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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纪

汉纪四十五

第 45 篇

资治通鉴 第053卷 【汉纪四十五】 起柔兆阉茂,尽柔兆涒滩,凡十一年。

孝质皇帝本初元年(丙戌,公元一四六年)

夏,四月,庚辰,令郡、国举明经诣太学,自大将军以下皆遣子受业;岁满课试,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属、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经者,各令随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当以次赏进。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 五月,庚寅,徙乐安王鸿为渤海王。 海水溢,漂没民居。 六月,丁巳,赦天下。 帝少而聪慧,尝因朝会,目梁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闰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于煮饼以进之。帝若烦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问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虑其事泄,大恶之。

将议立嗣,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曰:「天下不幸,频年之间,国祚三绝。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祚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以为清河王蒜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朝臣莫不归心。而中常侍曹腾尝谒蒜,蒜不为礼,宦者由此恶之。初,平原王冀既贬归河间,其父请分蠡吾县以侯之;顺帝许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征到夏门亭。会帝崩,梁冀欲立志。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曹腾等闻之,夜往说冀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东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会公卿,冀意气凶凶,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以下莫不慑惮,皆曰:「惟大将军令!」独李固、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会!」固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说太后,先策免固。戊子,以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冀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为司空。汤,安之孙也。庚寅,使大将军冀持节以王青盖车迎蠡吾侯志入南宫;其日,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秋,七月,乙卯,葬孝质皇帝于静陵。 大将军掾朱穆奏记劝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干位,《易经》龙战之会,阳道将胜,阴道将负。愿将军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为皇帝置师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援,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议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将军察焉!」又荐种暠、栾巴等,冀不能用。穆,晖之孙也。 九月,戊戌,追尊河间孝王为孝穆皇,夫人赵氏曰孝穆后,庙曰清庙,陵曰乐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庙曰烈庙,陵曰博陵;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奉策书玺绶,祠以太牢。 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为博园贵人。 滕抚性方直,不交权势,为宦官所恶;论讨贼功当封,太尉胡广承旨奏黜之;卒于家。 孝桓皇帝上之上

孝桓皇帝建和元年(丁亥,公元一四七年)

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戊午,赦天下。 三月,龙见谯。 夏,四月,庚寅,京师地震。 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为阜陵王。 六月,太尉胡广罢。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李固之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回桡,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秋,七月,渤海孝王鸿薨,无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为渤海王,以奉鸿祀。 诏以定策功,益封梁冀万三千户,封冀弟不疑为颖阳侯,蒙为西平侯,冀子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皆为列侯。杜乔谏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贤、赏罚为务。失国之主,其朝岂无贞干之臣,典诰之篇哉?患得贤不用其谋,韬书不施其教,闻善不信其义,听谗不审其理也。陛下自籓臣即位,天人属心,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礼迎之,杜乔据执旧典不听。冀属乔举汜宫为尚书,乔以宫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于冀。九月,丁卯,京师地震。乔以灾异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宦者唐衡、左心官共谮杜乔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乔与李固抗议,以为不堪奉汉宗祀。」帝亦怨之。十一月,清河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交通,妄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蒜。事觉,文等遂劫清河相谢暠曰:「当立王为天子,以暠为公。」暠骂之,文刺杀暠。于是捕文、鲔,诛之。有司劾奏蒜;坐贬爵为尉氏侯,徙桂阳,自杀。梁冀因诬李固、杜乔,云与文、鲔等交通,请逮按罪;太后素知乔忠,不许。冀遂收固下狱;门生渤海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要𫓧鍎诣阙通诉;太后诏赦之。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大将军长史吴祐伤固之枉,与冀争之。冀怒,不从。从事中郎马融主为冀作章表,融时在坐,祐谓融曰:「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若诛,卿何面目视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径去。固遂死于狱中;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戒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而已。冀使人胁杜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明日,冀遣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狱中。 冀暴固、乔尸于城北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钺,右秉𫓧鍎,诣厥上书,乞收固尸,不报;与南阳董班俱往临哭,守丧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欲干试有司乎!」亮曰:「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邪!」太后闻之,皆赦不诛。杜乔故掾陈留杨匡,号泣星行,到雒阳,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护尸丧,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太后赦之。匡因诣厥上书,并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归葬,太后许之。匡送乔丧还家,葬讫,行服,遂与郭亮、董班皆隐匿,终身不仕。梁冀出吴祐为河间相,祐自免归,卒于家。冀以刘鲔之乱,思朱穆之言,于是请种暠为从事中郎,荐栾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御史。 是岁,南单于兜楼储死,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立。

