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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

周纪五

第 5 篇

起屠维赤奋若,尽旃蒙大荒落,凡十七年。

赧王下

赧王四十三年(己丑,前272)

1 楚以左徒黄歇侍太子完为质于秦。

2 秦置南阳郡。

3 〔韩〕(秦)、魏、楚共伐燕。

4 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赧王四十四年(庚寅,西元前二七一年)

1 赵蔺相如伐齐,至平邑。

2 赵田部吏赵奢收租税,平原君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之。赵奢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使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赧王四十五年(辛卯,西元前二七〇年)

1 秦伐赵,围阏与。赵王召廉颇、乐乘而问之曰:「可救否?」皆曰:「道远险狭,难救。」问赵奢,赵奢对曰:「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

秦师军武安西,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璧)〔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入赵军,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师闻之,悉甲而往。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进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教!」许历请刑,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秦师,秦师大败,解阏与而还。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与廉、蔺同位;以许历为国尉。

2 穰侯言客卿灶于秦王,使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

初,魏人范睢从中大夫须贾使于齐,齐襄王闻其辩口,私赐之金及牛、酒。须贾以为睢以国阴事告齐也,归而告其相魏齐。魏齐怒,笞击范睢,折胁,折齿。睢佯死,卷以贵,置厕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惩后,令无妄言者。范睢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有厚谢。」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匿,更名姓曰张禄。

秦谒者王稽使于魏,范睢夜见王稽。稽潜载与俱归,荐之于王,王见之于离宫。睢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谬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王微闻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对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补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愿也。独恐臣死之后,天下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见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国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诸侯,譬若走韩卢而博蹇兔也。而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王之府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敝,起兵而伐齐,大破之,齐几于亡,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用)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附则韩、魏因可虏也。」王曰:「善。」乃以范雎为客卿,与谋兵事。

赧王四十六年(壬辰,西元前二六九年)

1 秦中更胡伤攻赵阏与,不〔能〕拔。

赧王四十七年(癸巳,西元前二六八年)

1 秦王用范睢之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

赧王四十八年(甲午,西元前二六七年)

1 秦悼太子质于魏而卒。

赧王四十九年(乙未,西元前二六六年)

1 〔夏〕,秦拔魏邢丘、〔怀〕。范睢日益亲,用事,因承间说王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孟尝君,不闻有王;闻秦有太后、穰侯、〔高陵、华阳、泾阳〕,不闻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臣又闻之,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观四贵之用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于臣,纵酒弋猎。其所授者妒贤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王以为然。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以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使须贾聘于秦,应侯敝衣间步而往见之。须贾惊曰:「范叔固无恙乎!」留坐饮食,取一绨袍赠之。遂为须贾御而至相府,曰:「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怪其久不出,问于门下,门下曰:「无范叔。乡者吾相张君也。」须贾知见欺,乃膝行入谢罪。应侯坐,责让之,且曰:「尔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请诸侯宾客;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而马食之,使归告魏王曰:「速斩魏齐头来!不然,且屠大梁!」须贾还,以告魏齐。魏齐奔赵,匿于平原君家。

2 赵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为相。

赧王五十年(丙申,西元前二六五年)

1 〔冬,十月〕,秦宣太后薨。〔秋〕,九月,穰侯出之陶。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灾害,荐白起为将,南取鄢、郢,东属地于齐,使天下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强大者,穰侯之功也。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亦未至尽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为秦忠谋,直欲得穰侯之处,故搤其吭而夺之耳。遂使秦王绝母子之义,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倾危之士哉!

2 秦王以子安国君为太子。

3 秦伐赵,取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肯〕(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左师公〕入,(左师公)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

4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以伐燕,取中〔人〕(阳);又伐韩,取注人。

5 齐襄王薨,子建立。建年少,国事皆决于君王后。

赧王五十一年(丁酉,西元前二六四年)

1 秦武安君伐韩,拔九城,斩首五万。

2 田单为齐相。

赧王五十二年(戊戌,西元前二六三年)

1 秦武安君伐韩,取南阳;攻太行道,绝之。

2 楚顷襄王疾病。黄歇言于应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不归,则咸阳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应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问疾,反而后图之。」黄歇与太子谋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太子因变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太子谢病。度太子已远,乃自言于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愿赐死!」王怒,欲听之。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王从之。黄歇至楚三月,秋,顷襄王薨,考烈王即位;以黄歇为相,封以淮北地,号曰春申君。

赧王五十三年(己亥,西元前二六二年)

1 楚人纳〔夏〕州于秦以平。

2 〔秦〕武安君伐韩,拔野王。上党路绝,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郑道已绝,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受我,秦必攻之;赵被秦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赵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秦,其吏民皆安〔为〕(于)赵,不乐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以告平阳君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蚕食韩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万户都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

赧王五十五年(辛丑,西元前二六〇年)

1 秦左庶长王龁攻上党,拔之。上党民走赵。赵廉颇军于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夏,四月〕,王龁因伐赵。赵军战数不胜,〔亡〕(止)一裨将、四尉。赵王与楼昌、虞卿谋,楼昌请发重使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魏,楚、魏受之,则秦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媾于秦,秦受之。王谓虞卿曰:「秦内郑朱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夫郑朱,贵人也,秦王、应侯必显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见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显郑朱而不与赵媾。

秦数败赵兵,廉颇坚壁不出。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之。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王不听。初,赵括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妾请无随坐。」赵王许之。

秦王闻括已为赵将,乃阴使武安君为上将军,而王龁为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军,悉更约束,易置军吏,出兵击秦师。武安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括乘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之后,又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武安君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兵及粮食。齐人、楚人救赵。赵人乏食,请粟于齐,〔齐〕王弗许。周子曰:「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师,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秋〕,九月,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急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赵括自出锐卒搏战,秦人射杀之。赵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赧王五十六年(壬寅,西元前二五九年)

