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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纪

汉纪二十二

第 22 篇

起屠维赤奋若,尽著雍阉茂,凡十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

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三二年)

1 春,正月,乙丑,悼考庙灾。

2 石显迁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既失倚,离权,于是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懑不食,道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者,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鴈门都尉。

司隶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知显等颛权擅势,大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

于是衡慙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左迁尊为高陵令。然群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

3 立故河间王元弟上郡库令良为河间王。

4 有星孛于营室。

5 赦天下。

6 壬子,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谭、商、立、根、逢时爵关内侯。

夏,四月,黄雾四塞,诏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于是大将军凤惧,上书乞骸骨,辞职;上优诏不许。

7 御史中丞东海薛宣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及众庶。是故鄕党阙于嘉宾之懽,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隔,和气不通,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干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上嘉纳之。

8 八月,有两月相承,晨见东方。

9 冬,十二月,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祠,及紫坛伪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之属。

建始二年(庚寅,公元前三一年)

1 春,正月,罢雍五畤及陈宝祠,皆从匡衡之请也。辛巳,上始郊祀长安南郊。赦奉郊县及中都官耐罪徒;减天下赋钱,算四十。

2 闰月,以渭城延陵亭部为初陵。

3 三月,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

4 丙午,立皇后许氏。后,车骑将军嘉之女也。元帝伤母恭哀后居位日浅而遭霍氏之辜,故选嘉女以配太子。

5 上自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以备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说王凤曰:「礼,一娶九女,所以广嗣重祖也;娣姪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方鄕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凤素重钦,故置之莫府,国家政谋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裨正阙失;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

6 夏,大旱。

7 匈奴呼韩邪单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又他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鬭。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以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

建始三年(辛卯,公元前三零年)

1 春,三月,赦天下徒。

2 秋,关内大雨四十余日。京师民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城以避水。」君臣皆从凤议。左将军王商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于是美壮商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大惭,自恨失言。

3 上欲专委任王凤,八月,策免车骑将军许嘉,以特进侯就朝位。

4 张谭坐选举不实,免。冬,十月,光禄大夫尹忠为御史大夫。

5 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杜钦及太常丞谷永上对,皆以为后宫女宠太盛,嫉妒专上,将害继嗣之咎。

6 越巂山崩。

7 丁丑,匡衡坐多取封邑四百顷,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免为庶人。

建始四年(壬辰,公元前二九年)

1 春,正月,癸卯,陨石于亳四,陨于肥累二。

2 罢中书宦官。初置尚书员五人。三月,甲申,以左将军乐昌侯王商为丞相。

3 夏,上悉召前所举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是时上委政王凤,议者多归咎焉。谷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熏荤、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无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晻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干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杜钦亦仿此意。上皆以其书示后宫,擢永为光禄大夫。

4 夏,四月,雨雪。

5 秋,桃、李实。

6 大雨水十余日,河决东郡金堤。先是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九河故迹,今既灭难明,屯氏河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许商行视,以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后三岁,河果决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

7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对方略疏阔,上切责其不忧职,自杀。遣大司农非调调均钱谷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以东船五百□叟,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余口。

8 壬戌,以少府张忠为御史大夫。

9 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吏民害。诏发兵千人逐捕,岁余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以「贼数百人在毂下,讨不能得,难以示四夷;独选贤京兆尹乃可。」于是凤荐故高陵令王尊,征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间,盗贼清;后拜为京兆尹。

10 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复奏:「射声校尉陈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复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后汤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

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斩郅支,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会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商、大将军凤及百寮议数日不决。凤言:「陈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屈申;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奏。汤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雠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屈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二八年)

1 春,杜钦荐犍为王延世于王凤,使塞决河。凤以延世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三月,诏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2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陈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继嗣。」是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希得进见,中外皆忧上无继嗣,故杜钦、谷永及向所对皆及之。

上于是减省椒房、掖廷用度,服御、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皇后上疏自陈,以为:「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制而已,纤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宁前与黄龙前,岂相放哉!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设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绳妾以诏书矣。此诚不可行,唯陛下省察!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当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诏读记,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上于是采谷永、刘向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之意以报之,且曰:「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朕亦当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孝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谦约为右,垂则列妾,使有法焉!」

3 给事中平陵平当上言:「太上皇,汉之始祖,废其寝庙园,非是。」上亦以无继嗣,遂纳当言。秋,九月,复太上皇寝庙园。

4 诏曰:「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百有余万言;奇请,它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喻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绝亡辜,岂不哀哉!其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时有司不能广宣上意,徒钩摭微细,毛举数事,以塞诏而已。

5 匈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

河平二年(甲午,公元前二七年)

1 春,伊邪莫演罢归,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北籓,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2 夏,四月,楚国雨雹,大如釜。

3 徙山阳王康为定陶王。

4 六月,上悉封诸舅:王谭为平阿侯,商为成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母李氏更嫁为河内苟宾妻,生子参;太后欲以田□分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5 御史大夫张忠奏京兆尹王尊暴虐倨慢,尊坐免官;吏民多称惜之。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尊治京兆,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意,『靖言庸违,像龚滔天。』」源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素与尊有私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臣等窃痛伤。尊修身洁己,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雠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冤诉罪。尊以京师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诉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

6 夜郎王兴、金句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牂柯太守请发兵诛兴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持节和解。兴等不从命,刻木象汉吏,立道旁,射之。

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蛮夷王侯轻易汉使,不惮国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将,贲、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没,智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大将军凤于是荐金城司马临邛陈立为牂柯太守。立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立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立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无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头示之,皆释兵降。金句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子邪务收余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等。翁指据厄为垒,立使奇兵绝其𫗵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趋立营。立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救之。时天大旱,立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西夷遂平。

河平三年(乙未,公元前二六年)

1 春,正月,楚王嚣来朝。二月,乙亥,诏以嚣素行纯茂,特加显异,封其子勋为广戚侯。

2 丙戌,犍为地震,山崩,壅江水,水逆流。

3 秋,八月,乙卯晦,日有食之。

4 上以中秘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

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书》古文,向乃因《尚书‧洪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傅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

5 河复决平原,流入济南、千乘,所坏败者半建始时。复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同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黄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

河平四年(丙申,公元前二五年)

