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三十三

【汉纪三十三】 从强圉大渊献（丁亥年）开始，到屠维赤奋若（己丑年）结束，共计三年。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冯异被任命为征西大将军。邓禹对自己接受任命却没有功劳感到羞愧，多次用饥饿的士兵去拦截赤眉军交战，总是失利；于是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河北渡过黄河到达湖县，邀约冯异一起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与贼军对峙数十天，虽然俘虏了他们的猛将，但剩余部众还很多，可以慢慢用恩德信义引诱他们倾覆，很难一下子用武力攻破。皇上现在派各位将领驻扎在渑池，拦击他们的东面，而我攻击他们的西面，一举就能拿下他们，这是万全的计策！”邓禹、邓弘不听从，邓弘于是与赤眉军大战了一整天。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跑；车上都装着土，上面覆盖着豆子，士兵们饥饿，争相抢夺。赤眉军返回，攻击邓弘，邓弘的军队溃散混乱；冯异与邓禹合兵救援他们，赤眉军稍微退却。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战。邓禹不听从，再次交战，被赤眉军打得大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带着二十四名骑兵逃脱回到宜阳。冯异弃马步行，逃到回溪阪，与几名部下回到军营，收拢散兵，又加固营垒自守。

2 辛巳日，在洛阳建立四亲庙，祭祀父亲南顿君以上直到春陵节侯。

3 壬午日，大赦天下。

4 闰月，乙巳日，邓禹上交大司徒、梁侯的印绶；诏令退还梁侯印绶，任命他为右将军。

5 冯异与赤眉军约定日期会战，派壮士换上与赤眉军相同的衣服，埋伏在道路旁边。第二天，赤眉军派一万人攻打冯异的前部，冯异派出少量兵力救援；贼军见冯异势力弱小，于是全军攻打冯异，冯异就出动大军大战。太阳偏西时，贼军士气衰落，伏兵突然出现，衣服相互混杂，赤眉军不再能分辨，部众于是惊慌溃散；冯异追击，在崤底大败赤眉军，投降的男女有八万人。光武帝下诏书慰劳冯异说：“开始时虽然在回溪垂落翅膀，最终能在渑池奋起飞翔，可以说是失去在东边的早晨，收获在西边的傍晚。正在论功行赏，来报答大功。”

赤眉军剩余部众向东前往宜阳。甲辰日，光武帝亲自统率六军，严整阵势等待他们。赤眉军忽然遇到大军，震惊不知所措，于是派刘恭乞求投降说：“刘盆子率领百万部众投降陛下，陛下如何对待他们？”光武帝说：“对待你们不杀罢了！”丙午日，刘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赤膊投降，献上所得的传国玉玺绶带。兵器铠甲堆积在宜阳城西，与熊耳山一样高。赤眉军部众还有十多万人，光武帝命令县里厨房都赐给食物。第二天，大规模陈列兵马在洛水边，让刘盆子君臣列队观看。光武帝对樊崇等人说：“难道不后悔投降吗？朕现在派你们回营，整兵击鼓互相攻击，决出胜负，不想强行让你们服从。”徐宣等人叩头说：“我们出长安东都门时，君臣商议，归顺圣德。百姓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难以和他们谋划开始，所以没有告诉众人罢了。今日得以投降，如同离开虎口回到慈母身边，实在欢喜，没有什么遗憾的！”光武帝说：“你们就是所谓的铁中铮铮作响的，凡人中出类拔萃的。”戊申日，从宜阳返回。光武帝命令樊崇等各自与妻子儿女居住在洛阳，赐给他们田地住宅。后来樊崇、逄安谋反，被杀；杨音、徐宣死在乡里。光武帝怜悯刘盆子，任命他为赵王郎中；后来因病失明，赐给他荥阳均输官的田地，让他终身享用那里的税收。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了谢禄，自己投案入狱；光武帝赦免他没有杀他。

6 二月，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刘永听说伏隆到达剧县，也派使者立张步为齐王。张步贪图王爵，犹豫不决。伏隆晓谕说：“高祖与天下约定，不是刘氏不能封王；现在你只能得到十万户侯罢了！”张步想留下伏隆，与他共同据守二州；伏隆不听从，请求回去复命，张步于是拘捕伏隆而接受刘永的封爵。伏隆派密使上书说：“臣伏隆奉命出使没有成绩，被凶逆拘捕；虽然处在困厄之中，但接受命令不顾性命。另外，官吏百姓知道张步反叛，心里不归附他，希望及时进兵，不要以臣伏隆为念！臣伏隆能够活着回到朝廷，被有司处死，这是最大的愿望。如果让我死在敌人手中，就把父母、兄弟长期托付给陛下。陛下与皇后、太子永远享有万国，与天地一样无穷！”光武帝得到伏隆的奏章，召见他的父亲伏湛，流着泪给他看说：“遗憾不能暂且答应张步而立刻请求回来啊！”后来张步就杀了伏隆。光武帝正北面忧虑渔阳，南面经营梁、楚，所以张步得以专权聚集齐地，占据十二个郡。

7 光武帝巡幸怀县。

8 吴汉率领耿弇、盖延在轵县西面攻打青犊军，大败并降服了他们。

9 三月，壬寅日，任命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10 涿郡太守张丰反叛，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联合兵力。朱浮因为光武帝不亲自征讨彭宠，上疏求救。诏书答复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横行，我估计他们没有粮食必定东来；果然来归附。现在估量这些反叛的贼虏，形势不能长久保全，其中必定有内部互相斩杀的人。现在军资不充足，所以须等麦收之后罢了！”朱浮守的城中粮食耗尽，人吃人，正逢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蓟城于是投降了彭宠。彭宠自称燕王，攻取右北平、上谷的几个县，贿赂匈奴，借兵作为援助；又向南结交张步以及富平、获索等贼军，都和他们互相勾结。