1 〔冬〕,十月,〔秦〕武安君分军为三,王龁攻赵武安、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上党地。韩、〔赵恐〕(魏),使苏代厚币说应侯曰:「武安君即围邯郸乎?」曰:「然。」苏代曰:「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无几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春〕,正月,皆罢兵。武安君由是与应侯有隙。

赵王将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攻王,王无救矣。」赵王计未定,楼缓至赵,赵王与之计之。楼缓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虞卿闻之,复见曰:「危哉楼子之计,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与者,非固忽与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其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王封虞卿以一城。

秦之始伐赵也,魏王问于〔诸〕大夫,皆以为秦伐赵,于魏便。孔斌曰:「何谓也?」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承敝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

初,魏王闻子顺贤,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以为相。子顺谓使者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蔬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魏王奚少于一夫?」使者固请,子顺乃之魏;魏王郊迎以为相。子顺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秩〕者咸不悦,乃造谤言。文咨以告子顺。子顺曰:「民之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相郑,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之相鲁,三月而后谤止。今吾为政日新,虽不能及贤,庸知谤乎!」文咨曰:「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曰:「先君相鲁,人诵之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而麛裘,投之无邮。』及三月,政化既成,民又诵曰:『裘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裘衣,惠我无私。』」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不异乎圣贤矣。」子顺相魏凡九月,陈大计辄不用,乃喟然曰:「言不见用,是吾言之不当也。言不当于主,居人之官,食人之禄,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仕。人谓子顺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将何之?山东之国,将并于秦。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寝于家。新垣固请子顺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今子相魏,未闻异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顺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无良医。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义事之,固不获安;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挚在夏,吕望在商,而二国不治,岂伊、吕之不欲哉?势不可也。当今山东之国敝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齐、楚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尽为秦乎!」

2 秦王欲为应侯必报其仇,闻魏齐在平原君所,乃为好言诱平原君至秦而执之。遣使谓赵王曰:「不得齐首,吾不出王弟于关!」魏齐穷,抵虞卿,虞卿弃相印,与魏齐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难见之,魏齐怒,自杀。赵王卒取其首以与秦,秦乃归平原君。〔秋〕,九月,五大夫王陵复将兵伐赵,武安君病,不任行。

赧王五十七年(癸卯,西元前二五八年)

1 〔春〕,正月,王陵攻邯郸,少利,益发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之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虽胜于长平,士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疾,不肯行;乃以王龁代王陵。

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平原君约其门下食客文武备具者二十人与之俱,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毛遂自荐于平原君。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乃与之俱,十九人相与目笑之。平原君至楚,与楚王言合从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决,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以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则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为上客。于是楚王使春申君将兵救赵,魏王亦使将军晋鄙将兵十万救赵。

秦王使谓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遣人止晋鄙,留兵壁邺,名为救赵,实挟两端。又使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说赵王,欲共尊秦为帝,以却其兵。齐人鲁仲连在邯郸,闻之,往见新垣衍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彼即肆然而为帝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不愿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先生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无已而帝,则将行其天子之礼以号令于天下,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矣!」

2 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3 初,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谢客就车,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及秦围赵,赵平原君之夫人,公子无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于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纵公子轻胜弃之,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敕晋鄙令救赵,及宾客辩士游说万端,王终不听。公子乃属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赴斗以死于赵;过夷门,见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去,行数里,心不快,复还见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今公子无佗端而欲赴秦军,譬如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问计。侯嬴屏人曰:「吾闻晋鄙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尝闻公子为如姬报其父仇,如姬欲为公子死无所辞,公子诚一开口,则得虎符,夺晋鄙之兵,北救赵,西却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晋鄙合符而不授兵,复请之,则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与俱。晋鄙若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请朱亥与俱。至邺,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得选兵八万人,将之而进。

王龁久围邯郸不拔,诸侯来救,战数不利。武安君闻之曰:「王不听吾计,今何如矣?」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武安君称病笃,不肯起。

赧王五十八年(甲辰,西元前二五七年)

1 〔冬〕,十月,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病,未行,诸侯攻王龁,龁数却,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王与应侯群臣谋曰:「白起之迁,意尚怏怏有余言。」王乃使使者赐之剑,武安君遂自杀。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魏公子无忌大破秦师于邯郸下,王龁解邯郸围走。郑安平为赵所困,将二万人降赵,应侯由是得罪。

公子无忌既存赵,遂不敢归魏,与宾客留居赵,使将将其军还魏。赵王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赵王扫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与公子饮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隐于博徒,薛公隐于卖浆家,欲见之。两人不肯见,公子乃间步从之游。平原君闻而非之。公子曰;「吾闻平原君之贤,故背魏而救赵。今平原君所与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以无忌从此两人游,尚恐其不我欲也,平原君乃以为羞乎?」为装欲去。平原君免冠谢,乃止。

平原君欲封鲁连,使者三返,终不肯受。又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2 秦太子之妃曰华阳夫人,无子;夏姬生子异人。异人质于赵;秦数伐赵,赵人不礼之。异人以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

阳翟大贾吕不韦适邯郸,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异人,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异人笑曰:「且自大君之门!」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异人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太子爱华阳夫人,夫人无子。子之兄弟二十余人,子傒有〔承〕(秦)国之业,士仓又辅之。子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太子即位,子不得争为嗣矣。」异人曰:「然则奈何?」不韦曰:「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立子为嗣,」异人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异人,令结宾客。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见华阳夫人之姊,而以奇物献于夫人,因誉子异人之贤,宾客遍天下,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异人也以夫人为天!」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今夫人爱而无子,不以繁华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以为适,即色衰爱驰,虽欲开一言,尚可得乎!今子异人贤,而自知中子不得为适,夫人诚以此时拔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夫人无子而有子也,则终身有宠于秦矣。」夫人以为然,承间言于太子曰:「子异人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因泣曰:「妾不幸无子,愿得子异人立以为〔嗣〕(子),以托妾身!」太子许之,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嗣,因厚馈遗异人,而请吕不韦傅之。异人名誉盛于诸侯。