1 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

2 赦天下徒。

3 三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4 琅邪太守杨肜与王凤连昏,其郡有灾害,丞相王商按问之。凤以为请,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不下。凤以是怨商,阴求其短,使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固争,下其事司隶。太中大夫蜀郡张匡,素佞巧,复上书极言诋毁商。有司奏请召商诣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凤固争之。

夏,四月,壬寅,诏收商丞相印绶。商免相三日,发病,欧血薨,谥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

5 上之为太子也,受《论语》于莲勺张禹,及即位,赐爵关内侯,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禹与王凤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上不许,抚待愈厚。六月,丙戌,以禹为丞相,封安昌侯。

6 庚戌,楚孝王嚣薨。

7 初,武帝通西域,罽宾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独不服,数剽杀汉使。久之,汉使者文忠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其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军候赵德使罽宾,与阴末赴相失;阴末赴锁琅当德,杀副已下七十余人,遣使者上书谢。孝元帝以其绝域,不录,放其使者于县度,绝而不通。及帝即位,复遣使献谢罪。汉欲遣使者报送其使。杜钦说王凤曰:「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惧诛者,自知绝远,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无欲则骄嫚,终不可怀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惬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今县度之厄,非罽宾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绝而不通;今悔过来,而无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候士百余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强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丐无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野而不反。又历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狭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坠,未半坑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收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敝所恃以事无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于是凤白从钦言。罽宾实利赏赐贾市,其使数年而壹至云。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二四年)

1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2 三月,赦天下徒。

3 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狱,死。

时大将军凤用事,上谦让无所颛。左右尝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悦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杜钦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凤不听。

时上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留之京师,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之。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食,凤因言:「日食,阴盛之象。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籓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王章素刚直敢言,虽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凤专权蔽主之过。」上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议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壹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信都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忠信质直,知谋有余。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甚忧惧。杜钦令凤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优诏报凤,强起之;于是凤起视事。

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竟死狱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大将军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奏记于凤曰:「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官。时众庶多冤王章讥朝廷者,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焉。

4 是岁,陈留太守薛宣为左冯翊。宣为郡,所至有声迹。宣子惠为彭城令,宣尝过其县,心知惠不能,不问以吏事。或问宣:「何不教戒惠以吏职?」宣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言为然。

阳朔二年(戊戌,公元前二三年)

1 春,三月,大赦天下。

2 御史大夫张忠卒。

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刘向谓陈汤曰:「今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C090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弟,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圣思!」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

3 秋,关东大水。

4 八月,甲申,定陶共王康薨。

5 是岁,徙信都王兴为中山王。

从屠维赤奋若这一年,到著雍阉茂这一年,一共十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

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三二年)

1 春季,正月,乙丑日,悼考庙发生火灾。

2 石显被调任为长信中太仆,俸禄是中二千石。石显已经失去依靠,又被剥夺了权力,于是丞相、御史分条上奏石显过去的罪恶;连同他的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去官职,石显与妻子儿女被迁移回原籍郡,他忧愁愤懑,吃不下东西,死在路上。所有因结交石显而得到官职的人,都被废黜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被降职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降为雁门都尉。

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上奏弹劾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知道石显等人专权独断、把持权势,大肆作威作福,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上奏揭发、施行惩罚;反而阿谀逢迎、曲意顺从,攀附臣下、欺瞒主上,心怀奸邪、迷惑国家,没有尽到大臣辅佐朝政的道义,都是大逆不道!这些行为发生在赦令之前。赦令之后,匡衡、张谭举报上奏石显,却不自己陈述不忠的罪行,反而大肆宣扬先帝任用倾覆小人,妄说‘百官畏惧石显,超过畏惧主上’;这是贬低君主、尊崇臣下,不是应该说的话,有失大臣的体统!”

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交还丞相、侯爵的印信绶带。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就把王尊降职为高陵县令。然而群臣大多认为王尊做得对。匡衡心中不安,每次遇到水旱灾害,就接连请求告老还乡、让出职位;皇上总是下诏书安抚慰问,不答应他的请求。

3 立已故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

4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宿附近。

5 大赦天下。

6 壬子日,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给舅父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关内侯的爵位。

夏季,四月,黄色雾气弥漫四方,皇上下诏广泛询问公卿大夫的意见,不要有所隐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都认为:“这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的征兆。高祖曾有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各位弟弟都因为没有功劳而封侯,外戚封侯的情况从未有过,所以上天显现异象。”于是大将军王凤恐惧,上书请求告老还乡,辞去职务;皇上用优厚的诏令安慰他,没有批准。

7 御史中丞东海人薛宣上疏说:“陛下德行至为仁厚,但祥和之气仍然凝聚不散,阴阳不调和,恐怕是官吏多施行苛刻的政令。各部刺史有的不遵守朝廷规定的职责条例,举措各自按照自己的心意,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大开私门,听信谗佞之言,以此搜求官吏百姓的过失,谴责呵斥涉及细微小事,要求别人承担义务却不衡量他们的能力;郡县之间互相逼迫催促,内部也互相苛刻,这种风气又波及到普通百姓。因此乡里缺少接待宾客的欢乐,宗族忘了亲人之间的恩情,饮食周济急难的厚道风气日益衰微,送往迎来、慰劳行人的礼节不再实行。人道不通,那么阴阳就会阻隔,祥和之气不能流通,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经》说:‘百姓失去德行,往往因为干粮这样的小事而犯过失。’俗话说:‘苛政之下百姓不亲近,烦扰劳苦会伤害恩情。’当刺史向朝廷奏报事务的时候,应当明确告诫他们,使他们清楚地知道本朝的要务。”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8 八月,有两个月亮重叠出现,早晨在东方显现。

9 冬季,十二月,建造长安南郊、北郊的祭坛,撤销了甘泉、汾阴的祭祀,以及紫坛的伪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等物品。

建始二年(庚寅,公元前三一年)

1 春季,正月,撤销了雍地的五畤以及陈宝祠,这些都是听从了匡衡的请求。辛巳日,皇上开始在长安南郊举行郊祀。赦免了奉郊县以及中都官的耐罪囚徒;减少天下赋钱,每人算赋四十钱。