孝桓皇帝建和二年(戊子,公元一四八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三月,戊辰,帝从皇太后幸大将军冀府。 白马羌寇广汉属国,杀长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蛮讨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顾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马氏为孝崇园贵人。 五月,癸丑,北宫掖廷中德阳殿及左掖门火,车驾移幸南宫。 六月,改清河为甘陵。立安平孝王得子经侯理为甘陵王。奉孝德皇祀。 秋,七月,京师大水。

孝桓皇帝建和三年(己丑,公元一四九年)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于天市。 京师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郡、国五山崩。冬,十月,太尉赵戒免;以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张歆为司徒。 是岁,前朗陵侯相荀淑卒。淑少博学有高行,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皆师宗之。在朗陵、莅事明治,称为神君。有子八人:俭、绲、靖、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所居里旧名西豪,颖阴令渤海苑康以为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里曰高阳里。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淑为师,以同郡陈寔为友。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陈寔出於单微,为郡西门亭长。同郡锤皓以笃行称,前后九辟公府,年辈远在寔前,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太守遂以寔为功曹。时中常侍山阳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伦教署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纶氏,伦谓众人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后为太丘长,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民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虑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冤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解印绶去;吏民追思之。钟皓素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之。膺谓瑾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于是何太无皂白邪!」瑾尝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礼祖、父在位,诸宗并盛,故得然乎!昔国武子好招人过,以致怨恶,今岂其时邪!必欲保身全家,尔道为贵。」

孝桓皇帝和平元年(庚寅,公元一五零年)

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乙丑,太后诏归政于帝,始罢称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三月,车驾徙幸北宫。 甲午,葬顺烈皇后。增封大将军冀万户,并前合三万户;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善为妖态以蛊惑冀,冀甚宠惮之。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冀与寿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金玉珍怪,充积藏室;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阪,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酣讴竟路。或连日继夜以聘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县,起兔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移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口,名曰自卖人。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示谦让,而实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冀又遣客周流四方,远至塞外,广求异物,而使人复乘势横暴,妻略妇女,驱击吏卒,所在怨毒。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记谏曰:「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民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手旁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遇民如虏,或绝命于棰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叹嗟。昔永和之末,纲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勉之徒乘敝而起,荆、扬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燿无穷矣!」冀不纳。冀虽专朝纵横,而犹交结左右宦官,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欲以自固恩宠。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冀遣书诣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称它客求谒蕃;蕃怒,笞杀之。坐左转修武令。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市珍药,而冀遣客继书诣京兆,并货牛黄。京兆尹南阳延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笃以病免。夏,五月,庚辰,尊博园匽贵人曰孝崇后,宫曰永乐;置太仆、少府以下,皆如长乐宫故事。分巨鹿九县为后汤沐邑。 秋,七月,梓潼山崩。

孝桓皇帝元嘉元年(辛卯,公元一五一年)

春,正月朔,群臣朝贺,大将军冀带剑入省。尚书蜀郡张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夺剑。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百僚肃然。河南尹不疑尝举陵孝廉,乃谓陵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有愧色。 癸酉,赦天下,改元。 梁不疑好经书,喜待士,梁冀疾之,转不疑为光禄勋;以其子胤为河南尹。胤年十六,客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守谒不疑;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及以它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于路。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尚书杨秉上疏曰:「臣闻天下言语,以灾异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诸侯入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诫;况于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玺绂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纳。秉,震之子也。 京师旱,任城、梁国饥,民相食。 司徒张歆罢,以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北匈奴呼衔王寇伊吾,败伊吾司马毛恺,攻伊吾屯城。诏敦煌太守马达将兵救之;至蒲类海,呼衍王引去。 秋,七月,武陵蛮反。 冬,十月,司空胡广致仕。 十一月,辛巳,京师地震。诏百官举独行之士。涿郡举崔寔,诣公车,称病,不对策;退而论世事,名曰《政论》。其辞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耆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以;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在于补衣定决坏,枝拄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俗人拘文牵占,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贤智之论所以常愤郁而不伸者也。 「凡为天下者,自非上德,严之则治,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逄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鉴。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治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治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罚治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请节奏哉!昔文帝虽除肉刑,当斩右趾者弃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阳仲长统尝见其书,叹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 ══臣光曰:汉家之法已严矣,而崔寔犹病其宽,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纲不立。故崔寔之论,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孔子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闰月,庚午,任城节王崇薨;无子,国绝。 以太常黄琼为司空。 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特进胡广、太常羊浦、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咸称冀之勋德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黄琼独曰:「冀前以亲迎之劳,增邑成三千户;又其子胤亦加封赏。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朝廷从之。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成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会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簿,意不悦。