吕不韦娶邯郸姬绝美者与居,知其有娠,异人从不韦饮,见而请之,不韦佯怒,既而献之,孕期年而生子政,异人遂以为夫人。邯郸之围,赵人欲杀之,异人与不韦行金六百斤予守者,脱亡赴秦军,遂得归。异人楚服而见华阳夫人,夫人曰:「吾楚人也,当自子之。」因更其名曰楚。

赧王五十九年(乙巳,西元前二五六年)

1 秦将军摎伐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伐赵,取二十余县,斩首虏九万。〔西周君〕(赧王)恐,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无得通阳城。秦王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赧王)入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西周君〕(赧王)于周。是岁,赧王崩。

2 〔楚灭鲁,迁鲁顷公于莒,为家人,绝祀〕。

校改记

秦纪

起于己丑年,止于乙巳年,总共十七年。

赧王下

赧王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272年)

1 楚国派左徒黄歇侍奉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

2 秦国设置南阳郡。

3 韩国、魏国、楚国一起攻打燕国。

4 燕惠王去世,他的儿子武成王即位。

赧王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271年)

1 赵国蔺相如攻打齐国,到达平邑。

2 赵国田部小吏赵奢征收租税,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说:“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要是纵容您家而不奉公守法,那么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派兵侵犯,这样就没有赵国了,您哪里还能保有这些财富呢?凭着您的尊贵,奉公守法那么上下就公平了,上下公平国家就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稳固,而您作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向赵王推荐了他。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足而国库充实。

赧王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270年)

1 秦国攻打赵国,围攻阏与。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他们说:“可以救援吗?”他们都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难以救援。”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里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领军队去救援。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下来,在军中下令说:“有拿军事进谏的处死!”

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擂鼓呐喊操练士兵,武安的屋瓦都震动了。赵军中有一个军候说赶紧救援武安,赵奢立刻斩杀了他。坚守营垒停留了二十八天不出动,还进一步增筑营垒。秦军间谍进入赵军营地,赵奢用好的饮食款待后送他回去。间谍报告了秦军将领,秦将非常高兴地说:“离开国都三十里就驻军不出动,反而增筑营垒,阏与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送走秦军间谍后,就卷起铠甲急速行军,一天一夜就到了,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军,营垒筑成了。秦军听说了,全部披甲赶来。赵军士兵许历请求用军事进谏,赵奢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料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凶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摆好阵势等待他们;不然的话,一定会失败。”赵奢说:“请接受指教!”许历请求受刑,赵奢说:“等以后再说,回到邯郸后再处理。”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面山头的获胜,后到的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刻派一万人去抢占。秦军后到,争夺山头却上不去;赵奢发动军队攻击秦军,秦军大败,解除了阏与之围后撤回。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等地位;任命许历为国尉。

2 穰侯向秦王推荐客卿灶,派他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地来扩大自己的陶邑。

当初,魏国人范雎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他能言善辩,私下赏赐给他金子和牛、酒。须贾以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回来后向魏相魏齐告发。魏齐大怒,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打掉了他的牙齿。范雎装死,被用席子卷起来,丢在厕所里,让喝醉的宾客轮番往他身上撒尿,用来惩戒后人,让人不敢再胡说。范雎对看守的人说:“您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酬谢。”看守的人于是请求把席子里卷的死人扔掉。魏齐醉了,说:“可以。”范雎才得以逃出。魏齐酒醒后后悔了,又派人寻找他。魏国人郑安平听说了这件事,就带着范雎逃亡藏匿起来,改名叫张禄。

秦国的谒者王稽出使魏国,范雎夜里去见王稽。王稽偷偷地载上他一起回国,把他推荐给秦王,秦王在离宫接见了他。范雎假装不知道宫中的巷道而走了进去,秦王来了,宦官生气地赶他走,说:“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说:“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太后、穰侯罢了!”秦王隐约听到了他的话,就屏退左右,跪着问道:“先生有什么指教寡人?”范雎回答说:“嗯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说:“先生终究不肯指教寡人吗?”范雎说:“不敢这样!我是客居在外的臣子,与大王交情疏浅;而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国君的大事。处于您骨肉至亲之间,我愿献上愚忠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思,这就是大王三次问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了,明天就可能被处死,但我也不敢逃避。况且死,是人人所不能避免的,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而死,这是我最希望的。只怕我死之后,天下人都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再投奔秦国了!”秦王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如今我能见到先生,是上天让我来烦劳先生,从而保存先王的宗庙。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都毫无保留地教导我,不要怀疑我!”范雎下拜,秦王也回拜。范雎说:“凭着秦国的强大,士卒的勇猛,来对付诸侯,就好比驱使猛犬韩卢去抓瘸腿的兔子。然而秦国闭关十五年,不敢出兵崤山以东,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够忠诚,而大王您的策略也有失误。”秦王跪着说:“我愿意听一听失误在哪里!”然而左右有很多偷听的人,范雎不敢说内部的事,就先说外部的事,来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刚、寿,这不是好计策。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破军杀将,两次开辟疆土上千里,而齐国最终尺寸之地都没得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疲惫不堪,就起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齐国几乎灭亡,这是因为攻打楚国却肥了韩国、魏国。如今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土地。现在韩国、魏国,处于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要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各国而控制天下的枢纽,以此来威逼楚国、赵国,楚国强就结交赵国,赵国强就结交楚国,楚国、赵国都归附了,齐国必定害怕,齐国归附了,那么韩国、魏国就可以被降服了。”秦王说:“好。”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与他谋划军事。

赧王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269年)

1 秦国中更胡伤攻打赵国阏与,没能攻克。

赧王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268年)

1 秦王采用范雎的计谋,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克了怀地。

赧王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267年)

