来使百姓富足的办法。等到众多人才已经聚集,政事已经治理,财物已经充足,士人百姓已经归附,然后起用他们,功业没有不成功的!那里的人看到我们有必取之势,那么了解他们情况的人愿意做间谍,熟悉他们山川的人愿意做向导,民心既然归附,天意也必然顺从。凡是攻取的方法,必定先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南唐与我国接壤将近两千里,其形势容易骚扰。骚扰它应当从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防备东边就骚扰西边,防备西边就骚扰东边,他们必定要奔走救援。在奔走之间,可以了解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不须要大举进攻,暂且用轻兵骚扰他们。南方人懦弱胆怯,听说有小的警情,必定出动全部军队来救援。军队多次出动就会使百姓疲惫、财力枯竭,不出动全部军队那么我们就可以乘虚夺取。这样,长江以北的各州将会全部为我们所有。得到江北之后,就利用那里的百姓,推行我们的法令,江南也容易夺取了。得到江南之后,那么岭南、巴蜀就可以用一纸文书招降平定。南方平定之后,那么燕地必定望风归附。如果它不归附,就调动军队攻打它,像卷席子一样可以平定了。只有河东是必死的敌人,不可以用恩惠信义来引诱,应当用强大的军队来制服它。但他们自从高平战败之后,力量耗尽、士气沮丧,必定不能成为边境的祸患。应当暂且把它作为以后的图谋,等到天下平定之后,然后寻找机会一举就可以擒获。现在士兵精锐干练,军队装备有准备,群臣畏惧法令,众将效力,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兵,应该从夏秋两季开始积蓄粮草充实边境。”世宗高兴地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群臣大多墨守常规、苟且偷安,所回答的很少有可取之处,只有王朴神采飞扬、气概刚劲,有谋略、能决断,凡是所谋划的,都符合世宗的心意,世宗因此器重他的器量见识。不久,升任他为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世宗谋划夺取秦州、凤州,寻求可以担任将领的人。王溥推荐了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世宗命令向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润一同前往。五月,戊辰朔日,王景从散关出兵直趋秦州。

敕令天下寺院,没有敕赐匾额的全部废除。禁止私自剃度僧尼,凡是想要出家的人必须等待祖父母、父母、伯叔的同意。只有东京、西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允许设立戒坛。禁止僧俗人士舍身、断手足、炼指、挂灯、带钳之类迷惑欺瞒世俗百姓的行为。命令东京、西京及各州每年制作僧尼名册,有死亡、还俗的,都随时注销。这一年,天下寺院保存的有两千六百九十四所,废除的有三万三百三十六所,现有僧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王景攻占了黄牛等八个营寨。戊寅日,蜀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招讨使,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蜀国赵季札到达德阳,听说后周军队进入境内,害怕不敢前进,上表请求解除边境职务回朝奏事,先让辎重和歌妓侍妾向西返回。丁亥日,他单人匹马疾驰进入成都,众人以为他战败逃回,无不震惊恐惧。蜀主询问他军机大事,都不能回答。蜀主大怒,将他关押在御史台,甲午日,在崇礼门将他斩首。

六月,庚子日,世宗亲自在宫内苑囿审录囚徒。有个汝州百姓马遇,父亲和兄弟被官吏冤枉致死,多次经过复查,不能为自己申冤,世宗亲自审问,才得到实情,人们认为他神明。从此各州县长官无不亲自审察案件诉讼。

壬寅日,西征军队与蜀国李廷珪等人在威武城东交战,失利,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蜀军擒获。丁未日,蜀主派遣密使前往北汉和南唐,想要与他们一起出兵来牵制后周,北汉主、南唐主都答应了。

己酉日,任命彰信节度使韩通充任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日,南汉主杀死了祯州节度使通王刘弘政,至此南汉高祖的儿子们全部被杀光了。

壬戌日,任命枢密院承旨清河人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当初,世宗在澶州时,张美掌管州中隶属于三司的钱粮,世宗有时私下有所需求,张美曲意供应满足。太祖(郭威)听说后很生气,但恐怕伤了世宗的心,只是将张美调任为濮州马步都虞候。张美管理财务精明敏捷,当时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世宗将财政大权交给他。世宗征伐四方,费用不缺乏,是张美的功劳,然而想到他在澶州时的所作所为,终究不肯用公正忠诚的态度对待他。