孝桓皇帝元嘉二年(壬辰,公元一五二年)

春,正月,西域长史王敬为于窴所杀。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窴,病痈死。评子迎丧,道经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窴王建素有隙,谓评子曰:「于窴王令胡医持毒药著创中,故致死耳!」评子信之,还,以告敦煌太守马达。会敬代为长史,马达令敬隐核于窴事。敬先过拘弥,成国复说云。「于窴国人欲以我为王;今可因此罪诛建,于窴必服矣。」敬贪立功名,前到于窴,设供具,请建而阴图之。或以敬谋告建,建不信,曰:「我无罪,王长史何为欲杀我?」旦日,建从官属数十人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执之。吏士并无杀建意,官属悉得突走。时成国主簿秦牧随敬在会,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为复疑!」即前斩建。于窴侯、将输僰等遂会兵攻敬,敬持建头上楼宣告曰:「天子使我诛建耳!」输僰不听,上楼斩敬,悬首于市。输僰自立为王;国人杀之,而立建子安国。马达闻王敬死,欲将诸郡兵出塞击于窴;帝不听,征达还,而以宋亮代为敦煌太守。亮到,开募于窴,令自斩输僰;时输僰死已经月,乃断死人头送敦煌而不言其状,亮后知其诈,而竟不能讨也。 丙辰,京师地震。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匽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为丧主,敛送制度比恭怀皇后。五月,辛卯,葬于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冬,十月,乙亥,京师地震。 十一月,司空黄琼免。十二月,以特进赵戒为司空。

孝桓皇帝永兴元年(癸巳,公元一五三年)

春,三月,丁亥,帝幸鸿池。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丁酉,济南悼王广薨;无子,国除。 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饥穷流冗者数十万户,冀州尤甚。诏以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贪污者,有至自杀,或死狱中。宦者赵忠丧父,归葬安平,僭为玉匣;穆下郡案验,吏畏其严,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颖川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曰:「伏见弛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张理天纲,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衔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呼吸则令伊、颜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校作。」帝览其奏,乃赦之。 冬,十月,太尉袁汤免,以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免。以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武陵蛮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应奉招降之。 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相得,忿戾而反,攻围屯田,杀伤吏士。后部侯炭遮领余民畔阿罗多,诣汉吏降。阿罗多迫急,从百余骑亡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后部故王军就质子卑君为王。后阿罗多复从匈奴中还,与卑君争国,颇收其国人。戊校尉阎详虑其招引北虏,将乱西域,乃开信告示,许复为王;阿罗多及诣详降。于是更立阿罗多为王,将卑君还敦煌,以后部人三百帐与之。

孝桓皇帝永兴二年(甲午,公元一五四年)

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二月,辛丑,复听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 癸卯,京师地震。 夏,蝗。 东海朐山崩。 乙卯,封乳母马惠子初为列候。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太尉胡广免;以司徒黄琼为太尉。闰月,以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猎上林苑,遂至函谷关。 泰山、琅邪贼公孙举、东郭窦等反,杀长吏。

孝桓皇帝永寿元年(乙未,公元一五五年)

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司隶、冀州饥,人相食。 太学生刘陶上疏陈事曰:「夫天之与帝,帝之与民,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陛下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虎豹窟于鏖场,豺狼乳于春囿,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挟辅王室。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书奏,不省。 夏,南阳大水。 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韩𬙂为司空。 巴郡、益州郡山崩。 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安定属国都尉敦煌张奂初到职,壁中唯有二百许人,闻之,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县,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共击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羌豪遗奂马二十匹,金鐻八枚。奂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还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财货,为羌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无不悦服,威化大行。

