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四十三
资治通鉴 第051卷
【汉纪四十三】 起旃蒙赤奋若,尽昭阳作噩,凡九年。
孝安皇帝下延光四年(乙丑,公元一二五年)
春,二月,乙亥,下邳惠王衍薨。
甲辰,车驾南巡。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申,帝至宛,不豫。乙丑,帝发自宛;丁卯,至叶,崩于乘舆。年三十二。
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谋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在内,邂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乃伪云「帝疾甚」,徙御卧车,所在上食、问起居如故。驱驰行四日,庚午,还宫。辛未,遣司徒刘熹诣郊庙、社稷,告天请命;其夕,发丧。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以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太后欲久专国政,贪立幼年,与显等定策禁中,迎济北惠王子北乡侯懿为嗣。济阴王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梓宫,悲号不食;内外群僚莫不哀之。
甲戌,济南孝王香薨,无子,国绝。乙酉,北乡侯即皇帝位。
夏,四月,丁酉,太尉冯石为太傅,司徒刘熹为太尉,参录尚书事,前司空李郃为司徒。
阎显忌大将军耿宝位尊权重,威行前朝,乃风有司奏「宝及其党与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圣女永等更相阿党,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丰、恽、广皆下狱,死;家属徙比景。贬宝及弟子林虑侯承皆为亭侯,遣就国;宝于道自杀。王圣母子徙雁门。于是以阎景为卫尉,耀为城门校尉,晏为执金吾,兄弟并处权要,威福自由。
己酉,葬孝安皇帝于恭陵,庙曰恭宗。
六月,乙巳,赦天下。
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军就,大破之,获首虏八千余人,生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将至索班没处斩之,传首京师。
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
北乡侯病笃,中常侍孙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侯不起,相与共断江京、阎显,事无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及长乐太官丞京兆王国等并附同于程。江京谓阎显曰:「北乡侯病不解,国嗣宜以时定,何不早征诸王子,简所置乎!」显以为然。辛亥,北乡侯薨。显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诸王子,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聚谋于西钟下,皆截单衣为誓。丁巳,京师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发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一。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程等留守省门,遮扞内外。帝登云台,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士屯南、北宫诸门。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将兵屯平朔门以御程等。显诱诗入省,谓曰:「济阴王立,非皇太后意,玺绶在此。苟尽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诗等皆许诺,辞以「卒被召,所将众少。」显使与登迎吏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
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孙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曰:「无干兵!」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诏!」因斫镇,不中。镇引剑击景堕车,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
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帝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耀、执金吾晏,并下狱,诛;家属皆徙比景。迁太后于离宫。己未,开门,罢屯兵。壬戌,诏司隶校尉:「惟阎显、江京近亲,当伏辜诛,其余务崇宽贷。」
封孙程等皆为列侯: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食九千户,黄龙食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四千户,魏猛食二千户,苗光食千户: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不封。擢孙程为骑都尉。
初,程等入章台门,苗光独不入。诏书录功臣,令王康疏名,康诈疏光入章台门。光未受符策,心不自安,诣黄门令自告。有司奏康、光欺诈主上;诏书勿问。以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皆见拔用,后至公卿。征王男、邴吉家属还京师,厚加赏赐。帝之见废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皆坐徙朔方;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
初,阎显辟崔□因之子瑗为吏,瑗以北乡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等惑蛊先帝,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也。」禅犹豫未敢从。会显败,瑗坐被斥;门生苏祗欲上书言状,瑗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弟听祗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己卯,以诸王礼葬北乡侯。
司空刘授以阿附恶逆,辟召非其人,策免。
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敦为司空。
杨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诏除震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潼亭,远近毕至。有大鸟高丈余集震丧前,郡以状上。帝感震忠直,诏复以中牢具祠之。议郎陈禅以为:「阎太后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群臣议者咸以为宜。司徒掾汝南周举谓李郃曰:「昔瞽瞍常欲杀舜,舜事之逾谨;郑武姜谋杀庄公,庄公誓之黄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颖考叔、茅焦之言,复修子道;书传美之。今诸阎新诛,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议,后世归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郃即上疏陈之。
孝和皇帝上
孝顺皇帝上永建元年(丙寅,公元一二六年)
春,正月,帝朝太后于东宫,太后意乃安。
甲寅,赦天下。
辛未,皇太后阎氏崩。
辛巳,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以阿党权贵免。司徒李郃罢。
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
丙戌,以太常桓焉为太傅;大鸿胪京兆朱宠为太尉,参录尚书事;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
封尚书郭镇为定颖侯。
陇西钟羌反,校尉马贤击之,战于临洮,斩首千余级,羌众皆降;由是凉州复安。
六月,己亥,封济南简王错子显为济南王。
秋,七月,庚午,以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八月,鲜卑寇代郡,太守李超战殁。
司隶校尉虞诩到官数月,奏冯石、刘熹,免之,又劾奏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民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民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三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帝省其章,乃不罪诩。中常侍张防卖弄权势,请托受取;诩案之,屡寝不报。诩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者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之迹!」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喑呜自杀,是非孰辨邪!」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相率乞见,程曰:「陛下始与卧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以塞天变。」时防立在帝后,程叱防曰:「奸臣张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子𫖮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入言之,防坐徙边,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有大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诩上疏荐议郎南阳左雄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见议郎左雄,有王臣蹇蹇之节,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国弼之益。」由是拜雄尚书。
浮阳侯孙程等怀表上殿争功,帝怒。有司劾奏「程等于乱悖逆,王国等皆与程党,久留京都,益其骄恣。」帝乃免程等官,悉徙封远县。因遗十九侯就国,敕洛阳令促期发遗。司徒掾周举说朱伥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等岂立!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曰:「今诏指方怒,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惜身安,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机;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举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乃表谏,帝果从之。程徙封宜城侯,到国,怨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土,赐车马、衣物,遣还国。
冬,十月,丁亥,司空陶敦免。
朔方以西,障塞多坏,鲜卑因此数侵南匈奴;单于忧恐,上书乞修复障塞。庚寅,诏:「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令缘边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教习战射。」
以廷尉张皓为司空。
班勇更立车师后部故王子加特奴为王。勇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悉平。勇遂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衔王亡走,其众二万余人皆降。生得单于人兄,勇使加特奴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之隙。北单于自将万余骑入后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马曹俊救之,单于引去,俊追斩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后车师无复虏迹。
孝顺皇帝上永建二年(丁卯,公元一二七年)
春,正月,中郎将张国以南单于兵击鲜卑其至鞬,破之。二月,辽东鲜卑寇辽东玄菟;乌桓校尉耿晔发缘边诸郡兵及乌桓出塞击之,斩获甚众;鲜卑三万人诣辽东降。
三月,旱。
初,帝母李氏瘗在洛阳北,帝初不知;至是,左右白之,帝乃发哀,亲到瘗所,更以礼殡。六月,乙酉,追谥为恭愍皇后,葬于恭陵之北。
西域城郭诸国皆服于汉,唯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奏请攻之。于是遣敦煌太守张朗将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发诸国兵四万余人分为两道击之。勇从南道,朗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遣司马将兵前战,获首虏二千余人,元孟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径入焉耆,受降而还。朗得免诛,勇以后期征,下狱,免。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壬午,太尉朱宠、司徒朱伥免。庚子,以太常刘光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汝南许敬为司徒。光,矩之弟也。敬仕于和、安之间,当窦、邓、阎氏之盛,无所屈挠;三家既败,士大夫多染污者,独无谤言及于敬,当世以此贵之。
初,南阳樊英,少有学行,名著海内,陷于壶山之阳,州郡前后礼请,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安帝赐策书征之,不赴。是岁,帝复以策书、玄𫄸,备礼征英,英固辞疾笃。诏切责郡县,驾载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称疾不肯起;强舆入殿,犹不能屈。帝使出就太医养疾,月致羊酒。其后帝乃为英设坛,令公车令导,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拜五官中郎将。数月,英称疾笃;诏以为光禄大夫,赐告归,令在所送谷,以岁时致牛酒。英辞位不受,有诏譬旨,勿听。英初被诏命,众皆以为必不降志。南郡王逸素与英善,因与其书,多引古譬谕,劝使就聘。英顺逸议而至;及后应对无奇谋深策,谈者以为失望。河南张楷与英俱征,谓英曰:「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斯民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禄,又不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所据矣。」
臣光曰:古之君子,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隐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群邪共处而害将及身,故深藏以避之。王者举逸民,扬仄陋,固为其有益于国家,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智能足以庇民,被褐怀玉,深藏不市,则王者当尽礼以致之,屈体以下之,虚心以访之,克己以从之,然后能利泽施于四表,功烈格于上下。盖取其道不取其人,务其实不务其名也。
其或礼备而不至,意勤而不起,则姑内自循省而不敢强致其人,曰:岂吾德之薄而不足慕乎?政之乱而不可辅乎?群小在朝而不敢进乎?诚心不至而忧其言之不用乎?何贤者之不我从也?苟其德已厚矣,政已治矣,群小远矣,诚心至矣,彼将扣阍以自售,又安有勤求而不至者哉!荀子曰:「耀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木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木,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或者人主耻不能致,乃至诱之以高位,胁之以严刑。使彼诚君子邪,则位非所贪,刑非所畏,终不可得而致也;可致者,皆贪位畏刑之人也,乌足贵哉!若乃孝弟著于家庭,行谊隆于乡曲,利不苟取,仕不苟进,洁己安分,优游卒岁,虽不足以尊主庇民,是亦清修之吉士也。王者当褒优安养,俾遂其志。若孝昭之待韩福,光武之遇周党,以励廉耻,美风俗,斯亦可矣,固不当如范升之诋毁,又不可如张楷之责望也。至于饰伪以邀誉,钓奇以惊俗,不食君禄而争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规卿相之位,名与实反,心与迹违,斯乃华士、少正卯之流,其得免于圣王之诛幸矣,尚何聘召之有哉!