秋季,七月,丁卯朔日,任命王景兼任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任行营兵马都监。宰相因为王景等人长时间没有战功,粮饷运输跟不上,坚决请求停止用兵。世宗命令太祖皇帝(赵匡胤)前往视察,回来后,陈述了秦州、凤州可以攻取的情况,世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八月,丁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被免去判三司的职务,不久因为父亲去世而免去宰相职务。

王景等人击败了蜀军,俘获将领士兵三百人。己未日,蜀主派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征前往行营慰劳安抚,并督促进军作战。

世宗因为官府长时间没有铸造钱币,而民间大多销毁钱币来制作器皿和佛像,钱币更加短缺,九月,丙寅朔日,敕令开始设立监司开采铜矿铸造钱币,除了官府的法物、军器和寺观钟磬钹铎之类允许保留外,其余民间的铜器、佛像,限五十天内全部交给官府,付给价钱;过期隐藏不交的,五斤以上判死罪,不到五斤的按轻重判刑。世宗对侍臣说:“你们不要因为毁坏佛像而疑虑。佛是用善道来教化人的,如果立志行善,这就是奉佛了。那些铜像难道就是所谓的佛吗!况且我听说佛的志向在于利益他人,即使是头目也愿意布施,如果朕的身体可以救济百姓,也不是我所吝惜的。”

臣司马光评论说:像周世宗,可以称得上是仁君了!不爱惜自身而爱惜百姓;像周世宗,可以称得上是明君了!不因为无益的事情而废弃有益的事情。

蜀国李廷珪派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占据马岭寨,又派遣奇兵从斜谷出击,驻扎在白涧,又分兵从凤州北面的唐仓镇和黄花谷出击,断绝后周军队的粮道。闰月,王景派遣副将张建雄率领两千士兵抵达黄花,又派遣一千士兵赶往唐仓,扼守蜀军的归路。蜀国染院使王峦率领军队从唐仓出击,与张建雄在黄花交战,蜀军战败,逃往唐仓,遭遇后周军队,又战败,王峦及其将士三千人被俘虏。马岭、白涧的军队都溃败了,李廷珪、高彦俦等人退保青泥岭。蜀国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放弃秦州,逃回成都,观察判官赵玭举城投降,斜谷的援兵也溃败了。成州、阶州都投降了,蜀人震惊恐惧。赵玭是澶州人。世宗想要任命赵玭为节度使,范质坚决争辩认为不可以,于是任命他为郢州刺史。壬子日,百官入朝庆贺,世宗举杯对王溥说:“边境战功的成就,是你选择将帅的功劳啊!”

甲子日,世宗与将相在万岁殿用餐,于是说道:“这两天非常寒冷,朕在宫中吃着珍馐美味,深感对百姓没有功劳却白白享受俸禄的惭愧,既然不能亲自耕种而获得食物,只应当亲自冒着箭石为百姓消除祸害,这样差不多可以自安了!”

乙丑日,蜀国李廷珪上表等待治罪。冬季,十月,壬申日,伊审征到达成都请求治罪。都赦免了他们。蜀主致信给世宗请求讲和,自称大蜀皇帝,世宗恼怒他行对等之礼,没有答复。蜀主更加恐惧,在剑门、白帝聚集兵力粮草,做防守的准备,招募的士兵既然很多,费用不足,开始铸造铁钱,专卖境内的铁器,百姓对此感到非常痛苦。

南唐国主性格温和柔顺,喜好文章,而且喜欢别人顺从自己,因此阿谀奉承的臣子多被提拔任用,政事日益混乱。在攻克建州、攻破湖南之后,更加骄傲,有了吞并天下的志向。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时,都为他们出兵,遥相声援。又派遣使者从海路联络契丹和北汉,约定共同图谋中原。正逢中原多事,没有空闲与他们计较。在此之前,每年冬季淮水浅涸干涸,南唐人经常派兵戍守,称为“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平安无事,白白耗费物资粮饷,全部撤除了。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坚决争辩,不能阻止。

十一月,乙未朔日,世宗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等行府事,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手,督率侍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位将领讨伐南唐。韩令坤是磁州武安人。

汴水自从唐朝末年以来溃决,从埇桥东南全部变成了沼泽。世宗谋划攻打南唐,先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沿着旧堤疏导,向东通到泗水。议论的人都认为难以成功,世宗说:“几年之后,必定会获得它的利益。”

丁未日,世宗与侍臣讨论刑罚和赏赐,世宗说:“朕一定不会因为愤怒而惩罚人,因为高兴而赏赐人。”在此之前,大梁城中百姓侵占街道建造房屋,能通过大车的街道很少,世宗命令全部拉直拓宽,宽的达到三十步。又将坟墓迁到标志之外。世宗说:“近来扩建京城,对活人和死人的惊扰确实很多。怨恨诽谤的话,朕自己承担,将来终究会为人们带来便利。”