1 秦国悼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去世。

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266年)

1 夏季,秦国攻克魏国的邢丘、怀地。范雎日益亲近秦王,执掌大权,于是趁机会劝说秦王道:“我住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听说齐国有孟尝君,没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没听说有秦王。独揽国家大权才叫王,能决定利害才叫王,能控制生杀大权才叫王。如今太后擅自专行毫不顾忌,穰侯出使国外不向您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行事决断无所避讳,高陵君任免官员不请示,这四位显贵当权而国家不危险的,从来没有过。在这四位显贵之下,就是所谓没有王了。穰侯的使者操持着大王的重权,在诸侯中发号施令,向天下分派符节,征讨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打了胜仗攻取了土地利益就归于他的陶邑,战败了就结怨于百姓而祸害归于国家。我又听说,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压断树枝就会伤害树心;封邑太大就会危害国家,臣子太尊贵就会使君主卑微。淖齿掌管齐国,射穿了齐湣王的大腿,抽了齐王的筋,把他吊在庙堂的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把主父围困在沙丘宫,一百天饿死了他。如今我看这四位显贵的行事,也正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国君把大权完全交给臣子,自己纵酒打猎。被授予大权的人嫉妒贤能,压制下属蒙蔽君主来成就自己的私利,不为君主考虑,而君主却不觉悟,所以失去了国家。如今从有官职的到各大臣,下到大王左右的人,没有不是相国的人,看到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我私下为大王害怕,将来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任命范雎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派须贾到秦国访问,应侯范睢穿着破旧衣服,步行前去见他。须贾惊讶地说:“范叔原来平安无事啊!”于是留他坐下吃饭,拿出一件粗丝袍子送给他。范睢便为须贾驾车来到丞相府,说:“我替您先进去向丞相通报。”须贾奇怪他很久不出来,向守门人询问,守门人说:“这里没有范叔。刚才进去的是我们丞相张君。”须贾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于是跪着用膝盖前行,进去认罪。应侯坐在那里,斥责他,并且说:“你之所以能免于一死,是因为送给我粗丝袍子,还有一点故人的情意罢了!”于是大摆宴席,请来各国宾客;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摆放草料和豆子,像喂马一样喂他,并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说:“赶快砍下魏齐的头送来!不然的话,我就屠灭大梁!”须贾回去后,把这事告诉了魏齐。魏齐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家里。

赵惠文王去世,儿子孝成王丹即位;任命平原君为相。

赧王五十年(丙申,公元前二六五年)

〔冬,十月〕,秦宣太后去世。〔秋〕,九月,穰侯魏冉被遣送到陶邑。

臣司马光说:穰侯魏冉扶持拥立秦昭王,消除他身边的祸害,推荐白起为将领,向南攻取鄢、郢,向东扩展土地到齐国,使天下诸侯俯首听命侍奉秦国。秦国日益强大,这是穰侯的功劳。虽然他专横放纵、骄奢贪婪足以招致祸患,但也未必完全像范睢说的那样。至于范睢这个人,也并不是能替秦国忠诚谋划,只是想夺取穰侯的权位罢了,所以扼住他的咽喉而抢夺他的位置。这便使秦王断绝了母子之间的情义,失去了舅甥之间的恩德。总而言之,范睢真是个险诈的人啊!

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三座城。赵王新即位,太后执政,〔秦国加紧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人说:“一定要让长安君来做人质。”太后不答应。齐国军队不出动,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对身边近臣说:“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妇我一定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说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入宫中,慢慢地小步快走,坐下。自己告罪说:“老臣脚有毛病,〔竟然不能快跑〕,很久没能拜见了,私下里原谅自己,但担心太后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希望来拜见太后。”太后说:“老妇我靠坐车行走。”触龙问:“饮食没有减少吧?”太后说:“靠吃粥罢了。”太后不和悦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成材,而臣已衰老,私下里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上黑衣卫士的缺额,来保卫王宫,冒死禀告太后!”太后说:“好吧。年纪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纪小,希望趁我还没死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特别厉害。”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胜过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孩子,就为他们做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她的脚后跟哭泣,惦念她嫁得远,也是哀怜她啊。她走了以后,不是不想念,祭祀时就祝福她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难道不是为她做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数三代,直到赵王的子孙中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只是赵国,其他诸侯的子孙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老妇没听说过。”左师公说〕:“这就是近的灾祸落到自己身上,远的灾祸落到子孙身上。难道君主的子孙封侯就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勋,俸禄丰厚却没有劳绩,却拥有大量贵重宝物。现在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多给他贵重宝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去世了,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怎样支使他!”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军队这才出动,秦国军队撤退了。

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夺取了中阳;又攻打韩国,夺取了注人。

齐襄王去世,儿子田建即位。田建年纪小,国事都由君王后裁决。

赧王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二六四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下九座城,斩首五万人。

田单担任齐国丞相。

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二六三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南阳;进攻太行道,切断了它。

楚顷襄王病重。黄歇对应侯范睢说:“现在楚王病重,恐怕起不来了,秦国不如放回楚国太子。太子如果能继位,他侍奉秦国一定更加恭谨,而感激相国的恩德也会无穷无尽,这样是亲近一个盟国而储备一个万乘之国的继承人。如果不放他回去,他不过是咸阳的一个平民罢了。楚国改立国君,一定不会侍奉秦国,这样是失去一个盟国而断绝与一个万乘之国的和好,不是好计策。”应侯把这话告诉了秦王。秦王说:“让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望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考虑这事。”黄歇与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借此谋取利益。现在太子没有能力使秦国获利,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国内。如果楚王去世,太子不在国内,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就不能供奉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我请求留下来,用死来承担这件事!”太子于是换了衣服,扮作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了关卡;而黄歇留守馆舍,常常替太子推说有病。估计太子已经走远,才自己去对秦王说:“楚国太子已经回去了,已经走远了。我黄歇愿意被赐死!”秦王发怒,想要答应他。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献出生命来效忠他的主人,太子如果继位,一定会重用黄歇。不如不加罪而放他回去,来亲近楚国。”秦王听从了。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秋天,顷襄王去世,考烈王即位;任命黄歇为丞相,把淮北地区封给他,号称春申君。