时又征广汉杨厚、江夏黄琼。琼,香之子也。厚既至,豫陈汉有三百五十年之厄以为戒,拜议郎。琼将至,李固以书逆遗之曰:「君子谓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不夷不惠,可否之间,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士行其志终无时矣。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琼至,拜议郎,稍迁尚书仆射。琼昔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数上疏言事,上颇采用之。
李固,郃之子,少好学,常改易姓名,杖策驱驴,负笈从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为世大儒。每到太学,密入公府,定省父母,不令同业诸生知其为郃子也。
孝顺皇帝上永建三年(戊辰,公元一二八年)
春,正月,丙子,京师地震。
夏,六月,旱。
秋,七月,丁酉,茂陵园寝灾。
九月,鲜卑寇渔阳。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免。车骑将军来历罢。
南单于拔死,弟休利立,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帝悉召孙程等还京师。
孝顺皇帝上永建四年(己巳,公元一二九年)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
丙子,帝加元服。
夏,五月,壬辰,诏曰:「海内颇有灾异,朝廷修政,太官减膳,珍玩不御。而桂阳太守文砻,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还之!」
五州雨水。
秋,八月,丁巳,太尉刘光、司空张皓免。
尚书侦射虞诩上言:「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险厄,沃野千里,土宜畜牧,水可溉漕。顷遭元元之灾,众羌内溃,郡县兵荒,二十余年。夫弃沃壤之饶,捐自然之财,不可谓利;离河山之阻,守无险之处,难以为固。今三郡未复,园陵单外,而公卿选懦,容头过身,张解设难,但计所费,不图其安。宜开圣听,考行所长。」九月,诏复安定、北地、上郡归旧土。
癸酉,以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许敬免。
鲜卑寇朔方。
十二月,巳卯,以宗正弘农刘崎为司徒。
是岁,于窴王放前杀拘弥王兴,自立其子为拘弥王,而遣使者贡献,敦煌太守徐由上求讨之。帝赦于窴罪,令归拘弥国;放前不肯。
孝顺皇帝上永建五年(庚午,公元一三零年)
夏,四月,京师旱。
京师及郡国十二蝗。
定远侯班超之孙始尚帝姑阴城公主。主骄淫无道;始积忿怒,伏刃杀主。冬,十月,乙亥,始坐腰斩,同产皆弃市。
孝顺皇帝上永建六年(辛未,公元一三一年)
春,二月,庚午,河间孝王开薨;子政嗣。政傲很不奉法,帝以侍御史吴郡沈景有强能,擢为河间相。景到国,谒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赞拜,景峙不为礼,问王所在。虎贲曰:「是非王邪!」景曰:「王不正服,常人何别!今相谒王,岂谒无礼者邪!」王惭而更服,景然后拜;出,住宫门外,请王傅责之曰:「前发京师,陛见受诏,以王不恭,使相检督。诸君空受爵禄,曾无训导之义!」因奏治其罪,诏书让政而诘责傅。景因捕诸奸人,奏案其罪,杀戮尤恶者数十人,出冤狱百余人。政遂为改节,悔过自修。
帝以伊吾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资之以为钞暴;三月,辛亥,复令开设屯田,如永元时事,置伊吾司马一人。
初,安帝薄于艺文,博士不复讲习,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蔬,或牧儿、荛竖薪刈其下。将作大匠翟酺上疏请更修缮,诱进后学,帝从之。秋,九月,缮起太学,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
护乌桓校尉耿晔遣兵击鲜卑,破之。
护羌校尉韩皓转湟中屯田置两河间,以逼群羌。皓坐事征,以张掖太守马续代为校尉。两河间羌以屯田近之,恐必见图,乃解仇诅盟,各自儆备;续上移屯田还湟中,羌意乃安。
帝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尚书仆射南郡胡广与尚书冯翊郭虔、史敞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大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歧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帝从之。恭怀皇后弟子乘氏侯商之女,选入掖庭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则百福所由兴也。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小妾得免于罪。」帝由是贤之。
孝顺皇帝上阳嘉元年(壬申,公元一三二年)
春,正月,乙巳,立贵人梁氏为皇后。
京师旱。
三月,扬州六郡妖贼章河等寇四十九县,杀伤长吏。
庚寅,赦天下,改元。
夏,四月,梁商加位特进;顷之,拜执金吾。
冬,耿晔遣乌桓戎末魔等钞击鲜卑,大获而还。鲜卑复寇辽东属国,耿晔移屯辽东无虑城以拒之。
尚书令左雄上疏曰:「昔宣帝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治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汉世良吏,于兹为盛。今典城百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办为贤能;以治己安民为劣弱,奉法循理为不治。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寇仇,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疢,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而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贱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廉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和有显效者,可就增秩,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边郡,以惩其后。其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矣。」帝感其言,复申无故去官之禁,又下有司考吏治真伪,详所施行;而宦官不便,终不能行。
雄又上言:「孔子曰:『四十不惑』,《礼》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材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帝从之。胡广、郭虔、史敞上书驳之曰:「凡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经学;郑、阿之政,非必章奏;甘、奇显用,年乖强仁;终、贾扬声,亦在弱冠。前世以来,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铲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厌。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不谋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为可宣下百官,参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帝不从。
辛卯,初令「郡国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诸生通章句,文吏能笺奏,乃得应选。其有茂才异行,若颜渊、子奇,不拘年齿。」久之,广陵所举孝廉徐淑,年未四十。台郎诘之,对曰:「诏书曰:『有如颜回、子奇,不拘年齿。』是故本郡以臣充选。」郎不能屈。左雄诘之曰:「昔颜回闻一知十,孝廉闻一知几邪?」淑无以对,乃罢却之。郡守坐免。
袁宏论曰:夫谋事作制,以经世训物,必使可为也。古者四十而仕,非谓弹冠之会必将是年也。以为可事之时在于强盛,故举其大限以为民衷。且颜渊、子奇,旷代一有,而欲以斯为格,岂不偏乎!然雄公直精明,能审核真伪,决志行之。顷之,胡广出为济阴太守,与诸郡守十余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陈蕃、颖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嘉,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闰月,庚子,恭陵百丈庑灾。
上闻北海郎𫖮精于阴阳之学。
孝顺皇帝上阳嘉二年(癸酉,公元一三三年)
春,正月,诏公车征𫖮,问以灾异。𫖮上章曰:「三公上应台阶,不同元首,政失其道,则寒阴反节。今之在位,竞托高虚,纳累钟之奉,亡天下之忧。栖迟偃仰,寝疾自逸,被策文,得赐钱,即复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灾眚,兴致升平,其可得乎!今选牧、守,委任三府;长吏不良,既咎州、郡,州、郡有失,岂得不归责举者!而陛下崇之弥优,自下慢事愈甚,所谓『大网疏,小网数』。三公非臣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发愤忘食,恳恳不已者,诚念朝廷欲致兴平。臣书不择言,死不敢恨!」因条便宜七事:「一,园陵火灾,宜念百姓之劳,罢缮修之役。二,立春以后阴寒失节,宜采纳良臣,以助圣化。三,今年少阳之岁,春当旱,夏必有水,宜遵前典,惟节惟约。四,去年八月,荧惑出入轩辕,宜简出宫女,恣其姻嫁。五,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天苑趋参左足,入玉井,恐立秋以后,将有羌寇畔戾之患,宜豫宣告诸郡,严为备御。六,今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贯日,宜令中外官司,并须立秋然后考事。七,汉兴以来三百三十九岁,于诗三期,宜大蠲法令,有所变更。王者随天,譬犹自春徂夏,改青服绛也。自文帝省刑,适三百年,而轻微之禁,渐已殷积。王者之法,譬犹江、河,当使易避而难犯也。」