王景等人包围了凤州,韩通分兵在固镇筑城以断绝蜀国的援兵。戊申日,攻克凤州,擒获蜀国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赵崇溥绝食而死。王环是真定人。乙卯日,制书宣布赦免秦、凤、阶、成四州境内的罪囚,所俘获的蜀国将士,愿意留下的给予优厚的俸禄赏赐,愿意离去的发给路费行装遣送回去。诏书说:“用以安慰众人之情,避免违背万物之性,这四州的百姓,除了征收两税之外,凡是蜀人所设立的各种名目的科派徭役,全部废止。”

南唐国人听说后周军队将要到来而恐惧,刘仁赡神色自若,部署守城防御,与平日没有不同,众人的情绪才稍微安定。南唐国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领两万士兵赶往寿州,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领三万士兵驻扎在定远。召回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到金陵,谋划国家危难,任命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谷等人建造浮桥,从正阳渡过淮河。十二月,甲戌日,李谷上奏王彦超在寿州城下击败南唐军队两千多人,己卯日,又上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击败南唐军队一千多人。

丙戌日,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去世。世宗亲临他的丧礼,近臣上奏说岁星运行不利,世宗说:“君臣情义深重,有什么日子时辰的忌讳!”前往哭吊,极尽哀痛。

吴越王钱弘俶派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朝进贡,世宗下诏晓谕钱弘俶,让他出兵攻打南唐。

春季,正月,丙午日,任命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奖赏他不投降的行为。

丁酉日,李谷上奏在上窑击败一千多名唐兵。

戊戌日,征发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十几万百姓修筑大梁外城。

庚子日,皇帝下诏亲自征讨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代理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彰信节度使韩通代理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令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率兵先赶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领亲兵三千人驻扎在颍上。

壬寅日,皇帝从大梁出发。

李谷进攻寿州,长时间未能攻克。唐将刘彦贞率兵救援,到达来远镇,距离寿州二百里,又用数百艘战舰开向正阳,做出进攻浮桥的态势。李谷畏惧,召集将领商议说:「我军不能水战,如果敌人断了浮桥,就会腹背受敌,全都回不去了!不如退守浮桥等待皇上车驾。」皇帝到达圉镇,听闻他的计划,急忙派中使乘驿马制止。等到使者赶到,李谷已经焚烧了粮草,退保正阳。

丁未日,皇帝抵达陈州,急忙派李重进率兵赶往淮河边。

辛亥日,李谷上奏:「敌军战舰在淮河中行进,弩砲射程无法到达,如果浮桥失守,那么军心动摇,必须退军。如今敌军战舰每天前进,淮水每天上涨,如果陛下车驾亲临,万一粮道被阻断,危险不可预测。希望陛下暂且驻跸陈州、颍州,等李重进到来,我与他共同判断敌军战舰能否抵御,浮桥能否保全,然后立即奏报。只要厉兵秣马,春天过去冬天到来,足够使敌军疲惫,那时再攻取也不晚。」皇帝看完奏章,不高兴。

刘彦贞向来骄横显贵,没有谋略,不熟悉军事,所经历的藩镇,专门贪婪暴虐,积聚财富上亿,用来贿赂权贵要人,因此魏岑等人争相赞誉他,认为他治理百姓如同龚遂、黄霸,用兵如同韩信、彭越,所以周军到来,唐主首先任用他。他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有勇无谋,听说李谷撤退,高兴,率兵直抵正阳,旌旗和辎重绵延数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制止他。刘仁赡说:「您的大军未到而敌人先逃,这是畏惧您的威名,何必急于速战!万一失利,那么大事就完了!」刘彦贞不听。出发后,刘仁赡说:「如果遇到敌人,一定会失败。」于是增兵登城做好防备。李重进渡过淮河,在正阳东面迎战,大败唐军,斩杀刘彦贞,活捉咸师朗等人,斩首一万多级,尸体横陈三十里,缴获军资器械三十多万。当时江、淮地区长期安宁,百姓不熟悉战争,刘彦贞战败后,唐人大为惊恐,张全约收集残余部众逃往寿州,刘仁赡上表任命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跑。

壬子日,皇帝到达永宁镇,对侍臣说:「听说寿州之围已解,农民大多回到村落,如今听说大军到来,一定会再入城。可怜他们聚集起来会饿死,应该先派使者安抚,让他们各自安居乐业。」