11 光武帝亲自率兵征讨邓奉，到达堵阳。邓奉逃回淯阳，董䜣投降。夏季，四月，光武帝追击邓奉到小长安，与他交战，大败他；邓奉赤膊通过朱祜投降。光武帝怜悯邓奉是旧功臣，而且事端是由吴汉引起的，想保全宽恕他。岑彭、耿弇劝谏说：“邓奉背弃恩义反叛，兴兵作战经历一年，陛下已经到来，他不知道悔过从善，反而亲自在行阵中，兵败才投降；如果不杀邓奉，无法惩罚恶行！”于是斩杀了邓奉。恢复朱祜的职位。

12 延岑打败赤眉军后，就任命设置州牧太守，想占据关中。当时关中各贼寇还很兴盛，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称将军，拥兵多的有一万多人，少的几千人，互相攻击。冯异一边作战一边行军，驻军在上林苑中。延岑带领张邯、任良一起攻打冯异；冯异攻击，大败他们，各营垒依附延岑的都来投降，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往南阳。当时百姓饥饿，一斤黄金换五升豆子，道路隔绝，物资运送不到，冯异的士兵都以果实作为粮食。光武帝下诏任命南阳赵匡为右扶风，率兵帮助冯异，并送绢帛、谷物。冯异的军队粮食逐渐充足，于是逐渐诛杀攻击不服从命令的豪强，褒奖赏赐投降归附有功劳的人，全部遣送各营首领到京师，遣散他们的部众回归本业，威势遍行关中。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使者投降蜀地，其余全部平定。

13 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包围苏茂，周建招集到十多万人救援他。吴汉迎战他们，失利，掉下马摔伤膝盖，回到军营；周建等于是接连进入广乐城。各位将领对吴汉说：“大敌当前，而您受伤躺着，众人心里恐惧了！”吴汉于是勃然振作裹好伤口站起来，杀牛犒劳士兵，慰问勉励他们，士气自然倍增。第二天，苏茂、周建出兵包围吴汉；吴汉奋力攻击，大败他们，苏茂逃回湖陵。睢阳人反城迎接刘永，盖延率领各位将领包围他们；吴汉留下杜茂、陈俊守卫广乐，自己率兵帮助盖延包围睢阳。

14 光武帝从小长安返回，命令岑彭率领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多人向南攻打秦丰。五月，己酉日，光武帝回宫。

15 乙卯晦日，发生日食。

16 六月，壬戌日，大赦天下。

17 延岑攻打南阳，攻下几座城；建威大将军耿弇与他在穰县交战，大败他。延岑与几名骑兵逃往东阳，与秦丰会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他。建义大将军朱祜率领祭遵等与延岑在东阳交战，打败他；延岑逃归秦丰。朱祜于是向南与岑彭等军队会合。

延岑的护军邓仲况拥兵占据阴县，而刘歆、孙龚是他的主要谋士；前侍中扶风人苏竟写信劝说他，邓仲况与孙龚投降。苏竟始终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隐居乐道，寿终在家。

秦丰在邓县抵抗岑彭，秋季，七月，岑彭打败他。进军在黎丘包围秦丰，另外派积弩将军傅俊率兵巡行江东，扬州全部平定。

18 盖延包围睢阳一百天，刘永、苏茂、周建突围而出，将要逃往酂县；盖延追击很急，刘永的部将庆吾斩下刘永的首级投降。苏茂、周建逃往垂惠，一起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佼彊逃奔西防据守。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19 冬季，十月，壬申日，皇上巡幸春陵，祭祀宗庙。

20 耿弇从容地向皇上进言，自己请求北上收编上谷郡尚未调发的士兵，在渔阳平定彭宠，在涿郡攻取张丰，然后回师收降富平、获索两支贼军，向东攻打张步，以平定齐地。皇上认为他的志向雄壮，答应了他。

21 十一月，乙未日，皇上从春陵返回。

22 这一年，李宪自称皇帝，设置百官，占据九座城池，拥有部众十余万人。

23 皇上对太中大夫来歙说：「如今西州尚未归附，子阳（公孙述）又自称皇帝，道路险阻遥远，众将正致力于关东事务，我思考对付西州的策略，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怎么办呢？」来歙说：「我曾在长安与隗嚣相遇。这个人当初起事时，打的是复兴汉室的旗号。我希望能奉您的威严命令，向他表明朝廷的赤诚信用，隗嚣一定会束手归顺。那么公孙述自取灭亡的形势就会出现，不值得再谋划对付他了！」皇上认为他说的对，于是开始命令来歙出使隗嚣。隗嚣既已对汉朝有功，又接受了邓禹授予的官爵，他的亲信谋士也多劝他与京师通使，隗嚣于是上奏章到朝廷。皇上用特殊的礼节回报他，言谈中称呼他的表字，使用对等国家的礼仪，用来安抚他的措施非常优厚。

建武四年（戊子，公元28年）

1 正月，甲申日，实行大赦。

2 二月，壬子日，皇上巡幸怀县；壬申日，返回洛阳。

3 延岑再次侵犯顺阳；皇上派遣邓禹率兵击败了他。延岑逃奔汉中。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为汝宁王。

4 田戎听说秦丰被打败，感到恐惧，想要投降。他妻子的兄长辛臣绘制了彭宠、张步、董宪、公孙述等人所占据的郡国地图给田戎看，说：「洛阳那地方只有巴掌大，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观察时局的变化。」田戎说：「以秦王的强大，尚且被征南大将军岑彭所围困，我决定投降了！」于是留下辛臣让他守卫夷陵，自己率兵沿长江而上，再溯沔水而上，在黎丘停留。辛臣随后盗取了田戎的珍宝，从小路抢先向岑彭投降，然后写信招降田戎说：「应当及时投降，不要拘泥于先前的计划！」田戎怀疑辛臣出卖自己，就用烧龟甲的方法占卜投降的吉凶，龟甲的中间裂开了，于是再次反叛，与秦丰联合。岑彭击败了他，田戎逃回夷陵。