二月,𫖮复上书荐黄琼、李固,以为宜加擢用。又言:「自冬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反逆时节,朝廷劳心,广为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己。若令雨可请降,水可攘止,则岁无隔并,太平可待。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书奏,特拜郎中;辞病不就。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赵稠遣从事将南匈奴兵出塞击鲜卑,破之。
初,帝之立也,乳母宋娥与其谋,帝封娥为山阳君,又封执金吾梁商子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上封事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遂致地震之异。永建二年封阴谋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数术之士,咸归咎于封爵。今青州饥虚,盗贼未息,诚不宜追寻小恩,亏失大典。」诏不听。雄复谏曰:「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以至于危亡。臣伏见诏书,顾念阿母旧德宿恩,欲特加显赏。案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时阿母王圣为野王君,圣造生谗贼废立之祸,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海内所欢快。桀、纣贵为天子,而庸仆羞与为比者,以其无义也;夷、齐贱为匹夫,而王侯争与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俭约,以身率下,群僚蒸庶,莫不向风。而与王圣并同爵号,惧违本操,失其常愿。臣愚以为凡人之心,理不相远,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惩王圣倾覆之祸,民萌之命危于累卵,常惧时世复有此类,怵惕之念未离于心,恐惧之言未绝乎口。乞如前议,岁以千万给奉阿母,内足以尽恩爱之欢,外可不为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顾之运,然后平议可否。」于是冀父商让还冀封;书十余上,帝乃从之。
夏,四月,己亥,京师地震。五月,庚子,诏群公、卿士各直言厥咎,仍各举敦朴士一人。左雄复上疏曰:「先帝封野王君,汉阳地震,今封山阳君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已高让,山阳君亦宜崇其本节。」雄言切至,娥亦畏惧辞让。而帝恋恋不能已,卒封之。是时,大司农刘据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雄上言:「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节,动有痒序之仪。孝明皇帝始有扑罚,皆非古典。」帝纳之,是后九卿无复捶扑者。
戊午,司空王龚免。六月,辛未,以太常鲁国孔扶为司空。
丁丑,洛阳宣德亭地坼,长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使之对策,及特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在草泽,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余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高,使成万安之福。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颛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致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老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它功德,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故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乎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毘圣政。今与陛下共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叩树本,百枝皆动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也。夫人君之有政,犹水之有堤坊。堤坊完全,虽遭雨水霖潦,不能为变。政教一立,暂遭凶年,不足为忧。诚令堤防穿漏,万夫同力,不能复救;政教一坏,贤智驰鹜,不能复还。今堤防虽坚,渐有孔穴。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心腹痛则四支不举。故臣之所忧,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坚堤防,务政教,先安心腹,整理本朝,虽有寇贼、水旱之变,不足介意也;诚令堤防坏漏,心腹有疾,虽无水旱之灾,天下固可以忧矣。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
扶风功曹马融对曰:「今科条品制,四时禁令,所以承天顺民者,备矣,悉矣,不可加矣。然而天犹有不平之效,民犹有咨嗟之怨者,百姓屡闻恩泽之声,而未见惠和之实也。古之足民者,非能家赡而人足之,量其财用,为之制度。故嫁娶之礼俭,则婚者以时矣;丧制之礼约,则终者掩藏矣;不夺其时,则农夫利矣。夫妻子以累其心,产业以重其志,舍此而为非者,有必不多矣!」
太史令南阳张衡对曰:「自初举孝廉,迄今二百岁矣,皆先孝行;行有余力,始学文法。辛卯诏书,以能章句、奏案为限;虽有至孝,犹不应科,此弃本而取末。曾子长于孝,然实鲁钝,文学不若游、夏,政事不若冉、季。今欲使一人兼之,苟外有可观,内必有阙,则违选举孝廉之志矣。且郡国守相,剖符宁境,为国大臣,一旦免黜十有余人,吏民罢于送迎之役,新故交际,公私放滥,或临政为百姓所便而以小过免之,是为夺民父母使嗟号也。《易》不远复,《论》不惮改,朋友交接且不宿过,况于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为公者乎!中间以来,妖星见于上,震裂著于下,天诫详矣,可为寒心。明者消祸于未萌。今既见矣,修政恐惧,则祸转为福矣。」
上览众对,以李固为第一,即时出阿母还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诈为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南郡黄尚等请之于梁商,仆射黄琼复救明其事。久乃得释,出为洛令,固弃官归汉中。融博通经籍,美文辞;对奏,亦拜议郎。衡善属文,通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作浑天仪,著《灵宪》。性恬憺,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
太尉宠参,在三公中最名忠直,数为左右所毁。会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当会茂才、孝廉,参以被奏,称疾不会。广汉上计掾段恭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参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群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夫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主之至诫也!昔白起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来归,鲁人喜其纾难。夫国以贤治,君以忠安。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疾,太医致羊酒。后参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雒阳令祝良奏参罪。秋,七月,己未,参竟以灾异免。
八月,己巳,以大鸿胪施延为太尉。
鲜卑寇马城,代郡太守击之,不克。顷之,其至鞬死。鲜卑由是抄盗差稀。
《资治通鉴》第051卷
【汉纪四十三】 起旃蒙赤奋若(乙丑年),尽昭阳作噩(癸酉年),共九年。
孝安皇帝下延光四年(乙丑,公元125年)
春季,二月,乙亥日,下邳惠王刘衍去世。
甲辰日,皇帝乘车向南巡行。
三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
庚申日,皇帝到达宛城,身体不适。乙丑日,皇帝从宛城出发;丁卯日,到达叶县,在车驾中去世。享年三十二岁。
皇后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人谋划说:“如今皇帝在途中去世,济阴王留在京城,如果公卿们仓促之间立他为帝,回去后必成大害。”于是假称“皇帝病重”,将皇帝移置到卧车中,所到之处照常进献食物、问候起居。急行四天,庚午日,回到宫中。辛未日,派遣司徒刘熹前往郊庙、社稷,向上天祷告请求延长寿命;当天晚上,发布丧事。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太后想要长久把持国家政权,贪图立年幼的皇帝,与阎显等人在宫中定下计策,迎立济北惠王的儿子北乡侯刘懿为继承人。济阴王因为被废黜,不能上殿亲自到灵柩前,悲伤痛哭,不进饮食;朝廷内外的官员没有不哀怜他的。
甲戌日,济南孝王刘香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乙酉日,北乡侯即皇帝位。
夏季,四月,丁酉日,任命太尉冯石为太傅,司徒刘熹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前司空李郃为司徒。
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地位尊贵、权力重大,威势遍行前朝,于是暗示有关官员上奏说“耿宝及其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王圣的女儿王永等人互相阿附结党,共同作威作福,都犯了大不敬之罪。”辛卯日,樊丰、谢恽、周广都被关进监狱,处死;家属流放到比景。贬耿宝及其弟弟的儿子林虑侯耿承都为亭侯,遣送他们回到封国;耿宝在途中自杀。王圣母子被流放到雁门。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晏为执金吾,兄弟几人同时处在权要位置,作威作福,随心所欲。