2 闰月,把渭城延陵亭部所在地作为最初的陵墓地址。

3 三月,辛丑日,皇上开始在北郊祭祀后土。

4 丙午日,立许氏为皇后。皇后是车骑将军许嘉的女儿。元帝哀伤母亲恭哀后在位时间短浅而遭受霍氏的祸害,所以选择许嘉的女儿来匹配太子。

5 皇上从当太子的时候起,就以喜好女色闻名;等到即位后,皇太后下诏挑选良家女子来充实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劝告王凤说:“按照礼制,天子一次娶九个女子,这是为了广求子嗣、尊重祖先;即使侄女和妹妹有缺额也不再补充,这是为了保养寿命、杜绝争宠。所以后妃有贞洁贤淑的品行,那么子孙后代就会有贤圣的君主;制度有威仪的节度,那么君主就会有长寿的福气。废弃而不遵循,那么女子的德行就不能满足;女子的德行不能满足,那么寿命就不能达到高年。男子五十岁,好色之心还未衰退;妇人四十岁,容貌已经改变;用已经改变的容貌去侍奉还未衰退的年龄,而不以礼制来约束,那么祸源就无法挽救,以后就会生出异样的事端;以后生出异样的事端,那么正后就会自我猜疑,而庶子就会产生取代嫡子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了听信谗言的诽谤,申生蒙受了无罪的冤屈。如今圣明的君主正值壮年,还没有嫡子,正在向往求学,还没有亲近后妃的打算。将军辅佐朝政,应该趁着开初的盛况,建立一次娶九女的制度,仔细选择有操行道义的人家,寻求有淑女品质的女子,不一定要有声色技艺,以此作为万世的大法。年轻时戒惧的是女色,《小卞》这首诗的创作,实在令人寒心。希望将军常把这作为忧虑!”王凤把这话禀告了太后,太后认为先例中没有这样的事;王凤不能自己创立法度,只能遵循旧例罢了。王凤一向敬重杜钦,所以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国家的政治谋划常常与杜钦一起考虑,多次称赞并推荐知名人士,弥补朝廷的缺失;当时好的政事大多出自杜钦的建议。

6 夏季,大旱。

7 匈奴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哥哥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是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且莫车,小的叫囊知牙斯;小女儿是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大的叫雕陶莫皋,其次叫且麋胥,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乐二人,都比囊知牙斯小。还有其他阏氏的儿子十多人。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受到宠爱,呼韩邪病重将死时,想要立且莫车为单于。颛渠阏氏说:“匈奴动乱了十多年,像头发一样细弱不断,依赖汉朝的帮助,才得以重新安定。如今平定不久,百姓对战争还心有余悸。且莫车年纪小,百姓还未归附,恐怕又要使国家危险。我与大阏氏是一家,共同抚养孩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纪小,但大臣们共同主持国事。如今舍弃尊贵的而立低贱的,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单于最终听从了颛渠阏氏的计策,立雕陶莫皋,并约定要传国给弟弟。呼韩邪死后,雕陶莫皋即位,成为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又娶了王昭君为妻,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云,是须卜居次,小女儿是当于居次。

建始三年(辛卯,公元前三零年)

1 春季,三月,赦免天下囚徒。

2 秋季,关内地区下了四十多天大雨。京城百姓互相惊扰,传言大水要来了;百姓奔走相互踩踏,老弱之人哭喊呼叫,长安城中大乱。天子亲自来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和皇上以及后宫可以乘船,命令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来躲避大水。”君臣都听从王凤的意见。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国家,大水尚且不会淹没城郭;如今政治和平,世上没有战乱,上下相安无事,凭什么会有大水一天之内突然到来,这一定是谣言!不应该让百姓上城,以免更加惊扰百姓。”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个打算。过了一会儿,长安城中逐渐安定下来;一问,果然是谣言。皇上于是赞美王商坚持己见,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非常惭愧,自己悔恨说错了话。

3 皇上想要专门委任王凤,八月,下策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官职,让他以特进侯的身份参加朝会。

4 张谭因为选举不实犯罪,被免官。冬季,十月,光禄大夫尹忠担任御史大夫。

5 十二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当天夜里,未央宫宫殿中发生地震。皇上下诏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士。杜钦和太常丞谷永应对,都认为这是后宫女宠太盛,嫉妒专宠,将要危害继嗣的灾祸。

6 越巂郡发生山崩。

7 丁丑日,匡衡因为多取了封邑四百顷土地,以及监守自盗所主管的财物价值十金以上,被免去官职,成为平民。

建始四年(壬辰,公元前二九年)

1 春季,正月,癸卯日,有四颗陨石落在亳地,有两颗落在肥累。

2 撤销了中书宦官一职。开始设置尚书官员五人。三月,甲申日,任命左将军乐昌侯王商为丞相。

3 夏季,成帝召见先前所推举的全部直言人士,让他们到白虎殿对策。当时成帝把政事委托给王凤,议论的人大多归咎于王凤。谷永知道王凤正被重用,暗中想依附他,于是说:“如今四方少数民族都归顺臣服,成为臣妾,北方没有熏荤、冒顿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的灾难,三方边境安宁,没有战争的警报。诸侯中最大的也只食邑几个县,汉朝官吏控制着他们的权柄,他们不能有所作为,没有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百官互相交织,亲疏交错,骨肉大臣有申伯那样的忠诚,恭敬谨慎,小心畏惧,没有重合、安阳、博陆那样的叛乱。这三方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失,我私下担心陛下舍弃明显的过错,忽视天地的明确告诫,听信昏暗不明的瞎说,归咎于无罪的人,把政事委托给异己,严重失去天意,这是不可以的。陛下果真能深入考虑我所说的话,抑制沉溺的欲望,解除偏颇的宠爱,振奋干刚的威严,公平地施行上天的覆盖之恩,让各位妃妾能够轮流进御,多接纳适宜生子的妇人,不要选择美丑,不要避忌曾经许配过人的,不要论年纪大小。按法律来说,陛下在微贱之间得到继承人,这反而是福气;只要得到继承人就行了,母亲并不卑贱。后宫中女史、使令有合适意愿的,广泛在微贱之间寻求,以遇到上天所开导保佑的,安慰消除皇太后的忧愁怨恨,解除上帝的谴责愤怒,那么继承人就会增多,灾异就会终止!”杜钦也仿照这个意思。成帝把他们的奏书都拿给后宫看,提拔谷永为光禄大夫。