5 夏季，四月，丁巳日，皇上巡幸邺城；己巳日，巡幸临平，派遣吴汉、陈俊、王梁在临平击败了五校贼军。鬲县的五个姓氏家族共同驱逐了县令、县长，占据县城反叛；众将争著要进攻他们。吴汉说：「导致鬲县反叛的，是县令、县长的罪过。敢于轻率冒进出兵攻击的，处斩！」于是发布文告通告郡府，让他们逮捕县令、县长，并派人向城中道歉；城中的五姓家族非常高兴，立即相继投降。众将这才佩服，说：「不用作战就使城池投降，这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

6 五月，皇上巡幸元氏县，辛巳日，巡幸卢奴县，准备亲自征讨彭宠。伏湛劝谏说：「如今兖州、豫州、青州、冀州，是中原的核心地区，然而盗贼横行，尚未归顺教化。渔阳地处边远，土地荒芜，物资匮乏，哪里值得优先图谋！陛下舍弃近处而致力于远处，放弃容易的而追求困难的，这实在是我所迷惑不解的！」皇上于是返回。

7 皇上派遣建义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前往涿郡讨伐张丰。祭遵率先到达，猛烈进攻张丰，将他擒获。起初，张丰喜好方术，有个道士说张丰应当做天子，用五彩的口袋装著石头系在张丰的胳膊肘上，说「石头中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他的话，于是造反。被俘后，将要处斩时，他仍然说「胳膊肘上的石头里有玉玺」。旁边的人用锤子砸碎了石头，张丰才知道被欺骗了，仰天长叹说：「我死而无憾！」

皇上诏令耿弇进军攻击彭宠。耿弇因为父亲耿况与彭宠功劳相同，又因为兄弟没有在京师的，不敢独自进军，请求前往洛阳。皇上诏令回复说：「将军率领全家族为国效力，功勋尤其显著，还有什么嫌疑顾虑，而要请求来京师呢！」耿况听说后，改派耿弇的弟弟耿国入朝侍奉。当时祭遵驻扎在良乡，刘喜驻扎在阳乡，彭宠率领匈奴兵准备攻击他们；耿况派他的儿子耿舒袭击并击败了匈奴兵，斩杀了两个匈奴王，彭宠于是退走。

8 六月，辛亥日，车驾返回皇宫。

9 秋季，七月，丁亥日，皇上巡幸谯县，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围了刘纡、周建。

10 董宪的部将贲休献出兰陵县投降；董宪听说后，从郯县出兵包围了兰陵。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人庞萌驻扎在楚地，请求前往救援。皇帝下令说：「可以直捣郯县，那么兰陵之围自然解除。」盖延等人认为贲休守的城池危急，于是先去救援。董宪迎战并假装败退，盖延等人趁机突围进入城中。第二天，董宪派出大军合围；盖延等人害怕了，急忙突围逃跑，于是转而进攻郯县。皇帝责备他们说：「先前想让你们先去郯县，是因为可以出其不意。如今你们已经逃跑，贼人的计谋已经得逞，包围怎么可能解除呢！」盖延等人到达郯县，果然不能攻克；而董宪最终攻下了兰陵，杀死了贲休。

11 八月，戊午日，皇上巡幸寿春，派遣扬武将军南阳人马成，率领诛虏将军南阳人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的士兵攻打李宪。九月，在舒县包围了李宪。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只有临淮大尹河南人侯霸能够保全他所在的郡。皇帝征召侯霸到寿春会合，任命他为尚书令。当时朝廷没有旧有的典章制度，又缺少旧臣，侯霸熟悉过去的制度，收集遗失的文献，逐条上奏前代好的政治法令，并加以施行。

冬季，十月，甲寅日，车驾返回皇宫。

12 隗嚣派马援前去观察公孙述的情况。马援与公孙述一向是同乡，关系很好，认为到达后，公孙述应当会像平时一样握手言欢；然而公孙述却大规模陈列宫殿卫士来迎接马援进入，行过交拜礼后，就让他出去住到宾馆。又为马援制作了单层的布衣、交让冠，在宗庙中会集百官，设立旧交的席位，公孙述用绣鸾的旗帜、牦牛尾装饰的骑兵，清道戒严后登车，弯腰恭敬地进入，设宴款待官员们的场面非常盛大，想要授予马援封侯大将军的官位。马援的宾客都乐意留下，马援告诉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懂得像周公那样吐哺迎接国士，共同谋划成就事业，反而修饰外表，像个木偶人一样，这种人哪里值得将天下的贤士长久滞留呢！」于是辞别回去，对隗嚣说：「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却狂妄自大；我们不如专心归附东方（刘秀）。」

隗嚣于是派马援带著书信前往洛阳。马援初到时，等了很久，中黄门才带他进去。皇帝在宣德殿南边的廊屋下，只戴著头巾，坐著，笑著迎接，对马援说：「您在两个皇帝之间游走，今天见到您，让人非常惭愧。」马援叩头谢罪，趁机说：「当今这个时代，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是同县人，从小关系好；我前些日子到蜀地，公孙述安排持戟的卫士之后才接见我。我如今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诈之人，而接待得如此简略呢！」皇帝又笑著说：「您不是刺客，只是一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动荡不安，冒用帝王名号的人数不胜数；如今见到陛下心胸开阔，气度宏大，与高祖相同，这才知道帝王自有其真正的天命所在。」

13 太傅卓茂去世。

14 十一月，丙申日，皇上巡幸宛城。岑彭攻打秦丰三年，斩首九万多级；秦丰剩下的士兵只有一千人左右，粮食也快吃完了。十二月，丙寅日，皇上驾临黎丘，派遣使者招降秦丰，秦丰不肯投降；于是派朱祜等人接替岑彭围攻黎丘，派岑彭、傅俊向南攻打田戎。

15 公孙述聚集了数十万军队，在汉中囤积粮食；又建造了十层高的楼船，大量刻制天下各州郡牧守的印章。派遣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部众出兵驻扎在陈仓，与吕鲔会合，准备攻取三辅地区；冯异迎击，大败他们，李育、程乌都逃奔汉中。冯异回师，击败了吕鲔，营垒堡寨投降的非常多。