己酉日,将孝安皇帝安葬在恭陵,庙号称为恭宗。
六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征发敦煌、张掖、酒泉的六千骑兵以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的军队攻打车师后部王军就,大败敌军,斩首俘虏八千多人,活捉军就以及匈奴持节使者,将他们带到索班战死的地方斩首,将首级传送到京城。
冬季,十月,丙午日,越巂郡发生山崩。
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的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凭借嫡子身份继承大统,本来没有失德之处。先帝听信谗言,才导致他被废黜。如果北乡侯病不能好转,我们一起合力除掉江京、阎显,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兴渠认为他说得对。还有中黄门南阳人王康,先前担任太子府史,以及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人也都依附赞同孙程。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的病不见好转,国家的继承人应该及时确定,为什么不早点征召各位王子,从中挑选合适的呢!”阎显认为说得对。辛亥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告太后,秘不发丧,反而征召各位王子,关闭宫门,驻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日,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楼下聚集谋划,都撕下单衣作为誓约。丁巳日,京城及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当天夜里,孙程等人共同在崇德殿上会合,于是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发以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省门下,孙程与王康一起上前斩杀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权势积累,一向为宫省内部所敬服,想要推举他为首领,于是举起刀胁迫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阴王,不得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扶起李闰,一起到西钟楼下迎接济阴王即皇帝位,当时济阴王十一岁。征召尚书令、仆射以下官员随从车驾前往南宫,孙程等人留守省门,拦阻内外人员。皇帝登上云台,召见公卿、百官,派遣虎贲、羽林军士驻守南、北宫各个宫门。
阎显当时在宫中,忧虑急迫不知该怎么办,小黄门樊登劝阎显用太后诏令征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领兵驻守平朔门来抵御孙程等人。阎显诱骗冯诗进入省中,对他说:“济阴王被立为皇帝,不是皇太后的意思,印玺绶带在这里。如果你能尽力效力,可以封侯。”太后派人授予他印信说:“能捉住济阴王的,封万户侯;能捉住李闰的,封五千户侯。”冯诗等人都答应了,推辞说“仓促被召来,所带领的兵士太少。”阎显派他与樊登到左掖门外迎接兵士,冯诗趁机击杀樊登,回到军营驻守。
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急忙从宫中回到外府,聚集军队到盛德门。孙程传召各位尚书让他们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床,听说这件事后,立即率领值宿的羽林军士从南止车门出来,遇到阎景手下吏士手持利刃呼喊说:“不要靠近军队!”郭镇立即下车手持符节诏令他们,阎景说:“什么诏令!”于是砍向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拔剑击刺阎景,使他坠落车下,左右侍从用戟叉住他的胸膛,于是将他擒获,送到廷尉监狱,当夜处死。
戊午日,派遣使者进入宫中,夺回印玺绶带,皇帝于是临幸嘉德殿,派遣侍御史持符节逮捕阎显及其弟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一并关进监狱,处死;家属都流放到比景。将太后迁到离宫。己未日,打开宫门,撤除驻守的军队。壬戌日,下诏给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近亲,应当伏法处死,其余的人务必从宽处理。”
封孙程等人都为列侯:孙程食邑一万户,王康、王国食邑九千户,黄龙食邑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邑四千户,魏猛食邑二千户,苗光食邑一千户:这就是十九侯,另外赏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等差;李闰因为先前没有参与谋划,所以不封。提拔孙程为骑都尉。
起初,孙程等人进入章台门,只有苗光没有进去。诏书记录功臣,命令王康列出名单,王康假报苗光进入章台门。苗光没有接到符策,心中不安,到黄门令那里自首。有关官员上奏弹劾王康、苗光欺骗君主;下诏不要追问。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人先前已去世,都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被提拔任用,后来官至公卿。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回到京城,厚加赏赐。皇帝被废黜时,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因此被流放到朔方;皇帝即位后,都提拔为中常侍。
起初,阎显征召崔瑗(崔骃之子)为属吏,崔瑗因为北乡侯被立为帝不合正道,知道阎显将要失败,想要劝说阎显废立皇帝,但阎显整天沉醉,不能见到他,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蛊惑先帝,废黜正统继承人,扶立旁支庶子。少帝即位,在庙中发病,周勃那样的征兆,在此再次出现。如今想要与您一起求见并劝说将军,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迎立济阴王,必定上合天心,下顺人望,伊尹、霍光那样的功业不离开坐席就能建立,那么将军兄弟就能传福泽于无穷;如果抗拒违背天意,长久使帝位空悬,那么将会无罪而一并成为首恶。这就是所谓的祸福关头,分取功劳的时候。”陈禅犹豫不敢听从。等到阎显失败,崔瑗获罪被斥退;他的门生苏祗想要上书说明情况,崔瑗急忙制止他。当时陈禅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对他说:“你只管让苏祗上书,我请求为你作证。”崔瑗说:“这好比小儿女在屏风后私语罢了,希望您不要再提起。”于是告辞回家,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
己卯日,用诸侯王的礼仪安葬北乡侯。
司空刘授因为阿附恶逆,征召举荐的人不当,被策书免官。
十二月,甲申日,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为司空。
杨震的学生虞放、陈翼到皇宫前为杨震申诉冤情;皇帝下诏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赠送一百万钱,并按照礼仪将杨震改葬在华阴潼亭,远近的人都前来参加葬礼。有一只一丈多高的大鸟聚集在杨震灵前,郡守将情况上报。皇帝有感于杨震的忠诚正直,下诏用中牢(少牢)的礼仪祭祀他。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皇帝没有母子的恩情,应该把她迁到别的宫馆,断绝朝见。」群臣议论此事,都认为这样做合适。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郃说:「从前瞽瞍(舜的父亲)常常想杀舜,舜侍奉他却更加谨慎;郑武姜(郑庄公的母亲)阴谋杀害庄公,庄公发誓不到黄泉不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行为失当,很长时间断绝往来,后来被颖考叔、茅焦的话感动,重新尽儿子的责任;这些事在经传中都受到赞美。如今阎氏家族刚刚被诛杀,太后被幽禁在离宫,如果她因悲伤忧愁而生病,一旦发生意外,皇上将用什么来号令天下!如果听从陈禅的建议,后世会把过错归到明公您身上。应该秘密上表朝廷,让皇上供奉太后,率领群臣像从前一样朝见,以此顺应天心,回报民意!」李郃立即上疏陈述此事。
孝和皇帝上
孝顺皇帝上永建元年(丙寅,公元一二六年)
春季,正月,皇帝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心里才安定下来。
甲寅日,大赦天下。
辛未日,皇太后阎氏去世。
辛巳日,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因为勾结权贵被免职。司徒李郃被罢免。
二月,甲申日,安葬安思皇后(阎皇后)。
丙戌日,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傅;大鸿胪京兆人朱宠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
封尚书郭镇为定颖侯。
陇西的钟羌反叛,校尉马贤进攻他们,在临洮交战,斩首一千多人,羌人全部投降;从此凉州又安定下来。
六月,己亥日,封济南简王刘错的儿子刘显为济南王。
秋季,七月,庚午日,任命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八月,鲜卑侵犯代郡,太守李超战死。