4 夏季,四月,下雪。

5 秋季,桃树、李树结果实。

6 连续大雨十多天,黄河在东郡金堤决口。在此之前,清河都尉冯逡上奏说:“清河郡处于黄河下游,土壤轻脆容易受损,近来之所以长期没有大害,是因为屯氏河通畅,两条河流分流。如今屯氏河堵塞,灵鸣犊口又更加不利,只有一条河流同时承受几条河的负担,即使加高堤防,最终也不能宣泄。如果遇到连绵大雨,十天不晴,一定会满溢。九河的故道,如今已经湮灭难以辨识,屯氏河新近断绝不久,那地方容易疏通;而且它的口子地势高,用来分减水势,路程便利,可以重新疏通以辅助大河,宣泄洪水,防备非常情况。如果不预先修治,北边决口会危害四、五个郡,南边决口会危害十多个郡,到那时再忧虑,就晚了!”事情交给丞相、御史,他们报告派博士许商去视察,认为“现在费用不足,可以暂且不疏通。”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和东郡金堤决口,泛滥兖州、豫州,流入平原、千乘、济南,共淹了四个郡、三十二个县,洪水淹地十五万多顷,深处达三丈;毁坏官亭、房屋将近四万所。

7 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为应对策略疏漏,成帝严厉责备他不关心职事,尹忠自杀。成帝派大司农非调调配钱粮给黄河决口所淹没的郡,派谒者二人征发河南以东的船只五百艘,迁徙百姓到丘陵高地躲避洪水,共九万七千多人。

8 壬戌日,任命少府张忠为御史大夫。

9 南山盗贼傰宗等数百人成为官吏百姓的祸害。成帝下诏征发士兵一千人追捕,一年多不能擒获。有人劝说大将军王凤,认为“贼寇数百人在京城附近,讨伐不能成功,难以向四方少数民族显示;只有选拔贤能的京兆尹才可以。”于是王凤推荐原高陵令王尊,征召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使京兆尹的职权。一个月左右,盗贼被肃清;后来任命为京兆尹。

10 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又上奏:“射声校尉陈汤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奉命出使,在蛮夷中擅自专命,不以身作则给下属做表率,反而盗窃所收缴的康居财物,告诫官属说:‘遥远地区的事情不必复查。’虽然事情在赦免之前,但他不适合担任官职。”陈汤因此获罪被免职。后来陈汤上言说:“康居王送来做人质的儿子,不是王子。”查验,确实是王子。陈汤被关进监狱,应当处死。

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申诉说:“我听说楚国有了若敖氏和成得臣,晋文公因此坐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大的秦国不敢窥伺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跨越沙漠。由此说来,克敌制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能不重视。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思念将帅之臣。我私下见关内侯陈汤,先前斩杀郅支单于,威震百蛮,武功远扬西海,从汉朝建立以来,征伐境外将领的功绩,从来没有过。如今陈汤因为所说的事情不属实而获罪,被长期关押,历时不能判决,执法的官吏想把他置于死地。从前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向南攻下郢都,向北坑杀赵括,因为微小的过失,被赐死在杜邮;秦国民众怜悯他,没有不落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席卷敌人,喋血万里之外,把战功进献祖庙,祭告上帝,披甲戴盔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行的。因为所说的事情而获罪,没有显赫的恶行。《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失,这应该做君主。’犬马对人有功劳,尚且用帷帐车盖来回报,何况国家的功臣呢!我私下担心陛下忽略了战鼓的声音,不体察《周书》的用意,而忘记了帷帐车盖的施与,像对待平庸的臣子一样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官吏的议论,使百姓心中不满,有秦国民众那样的遗憾,这不是用来激励为国赴难的臣子的办法!”

奏书呈上,天子释放陈汤,削去爵位贬为士伍。适逢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包围,驿骑快马上书,希望征发城郭、敦煌的军队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以及百官商议了几天不能决定。王凤说:“陈汤多有计谋,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他。”成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攻打郅支时受了风寒,两臂患病不能屈伸;陈汤进见,成帝下诏不必跪拜,把段会宗的奏书给他看。陈汤回答说:“我认为这一定不必担忧。”成帝说:“为什么这么说?”陈汤说:“胡人士兵五个才能抵挡汉兵一个,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刃粗钝,弓弩不锋利。如今听说他们学到了不少汉人的技巧,然而仍然要三个抵一个。又《兵法》说:‘客兵加倍而主兵一半,然后才能相敌。’如今包围段会宗的人众不足以战胜段会宗。请陛下不必忧虑!况且军队轻装行进每天五十里,重装行进每天三十里,现在段会宗想征发城郭、敦煌的军队,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这不过是报仇的军队,不是救急的用处。”成帝说:“那怎么办?一定能解围吗?估计什么时候能解围?”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乌合之众,不能长久进攻,所以事情不过几天,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屈指计算日期,说:“不超过五天,应当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书到达,说已经解围。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事务全部由陈汤决断。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二八年)

1 春季,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人王延世,让他堵塞决口的黄河。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竹编的长四丈、大九围的笼子,装上小石头,用两艘船夹着运载沉下。三十六天后,河堤修成。三月,成帝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一百斤。

2 夏季,四月,己亥晦日,出现日食。成帝下诏公卿百官陈述过失,不要有所避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回答说:“四月交于五月,日食的月份与孝惠帝相同,日子与孝昭帝相同,这占象恐怕有害于继承人。”当时许皇后独受宠爱,后宫妃嫔很少能进见,朝廷内外都忧虑成帝没有继承人,所以杜钦、谷永以及刘向的回答都涉及这一点。