这时，隗嚣派兵协助冯异有功劳，派使者向皇上报告情况，皇帝亲笔写信回复说：「我仰慕您的德行仁义，想要与您结交。从前周文王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臣服侍奉殷商，但劣马和铅刀这样的钝器，是不能勉强扶持的，多次承蒙伯乐（指隗嚣）眷顾赏识的价值。将军在南面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在北面防御羌人、胡人的祸乱，因此冯异向西征伐，才能凭借数千人在三辅地区往来作战。如果没有将军的帮助，咸阳恐怕早就被他人占领了！假如子阳（公孙述）到达汉中，三辅地区希望凭借将军的兵马，与他旗鼓相当地对抗。倘若能如所说的那样，这正是智谋之士计算功劳、割据土地的时候了！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从今以后，我们用亲笔书信互相问候，不要听信旁人挑拨离间的言语。」这之后，公孙述多次派遣将领秘密出兵，隗嚣就与冯异联合势力，共同挫败他们。公孙述派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绶带授予隗嚣；隗嚣斩杀了使者，出兵攻击蜀军，因此蜀军不再向北出兵。

16 泰山郡的豪强大多与张步联兵。吴汉推荐强驽大将军陈俊担任泰山太守，击败了张步的军队，于是平定了泰山郡。

建武五年（己丑，公元29年）

1 春季，正月，癸巳日，车驾返回皇宫。

2. 光武帝派来歙手持符节送马援返回陇右。隗嚣与马援同卧同起，询问东方朝廷的情况。马援说：“先前我到朝廷，皇上接见了我数十次，每次闲谈，从傍晚直到天亮。他的才智、英明、勇气、谋略，不是常人能匹敌的。而且他心胸开阔、坦诚相见，毫无隐藏，豁达大度，注重大的节操，大致与高帝相同；他博览经学，处理政事、文辞论辩，前世无人可比。”隗嚣问：“你认为他比高帝如何？”马援说：“不如。高帝做事无可无不可；如今皇上喜好吏事，行动都有规矩，又不喜欢饮酒。”隗嚣心中不悦，说：“照你这么说，他反而胜过高帝了！”

3. 二月丙午日，大赦天下。

4. 苏茂率领五校的军队到垂惠援救周建。马武被苏茂、周建击败，奔逃经过王霸的营垒，大声呼喊求救。王霸说：“贼兵气势正盛，我出兵必会两败俱伤，你尽力拼杀吧！”于是关闭营门，坚守壁垒。军吏们都争着要出战，王霸说：“苏茂的军队精锐，人数又多，我军将士心中恐惧，而捕虏将军马武与我是互相依赖的，但两军行动不一致，这是失败的做法。如今我们关闭营门坚守，表示不去救援，贼兵必然乘胜轻率前进；马武见没有救援，他的战斗意志自然加倍。这样，苏茂的军队疲劳了，我们趁他们疲惫时进攻，才能取胜。”苏茂、周建果然出动全部兵力攻打马武，交战了很久，王霸军中有数十名壮士割断头发请求出战，王霸于是打开营垒后门，派出精锐骑兵从背后袭击苏茂、周建。苏茂、周建前后受敌，惊慌混乱，败退逃走，王霸、马武各自回营。苏茂、周建又聚集兵力挑战，王霸坚守营垒不出战，正在犒赏士卒，演奏歌舞；苏茂的箭像雨点般射进营中，射中了王霸面前的酒樽，王霸安坐不动。军吏们都说：“苏茂前日已被打败，现在容易攻打。”王霸说：“不对。苏茂的客军远道而来，粮食不足，所以多次挑战，想侥幸求得一时的胜利。如今我们关闭营门，休养士卒，这就是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苏茂、周建既然无法交战，就率军回营。当夜，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关闭城门，不让周建入城。周建死在路上；苏茂逃往下邳，与董宪会合；刘纡逃往佼彊那里。

5. 乙丑日，光武帝前往魏郡。

6. 彭宠的妻子多次做恶梦，又常见到怪异的变化；占卜和观望云气的人都说兵祸将从内部发生。彭宠因为儿子彭后兰卿在汉朝当人质后归来，不相信这些话，让他率兵驻守在外，不让他亲近内部。彭宠在便室斋戒，家奴子密等三人趁彭宠卧睡时，一起把他绑在床上，告诉外面的官吏说：“大王正在斋戒禁闭，让所有官吏都去休息。”他们假传彭宠的命令，把奴婢们捆绑起来，分别关押在各处。又用彭宠的命令叫他的妻子进来，妻子进入后，惊慌地说：“奴才造反了！”奴仆们就揪住她的头发，打她的脸颊。彭宠急忙喊道：“赶快给各位将军准备行装！”于是两个奴仆押着彭宠的妻子去取宝物，留下一个奴仆看守彭宠。彭宠对看守的奴仆说：“你这小孩子，我一向喜爱你。如今只是被子密胁迫罢了！解开我的绑绳，我就把女儿彭珠嫁给你，家里的财物都给你。”小奴仆想解开绳子，看看门外，见子密在听他们说话，于是不敢解。于是他们搜罗了金玉、衣物，拿到彭宠那里装好，备好六匹马，让彭宠的妻子缝两个缣囊。天黑以后，解开彭宠的手，让他写记文告诉城门将军说：“如今派子密等人到儿子后兰卿那里，赶快开门放出，不要扣留他们。”书信写成后，子密等人砍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放在囊中，拿着记文骑马疾驰出城，于是到朝廷去进献。第二天早晨，阁门不开，官属们翻墙而入，看见彭宠的尸体，十分惊恐。彭宠的尚书韩立等人共同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王，国师韩利砍下彭午的头到祭遵那里投降，彭宠的宗族被灭。光武帝封子密为不义侯。

权德舆评论说：彭宠背叛朝廷命令，子密杀害君主，同样属于叛乱，罪行不能互相掩盖，应该各自依法惩处，以显示王法。反而封子密为五等爵，又用“不义”作为封号。况且用“不义”来称呼他，就不可以封侯；这样的人可以封侯，那么汉朝的爵位就不足以劝善了。《春秋》记载齐豹为盗、三人以名氏记载的道理，恐怕与此不同吧！