司隶校尉虞诩到任几个月,就弹劾冯石、刘熹,使他们被免职;又弹劾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都侧目而视,认为他行事苛刻。三公弹劾虞诩说:「虞诩在盛夏时节大量拘押无辜的人,成为官吏百姓的祸患。」虞诩上书为自己辩护说:「法令禁令,是风俗的堤防;刑罚,是民众的缰绳和辔头。如今州里说责任在郡,郡里说责任在县,互相推诿,百姓怨气积聚;把苟且容身当作贤能,把尽忠尽节当作愚昧。我所揭发的,贪赃枉法的罪行不止一件。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府)害怕被我弹劾,于是加以诬陷。我将要像史鱼那样死去,就用尸体来进谏!」皇帝看了他的奏章,于是没有处罚虞诩。中常侍张防玩弄权势,请托受贿;虞诩查办他,但屡次被搁置不报。虞诩愤怒难忍,于是将自己绑缚到廷尉(司法机构),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扰乱嫡庶的继承顺序,几乎使国家灭亡。如今张防又玩弄权柄,国家的祸患将要再次到来。我不忍心与张防同朝为官,谨将自己绑缚起来上报,不要让我重蹈杨震的覆辙!」奏章呈上后,张防流著眼泪向皇帝诉说,虞诩被判处到左校(官署名,服劳役)服役;张防一定要害死他,两天之内,将他辗转审讯了四次。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宁可伏法受刑,让远近的人都知道!如果默默自杀,谁能分辨是非呢!」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一起请求进见,孙程说:「陛下当初与我们共同谋划大事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他们会倾覆国家。如今即位后却又自己这样做,凭什么指责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却反而被拘押;常侍张防贪赃枉法的事实清楚,却反而陷害忠良。现在客星(一说流星)守护在羽林星附近,占卜显示宫中有奸臣;应该赶快逮捕张防送进监狱,以消除天象的变异。」当时张防站在皇帝身后,孙程呵斥张防说:「奸臣张防,为什么不下殿!」张防不得已,快步走到东厢。孙程说:「陛下赶快逮捕张防,不要让他找乳母请求说情!」皇帝询问各位尚书,尚书贾朗一向与张防交好,就作证说虞诩有罪;皇帝犹豫不决,对孙程说:「你先出去,我正考虑这件事!」于是虞诩的儿子虞𫖮与一百多名门生,举著旗帜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车驾,叩头磕得流血,诉说虞诩冤枉的情况。高梵进宫报告了这件事,张防被判处流放边疆,贾朗等六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罢黜;当天就赦免释放了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非常恳切激烈。皇帝感悟,重新征召虞诩任命为议郎;几天后,升任尚书仆射。虞诩上疏推荐议郎南阳人左雄说:「我看到如今公卿以下的官员,大多拱手沉默,把树立私恩当作贤能,把尽忠尽节当作愚昧,甚至互相告诫说:『白玉不可去雕琢,随声附和多有后福。』我见议郎左雄,有作为王臣的忠直之节,应该提拔他担任喉舌之官(指尚书),必定对国家有辅佐之益。」于是任命左雄为尚书。
浮阳侯孙程等人带著奏章上殿争功,皇帝发怒。有关部门弹劾说:「孙程等人扰乱悖逆,王国等人都与孙程结党,长久留在京城,更加助长了他们的骄横放纵。」皇帝于是免去孙程等人的官职,全部将他们改封到偏远的县。于是遣送十九位侯爵回到封国,命令洛阳令限期催促他们出发。司徒掾周举劝说朱伥说:「朝廷在洛阳西边钟楼下(指被废黜时)的时候,如果不是孙程等人,怎能即位!如今忘记他们的大德,计较他们的小过。如果他们在路上死了,皇帝就会有杀害功臣的讥讽。趁他们还没有离开,应该赶快上表进谏!」朱伥说:「如今诏令的意旨正在发怒,我单独上表此事,必定会获罪。」周举说:「明公您年纪超过八十,位居三公辅臣,不在这个时候竭尽忠诚报答国家,爱惜自身安全,还想求得什么!俸禄官位虽然保全,但一定会陷入奸佞小人的指责;如果进谏而获罪,仍然有忠贞的名声。如果我的话不值得采纳,请允许我从此告辞!」朱伥于是上表进谏,皇帝果然听从了。孙程被改封为宜城侯,到了封国,心中怨恨愤怒,封还了印绶和符节策书,逃回京城,在山中往来。皇帝下诏寻找,恢复了他原来的爵位和封地,赐给车马、衣物,遣送回封国。
冬季,十月,丁亥日,司空陶敦被免职。
朔方郡以西,边防障塞大多毁坏,鲜卑因此多次侵犯南匈奴;单于忧虑恐惧,上书请求修复障塞。庚寅日,下诏:「黎阳营的士兵出动屯驻在中山郡的北界;命令沿边各郡增加设置步兵,分别屯驻在边塞之下,教导训练作战射箭。」
任命廷尉张皓为司空。
班勇重新立车师后部的原王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别将诛杀斩杀了东且弥王,也重新立他的族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全部平定。班勇于是调发各国军队进攻匈奴,呼衔王逃走,他的部众两万多人全部投降。活捉了单于的兄长,班勇让加特奴亲手杀了他,以制造车师与匈奴之间的仇恨。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进入车师后部,到达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俊救援,单于领兵退去,曹俊追击斩杀了匈奴的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迁移到枯梧河边居住,从此以后车师再也没有匈奴的踪迹。
孝顺皇帝上永建二年(丁卯,公元一二七年)
春季,正月,中郎将张国率领南匈奴的军队进攻鲜卑的其至鞬部,打败了他们。二月,辽东的鲜卑侵犯辽东郡和玄菟郡;乌桓校尉耿晔调发沿边各郡的军队以及乌桓人出塞进攻,斩杀俘获很多;鲜卑有三万人到辽东投降。
三月,发生旱灾。
当初,皇帝的生母李氏被埋葬在洛阳北边,皇帝起初不知道;到这时,身边的人告诉了他,皇帝于是发丧,亲自到埋葬的地方,改用礼仪重新殡殓。六月,乙酉日,追谥为恭愍皇后,安葬在恭陵的北面。
西域各城郭国家都臣服于汉朝,只有焉耆王元孟没有投降,班勇上奏请求攻打他。于是派遣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的军队三千人配合班勇,又调发各国军队四万多人分为两路进攻。班勇从南路进军,张朗从北路进军,约定日期一起到达焉耆。而张朗先前有罪,想借机立功赎罪,于是提前到达爵离关,派司马率领军队向前作战,斩获首级两千多人,元孟害怕被诛杀,赶快派使者请求投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接受投降后返回。张朗得以免除死刑,班勇因为延误日期被征召,关进监狱,被免职。
秋季,七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壬午日,太尉朱宠、司徒朱伥被免职。庚子日,任命太常刘光为太尉、总领尚书事务,光禄勋汝南人许敬为司徒。刘光是刘矩的弟弟。许敬在汉和帝、汉安帝时期做官,正当窦氏、邓氏、阎氏势力强盛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屈服;这三家败亡后,士大夫中很多人受到牵连,只有许敬没有受到任何非议,当时的人因此敬重他。
当初,南阳人樊英,年轻时就有学问和品行,名扬天下,隐居在壶山的南面。州郡长官先后以礼聘请,他都不应召;公卿推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他都不去;安帝赐予策书征召他,他也不赴任。这一年,顺帝又用策书和黑色、浅红色的布帛,备齐礼物征召樊英,樊英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皇帝下诏严厉责备郡县官员,让他们用车子强行载送樊英上路。樊英不得已,到了京城,自称有病不肯起身;人们强行把他抬入宫殿,他仍然不肯屈从。皇帝让他出去到太医院养病,每月送去羊和酒。后来皇帝为樊英设立坛场,命令公车令引导,尚书陪同引路,赏赐他凭几和手杖,用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请他询问朝政得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几个月后,樊英声称病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赐予他休假回家的待遇,命令当地官府送给他粮食,每年按时送牛和酒。樊英推辞官位不接受,皇帝下诏开导劝谕,不答应他的辞官。樊英当初接受诏命时,众人都认为他一定不会屈从自己的志向。南郡人王逸一向与樊英交好,于是写信给他,引用了很多古代事例劝喻,劝他接受征聘。樊英听从了王逸的建议而前来;但后来他应对时没有奇谋深策,谈论的人对此感到失望。河南人张楷和樊英一起被征召,对樊英说:「天下有两条路,出仕和隐居。我先前以为你出仕,能辅佐这位君主,救济百姓。可你起初以不可估量的自身,激怒万乘之主,等到享受爵位俸禄后,又听不到你匡正补救的办法,进退都没有依据了。」
臣司马光说:古代的君子,国家政治清明就出仕,国家政治黑暗就隐居。隐居不是君子所愿意的。别人不了解自己而道义无法推行,与众多奸邪之人共处而祸害将要降临自身,所以深藏起来以躲避它。君王提拔隐逸的贤人,显扬卑微的人才,本来是因为他们对国家有益,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的耳目。因此,如果有人的道德足以尊崇君主,智慧才能足以庇护百姓,身穿粗布衣却怀抱美玉,深藏而不出售,那么君王应当尽礼数来招致他,屈身来礼遇他,虚心来请教他,克制自己来听从他的意见,这样之后才能让恩泽施及四方,功业上达天地。这是因为取用他的道义而不取用他本人,追求他的实际而不追求他的名声。
如果礼数完备而他不来,心意殷勤而他不应召,那么暂且向内自我反省而不敢勉强那个人,说:难道是我的德行浅薄而不值得他仰慕吗?政治混乱而无法辅佐吗?众多小人在朝而不敢进谏吗?诚心不够而担心他的话不被采用吗?为什么贤人不听从我呢?如果自己的德行已经深厚,政治已经治理好,小人已经远离,诚心已经尽到,那么他将叩门来自我推荐,又哪里有殷勤求取而他不来的道理呢!荀子说:「捕捉蝉的人,关键在于让火光明亮,摇动树木罢了;火不亮,即使摇动树木,也没有好处。如今君主能够彰明自己的德行,那么天下人就会归附他,如同蝉归向明亮的火一样。」有的人主以不能招致贤人为耻,甚至用高位来引诱他,用严刑来威胁他。如果那个人真是君子,那么高位不是他所贪图的,严刑不是他所畏惧的,终究不能招致他;可以招来的,都是贪图高位、畏惧刑罚的人,哪里值得珍贵呢!至于孝悌在家庭中显扬,品行在乡里中隆重,利益不随便获取,官职不随便求进,洁身自好、安守本分,悠闲度日,虽然不足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但这也是清正修养的吉士。君王应当褒奖优待、安抚供养,让他实现自己的志向。如汉昭帝对待韩福,光武帝对待周党,以此来激励廉耻、美化风俗,这样就可以了,本来不应当像范升那样诋毁,也不可像张楷那样责备期望。至于伪装做作以博取名誉,猎取奇行以惊动世俗,不吃君主的俸禄却争夺屠夫酒贩的利益,不接受小官却谋求卿相的地位,名声与实际相反,内心与行为相背,这就是华士、少正卯之流,他们能免于圣明君王的诛杀已经是侥幸了,还谈什么征聘召见呢!