甲寅日,皇帝到达正阳,任命李重进接替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让李谷判寿州行府事。

丙辰日,皇帝到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岸扎营,命令各军围攻寿州,将正阳浮桥迁到下蔡镇。

丁巳日,征发宋州、亳州、陈州、颍州、徐州、宿州、许州、蔡州等州丁夫数十万人攻城,昼夜不停。唐军一万多人将船只系在淮河边,在涂山脚下扎营。

庚申日,皇帝命令太祖皇帝攻击他们,太祖皇帝派一百多名骑兵逼近他们的营寨然后假装逃跑,用伏兵拦截,在涡口大败唐军,斩杀他们的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得战舰五十多艘。

下诏任命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让他进攻唐的鄂州。王逵率兵经过岳州,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准备丰厚的宴席犒劳,侍奉得非常恭敬。王逵的左右索求无度,不满足愿望的人就在王逵面前诬陷潘叔嗣,说他图谋叛乱,王逵怒形于色,潘叔嗣因此恐惧不安。

唐主听说湖南兵将要到来,命令武昌节度使何敬洙迁移百姓入城,做固守的打算。何敬洙不听从,让人平整土地作为战场,说:「敌人到了,就和军民一起死在这里罢了!」唐主认为他做得对。

二月,丙寅日,下蔡浮桥建成,皇帝亲自前去视察。

戊辰日,庐州、拜州、光州、黄州巡检使元城人司超上奏在盛唐击败三千多名唐兵,擒获都监高弼等人,夺得战舰四十多艘。皇帝命令太祖皇帝兼程袭击清流关。皇甫晖等人在山下布阵,正与前锋交战,太祖皇帝率兵从山后杀出;皇甫晖等人大惊,逃入滁州,想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指挥士兵涉水,直抵城下。皇甫晖说:「人各为其主,希望容我列阵再战。」太祖皇帝笑著答应。皇甫晖整顿部众出城,太祖皇帝抓住马颈冲入阵中,大喊道:「我只取皇甫晖,其他人不是我的对手!」挥剑击中皇甫晖的脑袋,将其活捉,同时擒获姚凤,于是攻克滁州。几天后,宣祖皇帝担任马军副都指挥使,率兵半夜到达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说:「父子虽是最亲的人,但城门是国家大事,不敢奉命!」第二天早上,才得以入城。

皇帝派翰林学士窦仪登记滁州库藏,太祖皇帝派亲信官吏去取库中的绢。窦仪说:「您刚攻克城池时,即使把库藏全部取走,也没关系。如今已经登记为官府财物,没有诏书,不能拿走。」太祖皇帝因此看重窦仪。下诏任命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

当初,永兴节度使刘词临终上表推荐他的幕僚蓟人赵普有才干可用。恰逢滁州平定,范质推荐赵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与他交谈,喜欢他。当时抓到一百多名盗贼,都应处死,赵普请求先审讯然后再判决,救活了十之七八。太祖皇帝更加认为他奇特。

太祖皇帝威名日益盛大,每次上阵,一定用繁�缨装饰战马,铠甲兵器鲜明。有人说:「这样会被敌人认出来。」太祖皇帝说:「我本来就想让他们认出来!」

唐主派泗州牙将王知朗带著书信到达徐州,说:「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求息兵修好,愿意以兄事奉皇帝,每年输送财货以资助军费。」

甲戌日,徐州将此事上奏;皇帝不答复。

戊寅日,命令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人进攻寿州水寨,挖开水寨西北角,将壕沟水引入淝水。

太祖皇帝派使者进献皇甫晖等人,皇甫晖伤势很重,见到皇帝,躺著说:「臣不是不忠于所侍奉的君主,只是士兵的勇敢怯懦不同罢了。臣往日多次与契丹作战,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士兵。」于是极力称赞太祖皇帝的勇猛。皇帝释放了他,几天后去世。

皇帝侦知扬州没有防备,己卯日,命令韩令坤等人率兵袭击,告诫他们不得残害百姓;李氏的陵寝,派人与李氏的人共同守护。

唐主军队屡次战败,害怕灭亡,于是派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前来请求讲和,进献御用衣物、茶药以及金器一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日,到达寿州城下。钟谟、李德明一向能言善辩,皇帝知道他们想游说,便陈列大量甲兵然后接见他们,说:「你的君主自称是唐室后裔,应该懂得礼义,不同于其他国家。与朕只隔一条河,未曾派一个使者修好,只顾航海与契丹交往,舍弃华夏事奉夷狄,礼义在哪里?况且你想说服我退兵吗?我不是六国那样的愚昧君主,岂是你口舌所能改变的!可以回去告诉你的君主:赶快来见朕,下拜谢罪,就没事了。不然,朕想看看金陵城,借用府库来犒劳军队,你们君臣能不后悔吗!」钟谟、李德明战栗不敢说话。