7. 光武帝任命扶风人郭伋为渔阳太守。郭伋在经历离乱之后，教养百姓，训练士兵，显示威信，盗贼消散，匈奴远远避开；任职五年，户口增加了一倍。

8. 光武帝派光禄大夫樊宏手持符节到上谷迎接耿况，说：“边郡寒冷艰苦，不值得长久居住。”耿况到达京城后，赐给他上等住宅，让他参加朝会，封为牟平侯。

吴汉率领耿弇、王常在平原攻打富平、获索的贼兵，大败他们；追击讨伐残余党羽，直到勃海，投降的有一万多人。光武帝于是下诏让耿弇进军讨伐张步。

9. 平狄将军庞萌，为人谦逊和顺，光武帝信任喜爱他，常常称赞说：“可以托付六尺的孤儿，寄托百里的地方的人，就是庞萌。”让他与盖延共同攻打董宪。光武帝的诏书唯独下给盖延而没有给庞萌，庞萌以为是盖延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心中生疑，于是反叛，袭击盖延的军队，打败了他；然后与董宪联合，自称东平王，驻扎在桃乡以北。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亲自率军讨伐庞萌，给各位将领写信说：“我曾经把庞萌视为国家重臣，将军们岂不是要笑话我的话吗？老贼应当灭族，你们各自整顿兵马，在睢阳会师！”

庞萌攻破彭城，将要杀死楚郡太守孙萌。郡吏刘平伏在太守身上，大声哭泣请求代替他死，身上中了七处创伤；庞萌认为他义气，就放过了孙萌。太守已经断了气，又苏醒过来，口渴想要喝水，刘平把伤口流出的血倒给他喝。

10. 岑彭攻下夷陵，田戎逃入蜀地，岑彭俘获了他全部的妻子儿女和数万士兵民众。公孙述任命田戎为翼江王。

岑彭谋划讨伐蜀地，因为沿江两岸粮食少，水路险阻，漕运困难，就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守江州，都尉田鸿驻守夷陵，领军李玄驻守夷道；自己率军返回，驻扎在津乡，占据荆州要道，向投降的各蛮夷部族宣告谕令，并上奏朝廷，封赏他们的首领。

11.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和蝗灾。

12. 隗嚣问班彪说：“从前周朝灭亡，战国诸侯并争，经过几代才安定下来。我想，合纵连横的事情如今又要重新出现了吧？还是天命将轮流兴起，最终归于一人呢？”班彪说：“周朝的兴衰，与汉朝不同。从前周朝分封五等爵位，诸侯各自为政，根本已经微弱，枝叶却强大，所以到了末流才有合纵连横的事情，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改设郡县，君主有专断的威权，臣下没有百年的权柄。到了成帝时，把权力借给外戚，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所以王氏专擅朝廷，趁机窃取帝位，危险从上面兴起，伤害没有波及下面，因此王莽正式称帝之后，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叹息。十多年间，朝廷内外骚动不安，远近各地一起发难，假借名号的人如云聚集，都声称是刘氏宗室，不约而同。如今拥有州郡的英雄豪杰，都没有七国那样世代相承的基业，而百姓还在讴歌思念汉朝。汉朝必定复兴，这已经可以知道了。”

隗嚣说：“你谈论周朝、汉朝的形势还可以，至于只看到愚昧的人熟悉刘氏姓氏名号的缘故，就说汉朝会复兴，这就太疏漏了！从前秦朝失去帝位，刘季追逐并抓住了它，当时百姓又哪里知道汉朝呢？”班彪于是为他撰写《王命论》来讽劝他说：“从前尧禅让给舜时说：‘上天的历数命运在你的身上。’舜也用同样的话来命令禹。到了后稷、契，都辅佐唐尧、虞舜，直到商汤、周武王才拥有天下。刘氏继承尧的福祚，尧据有火德而汉朝继承了他，有赤帝子的符命，所以被鬼神所福佑祭享，被天下人所归附向往。由此说来，没有见过世运没有根本、功德没有记载，却能崛起而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世俗之人看到高祖从平民兴起，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甚至把天下比作逐鹿，侥幸跑得快而得到了它。他们不知道帝位有天命，不可以用智谋和强力去求取。可悲啊，这就是世上所以多乱臣贼子的原因！那些因饥荒而流亡的奴隶，在道路上饥寒交迫，所希望的不过是一金，然而最终辗转死在沟壑中，这是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命啊。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神明的福祚，难道可以随意窃取吗！所以即使遭遇厄运，窃取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大如项梁、项羽，成功如王莽，然而最终被烹杀、伏在砧板上，被剁成肉酱、分裂肢体；又何况那些渺小得还比不上这几个人，却想暗中图谋帝位的人呢！从前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婴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不吉祥，阻止陈婴不要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一定能得天下，伏剑自杀，来坚定勉励王陵。凭一个普通妇女的明智，尚且能推究事理的精微，探察祸福的机兆，从而保全宗族祭祀于无穷，留下策书在史册上，何况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困顿和显达有命，吉凶由人决定，陈婴的母亲知道失败，王陵的母亲知道成功，明白这两点，帝王的名分就决定了。加上高祖宽厚英明而仁爱宽恕，了解人善于任用。正在吃饭时吐出食物，采纳张良的计策；拔出脚来洗脚，接受郦食其的建议；从行伍中提拔韩信，收留逃亡来的陈平；英雄们贡献才力，各种策略都得以施行，这就是高祖的大略所以能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那些祥瑞符应，事情很多，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是上天授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英雄如果确实能觉悟，超然远览，渊深思虑，吸取王陵、陈婴的明智决断，杜绝韩信、英布的觊觎之心，拒绝逐鹿的瞎说，明白帝位有所授予，不贪图不可企及的东西，不被两位母亲所耻笑，那么福祚就会流传给子孙，上天赐予的禄位就会永远终结！”隗嚣不听。班彪于是避地到河西。窦融任命他为从事，非常礼遇尊重他。班彪于是为窦融谋划策略，让他专心一意地事奉汉朝。