当时又征召了广汉人杨厚、江夏人黄琼。黄琼,是黄香的儿子。杨厚到京后,预先陈说汉朝有三百五十年的厄运作为警戒,被任命为议郎。黄琼将要到京,李固写信迎候他说:「君子认为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既不像伯夷也不像柳下惠,在可否之间,这是圣贤处世所珍视的。如果真的想要枕山栖谷,效仿巢父、许由,这样也可以;如果应当辅佐朝政、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类以来,好的政治少而混乱的习俗多,一定要等到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样士人实现志向就永远没有时机了。常听说古语:『高峻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玷污。』在盛名之下,其实在难以相符。近来鲁阳人樊君被征召,刚到的时候,朝廷设立坛场和席位,如同对待神明,虽然没有大的特异之处,但言行操守也没有缺失;而毁谤流传,应时声望折损,难道不是观察听闻期望过高、名声太大吗!所以世俗舆论都说『处士纯粹是盗取虚名』。希望先生弘扬深远的谋略,让众人赞叹佩服,一洗这种言论!」黄琼到京后,被任命为议郎,逐渐升迁为尚书仆射。黄琼从前跟随父亲在台阁,熟悉看到旧例;等到后来任职,通晓熟悉官署事务,在朝堂上争议,没有人能压倒他。他多次上疏议论政事,皇上颇为采纳。
李固,是李郃的儿子,年轻时喜好学问,常常改名换姓,拄着手杖赶着驴,背着书箱跟从老师,不远千里,于是博览群书,成为当世的大儒。每次到太学,他都秘密进入官府,问候父母,不让同窗诸生知道他是李郃的儿子。
孝顺皇帝上永建三年(戊辰,公元一二八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京城发生地震。
夏季,六月,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丁酉日,茂陵的陵园寝庙发生火灾。
九月,鲜卑人侵扰渔阳郡。
冬季,十二月,己亥日,太傅桓焉被免职。车骑将军来历被罢免。
南单于拔去世,弟弟休利继立,称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皇帝将孙程等人全部召回京城。
孝顺皇帝上永建四年(己巳,公元一二九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丙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
夏季,五月,壬辰日,下诏说:「海内多有灾异,朝廷修明政治,太官减少膳食,珍玩不再使用。但桂阳太守文砻,不能竭尽忠心宣扬本朝,却从远方进献大珠以求得宠幸谄媚,现在封好退还给他!」
五个州出现水灾。
秋季,八月,丁巳日,太尉刘光、司空张皓被免职。
尚书仆射虞诩上言说:「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土地适宜畜牧,河水可以灌溉漕运。近来遭遇百姓的灾祸,众多羌人内部溃乱,郡县兵荒马乱,二十多年。放弃肥沃土地的富饶,舍弃自然的财富,不能说是有利;离开河山的险阻,防守没有险要的地方,难以说是坚固。如今三郡没有恢复,陵园暴露在外,而公卿软弱退缩,只顾自身,拖延设难,只计算费用,不考虑安定。应当开启圣听,考察施行有利的方面。」九月,下诏恢复安定、北地、上郡原来的疆土。
癸酉日,任命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冬季,十一月,庚辰日,司徒许敬被免职。
鲜卑人侵扰朔方郡。
十二月,己卯日,任命宗正弘农人刘崎为司徒。
这一年,于阗王放前杀死拘弥王兴,立自己的儿子为拘弥王,而派使者进贡,敦煌太守徐由请求讨伐他。皇帝赦免于阗王的罪过,命令他归还拘弥国;放前不肯。
孝顺皇帝上永建五年(庚午,公元一三零年)
夏季,四月,京城发生旱灾。
京城及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
定远侯班超的孙子班始娶了皇帝的姑姑阴城公主。公主骄横淫乱无道;班始积怨愤怒,用刀杀了公主。冬季,十月,乙亥日,班始被处以腰斩,他的同母兄弟姊妹都被处死并弃市。
孝顺皇帝上永建六年(辛未,公元一三一年)
春季,二月,庚午日,河间孝王刘开去世;儿子刘政继位。刘政傲慢凶狠不守法度,皇帝因为侍御史吴郡人沈景有强干才能,提拔他为河间相。沈景到封国,谒见河间王,河间王不穿正规服装,伸开两腿坐在殿上;侍郎赞礼唱名,沈景站着不行礼,问河间王在哪里。虎贲卫士说:「这不是大王吗!」沈景说:「大王不穿正规服装,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现在国相谒见大王,难道是谒见无礼的人吗!」河间王感到惭愧而更换服装,沈景然后才下拜;出来时,他停在宫门外,请来河间王的太傅责备他说:「先前从京城出发,在殿上接受诏书,因为大王不恭敬,让我检察监督。你们空受爵位俸禄,竟然没有训导的道义!」于是上奏追究太傅的罪过,皇帝下诏责备刘政并质问太傅。沈景于是逮捕那些奸邪之人,上奏查办他们的罪行,杀死尤其凶恶的几十人,释放了百余人的冤狱。刘政于是改变节操,悔过自新。
皇帝因为伊吾是肥沃的土地,靠近西域,匈奴凭借它来进行侵掠;三月,辛亥日,又命令开设屯田,如同永元年间的事例,设置伊吾司马一人。
起初,汉安帝轻视文化学术,博士不再讲习儒学,学生们互相观望,懈怠散漫,校舍破败,荒废成菜园,甚至牧童、樵夫在里边砍柴割草。将作大匠翟酺上疏请求重新修缮太学,招纳鼓励后进学者,安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秋季,九月,修缮太学,共建造二百四十间房,一千八百五十间室。
护乌桓校尉耿晔派兵攻打鲜卑,击败了他们。
护羌校尉韩皓将湟中屯田转移到两河之间,以逼近各部羌人。韩皓因事获罪被征召回京,张掖太守马续接替担任护羌校尉。两河之间的羌人因为屯田逼近自己的住地,担心必定会被算计,于是化解仇怨,相互盟誓,各自加强戒备。马续上奏请求将屯田迁回湟中,羌人的心才安定下来。
汉顺帝想要立皇后,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位,不知该选立谁,商议打算用抽签的办法,由神灵决定。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疏劝谏说:“我们看到诏书,认为立皇后是大事,陛下谦逊不自专断,想要借助抽签,由神灵决断疑惑。但典籍记载,祖宗旧例,从来没有这样做的。依靠神灵、听任占卜,既不一定能选到贤德之人;就算选到合适的人,也不是靠德行选出来的。人的卓越智慧天生就有,上应天命必然有异于常人的表相。应当从良家女子中挑选,选择有德行的;德行相同的按年龄,年龄相同的按相貌;考察经典,由陛下圣心决断。”顺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恭怀皇后的弟弟乘氏侯梁商的女儿,被选入后宫成为贵人,常常被特别召见侍寝,她却从容推辞说:“阳刚以广施恩泽为德,阴柔以不专宠为义。《螽斯》篇就是众多福祉兴起的根源。希望陛下想到云雨要均匀施布,小妾我才能免于罪过。”顺帝因此认为她贤德。
孝顺皇帝上阳嘉元年(壬申年,公元132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立贵人梁氏为皇后。
京城发生旱灾。
三月,扬州六郡的妖贼章河等人侵扰四十九个县,杀伤地方官吏。
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夏季,四月,梁商被加封为特进;不久,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冬季,耿晔派乌桓首领戎末魔等人袭击鲜卑,大获全胜而回。鲜卑又侵犯辽东属国,耿晔转移驻军到辽东无虑城来抵御他们。