皇上于是削减了皇后宫室(椒房)和嫔妃住所(掖廷)的费用开支,所有服饰、车驾等由各官署供应以及制作的部分,以及赏赐给外戚、群臣妻妾的财物,都按照竟宁元年以前的旧例办理。皇后上奏自我陈述,认为:“时代不同,制度也有差异,长短互相补充,只要不超出汉朝制度的总范围就行,细微之间未必能完全相同。如果竟宁以前与黄龙以前相比,难道就能互相仿效吗?我家里的官吏不明白情况,如今一旦接到这样的诏令,简直让我连举手投足都不得自由。假如我想制作某扇屏风安放在某个地方,他们就会说:‘旧例没有这样的。’或者我无法得到所需之物,他们一定会用诏书来约束我。这确实不可行,希望陛下仔细考察!按照旧例,用一头牛祭祀祖父母,戴侯、敬侯都蒙恩得以用太牢(牛、羊、猪三牲)祭祀,如今应当遵循旧例,希望陛下哀怜!如今官吏刚接到诏书宣读记录,就直接预先宣传,让后人知道,这已不能像私家府库那样随意取用了。这种萌芽状态用来限制我的做法,恐怕有失人伦情理。希望陛下深入考察!”皇上于是采纳谷永、刘向所说灾异征兆都应在后宫的意见来答复皇后,并且说:“官吏拘泥于法令,又怎能过分责怪!大概矫正弯曲的人往往超过正直的标准,古今都是一样。况且节省财货、用一头牛祭祀,对于皇后来说,正是用来扶助美德、增添荣耀的。灾祸的根源不除,灾难就会接连发生,祖宗尚且得不到祭祀,何况戴侯呢!经传上不是说过:‘因为节俭而犯过失的人很少’,难道皇后想要追求奢侈吗?朕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如果这样,那么甘泉宫、建章宫就可以重新兴建了。孝文皇帝是朕的师表。皇太后是皇后应当效法的榜样。假使太后在那个时候不称职,如今受到亲近厚待,又怎么可以超越她呢!皇后应当铭记在心,秉持德行,以谦逊节俭为要,为众嫔妃树立榜样,使她们有法可循!”

3 给事中平陵人平当上奏说:“太上皇是汉朝的始祖,废除他的寝庙园,是不对的。”皇上也因为自己没有继承人,于是采纳了平当的建议。秋季九月,重新恢复了太上皇的寝庙园。

4 诏书说:“如今死刑的条文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庞杂,有一百多万字;另外的援引比附、特殊判例,日益增多。即使是通晓法律的人也不知其所以然,想以此向百姓明白宣示,不也很困难吗!用这些法网来罗织普通百姓,使无罪的人夭折绝命,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应当商议减少死刑以及可以废除、精简的条文,使之清晰易懂,逐条上奏!”当时有关部门不能广泛宣扬皇上的旨意,只是挑剔细微末节,像毛发一样列举几件事,用来敷衍诏书罢了。

5 匈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进献贡品,在正月朝贺。

河平二年(甲午年,公元前27年)

1 春季,伊邪莫演结束朝贺准备回国,自己说要投降汉朝:“如果不接受我,我就自杀,终究不敢返回。”使者将此事上报,交给公卿大臣讨论。有人建议说:“应当依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祸害,所以设置金钱爵位的赏赐来招降归顺的人。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属,派遣使者朝贺,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们,应当与以往不同。如今既然接受了单于朝贡的诚意,却又接纳他的逃亡之臣,这是贪图一个人的归顺而失去整个国家的心意,拥有有罪的臣子而断绝仰慕道义的君主。假使单于刚即位,想归附汉朝,但不知利害,私下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来试探吉凶,如果接受他,就有损德行、阻碍善心,使单于自动疏远,不亲近边境官吏;或者有人设下反间计,想借此制造嫌隙,如果接受他,正好中了他们的计策,使他们能归咎于我方而指责我们理亏。这确实是边境安危的根本、军事行动的关键,不可不详加考虑。不如不接受,以昭示如日月般的诚信,抑制欺诈的阴谋,怀柔归附亲近之心,这样才有利!”奏章呈上,天子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派遣中郎将王舜前去询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犯了疯病,胡言乱语罢了。”于是送他离去。回到匈奴后,官位如旧,不肯让他会见汉朝使者。

2 夏季四月,楚国降下冰雹,大如锅。

3 改封山阳王刘康为定陶王。

4 六月,皇上全部封赏各位舅父: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在同一天受封,所以世人称之为“五侯”。太后的母亲李氏改嫁为河内人苟宾的妻子,生下儿子苟参;太后想用田氏分封的旧例为比照来封赏他。皇上说:“封赏田氏,不合正理。”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5 御史大夫张忠上奏弹劾京兆尹王尊暴虐傲慢,王尊因此被免官;官吏百姓大多为他感到惋惜。湖县三老公乘兴等人上书为他申诉:“王尊治理京兆,处理繁难、整顿混乱,诛杀强暴、禁止邪恶,这些都是以前少有、名将也比不上的;虽然他被正式任命为京兆尹,但并没有特殊的褒奖赏赐加于王尊之身。如今御史大夫弹劾王尊‘伤害阴阳之气,成为国家忧患,没有秉承执行诏书的意旨,’‘言语恭敬而行为乖违,像共工那样罪恶滔天。’推究其中的原因,出自御史丞杨辅,他一向与王尊有私怨,表面上假借公事策划了这项提议,罗织罪名写成奏章,逐渐加以诬陷,我们私下里感到痛心。王尊修养自身、廉洁自持,砥砺节操、以公事为先,讥讽批评不畏避将相,诛除邪恶不回避豪强,诛杀不受管束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绩显著、职守修明,威信没有丧失,确实是国家的得力干将、抵御外侮的臣子。如今一旦无辜被仇人控制,被诬蔑诋毁的文书伤害,对上不能以功抵罪,对下不能得到公正的审理,独自被仇人偏颇的奏章所掩盖,背负共工那样的大罪,无处申诉冤屈、辩白罪名。王尊因为京城废弛混乱、群盗并起,被选拔征用,从家中起用为卿。贼乱既已平定,豪强猾吏伏法,却因谗佞巧言被废黜。同是一个王尊,三年之间,忽而贤能、忽而奸佞,难道不很过分吗!孔子说:‘喜爱他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他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像水慢慢浸润那样的谗言行不通,可以说是明察了。’希望将此事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来判定王尊的平素行为!作为人臣而‘伤害阴阳之气’,是应处死的罪行;‘言语恭敬而行为乖违’,是应流放处死的刑罚。如果确实如御史奏章所说,王尊就应当受诛于宫阙之下,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死;至于举荐王尊的人,也应当承担选举失当的罪责,不能就此了事。如果不像奏章所说那样,而是修饰文辞、深加诬陷以控告无罪之人,也应当有相应的惩罚,以惩戒进谗言的奸贼之口,断绝欺诈诬告之路。希望明主详细考察,使黑白分明!”奏章呈上,天子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6 夜郎王兴、句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互相举兵攻击。牂柯太守请求发兵诛杀兴等人。议者认为道路遥远不可攻打,于是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持节前往和解。兴等人不听从命令,刻木像做成汉朝官吏的样子,立在路旁,用箭射它。