13 起初，窦融等人听说光武帝的威德，心里想向东归顺，但因为河西相隔遥远，未能自己通达，于是从隗嚣那里接受建武年号的正朔；隗嚣都假借名义授予他们将军印绶。隗嚣表面顺从人望，内心却怀着异心，派辩士张玄游说窦融等人说：“更始帝的事情已经成功，但不久又覆灭，这是一姓不能再兴的证明！如果现在有了君主，便相互隶属，一旦受到拘束控制，自己就会失去权柄，以后有危险失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当今豪杰竞相追逐，胜负未决，应当各自占据土地，与陇、蜀合纵连横，高的可以成为六国那样的诸侯，低的也不失为尉佗那样的一方之主。”窦融等人召集豪杰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当今皇帝的姓名见于图谶符命，从前的博学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人都说汉朝有再次受命的符应，所以刘子骏改换名字，希望应验那个占卜。到了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子骏，事情被发觉而被杀，他出来对观看的人说：‘谶文没有错，刘秀真是你们的君主！’这些都是近事明显昭著，众人所共同看见的。况且现在称帝的有几个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察符命和人事，其他姓恐怕还不能担当！”众人的议论有的相同有的不同。

窦融于是决策向东归顺，派长史刘钧等人捧着书信到洛阳。在此之前，光武帝也派使者送信给窦融来招抚他，在路上遇到刘钧，就和他一起返回。光武帝见到刘钧非常高兴，礼仪宴享完毕，就让他返回，赐给窦融玺书说：“现在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正当蜀、汉互相攻打，权柄在将军手中，举足左右，便会有轻重之分。由此说来，想要厚待你难道还有限量吗！想要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辅佐弱小的国家，应当努力完成功业；想要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连横合纵，也应当及时决定。天下尚未统一，我和你是隔绝的地区，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现在议论的人，一定会有任嚣教尉佗控制七郡的计策。王者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分封的百姓，只是适合自己的事情罢了。”于是授任窦融为凉州牧。玺书到了河西，河西人都很震惊，认为天子明察万里之外。

14 朱祜猛攻黎丘，六月，秦丰因困窘出城投降；被用囚车送往洛阳。吴汉弹劾朱祜违背诏命，接受秦丰投降。皇上杀了秦丰，不怪罪朱祜。

15 董宪与刘纡、苏茂、佼彊离开下邳回到兰陵，派苏茂、佼彊帮助庞萌围攻桃城。光武帝当时驾临蒙县，听说后，就留下辎重，亲自率领轻兵昼夜奔驰赶赴。到达亢父，有人说百官疲倦，可以暂且停下住宿；皇上不听，又走了十里，住宿在任城，距离桃城六十里。第二天早晨，众将请求进军，庞萌等人也勒兵挑战。光武帝命令众将不得出战，休养士兵蓄锐来挫败他们的锋芒。当时吴汉等人在东郡，光武帝派使者飞驰召他们前来。庞萌等人惊讶地说：“几百里昼夜奔驰，以为到了就会交战，却坚定地坐在任城，招引别人到城下，真是不可前往！”于是出动全部兵力攻打桃城。城中听说皇帝车驾到来，众人心里更加稳固；庞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众人疲惫困乏，不能攻下。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人都到了，光武帝于是率领各路军队进救桃城，亲自搏战，大败他们。庞萌、苏茂、佼彊夜里逃走投奔董宪。

秋天，七月，丁丑日，光武帝驾临沛县，又进驾临湖陵。董宪与刘纡率领全部数万兵力驻扎在昌虑；董宪招诱五校残余贼寇，和他们据守建阳。光武帝到达蕃县，距离董宪一百多里，众将请求进军，光武帝不听，知道五校缺乏粮食应当撤退，命令各军坚壁来等待他们疲敝。不久，五校果然领兵离去。光武帝于是亲自临阵，四面攻打董宪，三天，大败他们。佼彊率领部众投降，苏茂投奔张步，董宪和庞萌逃往郯县据守。八月，己酉日，光武帝驾临郯县，留下吴汉攻打，皇帝车驾转而巡行彭城、下邳。吴汉攻下郯县，董宪、庞萌逃往朐县据守。刘纡不知归向何处，他的军士高扈杀了他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16 冬天，十月，光武帝驾临鲁地。

17 张步听说耿弇将要到来，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又命令军队驻扎在祝阿，另外在泰山、钟城排列几十座营寨来等待他。耿弇渡过黄河，先攻打祝阿，从早晨攻城，不到中午就攻下了；故意打开包围圈的一角，让他们的部众得以逃奔到钟城。钟城人听说祝阿已经溃败，非常恐惧，于是全城逃走。

费邑分派他的弟弟费敢据守巨里。耿弇进军先威胁巨里，严令军中赶快修造攻城器具，公开通告各部，三天后应当全力攻打巨里城；暗中放松俘虏，让他们得以逃回，把耿弇的期限告诉费邑。费邑到了那天，果然亲自率领精兵三万多人来救援。耿弇很高兴，对众将说：“我之所以修造攻城器具，是想引诱他们前来罢了。野外的军队不攻打，为什么要城池呢！”立刻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己率领精兵登上冈坂，凭借高处合战，大败他们，在阵前斩杀费邑。随后把首级拿给城中看，城中人恐惧。费敢率领全部部众逃归张步。耿弇又收缴他们积聚的物资，纵兵攻打各个未攻下的营寨，平定了四十多个营寨，于是平定了济南。