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二六二年)

楚国人把夏州献给秦国以求和解。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下野王。上党的通道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和当地百姓谋划说:“通往韩国都城郑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军日益逼近,韩国不能接应,不如把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一定会攻打它;赵国被秦军攻击,一定会亲近韩国。韩国、赵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去告诉赵国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要把它献给秦国,但官吏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不愿意做秦国的臣民。现有城市邑镇十七座,愿意恭敬地献给大王。”赵王把这事告诉平阳君赵豹,赵豹回答说:“圣人认为无缘无故的利益是很大的祸害。”赵王说:“人们归附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从中截断,不让它们相通,本来认为可以坐等接收上党了。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献给秦国,是想把祸害转嫁给赵国。秦国付出了辛劳而赵国得到了好处,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不能从弱小的国家那里得到这样的利益,弱小的国家难道能从强大的国家那里得到这样的利益吗!怎么能说这不是无缘无故呢?不如不接受。”赵王把这事告诉平原君,平原君请求接受。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去接收土地,用三个万户的城邑封给上党太守,封为华阳君,用三个千户的城邑封给各县令,封为侯,官吏百姓都晋升爵位三级。冯亭流着眼泪不肯见使者,说:“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而靠它来谋取俸禄啊!”

赧王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二六〇年)

秦国左庶长王龁攻打上党,攻占了它。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廉颇驻军长平,来安置上党的百姓。〔夏,四月〕,王龁乘机攻打赵国。赵军交战几次都失利,损失了一名副将、四名都尉。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楼昌请求派出重要使者去讲和。虞卿说:“现在掌握讲和主动权的是秦国,秦国一定想打败大王的军队,即使前去请求讲和,秦国也不会听从。不如派出使者用贵重宝物去结交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接受了,那么秦国就会怀疑天下诸侯在合纵,讲和才能成功。”赵王不听,派郑朱到秦国去讲和,秦国接受了他。赵王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虞卿回答说:“大王一定不能讲和而军队会被打败。为什么呢?天下祝贺战胜的人都聚集在秦国了。郑朱是个显贵的人,秦王、应侯一定会显扬尊敬他,来给天下人看。天下人看到大王向秦国求和,一定不会来援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人不会援救大王,那么讲和就不可能成功了。”不久,秦国果然显扬郑朱而不肯与赵国讲和。

秦军多次击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赵王认为廉颇损失惨重而又胆小不敢出战,很生气,多次责备他。应侯又派人用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国所畏惧的,只有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廉颇容易对付,而且快要投降了!"赵王于是用赵括取代廉颇担任将领。蔺相如说:"大王凭名气任用赵括,就像用胶粘住瑟柱来弹瑟一样啊。赵括只能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不听。

当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时,就以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曾经跟他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难不倒他,但也不认为他好。赵括的母亲问其中原因,赵奢说:"战争,是关乎生死的地方,而赵括却说得轻易简单。假使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用他为将,使赵军破败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母亲上书,说赵括不可任用。赵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那时他父亲正担任将领,亲自捧着饭食进献的人有几十位,当作朋友看待的有几百位,大王及王室宗族赏赐的财物,全部分给军中的官吏和士大夫;从接受任命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事。如今赵括一下子做了将军,面向东方朝见将领,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银绸缎,拿回家收藏起来,而且每天察看便宜的田宅可买的就买下来。大王以为他像他父亲,其实父子两人心思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母亲放下这事吧,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如果将来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请求不要连坐治罪。"赵王答应了。

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军将领,就暗中派武安君担任上将军,而让王龁担任副将,命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担任主将的,立即斩首!"赵括到达军中,全部更改了军队的规章约束,撤换调派了军吏,出兵攻击秦军。武安君假装失败逃跑,布置两支奇兵来截击赵军。赵括乘胜追击,直追到秦军壁垒前,壁垒坚固,无法攻入;秦军两万五千人的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又有五千骑兵截断了赵军壁垒之间的通道。赵军被分割成两部分,粮道断绝。武安君派出轻装部队攻击他们,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起壁垒坚守,等待救兵到来。秦王听说赵军粮道被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前往长平,拦截赵国的救兵和粮食。齐国、楚国前来救援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借粮,齐王没有答应。

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一样,嘴唇没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今天如果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波及齐国、楚国了。救援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漏水的瓦罐去浇烧焦的锅一样紧急。况且救援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打退秦军,是显赫的名声;用道义救援将亡的国家,用威势打退强大的秦军。不致力于做这些事而吝惜粮食,这样为国家谋划实在是个错误啊!"齐王不听。

到了九月,赵军断绝粮食已经四十六天,军中内部都在暗中互相残杀吃人。赵军紧急进攻秦军营垒,想突围分为四队,反复冲击了四五次,还是不能冲出去。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卒搏战,秦军用箭射死了他。赵军大败,四十万士卒全部投降。武安君说:"秦国已经攻占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意归顺秦国而投靠了赵国。赵军士卒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会作乱。"于是使用欺诈手段把降兵全部活埋,只留下年纪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共四十五万人,赵国人大为震惊。

赧王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冬季,十月,武安君把军队分成三部分:王龁进攻赵国的武安、皮牢,攻占了它们;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全部占据了上党地区。韩国、赵国恐惧,派苏代携带厚礼去游说应侯说:"武安君就要围攻邯郸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那么秦王就能称王天下了。武安君将位列三公,您能甘居他之下吗?即使您不想甘居他之下,也实在不得已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围困上党,上党的百姓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灭亡赵国,北边的土地归入燕国,东边的土地归入齐国,南边的土地归入韩国、魏国,那么您所能得到的百姓就没有多少了。不如趁此时机割取土地,不要让它成为武安君的功劳。"应侯对秦王说:"秦军疲劳,请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暂且让士卒休整。"秦王听从了他的话,割取韩国的垣雍、赵国的六座城池后讲和。春季,正月,双方都撤兵。武安君从此与应侯产生了嫌隙。