孝桓皇帝永寿二年(丙申,公元一五六年)

春,三月,蜀郡属国夷反。 初,鲜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檀石槐立庭于弹污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余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秋,七月,檀石槐寇云中。以故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膺到边,羌、胡皆望风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诣塞下送还之。 公孙举、东郭窦等聚众至三万人,寇青、兖、徐三州,破坏郡县。连年讨之,不能克。尚书选能治剧者,以司徒掾颖川韩韶为嬴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嬴境。余县流民万余户入县界,韶开仓赈之,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韶与同郡荀淑、钟皓、陈寔皆尝为县长,所至以德政称,时人谓之「颖川四长」。 初,鲜卑寇辽东,属国都尉武威段颎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继玺书召颎,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为玺书,当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拜议郎。至是,诏以东方盗贼昌炽,令公卿选将帅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颂荐颎,拜中郎将,击举、窦等,大破斩之,获首万余级,余党降散。封颎为列侯。 冬,十二月,京师地震。 封梁不疑子马为颖阴侯,梁胤子桃为城父侯。

资治通鉴 第053卷 【汉纪四十五】 起柔兆阉茂(丙戌年),尽柔兆涒滩(丙申年),共计十一年。

孝质皇帝本初元年(丙戌,公元146年)

夏季,四月,庚辰日,命令各郡、各国推举明晓经书的人到太学,从大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要派遣子弟到太学接受学业;学习满一年后进行考核考试,授予官职有等级差别。又规定俸禄一千石、六百石的官员、四府的属官、三署的郎官、四姓小侯中先能通晓经书的人,各自让他们依照家法学习,其中成绩优秀的人登记名册,应当按次序赏赐提拔。从此游学的人增多,达到三万多人。

五月,庚寅日,改封乐安王刘鸿为渤海王。

海水泛滥,淹没百姓房屋。

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皇帝年少但聪慧,曾经在朝会时,看着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说后,非常憎恨他。闰月,甲申日,梁冀让身边的人在煮饼里下毒进献给皇帝。皇帝好像非常烦躁,派人急速召见太尉李固。李固进入后上前,询问皇帝得病的缘由;皇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腹中闷胀,喝点水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吐,不能喝水。”话还没说完皇帝就驾崩了。李固趴在皇帝尸体上放声大哭,追究弹劾侍奉的医生。梁冀担心事情泄露,非常厌恶李固。

将要商议确立继承人,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说:“天下不幸,连年之间,国家帝位三次断绝。现在应当立皇帝,这是天下的重大事务,确实知道太后用心,将军劳神,详细选择合适的人,务必求得圣明之君。然而我们愚昧的情意恳切,私下有些想法。远寻前代废立的旧例,近看国家即位的前事,没有不询问公卿,广泛征求众人议论,使上合天心,下顺众望。《传》说:‘把天下给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困难。’从前昌邑王被立,昏乱日益增长;霍光忧虑惭愧发愤,后悔得痛彻骨髓。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的忠勇,田延年的奋发,大汉的祭祀,几乎要倾覆了。这是极为忧虑极为重大的事,怎能不深思熟虑!万事纷繁,只有这件事最大;国家的兴衰,在此一举。”梁冀收到信后,就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官员、列侯,大规模商议确立谁为帝。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德行美好名声显著,又是最亲近的宗室亲属,应当立为继承人,朝中大臣没有不归心的。但中常侍曹腾曾经拜见刘蒜,刘蒜没有以礼相待,宦官因此厌恶他。起初,平原王刘翼被贬退回河间后,他的父亲请求分出蠡吾县来封给他;顺帝答应了。刘翼去世,儿子刘志继承爵位;梁太后想把妹妹嫁给刘志,征召刘志到夏门亭。恰逢皇帝驾崩,梁冀想立刘志。众人议论已经不同,梁冀愤愤不得意,但也没有办法改变。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前去游说梁冀说:“将军几代都有后妃之亲,在东宫总揽万机,宾客放纵,有很多过失。清河王严明,如果真被立为帝,那么将军很快就要遭受灾祸了!不如立蠡吾侯刘志,富贵可以长久保持。”梁冀认为他们的话对,第二天,重新会集公卿,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直率,从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不畏惧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持原来的主张。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还希望众心可以立刘蒜,又写信劝说梁冀,梁冀更加激怒。丁亥日,梁冀劝说太后,先下策书免去李固的官职。戊子日,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共同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庚寅日,派大将军梁冀持节用王的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就即皇帝位,当时年龄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秋季,七月,乙卯日,将孝质皇帝安葬在静陵。