当时张步把都城设在剧县，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两万精兵防守西安，各郡太守联合一万多人守卫临菑，两地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到画中，驻扎在这两城之间。耿弇观察西安城虽小但坚固，而且张蓝的兵力精锐，临菑名义上是大城但实际上容易攻打，于是命令各校尉五天后会合攻打西安。张蓝听到这个消息，日夜警戒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命令各将领都早早吃饭，天亮时会合，到达临菑城。护军荀梁等人争论，认为“攻打临菑，西安一定会来救援；攻打西安，临菑不能救援，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对。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防备，正为自己忧虑，哪有时间救援别人！临菑出乎意料地遭到攻击，一定惊慌混乱，我们攻打一天，一定能攻克。攻克临菑，西安就孤立了，与剧县隔绝，必定会崩溃逃跑，这就是所谓的‘打一个而得到两个’。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迅速拿下，把军队滞留在坚固的城下，死伤一定很多。即使能攻克，张蓝率领军队逃回临菑，合并兵力，观察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境，后方没有运输补给，十天半月之间，不交战就陷入困境了。”于是攻打临菑。半天时间，就攻克了，进城占据了该城。张蓝听到消息，恐惧了，就率领他的部众逃回剧县。

耿弇于是命令军中不得掳掠，必须等到张步来了才夺取物资，以此激怒张步。张步听说后，大笑着说：“凭借尤来、大彤十多万人，我都在他们的营地里打败了他们。现在大耿（耿弇）兵力比那些人少，又都疲劳，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于是和他的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以前大彤的渠帅重异等人的兵力号称二十万，到达临菑大城东边，将要攻打耿弇。耿弇上书说：“我占据临菑，挖深沟、筑高垒；张步从剧县来进攻，疲劳饥渴。他想前进，我就引诱他然后攻打他；他想撤退，我就跟随他然后攻击他。我依靠营垒作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十天之内，张步的首级可以获取。”于是耿弇先出兵到淄水边，与重异遭遇；骑兵突击队想要冲锋，耿弇怕挫伤敌军的锐气，让张步不敢前进，所以故意显示弱势以助长他们的气势，于是率领军队退回小城，在城内布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列阵。张步气势很盛，直接攻打耿弇的营地，与刘歆等人交战。耿弇登上王宫废弃的高台观望，看到刘歆等人与敌军交锋，就亲自率领精兵从东城下横向冲击张步的军阵，大败敌军。流箭射中耿弇的大腿，他用佩刀砍断箭杆，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到傍晚，收兵。第二天早晨耿弇又率兵出战。

这时皇帝在鲁地，听说耿弇被张步攻打，亲自前往救援。还没到，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敌军兵力强盛，可以暂时关闭营门休养士兵，等待皇帝到来。”耿弇说：“皇帝的车驾将要到来，臣子应当杀牛、摆酒来招待百官，反而要把贼寇留给君王父亲吗？”于是出兵大战。从早晨到黄昏，又大败敌军；杀伤无数，沟渠都填满了。耿弇知道张步困窘将要撤退，预先布置左右两翼埋伏等待他。夜深人静时，张步果然率军撤退，伏兵发起攻击，追击到巨昧水上，八九十里地，尸体相连，缴获辎重两千多辆。张步退回剧县，兄弟们各自分兵散去。

几天后，皇帝车驾到达临菑，亲自慰劳军队，群臣大会。皇帝对耿弇说：“从前韩信攻破历下开创基业，现在将军攻打祝阿发迹，这都是齐国的西界，功绩足以相当。但韩信袭击已经投降的敌人，将军独自攻克强大的敌人，功劳又比韩信难。另外，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高帝下诏卫尉不得仇视；张步以前也杀了伏隆，如果张步来归顺，我会下诏大司徒解除怨恨，事情又特别相似。将军从前在南阳，提出这个宏大策略，我常觉得难以实现，有志者事竟成啊！”皇帝前往剧县。

耿弇又追击张步，张步逃往平寿，苏茂率领一万多人来救援他。苏茂责备张步说：“凭南阳兵的精锐，延岑的善战，耿弇都打败了他们，大王为什么去攻打他的营地？既然叫我来，不能等待吗？”张步说：“惭愧惭愧，没什么可说的！”皇帝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谁能斩杀对方投降，封为列侯。张步于是斩杀苏茂，到耿弇军门前脱衣露体投降。耿弇把他送到皇帝所在的地方，然后率军进城占据该城，竖起十二个郡的旗帜和战鼓，命令张步的士兵各自根据所属郡到旗下集合，部众还有十多万人，辎重七千多辆，都解散遣送回乡。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被关押在所在地的监狱，皇帝下诏都赦免他们，封张步为安丘侯，与妻子儿女住在洛阳。

这时琅邪没有平定，皇帝调陈俊任琅邪太守；刚进入境内，盗贼都逃散了。

耿弇又率兵到城阳，降服五校的残余部众，齐地全部平定，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耿弇作为将领，总共平定四十六个郡，屠城三百座，从未遭受过挫折。

18 起初兴建太学。皇帝车驾回宫，到太学巡视，考察古典制度，修明礼乐，文化事业焕然一新，文物制度可观。

19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被免职，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太原人闵仲叔的名声而征召他，到任后，侯霸不谈论政事，只是慰问辛苦而已。仲叔遗憾地说：“起初承蒙美好的征召，又高兴又害怕。现在见到明公，高兴和害怕都消失了。认为仲叔不值得询问吗，不应当征召。征召了却不询问，这是失人啊！”于是辞别离开，投下辞呈就走了。

20 起初，五原人李兴、随昱，朔方人田飒，代郡人石鲔、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匈奴单于派使者与李兴等人和亲，想让卢芳回汉地做皇帝。李兴等人率兵到单于的朝廷迎接卢芳。十二月，与他们一起进入边塞，定都九原县；夺取了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个郡，都设置了郡守、县令，与匈奴勾结兵力，侵扰危害北部边境。

21 冯异治理关中，任职三年，上林地区像都市一样繁华。有人上书说：“冯异威望权力极重，百姓归心，号称咸阳王。”皇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上书谢罪。皇帝下诏答复说：“将军对于国家，道义上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有什么嫌疑，而有恐惧之意！”