赵王准备派赵郝到秦国去办理和约事宜,割让六个县。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疲倦而撤军呢?还是大王认为它的力量还能继续进攻,因为爱护大王而不进攻呢?"赵王说:"秦国已经用尽全部力量了,必定是因为疲倦而撤军的。"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去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倦而归,大王又把它力量所不能夺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来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了。"赵王的计策还没有决定,楼缓来到赵国,赵王跟他商议这件事。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赵国结下仇怨,天下诸侯都很高兴,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国来欺侮弱国了。'如今赵国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此使天下诸侯疑惑,安抚秦国的心。不这样做的话,天下诸侯将会趁着秦国的愤怒,趁着赵国的疲敝,瓜分赵国,赵国都将灭亡了,还图谋什么秦国呢!"虞卿听说后,又去见赵王说:"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样做会更加使天下诸侯疑惑,又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他唯独不说这样做是向天下显示赵国的软弱吗?况且我主张不割地,并不是坚决不给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而大王可以把六座城去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它听从大王的请求不等话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大王虽然在齐国有所失,却能在秦国得到补偿,而且向天下显示了赵国是有所作为的。大王如果以此发出声威,那么秦军还没等窥探到赵国边境,我就看到秦国的厚重贿赂会送到赵国,反而来跟大王媾和了。听从秦国而跟它媾和,韩国、魏国听说了,必定都会敬重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能结交三个国家的亲善,而跟秦国交换了地位。"赵王说:"好。"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跟齐王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返回,秦国的使者已经到赵国了。楼缓听说后,逃走了。赵王把一个城邑封给了虞卿。

秦国刚开始攻打赵国的时候,魏王问各位大夫,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大夫们说:"如果秦国战胜赵国,那么我们就趁势顺服它;如果秦国不能战胜赵国,那么我们就可以趁着它疲敝而攻击它。"子顺说:"不对。秦国自从孝公以来,作战从未打过败仗,如今又拥有良将,哪里有什么疲敝可趁呢?"大夫们说:"即使秦国战胜了赵国,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害呢?邻国的羞耻,正是我们国家的福气。"子顺说:"秦国,是贪婪暴虐的国家,如果战胜了赵国,必定还会向别国索取,我担心到时候魏国就会遭受它的军队进攻了。先人有句话说:燕雀在屋子上筑巢,母子互相哺育,叽叽喳喳地互相取乐,自以为很安全了。灶烟囱的火焰向上窜,房屋栋梁将要被烧毁,燕雀脸色不变,不知道灾祸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如今你们不明白赵国破败后祸患将会波及自己,难道人可以跟燕雀一样吗!"子顺,是孔子的第六代孙。

当初,魏王听说子顺贤能,派遣使者携带黄金和束帛,聘请他担任相国。子顺对使者说:“如果大王能信任并采用我的主张,我的主张本就可以治理天下,即使吃粗粮喝白水,我也愿意做。如果只是想让我屈服于他的权威,给我高官厚禄,那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罢了,魏王难道还缺一个普通男子吗?”使者坚持请求,子顺于是去了魏国;魏王在郊外迎接他,任命他为相国。子顺撤换宠爱的官员,让贤能的人任职,剥夺无功劳者的俸禄,赐给有功劳的人。那些失去职位和俸禄的人都很不高兴,于是散布谣言。文咨把这事告诉子顺。子顺说:“百姓不能和他们谋划开始的事情,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起初也不能避免诽谤。子产在郑国做相国,三年之后诽谤才停止;我的先君(孔子)在鲁国做相国,三个月之后诽谤才停止。现在我处理政事每天都在革新,虽然比不上贤人,难道还担心诽谤吗?”文咨说:“不知道先君遭受的诽谤是怎样的?”子顺说:“先君在鲁国做相国时,人们唱道:‘穿着鹿皮裘衣却系着蔽膝,扔掉他也没什么罪过;系着蔽膝却穿着鹿皮裘衣,扔掉他也没什么过错。’等到三个月后,政教教化已经完成,百姓又唱道:‘穿着裘衣戴着礼帽,确实得到了我的安身之所;戴着礼帽穿着裘衣,施恩于我毫无偏私。’”文咨高兴地说:“现在才知道先生您和圣贤没什么不同啊。”子顺在魏国做相国总共九个月,提出的重大策略总是得不到采用,于是叹息说:“我的意见不被采用,是我的意见不合适。意见不合君主的心意,却担任别人的官职,享用别人的俸禄,这是白占位置白吃饭,我的罪过太深了!”于是退职以生病为由辞官。有人对子顺说:“大王不重用您,您难道要离开吗?”子顺回答说:“离开又能去哪里呢?崤山以东的国家,都将被秦国吞并。秦国做不义的事,义士是不肯去那里的。”于是闭门在家。新垣固来拜访子顺说:“贤人所在的地方,一定能振兴教化,实现治理。现在您做魏国相国,没听说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就自己退职,猜想是您的志向不得实现吧,为什么离开得这么快呢?”子顺说:“正是因为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所以才自己退职。再说,致命的疾病没有良医能治。现在秦国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用正义之道去侍奉它,本来就不会得到安宁;挽救危亡都来不及,还谈什么振兴教化!从前伊尹在夏朝,姜太公在商朝,而这两个国家并没有得到治理,难道是伊尹、姜太公不想治理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如今崤山以东的国家疲敝不振,三晋割让土地以求安定,东周、西周已经屈服归附秦国,燕、齐、楚也已经臣服了。从这来看,不出二十年,天下大概都会被秦国吞并了吧!”