大将军的属官朱穆上书奏记劝诫梁冀说:“明年是丁亥年,刑德相合在干位,《易经》中龙战之时,阳道将要胜利,阴道将要失败。希望将军专心于朝廷公事,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之人,斥退远离奸佞邪恶之人,为皇帝设置师傅,得到小心谨慎、忠诚敦厚、笃行礼义之士,将军与他们一起入宫,参与劝讲辅导,以贤人为师效法古代,这就像依靠南山、坐在平原上一样,谁能倾覆呢!议郎、大夫的职位,本来是用以按次序安排儒术高行之士,现在很多人不称职,九卿之中也有不称其任的,希望将军明察!”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能任用。朱穆是朱晖的孙子。

九月,戊戌日,追尊河间孝王为孝穆皇,夫人赵氏为孝穆后,庙号为清庙,陵墓为乐成陵;蠡吾先侯为孝崇皇,庙号为烈庙,陵墓为博陵;都设置令、丞,派司徒持节捧着策书、印玺、绶带,用太牢之礼祭祀。

冬季,十月,甲午日,尊崇皇帝的母亲匽氏为博园贵人。

滕抚性格方正耿直,不与权贵交往,被宦官憎恶;论讨伐贼人的功劳应当封侯,太尉胡广秉承旨意上奏罢黜了他;最后死在家中。

孝桓皇帝上之上

孝桓皇帝建和元年(丁亥,公元147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初一),发生日食。戊午(初八),大赦天下。三月,有龙出现在谯县。夏季,四月,庚寅(十一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封阜陵王刘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六月,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从李固被罢免,朝廷内外都灰心丧气,群臣都小心谨慎、侧足而立,只有杜乔神色严肃、毫不屈服,因此朝廷上下都依靠和盼望他。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刘鸿去世,没有儿子;太后立皇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渤海王,以延续刘鸿的祭祀。下诏因册立皇帝的功劳,加封梁冀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都为列侯。杜乔进谏说:“古代的圣明君主,都以任用贤才、赏罚分明为要务。亡国的君主,他的朝廷难道没有贤能的臣子和先王的典诰吗?问题在于得到贤才却不采用他们的谋略,藏有典籍却不施行其中的教化,听到善言却不相信其中的义理,听到谗言却不审察其中的是非。陛下从藩臣的身份即位,上天和百姓都归心于您,不急着施行对忠贤的礼遇,却先给左右近臣封赏,梁氏一家,以及宦官中的微贱之辈,都佩带着无功的印绶,分封着有功之臣的土地,这种错乱和滥赏,怎能说得尽!有功不赏,做好事的人就会失望;奸邪不追究,做坏事的人就会更加放肆。所以即使陈列斧钺,人们也不会畏惧;颁行爵位,人们也不会受到鼓励。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岂止是伤害政事、造成动乱而已,最终会导致丧身亡国,怎能不慎重呢!”奏章呈上,皇帝没有理会。八月,乙未(十八日),立皇后梁氏。梁冀想要用隆重的礼仪迎娶,杜乔依据旧典不同意。梁冀嘱托杜乔推举汜宫为尚书,杜乔认为汜宫有贪赃罪行,没有任用。从此日益违逆梁冀。九月,丁卯(二十一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杜乔因灾异被策免。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宦官唐衡、左悺一起向皇帝进谗言诋毁杜乔说:“陛下之前将要即位时,杜乔与李固反对,认为您不能承奉汉朝的宗庙祭祀。”皇帝也怨恨他们。十一月,清河人刘文与南郡的妖贼刘鲔相互勾结,妄称:清河王应当统治天下,想要一起拥立刘蒜。事情被发觉,刘文等人于是劫持清河相谢暠说:“应当立清河王为天子,以谢暠为公。”谢暠骂他们,刘文刺杀了谢暠。于是逮捕刘文、刘鲔,将他们诛杀。有关部门弹劾刘蒜;刘蒜因此被贬爵为尉氏侯,流放到桂阳,自杀。梁冀于是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与刘文、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不同意。梁冀于是逮捕李固下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戴着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数十人也带着斧锧到宫门前申诉;太后下诏赦免李固。等李固出狱时,京城街市上的人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惊,害怕李固的名声和德行最终会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重新依据之前的奏章。大将军长史吴祐为李固的冤枉感到悲伤,与梁冀争辩。梁冀大怒,不听从。从事中郎马融负责为梁冀起草奏章,马融当时在座,吴祐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由你之手定下。李公如果被杀,你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梁冀大怒,起身,进入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去。李固于是死在狱中;临死前,他写信给胡广、赵戒说:“我李固蒙受国家厚恩,因此竭尽心力,不顾死亡,立志想要扶持王室,使之兴盛如文帝、宣帝之时。怎料一朝之间,梁氏迷乱荒谬,而你们曲意顺从,把吉祥当作凶险,把成功变为失败呢!汉家的衰微,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君主丰厚的俸禄,国家颠覆却不扶持,大事倾覆,后世的良史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我李固自身已死,在道义上有所得,还有什么可说的!”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悲伤惭愧,都只是长叹流泪而已。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早点顺从,妻子儿女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门口,没有听到哭声,于是禀报太后逮捕杜乔;杜乔也死在狱中。