杜钦劝大将军王凤说:“蛮夷王侯轻视汉朝使者,不畏惧国家威权,恐怕议者软弱退缩,又会坚持和解;太守观察动静有变化,才上报朝廷。这样,就会又拖延一个季度,王侯得以收聚他们的部众,巩固他们的阴谋,党羽众多,各自不能克制愤怒,必然互相残杀。他们自知罪责已成,就会疯狂侵犯守尉,远逃到炎热潮湿、毒草丛生的地方;即使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进入那里就像投入水火,一去必然被烧死淹没,智谋勇气都无处施展。如果屯田防守,耗费将不可计量。应当趁他们罪恶尚未形成、尚未怀疑汉朝会施加诛伐时,暗中命令附近郡县的守尉训练士兵战马,大司农预先调拨粮食囤积在要害之处,选拔胜任的太守前往。等到秋凉时进入,诛杀其中尤其不法的王侯。如果认为那是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必为此劳烦中原,应当撤销郡县,放弃那里的民众,断绝与王侯的往来。如果认为先帝所建立的累世功业不可毁坏,也应当趁他们刚刚萌芽,及早断绝。等到已经形成气候然后出兵作战,那么百姓就要受害。”大将军王凤于是推荐金城司马临邛人陈立为牂柯太守。陈立到达牂柯,告谕夜郎王兴,兴不听从命令;陈立请求诛杀他,未得批复。于是带领数十名随从巡行属县,到达兴的国都且同亭,召见兴。兴率领数千人来到亭,带着几十名邑君进入拜见陈立。陈立数落责备他,于是砍下他的头。邑君们说:“将军诛杀无道之人,为民除害,我们愿意出去晓谕士众!”把兴的头颅展示给他们,众人都放下武器投降。句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惊恐惧,献上一千斛粮食、牛羊慰劳官吏士兵。陈立返回郡中。兴的岳父翁指,与兴的儿子邪务收集残余兵众,胁迫附近二十二个邑反叛。到了冬天,陈立上奏招募各夷人,与都尉、长史分兵攻打翁指等人。翁指据守险要筑起营垒,陈立派奇兵断绝他的粮道,用反间计引诱他的部众。都尉万年说:“军队长久不能决出胜负,耗费无法承担。”于是单独率兵前进。战败逃跑,奔向陈立的军营。陈立发怒,大声呵斥命令部下攻击他。都尉又回身作战,陈立救援了他。当时天气大旱,陈立攻打并断绝了他们的水道。蛮夷共同斩杀了翁指,拿着他的头出来投降,西夷于是平定。

河平三年(乙未,公元前二六年)

1 春季,正月,楚王刘嚣前来朝见。二月,乙亥日,皇帝下诏,因为刘嚣平时品行纯厚美好,特地给予特别显赫的待遇,封他的儿子刘勋为广戚侯。

2 丙戌日,犍为郡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长江水,导致江水倒流。

3 秋季,八月,乙卯晦日,发生了日食。

4 皇上因为宫中的秘书典籍散失很多,派谒者陈农到天下搜求遗散的书籍。下诏命光禄大夫刘向校勘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勘兵书,太史令尹咸校勘数术,侍医李柱国校勘方技。每校完一部书,刘向就分条列出它的篇目,摘取它的要点,记录下来并上奏给皇帝。

刘向因为王氏的权位太盛,而皇上正趋向于《诗经》、《尚书》等古文经,刘向于是借着《尚书·洪范》,汇集从上古以来,历经春秋、六国直到秦、汉的符瑞、灾异的记载,推究其事迹,联系附会祸福,写出它们的占验结果,按类别排列,各自有条目,共十一篇,称为《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皇帝。天子心里知道刘向忠诚精诚,是因为王凤兄弟而兴起这篇论著的;但最终也不能剥夺王氏的权位。

5 黄河又在平原郡决口,水流进入济南郡、千乘郡,所毁坏的地方有建始年间的一半。又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以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一同主持治理工程,六月份才完成。又赏赐给王延世一百斤黄金。治理黄河的士卒中,没有拿到平价工钱的,就给他们记上六个月的戍边徭役作为补偿。

河平四年(丙申,公元前二五年)

1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前来朝见。

2 赦免天下服刑的囚徒。

3 三月,癸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4 琅邪太守杨肜与王凤是姻亲,他的郡里发生了灾害,丞相王商查问此事。王凤替他求情,王商不听,最终上奏请求罢免杨肜,但奏章果然被压下没有批复。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指使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他父亲的婢女通奸;以及他的妹妹淫乱,家奴杀死了她的私通情人,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的。”天子认为这是暧昧不明的过错,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将此事交给司隶处理。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一向谄媚巧诈,又上书极力诋毁王商。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召王商到诏狱对质。皇上素来器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大多险恶,下诏说:“不要治罪!”王凤坚持争辩。

夏季,四月,壬寅日,下诏收回王商的丞相印绶。王商被免除丞相职务三天后,发病,吐血而死,谥号叫戾侯。而王商的子弟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等官职的,都被外调补任地方官吏,没有能够留在宫中供职、担任宿卫的。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削除他的封国和食邑;皇帝下诏说:“让他的长子王安继承爵位,成为乐昌侯。”

5 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向莲勺人张禹学习《论语》,等到即位后,赐给张禹关内侯的爵位,任命他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兼管尚书事务。张禹与王凤一同兼管尚书,内心感到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要退避王凤;皇上不答应,安抚对待他更加优厚。六月,丙戌日,任命张禹为丞相,封为安昌侯。