尚书令左雄上疏说:“过去汉宣帝认为官吏频繁变动,百姓就不能安居乐业;官吏长期任职,百姓就会服从教化。那些政绩好的,就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钱,公卿空缺时就按次序任用他们。因此官吏能称职,百姓能安居乐业,汉朝的好官吏,在这个时候最为兴盛。如今治理百里之县的官员,调动无常,各人只考虑眼前,没有人考虑长远。把杀害无辜当作威风,把聚敛财物、办事整齐当作贤能;把约束自己、安定百姓当作低劣懦弱,把奉公守法、遵循事理当作无能。剃发戴枷的刑罚,源于小小的瞪眼;杀身灭门的灾祸,出于一时的喜怒。把百姓看作仇敌,向他们征税像虎狼一样凶狠。监察官员前后相望,却与地方官同病相怜,看到不对的不检举,听到恶行不查究。在驿站客舍考核政绩,要求一个月内完成;说好话不考察德行,论功劳不依据事实。虚浮荒诞的人获得声誉,谨慎检点的人遭到诋毁。有的人因犯罪而抬高自己,有的人看脸色而追求名声。州官不核查,就争相征召,这些人踊跃升迁,越级超过同辈。有的经过考核弹劾逮捕,却逃亡不接受罪责,遇到赦免、行贿,就又被洗刷干净,红色紫色混同,清浊不分。所以使奸猾之徒枉法滥行,轻视去留,任命官员像流水一样,空缺动不动就有上百个。乡官、部吏,职位低贱、俸禄微薄,车马衣服,都出自百姓,廉洁的只求够用,贪婪的却中饱私囊。特别选拔、横征暴敛,纷纷不断,迎来送往的烦费,损害政事、伤害百姓。祥和之气未能融洽,灾异不能消除,过错都在这里。我愚昧地认为,郡守、县令等地方长官,如果惠政爱民有显著成效的,可以就地增加俸禄,不要调动;除非父母去世,不得离职。那些不遵守法令、不服从王命的,终身禁锢,即使遇到赦令,也不得列入仕途。如果被弹劾,逃亡不接受法律的,将家属流放到边境郡县,以惩戒后来的人。那些乡里亲近百姓的官吏,都用清白、能胜任政事的儒生担任,放宽他们欠的赋税,增加他们的俸禄;官吏任职满一年,宰相府、州郡才能征召举荐。这样,权势和福禄的途径就堵塞了,虚伪的源头就断绝了,迎来送往的劳役就减少了,横征暴敛的根源就止息了,遵循法理的官吏能够成就教化,天下的百姓各自安宁于自己的居所了。”顺帝被他的话感动,又重申无故离职的禁令,并命令有关部门考核官吏治绩的真伪,详细施行办法。但宦官认为对自己不利,最终没能实行。
左雄又上言说:“孔子说:‘四十岁不迷惑’,《礼记》称四十岁为强仕之年。请求从今以后,孝廉年龄不满四十岁的,不得被察举,都要先到公府,诸生考试家法,文吏考试笺奏,在端门复试,检验真伪,以观察特殊才能,以美化风俗。有不遵守科条法令的,依法定罪。如果有卓越才能、特殊品行,自然可以不受年龄限制。”顺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胡广、郭虔、史敞上书反驳说:“凡是选举要根据才能,不要拘泥于固定制度。陈平六出奇计,不是出自经学;子产在郑国、晏婴在东阿的政绩,不一定靠章奏;甘罗、子奇被重用,年龄不符合强仕之年;终军、贾谊声名远扬,也在二十岁左右。自古以来,贡举的制度,没有改变。现在因为一个大臣的话,废除改变旧章,好处还不明显,众人内心不服。纠正偏差、改变常规,是政事的重要方面,却不询问台阁、不谋议卿士,如果事情下达之后,议论的人意见不同,不同就会使朝廷失去便利,同意则王命已经施行。我们愚昧地认为,可以宣示百官,参酌他们的异同,然后选择优劣,详细采纳折中的方案。”顺帝没有听从。
辛卯日,首次下令:“郡国举荐孝廉,限制年龄在四十岁以上;诸生通晓章句,文吏能写笺奏,才能应选。如果有卓越才能、特殊品行,像颜渊、子奇那样的人,不受年龄限制。”过了很久,广陵所举荐的孝廉徐淑,年龄不满四十岁。台郎责问他,他回答说:“诏书说:‘如有像颜回、子奇那样的人,不受年龄限制。’所以本郡用我来充选。”台郎不能难住他。左雄责问他说:“过去颜回听到一件事就知道十件事,孝廉你听到一件事知道几件事呢?”徐淑无话可答,于是被罢免退回。广陵郡守因此获罪被免官。
袁宏评论说:谋划事情、制定制度,用来治理世事、训导民众,一定要使它可行。古代四十岁做官,不是说做官的机会一定要在这个年龄。而是认为可以做事的时候在强壮之年,所以举出这个大致界限作为民众的标准。况且颜渊、子奇,几代才有一个,却想用他们作为标准,难道不偏颇吗!然而左雄公正耿直、精明,能够审核真伪,决心实行。不久,胡广出任济阴太守,与各郡守十多人,都因举荐错误被免职;只有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多人被任命为郎中。从此州牧、郡守畏惧,不敢轻易举荐。直到永嘉年间,察举选拔清平,大多能得到合适的人才。
闰月,庚子日,恭陵的百丈廊庑发生火灾。
顺帝听说北海人郎𫖮精通阴阳之学。
孝顺皇帝上阳嘉二年(癸酉年,公元133年)
春季,正月,顺帝下诏命令公车征召郎𫖮,询问灾异之事。郎𫖮上奏章说:“三公上应天上三台星,不同于元首,政事失去正道,就会寒阴反常。如今在位的人,争相托附高官显贵,接受大量的俸禄,却没有天下之忧。他们悠闲自得,卧病自求安逸,一旦接到策书、得到赏钱,就立刻病愈复出,什么病这么容易得、又好得这么快!用这样的办法来消除灾祸、招致升平,难道可能吗!如今选拔州牧、郡守,委托给三公府;地方官不好,已经归咎于州、郡,州、郡有失误,难道能不归咎于举荐的人吗!而陛下尊崇他们更加优厚,下面的人懈怠政事更加厉害,这就是所谓的‘大网疏疏,小网密密’。三公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是狂妄之人,之所以发愤忘食、恳切不止,实在是念及朝廷想要达到兴平。我的奏书言语不加选择,死也不敢有恨!”于是分条陈述七件有利的事:“第一,陵园发生火灾,应当想到百姓的劳苦,停止修缮的劳役。第二,立春以后阴寒反常,应当采纳良臣的建议,以帮助圣上教化。第三,今年是少阳之年,春天应当干旱,夏天必定有水灾,应当遵循前代典章,只求节俭。第四,去年八月,火星出入轩辕星,应当精简放出宫女,让她们自由婚嫁。第五,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天苑星向参星左足移动,进入玉井星,恐怕立秋以后,将有羌人叛乱为患,应当预先通告各郡,严加防备。第六,本月十四日乙卯日,白虹贯穿太阳,应当命令朝廷内外官府,都等到立秋以后再考核政事。第七,汉朝兴起以来三百三十九年,从《诗经》的纪年来看是三个周期,应当大力减免法令,有所变更。君王顺应天时,好比从春天到夏天,改穿青色衣服而换穿红色衣服。自从文帝减轻刑罚,刚好三百年,而轻微的法令禁令,逐渐积累繁多。君王的法律,好比长江、黄河,应当使百姓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
二月,周𫖮又上书推荐黄琼、李固,认为应当加以提拔任用。他又说:“从冬天到春天,一直没有及时雨,屡次刮西风,违反时令季节,朝廷费心,广泛进行祈祷祭祀,祭拜山川,又曝晒龙像、迁移市集。我听说上天感应万物,不会为虚假的行为所感动;灾异变化回应人事,关键在于自我反省。如果雨水可以祈求而降下,水灾可以祈祷而消除,那么年年就不会有隔年丰收或连年歉收,太平盛世就可以等待了。然而灾害不停息的原因,祸患并不在于此。”奏书呈上后,朝廷特授他郎中官职;他推辞有病,没有就任。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赵稠派遣从事率领南匈奴兵出塞攻击鲜卑,击败了他们。
当初,皇帝即位时,乳母宋娥参与了谋划,皇帝封宋娥为山阳君,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上密封奏章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氏子孙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人,于是导致地震的灾异。永建二年封赏参与密谋的功劳,又有日食的变异。术数之士,都把这些灾异归咎于封爵。如今青州饥荒空虚,盗贼没有平息,实在不应该追寻小恩小惠,亏损了国家大典。”皇帝下诏不听从。左雄又劝谏说:“我听说君主没有不喜欢忠诚正直而厌恶谗佞阿谀的,然而历代的祸患,没有不是因为忠诚正直的人获罪,而谗佞阿谀的人受到宠幸,这是因为听从忠言困难,顺从阿谀容易。刑罚罪责,是人之常情所非常厌恶的;富贵宠幸,是人之常情所非常渴望的。因此时俗中忠诚的人少而习惯于阿谀的人多。所以让君主屡次听到自己的好处,很少知道自己的过失,迷惑而不觉悟,以至于危险灭亡。我恭敬地看到诏书,顾念乳母过去的恩德,想要特别加以显赫的赏赐。考察尚书的旧例,没有乳母封爵食邑的制度,只有先帝时乳母王圣被封为野王君,王圣制造谗言贼害、废立皇帝的祸端,活着时被天下人指责唾骂,死后被天下人拍手称快。桀、纣贵为天子,而平庸的仆人都羞于与他们相比,是因为他们没有道义;伯夷、叔齐低贱为平民,而王侯争着与他们为伍,是因为他们有德行。如今乳母亲自践行节俭,以身作则领导下属,百官众人,没有不仰慕其风范的。而让她与王圣并列同样的爵号,恐怕违背了她原本的操守,失去了她平常的愿望。我愚昧地认为,凡人之心,情理上相差不远,他们心中不安的,古今都是一样的。百姓深深以王圣倾覆国家的祸患为戒,民众的性命危如累卵,常常害怕时世再出现这类人,恐惧的念头没有离开心头,恐惧的话语没有停止于口。请求按照先前的建议,每年用一千万钱供养乳母,对内足以尽到恩爱的欢心,对外可以不被官吏百姓责怪。梁冀的封爵,事情并非紧急,应当等到灾异运数过去之后,再公平商议可否。”于是梁冀的父亲梁商辞让退还了梁冀的封爵;奏章上了十多次,皇帝才听从了他。
夏季,四月,己亥日,京城发生地震。五月,庚子日,下诏命各位公卿士大夫各自直言自己的过失,并各自举荐一位敦厚朴实的人。左雄又上疏说:“先帝封野王君,汉阳发生地震;如今封山阳君而京城又发生地震,专政在于阴柔,其灾祸尤其大。我前后以不明之言进谏,封爵极其重要,君主可以私下给人财物,但不能给人官职,应该收回乳母的封爵以消除灾异。如今梁冀已经高风亮节地辞让,山阳君也应该崇尚她本来的节操。”左雄言辞恳切周到,宋娥也畏惧而辞让。但皇帝恋恋不舍,不能停止,最终还是封了她。这时,大司农刘据因为职务上的事被谴责,被召到尚书那里,传呼催促快步,又加以杖打。左雄上言说:“九卿地位仅次于三公,班列在大臣之中,出行有佩玉的礼节,行动有学校的礼仪。孝明皇帝开始有杖罚,都不符合古制。”皇帝采纳了,此后九卿不再有被杖打的。