秦王想替应侯(范雎)一定要报他的仇,听说魏齐藏在平原君那里,就用好话把平原君诱骗到秦国并拘禁了他。派使者对赵王说:“不得到魏齐的人头,我不会放你的弟弟出函谷关!”魏齐走投无路,投奔虞卿,虞卿放弃相印,和魏齐一起逃亡。到了魏国,想通过信陵君逃到楚国。信陵君因为犹豫不想见他们,魏齐愤怒,自杀了。赵王最终取了他的头送给秦国,秦国才放回平原君。(秋季,)九月,五大夫王陵再次率兵攻打赵国,武安君(白起)生病,不能出征。

赧王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春季,)正月,王陵进攻邯郸,进展不大,秦王增派军队协助王陵;王陵损失了五个营的兵力。武安君病好了,秦王想派他代替王陵。武安君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取;而且诸侯的援军每天都到。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打了胜仗,但士兵死亡超过一半,国内空虚,要跨过遥远的河山去争夺别人的国都,赵国在内接应,诸侯在外进攻,必定会打败秦军。”秦王亲自下令他不同意,于是派应侯去请他。武安君最终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肯出发;于是派王龁代替王陵。

赵王派平原君向楚国求救,平原君约定挑选门下文武兼备的食客二十人跟他一起去,选出了十九人,剩下的没有可以选取的。毛遂向平原君自我推荐。平原君说:“贤士在世,好比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端立刻就会露出来。现在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赞过你,我也没有听说过你,这说明先生没什么本事。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就是请求放到口袋里罢了!如果让我早一点放到口袋里,就会整个锥尖都露出来,不只是尖端而已。”平原君于是带他同去,那十九人互相使眼色嘲笑他。平原君到了楚国,跟楚王谈论合纵的利害关系,从早上谈起来,到中午还没决定。毛遂手按宝剑顺着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两句话就能决定!今天从早上说起,到中午还不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怒斥道:“为什么不下去!我是在和你的主人说话,你算干什么的!”毛遂手按宝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依仗楚国人多。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仗楚国人多!大王的性命悬在我手里。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再说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而称王天下,周文王凭借百里土地而让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士兵多吗?实在是能根据形势而发挥威力。现在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持戟的士兵上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子罢了,率领几万军队,发兵跟楚国作战,一战就攻下了鄢、郢,再战就烧毁了夷陵,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世的仇恨,连赵国都感到羞耻,而大王却不知道憎恶。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呵斥什么?”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说的,我恭敬地以整个国家来听从合纵。”毛遂说:“合纵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的左右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来订立合纵盟约,其次是我的主人,再次是我。”于是在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着盘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你们在堂下也互相歃血吧!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正是所谓依赖别人成事的人。”平原君已经订立合纵盟约返回,到了赵国,说:“我不敢再鉴别天下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尊为上等宾客。于是楚王派春申君率兵救赵,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兵十万救赵。

秦王派人对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来,诸侯胆敢救援的,等我拿下赵国,一定调兵先攻打他!”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把军队驻扎在邺城,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左右观望。又派将军新垣衍从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想共同尊奉秦国为帝,来让秦军退兵。齐国人鲁仲连在邯郸,听说了这件事,去见新垣衍说:“那个秦国,是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如果它放肆地称帝于天下,那我鲁仲连只有跳东海而死,不愿做它的百姓!再说魏国还没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新垣衍很不高兴,说:“先生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鲁仲连说:“当然能,我将说明这个道理。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很美丽,献给了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极力争辩,说话急切,所以把鄂侯做成了肉干;文王听说了,长叹一声,所以被囚禁在牖里的仓库里一百天,想让他死。现在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都据有万辆战车的国家,各有称王的名号,怎么看到它一战取胜,就想顺从地尊它为帝,最终落到做肉干、肉酱的地步呢!再说如果秦国没有止境地称帝,就会施行天子的礼仪来号令天下,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剥夺它不喜欢的而给予它喜欢的,剥夺它憎恨的而给予它宠爱的,它还会让自己的子女和善于进谗的妾做诸侯的妃子姬妾,住在魏国的王宫里,魏王怎么能平安无事呢!而将军你又怎么能保住原来的宠信呢!”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说:“我现在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士人啊!我请求离开,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了!”

燕武成王去世,儿子燕孝王即位。

3 当初,魏国公子魏无忌为人仁义,礼贤下士,招致食客三千人。魏国有一位隐士名叫侯嬴,年纪七十岁,家境贫困,担任大梁城夷门的守门人。公子设置酒席,大宴宾客,众人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随从,空出左边的座位,亲自去迎接侯生。侯生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径直登上公子的车,坐在上座,毫不谦让,公子手持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里做屠夫,希望委屈您的车马顺道去拜访他。”公子驾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睛看,故意久久站立,跟他的朋友谈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于是侯生告辞朋友,登上车,到了公子家中。公子引领侯生坐在上座,把他向所有宾客一一介绍,宾客们都感到惊讶。

等到秦国围攻赵国,赵国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公子魏无忌的姐姐。平原君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备公子说:“赵胜之所以自愿与您结为姻亲,是因为公子的高尚道义,能够急人之困。现在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而魏国的救兵却不到,即使公子轻视赵胜,抛弃他,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为此事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命令晋鄙去援救赵国,又让宾客辩士用各种理由游说,魏王始终不听从。公子于是聚集宾客,凑集了一百多辆战车,打算奔赴战场,与赵国一同战死;经过夷门时,见到了侯生。侯生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从!”公子离开后,走了几里路,心中不快,又回来见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现在公子没有别的办法,却想奔赴秦军,好比把肉投给饿虎,能有什么功效!”公子拜了两拜,询问计策。侯嬴屏退众人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放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宠爱,能够进入那里,有能力偷到它。又听说公子曾为如姬报了她的杀父之仇,如姬愿意为公子去死,没有推辞。公子如果真的开口请求,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援赵国,向西打退秦军,这是五霸一般的功业。”公子听从了他的话,果然得到了兵符。