6 庚戌日,楚孝王刘嚣去世。

7 当初,汉武帝打通西域,罽宾国自认为地处绝远,汉朝军队到不了,唯独不肯臣服,多次抢劫杀害汉朝使者。过了很久,汉朝使者文忠与容屈国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了罽宾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与阴末赴关系破裂;阴末赴用锁链锁住赵德,杀死副使以下七十多人,然后派遣使者上书谢罪。汉元帝认为那是绝远的地域,不予理会,把他们的使者放逐到县度,断绝关系不再往来。等到皇上即位,罽宾又派遣使者来进献贡品并谢罪。汉朝想要派遣使者护送他们的使者回去。杜钦劝王凤说:“先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是汉朝所立,后来终于叛逆。恩德没有比拥有国家、统治人民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拘捕杀害使者更大的,他们之所以不回报恩德,不畏惧诛罚,是因为自己知道地处绝远,汉朝军队到不了。他们有求于汉朝时就言辞卑下,没有欲望时就骄横傲慢,终究不能笼络降服。大凡中国之所以对蛮夷表示通好厚待,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因为他们与我国接壤,容易成为寇盗。如今县度的险阻,不是罽宾所能跨越的;他们的仰慕归附,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他们不归附,也不能危害城郭诸国。先前他们亲自违逆节义,恶行在西域暴露,所以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如今他们后悔过错前来,但并没有亲属、贵人,进献贡品的都是些行商贱人,想要通商做买卖,以进献为名义,所以烦劳使者送到县度,恐怕会失去实情被欺骗。凡是派遣使者送客,是为了防备保护他们不受寇贼侵害。从皮山出发,向南再经过不属于汉朝的四个、五个国家,斥候士兵一百多人,分成五班在夜里敲击刁斗自卫,尚且时常被侵犯掠夺。用驴畜驮运粮食,需要各诸侯国提供粮食,才能得以自给。有些国家贫穷弱小不能提供粮食,有些国家凶悍狡猾不肯供给,使者拿着强汉的符节,在山谷中挨饿,乞求也无所得,离开一二十天,人和牲畜就会抛弃在旷野中不能返回。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阪、身热阪,这些地方让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畜也都是这样。又有三池盘、石阪道,狭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的路段有三十里,面临高峻险要、深不可测的深渊,行人骑马步行互相扶持,用绳索互相牵引,走两千多里,才能到达县度。牲畜坠落,还没到半山腰就在坑谷中摔得粉碎;人坠落,势必不能互相收尸看顾;艰险危害,说不完。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致力于充实内部,不求取外部;如今派遣使者奉承至高的命令,护送蛮夷的商人,劳累众多的官吏士兵,跋涉危险艰难的道路,使国家所依赖的人力物力疲惫困乏,去从事无益的事情,这不是长久的计策。使者已经接受了符节,可以到了皮山就返回。”于是王凤禀告皇上听从了杜钦的话。罽宾实际上贪图赏赐和贸易,他们的使者几年才来一次。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二四年)

1 春季,二月,丁未晦日,发生了日食。

2 三月,赦免天下服刑的囚徒。

3 冬季,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关进监狱,死去。

当时大将军王凤掌权,皇上谦让,没有决断的权力。身边近臣曾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通达事理,有特殊的才能,皇上召见刘歆,让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他,想要任命他为中常侍;召来要给他穿戴官服衣冠,临到将要拜官时,左右近臣都说:“还没有告知大将军。”皇上说:“这是小事,何必需要禀告大将军!”近臣叩头坚持争辩,皇上于是告诉了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以,这件事就停止了。王氏的子弟都担任了卿、大夫、侍中、诸曹等职,分别占据权势官位,充满了朝廷。杜钦看到王凤专权太过,告诫他说:“希望将军能遵循周公的谦虚戒惧,减损穰侯的威势,收敛武安侯的贪欲,不要让范雎之类的人有机会进献谗言。”王凤不听。

当时皇上没有继承人,身体常常不舒服。定陶共王前来朝见,太后和皇上秉承先帝的心意,对待共王非常优厚,赏赐是其他王的十倍,对过去的事情毫不介意;把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封国。皇上对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命无常。一旦有什么变故,就再也见不到了,你长留在这里陪伴我吧!”此后天子的病渐渐痊愈,共王于是留在京城的官邸,早晚侍奉皇上。皇上非常亲近器重他。大将军王凤心里认为共王留在京城对自己不利,正好赶上日食,王凤趁机进言:“日食,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定陶王虽然亲近,按照礼制应当作为藩王在封国;如今留在京城侍奉,违背正道,不合常规,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该遣送定陶王回封国。”皇上迫于王凤的压力而答应了他。共王辞别离去,皇上与他相对流泪告别。

王章一向刚强正直敢于直言,虽然是由王凤举荐的,但他并非王凤专权之人,不亲近依附王凤,于是上密封奏章说:“日食的灾祸,都是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的过错。”成帝召见王章,延请他询问此事。王章回答说:“天道明察,保佑善良而惩罚邪恶,用祥瑞和灾异作为效验。如今陛下因为没有继承人,亲近召来定陶王,这是为了承继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意,下安百姓,这是正确的议论和好事,应当有祥瑞出现,为什么反而招致灾异!灾异的出现,是因为大臣专权。现在听说大将军胡乱把日食的过错归咎于定陶王,建议打发他回封国,想要使天子在朝堂上孤立,自己专擅朝政以谋取私利,这不是忠臣的行为。况且日食,是阴侵犯阳,臣子专权君主的过错。如今政事无论大小都出自王凤之手,天子不曾动一下手,王凤不反省自责,反而归罪于好人,排斥疏远定陶王。而且王凤诬陷不忠,不止一件事。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亲属,品行敦厚,有威严,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之臣,他为人守正,不肯屈节顺从王凤的曲意逢迎;最终因为闺门之事被王凤罢免,忧郁而死,百姓都怜悯他。还有,王凤知道他的小妻的妹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照礼制不适合配给至尊,却假托说她宜于生子,纳入后宫,只为了私利照顾他的妻妹;听说张美人并未怀孕生育。况且羌人、胡人还杀掉第一个孩子来洗涤肠道端正血统,何况天子,怎么能亲近已经出嫁的女子!这三件事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足以知道其余以及其它看不见的事情。王凤不能让他长久掌管政事,应该让他退位回家,选拔忠诚贤能的人来代替他!”自从王凤建议罢免王商,后来打发定陶王回封国,成帝心中一直不平;等到听了王章的话,天子感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如果没有京兆尹的直言,我听不到国家大计。而且只有贤能了解贤能,你试着为我寻找可以辅助我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信都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忠诚信实、质朴正直,智谋有余。以王舅的身份出任外官,又因贤能重新入朝,说明圣明的君主乐于进用贤人。成帝自从做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的名卿,声誉远在王凤之上,正想倚靠他代替王凤。王章每次被召见,成帝总是屏退左右。当时太后的堂弟、侍中王音独自在旁边偷听,完全知道了王章的话,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非常忧虑恐惧。杜钦让王凤称病出朝回家,上疏请求退休,言辞十分哀切。太后听说后,为他流泪,不进饮食。成帝从小亲近依靠王凤,不忍心罢免他,于是下优诏答复王凤,勉强他重新出来任职;于是王凤重新起来处理政事。