戊午日,司空王龚被免职。六月,辛未日,任命太常鲁国人孔扶为司空。
丁丑日,洛阳宣德亭地面裂开,长八十五丈;皇帝召见公卿所举荐的敦厚朴实之士,让他们对策,并特别询问当世的弊病,以及为政所应做的事。李固回答说:“前孝安皇帝变乱旧有典制,封赏乳母,于是制造妖孽,更改扰乱嫡嗣,以至于使陛下狼狈,亲身遭遇其艰难。陛下既已从困厄中脱身,如龙飞升即位,天下人仰慕,期望风教政令。在积弊之后,容易实现中兴,实在应当沛然思考善道,然而议论的人还说‘当今之事,又同于从前’。我伏处草泽,痛心伤怀!实在因为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贤圣相继有十八位君主,难道没有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高贵爵位的宠幸?然而对上畏惧天威,对下考察经典,知道道义上不可行,所以不封赏。如今宋阿母虽然有大功、勤谨的德行,但只加赏赐,足以酬报她的劳苦;至于裂土封国,实在违背旧典。听说阿母生性谦虚,必然有逊让之心,陛下应当允许她辞让封国的高风,以成就她万全的福分。那些妃后之家之所以很少能保全,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权总揽,天道厌恶满盈,他们不知道自我减损,所以导致颠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升得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祸殃竟然不待转瞬之间,《老子》说:‘那些前进迅猛的,其后退也迅速。’如今梁氏亲戚身为后妃之家,礼制上不视为臣下,以高爵尊崇他们,尚且可以;但是子弟及同宗旁支,荣耀显赫兼而有之,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不是这样。应该让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回到黄门之官,使权力离开外戚,政事归于国家,难道不好吗!又,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中臣的子弟不得为吏、被举荐为孝廉,是因为他们倚仗权威,容受请托的缘故。而中常侍在陛下身旁,声势震动天下,子弟的俸禄任职,竟然没有限度,虽然表面上假托谦虚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谄媚虚伪之徒,望风而进举他们。如今可以为他们设立常规禁令,与中臣相同。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求郎官,明帝不答应,赐钱一千万,之所以轻视丰厚的赏赐,而看重微薄的官位,是因为任命官吏如果失才,会祸害到百姓。我私下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没有其他功德,刚授官就转为实授,这虽然是小过失,却逐渐败坏旧有规章。先圣的法度,应当坚守,所以政教一旦失误,百年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下民尽皆病困’,讽刺周王改变祖先法度,所以使下民将要全部困苦。如今陛下有尚书,犹如天有北斗。北斗是天之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斟酌元气,运行四时;尚书出纳王命,施政于四海,权位尊贵势力重大,责任所归,如果心不公平,灾祸必然到来,实在应当审慎选择合适的人,以辅佐圣明之政。如今与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在外是公卿尚书,在内是常侍黄门,譬如一家门内,一家之事,安定则共同享受福庆,危险则一同承受祸败。刺史、二千石,在外统领职务,在内接受法则。标杆弯曲,影子必然歪斜;源头清澈,水流必然洁净,犹如摇动树根,所有树枝都随之摇动。由此说来,本朝号令,岂能失误!天下的纲纪,是当今的急务。君主有政教,犹如水有堤防。堤防完整,即使遭遇雨水连绵,也不能造成灾变。政教一旦确立,暂时遭遇凶年,不足以忧虑。如果堤防穿孔漏水,即使万夫同心协力,也不能再挽救;政教一旦败坏,贤智之人四处奔走,也不能再恢复。如今堤防虽然坚固,但逐渐有了孔穴。譬如一个人的身体,本朝是心腹,州郡是四肢,心腹疼痛则四肢不能举动。所以我的忧虑,在于心腹之病,而不是四肢之患。如果坚固堤防,致力于政教,先安定心腹,整顿本朝,即使有寇贼水旱的灾变,也不足以介意;如果堤防败坏漏失,心腹有病,即使没有水旱之灾,天下本来就可以忧虑了。又应当罢退宦官,去除他们的权重要职,裁减设置常侍二人,方正耿直有德行的,在左右省察事务;小黄门五人,才智娴雅有文采的,在殿中供职。如此,则议论的人可以满足,太平盛世可以到来!”
扶风功曹马融回答说:“如今的科条品制,四时禁令,用来承顺上天、顺应民众的,已经完备了,详尽了,不能再增加了。然而上天仍然有不平的征兆,民众仍然有嗟叹怨恨的原因,是因为百姓屡次听到恩泽的名声,却没有见到惠政和平的实际。古代的富足民众,并非能家家赡养、人人富足,而是衡量他们的财用,为之制定制度。所以嫁娶的礼节节俭,那么婚嫁就能按时进行;丧制的礼节简约,那么死者就能得到掩埋;不侵夺他们的农时,那么农夫就能获利。妻子儿女牵累他们的心思,产业加重他们的志向,舍弃这些而做坏事的人,必然不会很多了!”
太史令南阳人张衡回答说:“自从开始推行举孝廉制度,到现在已经两百年了,都是首先看重孝行;在孝行方面有余力,才开始学习法令条文。辛卯年的诏书,以能够通晓经文章句、处理奏章案卷为选拔标准;即使有最孝顺的人,仍然不能符合科选要求,这是抛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曾子擅长孝道,但实际上鲁钝,文学比不上子游、子夏,政事比不上冉有、季路。现在想要让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些才能,如果外表有可观之处,内心必定有缺陷,那就违背了选举孝廉的本意了。而且郡国的太守、国相,手持符节安定境内,是国家的重臣,一旦被罢免的有十多人,官吏百姓疲于送迎的差役,新旧官员交接,公私事务混乱浪费,有的官员在任时被百姓所爱戴,却因为小过失而被免职,这是夺走百姓的父母官让他们哀嚎痛哭啊。《易经》说‘不远复’,《论语》说‘不惮改’,朋友交往尚且不留下过夜的小过错,何况是帝王,承受天命治理万物,以天下为公的人呢!近年以来,妖星出现在天上,地震裂开在地上,上天的告诫已经很详尽了,足以令人寒心。明智的人在灾祸还未萌发时就消除它。现在既然已经出现了,修明政事、心怀恐惧,那么灾祸就能转化为福气了。”
皇上看了众人的对策,认为李固的答案最好,立即将阿母送出宫回到住处,各位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上下肃然起敬。任命李固为议郎;但阿母和宦官们都忌恨他,伪造匿名奏章来陷害他犯罪。事情从宫中下发,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人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又营救并辨明他的冤情。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外放为洛县令,李固弃官回到汉中。马融博通经籍,文辞华美;对策奏上后,也被任命为议郎。张衡擅长写文章,通晓贯通《六艺》,虽然才华高于世人,却没有骄傲自满的情绪;善于制造精巧的器械,尤其专注于天文、阴阳、历算,制作了浑天仪,撰写了《灵宪》。他性情恬淡,不慕慕当世荣华;所担任的官职往往多年不升迁。
太尉庞参,在三公中最有名声,忠诚正直,多次被皇帝左右的人诋毁。恰逢他所推荐任用的人违背了皇上的旨意,司隶校尉顺承风旨查办他。当时正应当会合茂才、孝廉,庞参因为被弹劾,称病不去赴会。广汉郡上计掾段恭趁会上疏说:“我见到路上行人、农夫、织妇都说:‘太尉庞参竭尽忠诚、保全节操,只因为正直之道不能曲从私心,孤立在群邪之间,自己处在容易受中伤的地位。’用谗佞之言伤害忠正之人,这是天地的大禁,人主最应警戒的事!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举杯相贺;季子(季札)回到鲁国,鲁人高兴他解除了祸难。国家靠贤能之人治理,君主靠忠臣得到安宁。如今天下人都为陛下有这样的忠贤之臣而高兴,希望陛下能始终宠信任用他来安定社稷。”奏章呈上,诏令立即派小黄门去探视庞参的病情,太医送去羊和酒。后来庞参的妻子憎恨前妻的儿子,把他投入井中杀死;洛阳令祝良上奏庞参的罪状。秋季,七月,己未日,庞参最终因灾异被免职。
八月,己巳日,任命大鸿胪施延为太尉。
鲜卑人侵犯马城,代郡太守率兵攻击他们,未能取胜。不久,其至鞬死去。鲜卑从此抄掠抢劫的事稍微减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