吴越王钱弘俶派兵驻扎在边境上以等待周的命令。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对丞相吴程说:「周军南征,唐举国惊扰,常州没有防备,容易攻取。」恰逢唐主有诏书安抚江阴官吏百姓,陈满告诉吴程说:「周的诏书已经到了。」吴程为此对钱弘俶进言,请求赶快发兵听从他的计策。丞相元德昭说:「唐是大国,不可轻视。如果我们进入唐境而周军不到,谁与我们合力,能没有危险吗!请暂且等待。」吴程坚决争辩,认为时机不可错失,钱弘俶最终听从吴程的建议。癸未日,派吴程督率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赶赴常州。吴程对将士说:「元丞相不想出兵。」将士愤怒,传言要攻击元德昭。钱弘俶将元德昭藏匿在府中,下令逮捕传言的人,感叹说:「正当出兵而士兵想攻击丞相,太不吉利了!」

乙酉日,韩令坤突然到达扬州。天亮时,先派白延遇率几百名骑兵飞驰入城,城中没有发觉。韩令坤随后到达,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烧官府民宅,弃城南逃,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发穿上僧衣,躲藏在佛寺中,被军士抓获。韩令坤安抚城中百姓,使他们都安居乐业。

庚寅日,王逵上奏攻占鄂州长山寨,擒获守将陈泽等人,进献俘虏。

辛卯日,太祖皇帝上奏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缴获粮草二十多万。

唐主派园苑使尹延范前往泰州,将吴让皇的宗族迁往润州。尹延范认为道路艰难,担心杨氏作乱,将六十名男子全部杀死,回去报告,唐主大怒,将他腰斩。

韩令坤进攻唐的泰州,攻克,刺史方讷逃往金陵。

唐主派人用蜡丸向契丹求救。壬辰日,静安军使何继先截获并进献。

任命给事中高防权知泰州。

癸巳日,吴越王钱弘俶派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进攻宣州,罗晟率战舰驻扎江阴。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率领军民一万人投奔吴越。

潘叔嗣召集将士告诉他们说:「我侍奉王令公到极点了,如今他却听信谗言对我发怒,军队回去后,一定会攻击我。我不能坐著等死,你们能跟我一起向西吗?」众人愤怒,请求行动,潘叔嗣率领他们向西袭击朗州。王逵听说了,回军追赶,在武陵城外追上,与潘叔嗣交战,王逵战败而死。有人劝潘叔嗣就此占据朗州,潘叔嗣说:「我只是为了救死罢了,怎么敢自居尊位?应该把督府归还潭州太尉,难道不会让我做武安节度使吗!」于是返回岳州,派团练判官李简率领朗州将吏迎接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人对周行逢说:「一定会把潭州交给潘叔嗣。」周行逢说:「潘叔嗣杀死主帅,罪当灭族。可以饶恕的,是他得到了武陵而不占有,把它交给了我。如果马上用他做节度使,天下会认为我和他同谋,怎么能自明!应该暂且让他做行军司马,等过一年,再授予他节钺就可以了。」于是任命衡州刺史莫弘万权知潭州,率众进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向朝廷报告,任命潘叔嗣为行军司马。潘叔嗣愤怒,称病不到任。周行逢说:「行军司马,我曾经做过,权力与节度使相当,潘叔嗣还不满足,还想图谋我吗!」有人劝周行逢:「授予潘叔嗣武安节钺来引诱他,让他到都府接受任命,这就是案板上的肉罢了!」周行逢听从。潘叔嗣将要出发,他的亲信劝阻他,潘叔嗣自恃一向以兄事奉周行逢,关系亲近友好,于是毫不怀疑地出发。周行逢派使者迎接等候,路上络绎不绝,潘叔嗣到达后,周行逢亲自出城慰劳,相见甚欢。潘叔嗣进府拜见,还没到厅堂,周行逢派人抓住他,让他站在庭下,责备他说:「你作为小校没有大功,王逵用你做团练使,一旦反过来杀死主帅。我因往日的情谊,不忍杀你,让你做行军司马,竟敢违抗我的命令而不接受吗!」潘叔嗣知道难逃一死,请求保全宗族。于是将他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