22 隗嚣夸耀自己、掩饰智谋，常常自比西伯，与将领们商议想要称王。郑兴说：“从前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还臣服侍奉殷商；周武王有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合，还退兵等待时机；汉高祖征伐多年，还以沛公的身份行军。现在您的德政虽然清明，但世上没有周朝的国运；您的威望谋略虽然振作，但没有高祖的功业，却想做不可行的事，明显招致祸患，恐怕不行吧！”隗嚣于是作罢。后来又设置很多职位来提高自己的地位，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都是帝王的器物，不是臣子应当设置的。对实际没有好处，对名声有损害，这不是尊崇主上的意思。”隗嚣对此不满而停止。

当时关中的将帅多次上书，说可以攻打蜀地的情况，皇帝把书信给隗嚣看，于是让他攻打蜀地来验证他的诚信。隗嚣上书，极力说三辅地区薄弱，刘文伯在边境，不宜谋取蜀地。皇帝知道隗嚣想要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端正君臣的礼仪。皇帝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关系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奉命往来，劝他入朝，答应给他高爵位。隗嚣接连派使者，深深保持谦逊的言辞，说自己没有功德，等四方平定，退居乡里。皇帝又派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侍奉，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于是派长子隗恂跟随来歙到朝廷；皇帝任命他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

郑兴通过隗恂请求回乡安葬父母，隗嚣不同意，却迁移郑兴的住所，增加他的俸禄和礼遇。郑兴入见说：“现在因为父母没有安葬，请求辞官；如果因为增加俸禄、迁移住所，中途停留，这是以父母为诱饵，非常无礼，将军怎么会用这种人！希望留下妻子儿女，我独自回乡安葬，将军又猜疑什么呢！”隗嚣于是让他与妻子儿女一起东行。马援也带领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因为所带领的宾客太多，请求在上林苑中屯田；皇帝同意了。

隗嚣的部将王元认为天下成败还不可知，不愿专心归附朝廷，劝说隗嚣说：“从前更始帝在西方建都，四方响应，天下仰慕，以为太平了；一旦失败，将军几乎无处容身。现在南有子阳（公孙述），北有文伯（卢芳），江湖海岱之间，王公有十多个，却想听从儒生的说法，放弃千乘的基业，寄居在危险的国家以求万全，这是重蹈覆车之辙啊。现在天水完整富饶，士马最为强盛，我请求用一丸泥为大王向东封锁函谷关，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如果想不到这一步，暂且蓄养士马，据守险要自保，旷日持久，等待四方变化；图谋王业不成，最差也足以称霸。总之，鱼不能脱离深渊，神龙失去水势，与蚯蚓相同！”隗嚣心里同意王元的计策，虽然派儿子入朝做人质，仍然依仗他的险要地势，想要独霸一方。

申屠刚劝谏说：“我听说，人心所归附的，上天也会给予；人心所背离的，上天也会抛弃。我们汉朝确实是上天赐福的王朝，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现在皇帝的诏书多次送到，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您，真心诚意要与您共担吉凶。即便平民百姓交往，尚且有一生不辜负诺言的信用，何况是万乘之君的皇帝呢！如今您有什么可畏惧的，又有什么利益可图，却长久怀疑到这种地步？如果突然发生意外的变故，对上辜负了忠孝之道，对下愧对当世之人。事情还没发生时预先提醒，常常被认为是空话；等到事情发生了，又来不及补救。因此忠言和恳切的劝谏，很少能被采纳，我真心希望您能反复考虑我这愚笨老者的这番话！”隗嚣不肯采纳，于是游说之士和年长有德之人渐渐离开了他。

23 王莽末年，交趾各郡都关闭边境自守。岑彭一向与交趾牧邓让交情深厚，便写信给邓让，陈述汉朝的威德；又派偏将军屈充向江南发布檄文，宣布皇帝的诏命。于是邓让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人相继派遣使者进贡；皇帝将他们全部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任职期间，用礼义教化当地百姓和夷人。皇帝又任命宛人任延为九真太守，任延教导百姓耕种和婚嫁之事。因此岭南地区的华夏风俗，是从这两位太守开始的。

24 这一年，皇帝下诏征召隐士太原人周党、会稽人严光等人到京城。周党入宫觐见，伏在地上不肯行拜谒之礼，自己陈述愿意坚守自己的志向。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人周党、东海人王良、山阳人王成等人，蒙受朝廷厚恩，使者多次聘请，才肯上车。等到在朝廷上觐见陛下时，周党不按礼节屈身，伏地不肯拜谒，傲慢骄横，同时都自行离去。周党等人文不能阐发经义，武不能为国君效死，只是沽名钓誉，希望谋取三公的高位。我愿与他们坐在云台之下，共同考论治理国家的方法。如果他们不如我所说，我愿承担虚妄不实的罪名；而他们胆敢私下窃取虚名，欺骗皇上以追求高位，都是大不敬之罪！”奏章呈上后，皇帝下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必定有不服从征召的隐士。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也各有自己的志向。赐给他帛四十匹，让他回去吧。”

皇帝年轻时与严光一同游学，等到即位后，按画像相貌寻访他。在齐国找到了他，多次征召才来到京城；皇帝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他不肯接受，离开了，在富春山中耕种钓鱼。最后在家中寿终正寝。

王良后来历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任期间恭敬节俭，用布被和瓦器，妻子儿女不住官舍。后来因病辞职回家，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时，病势沉重，无法继续前行，便去拜访他的朋友。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和奇谋却取得高位，为什么来来往往如此琐碎而不怕麻烦呢！”于是拒绝见他。王良感到惭愧，此后连续被征召都不应召，最后死在家中。

25 汉元帝时期，莎车王延曾作为侍子住在京城，仰慕喜爱中原的文化。等到王莽之乱时，匈奴占据了西域，只有延不肯依附匈奴，常常告诫几个儿子说：“应当世代尊奉汉朝，不能辜负汉家。”延去世后，他的儿子康继位。康率领邻近各国抵抗匈奴，保护了原西域都护的官吏和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多人。他向河西发送檄文，询问中原的情况。窦融于是秉承皇帝旨意，立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都归属他管辖。

校改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