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领在外作战,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如果晋鄙验合兵符却不交出兵权,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让他跟您一起去。晋鄙如果听从,那最好;如果不听从,可以让朱亥打死他!”于是公子邀请朱亥一同前往。到了邺城,晋鄙验合兵符后,怀疑此事,举起手看着公子说:“我统率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身负国家的重任。现在您只身单车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朱亥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椎,椎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率军队,下令军中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家奉养父母。”得到选出的精兵八万人,率领他们前进。

王龁长期围攻邯郸,未能攻下,诸侯前来援救,几次交战都失利。武安君白起听说后说:“大王不听从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秦王听说后,大怒,强行起用武安君。武安君声称病重,不肯起身。

赧王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二五七年)

(冬),十月,秦王罢黜武安君为普通士兵,把他流放到阴密。十二月,又增派士兵驻扎在汾城附近。武安君生病,未能出发。诸侯进攻王龁,王龁多次败退,使者天天都来报告。秦王于是派人遣送武安君,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走出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秦王与应侯范雎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流放,心中还怏怏不乐,有不满的话。”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一把剑,武安君就自杀了。秦国人怜悯他,乡邑都祭祀他。

魏公子无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解除对邯郸的围困逃走。郑安平被赵军围困,率领两万人投降了赵国,应侯范雎因此获罪。

公子无忌已经保全了赵国,于是不敢回到魏国,与宾客留在赵国居住,派将领率领军队回到魏国。赵王与平原君商议,用五座城邑封给公子。赵王洒扫道路,亲自迎接,执主人之礼,引导公子从西阶上。公子侧身辞让,从东阶上,自己陈述罪过,认为辜负了魏国,对赵国也没有功劳。赵王与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因公子谦让,不忍心说出献出五城的话。赵王把鄗邑作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仍把信陵封给公子。公子听说赵国有位处士毛公隐身在赌徒之中,薛公隐身在卖酒的人家,想要见他们。两人不肯见,公子于是改换便装,步行去跟他们交往。平原君听说后,认为这样做不对。公子说:“我听说平原君贤明,所以背弃魏国来援救赵国。现在平原君所交往的人,不过是豪放逞强的举动罢了,并不是在寻求真正的士人。我无忌跟从这两个人交往,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平原君竟认为这是羞耻吗?”于是收拾行装,打算离开。平原君摘下帽子道歉,公子才留下。

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使者往返三次,鲁仲连始终不肯接受。又用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为别人排除祸患、解决困难、化解纠纷而无所索取。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我鲁仲连不忍心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见他。

秦国太子的妃子名叫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夏姬生了儿子异人。异人在赵国做人质;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人对他很不礼貌。异人以庶出孙子的身份在诸侯国做人质,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裕,生活困窘,不得志。

阳翟的大商人吕不韦正好来到邯郸,见到异人,说:“这是奇货,可以囤积!”于是前去拜见异人,劝说道:“我能光大您的门庭。”异人笑着说:“您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门庭要等您的门庭光大后才能光大。”异人心中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请他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老了。太子宠爱华阳夫人,夫人没有儿子。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子傒有继承秦国基业的可能,又有士仓辅佐他。您排行居中,不太受宠幸,长久在诸侯国做人质。太子即位后,您无法争立为继承人。”异人说:“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能够确立嫡子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我吕不韦虽然贫穷,请让我用千金为您西去秦国游说,立您为继承人。”异人说:“如果真能实现您的计策,我愿意与您共享秦国。”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异人,让他结交宾客。又拿出五百金购买奇珍异宝和玩赏之物,自己带着西行,见到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奇物献给华阳夫人,趁机称赞子异人贤能,结交宾客遍天下,常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说:“异人也把夫人当作天!”夫人非常高兴。吕不韦于是让她的姐姐劝说夫人:“靠美色侍奉别人的人,一旦容颜衰老,宠爱就会减退。现在夫人受宠爱却没有儿子,何不趁年华正盛时,早早从众多儿子中结交一位贤能孝顺的,立他为嫡子,等到容颜衰老、宠爱减退时,即使想开口说一句话,还能办到吗?现在子异人贤能,而且自己知道是排行居中的儿子,不能成为嫡子,夫人如果真能在此时提拔他,那么子异人从没有国家到拥有国家,夫人从没有儿子到有了儿子,就能终身在秦国享有尊宠了。”华阳夫人认为说得对,趁机对太子说:“子异人非常贤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于是哭着说:“我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立子异人为继承人,来托付我的终身!”太子答应了,与夫人刻下玉符,约定立异人为继承人,于是厚赠财物给异人,并请吕不韦做他的师傅。异人的名声在诸侯中盛传。

吕不韦娶了邯郸一位绝色美女与她同居,知道她怀了孕。异人跟吕不韦饮酒,见到美女,请求吕不韦把她送给自己。吕不韦假装生气,随即献出了她。美女孕期满一年,生下儿子嬴政,异人于是立她为夫人。邯郸被围时,赵国人想要杀掉异人,异人与吕不韦用六百斤黄金贿赂看守,脱身逃到秦军,于是得以回国。异人穿着楚国服装去见华阳夫人,夫人说:“我是楚国人,应当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于是为他改名为楚。

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二五六年)

秦国将军摎攻打韩国,攻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人。攻打赵国,攻取二十多个县,斩首和俘虏九万人。赧王恐惧,背叛秦国,与诸侯合纵,率领天下精锐部队出伊阙进攻秦国,使秦国不能通往阳城。秦王派将军摎进攻西周,赧王进入秦国,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三十六座城邑,三万人口。秦国接受了他的进献,把赧王送回周地。这一年,赧王去世。

楚国灭亡了鲁国,把鲁顷公迁到莒地,贬为平民,断绝了他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