成帝让尚书弹劾王章:“知道冯野王此前以王舅身份出任外官补吏,却私下推荐他,想让他在朝中,阿谀依附诸侯;又知道张美人已经侍奉过至尊,却妄自引用羌胡杀子荡肠的说法,这不是应该说的话。”将王章交给官吏审问。廷尉判他大逆罪,认为“把皇上比作夷狄,想断绝继承人的苗头,背叛天子,私下为定陶王谋划”。王章最终死在狱中,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从此公卿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冯野王恐惧不安,于是称病;满三个月后,赐予休假,与妻子儿女回到杜陵就医用药。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被赐予休假养病却私自便利,拿着虎符出界回家,奉诏不敬”。杜钦向王凤上书说:“二千石官员生病,赐予休假可以回家,有先例;不得离开郡守之职,没有明文规定。《传》说:‘赏赐有疑问时从予’,这是为了广施恩惠、鼓励功绩;‘处罚有疑问时从去’,这是为了谨慎用刑,阙疑难知之事。如今放弃法令和先例,而援引不敬的法律,非常违背‘阙疑从去’的意思。即使因为二千石守卫千里之地,担负兵马重任,不应该离开郡守之职,将要制定刑罚作为后世法则,那么冯野王的罪过也在法令未制定之前。刑罚赏赐关乎大信,不可不谨慎。”王凤不听,最终罢免了冯野王的官职。当时百姓多认为王章讥讽朝廷是冤枉的,杜钦想补救王凤的过错,又劝说王凤:“京兆尹王章,所犯之事机密,连京师都不知晓,何况远方!恐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而认为他是因直言进谏而获罪。这样,会堵塞争相进谏的源头,损害宽厚明察的德行。我愚昧地认为应该借王章之事,鼓励直言极谏,并让郎官、侍从官都能充分表达意见,比以前更加开放,以此向四方明确显示,使天下人都知道主上圣明,不因言论加罪臣下。如果这样,流言就会消散,疑惑就会明朗。”王凤禀报后实施了这一策略。

这一年,陈留太守薛宣担任左冯翊。薛宣治理郡县,所到之处都有声名政绩。薛宣的儿子薛惠担任彭城县令,薛宣曾经过他所在的县,心里知道薛惠能力不足,不询问他吏治之事。有人问薛宣:“为什么不教导薛惠吏治的职责?”薛宣笑着说:“吏治之道以法令为师,可以问而知之;至于能与不能,自有资质材性,怎么可以学得来!”众人传颂称赞,认为薛宣的话是对的。

阳朔二年(戊戌年,公元前二十三年)

1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2 御史大夫张忠去世。

夏季,四月,丁卯日,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从此王氏更加兴盛,郡国守相、刺史都出自他们门下。五侯兄弟争相奢侈,贿赂赠送的珍宝,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都通晓人情世故,喜好士人、培养贤能,倾尽财物施舍以互相标榜;宾客满门,争相为他们制造声誉。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而外戚家族日益强盛,这种势头必然危及刘氏。我侥幸以同姓末属的身份,累世蒙受汉朝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位君主。皇上因我是先帝旧臣,每次进见,常加以优厚礼遇。我如果不说,谁应当说!”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说:“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的,然而常常危险;没有不想长存的,然而常常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把持国政,没有不造成危害的。所以《书》说:‘臣下作威作福,就会危害你的家,祸害你的国。’孔子说:‘俸禄离开公室,政事下逮大夫,’这是危亡的征兆。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青、紫、貂、蝉的官服充满宫室,像鱼鳞一样排列左右。大将军秉政用权,五侯骄奢僭越,同时作威作福,决断自如,行为污秽却寄托于治理,自身自私却假托为公,依仗东宫太后的尊贵,假借甥舅的亲情,以此作为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门下,掌握枢机,结党营私;称誉他们的人就升迁,忤逆怨恨他们的人就被诛杀伤害;游说的人帮助他们鼓吹,执政的人为他们说话,排斥宗室,孤立削弱公族,其中有智慧才能的人,尤其被诋毁而不能进用,断绝宗室的任用,不让他们在朝廷省署供职,恐怕他们与自己分权;多次称引燕王、盖主来迷惑主上之心,避讳吕后、霍氏而不肯称述。内有管叔、蔡叔那样的萌芽,外借周公那样的论调,兄弟据有重权,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显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事物强盛必然有异常的变故预先显现,作为那个人的微小征兆。孝昭帝时,冠石在泰山立起,仆倒的柳树在上林苑重新生长,而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的坟墓,其中的梓木柱子长出枝叶,茂盛地伸出屋顶,根扎入地中,即使立石起柳,也没有超过这景象的明显。事势不能两强并存,王氏与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面有泰山般的安稳,那么上面就有累卵般的危险。陛下作为人子人孙,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亲手中,降为奴隶,纵然不为自己着想,宗庙怎么办!妇人以内夫家为亲、以外父母家为疏,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孝宣皇帝不给舅舅平昌侯权力,是为了保全安定他。明智的人在无形中求福,在未发生前消除祸患,应该颁布明诏,发出德音,亲近宗室,亲信接纳他们,斥退疏远外戚,不给他们政事,都罢免让他们回家,以效法先帝的所作所为,厚待安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是东宫太后的心意,外家的福气。王氏永存,保住他们的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这是褒扬和睦内外亲族,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的计策。如果不实行这一策略,田氏将再现于今天,六卿必定兴起于汉朝,成为后代的忧患,这是非常明白的。希望陛下深思!”奏章呈上,天子召见刘向,叹息悲伤他的心意,对他说:“你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这件事。”但最终不能采用他的话。

3 秋季,关东地区发大水。

4 八月,甲申日,定陶共王刘康去世。

5 这一年,改封信都王刘兴为中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