梁冀将李固、杜乔的尸体暴露在城北四通八达的街口,下令说:“有敢来哭吊的,加重治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尚未行冠礼,左手提着奏章和斧子,右手拿着斧锧,到宫门前上书,请求收敛李固的尸体,没有得到答复;他与南阳人董班一起前往哭吊,守丧不肯离去。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这些腐儒!公然违犯诏书,想要试探官府吗!”郭亮说:“被道义所感动,哪里还知道性命,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我呢!”太后听说后,都赦免他们,没有诛杀。杜乔过去的属官、陈留人杨匡,号哭着连夜赶路,到达洛阳,戴着旧的红头巾,假托为夏门亭吏,守护尸体,共十二天;都官从事抓住他禀报,太后赦免了他。杨匡于是到宫门前上书,并请求李固、杜乔二人的骸骨,使他们得以归葬,太后同意了。杨匡送杜乔的灵柩回乡,安葬完毕,服丧,于是与郭亮、董班都隐居起来,终身不出仕。梁冀外放吴祐为河间相,吴祐自行辞官回家,死在家中。梁冀因刘鲔之乱,想起朱穆的话,于是请求任命种暠为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举荐朱穆为高第,担任侍御史。

这一年,南单于兜楼储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继位。

孝桓皇帝建和二年(戊子,公元一四八年)

春季,正月,甲子(十九日),皇帝行加冠礼。庚午(二十五日),大赦天下。三月,戊辰(二十四日),皇帝随皇太后到大将军梁冀府。白羌人侵犯广汉属国,杀死长吏。益州刺史率领板楯蛮讨伐并击败了他们。夏季,四月,丙子(初二),封皇帝的弟弟刘顾为平原王,以奉孝崇皇的祭祀;尊孝崇皇夫人马氏为孝崇园贵人。五月,癸丑(初十),北宫掖庭中的德阳殿和左掖门发生火灾,皇帝车驾移往南宫。六月,改清河国为甘陵国。立安平孝王刘得的儿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以奉孝德皇的祭祀。秋季,七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孝桓皇帝建和三年(己丑,公元一四九年)

夏季,四月,丁卯晦(三十日),发生日食。秋季,八月,乙丑,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京城发生大水灾。九月,己卯,发生地震。庚寅,又发生地震。五个郡和封国发生山崩。冬季,十月,太尉赵戒被免职;任命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为司徒。同年,前任朗陵侯国相荀淑去世。荀淑年少时便博学多才、品行高洁,当时的名士贤人李固、李膺都尊他为师。他在朗陵任职时,治理事务明白通达,被人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很有名望,当时人称他们为“八龙”。他居住的里巷原名“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认为,古代高阳氏有八个才子,便将里巷改名为“高阳里”。李膺性格孤高刚直,很少与人交往,只以荀淑为师,以同郡人陈寔为友。荀爽曾去拜访李膺,趁机为他驾车;回来后,高兴地说:“今天终于能为李君驾车了!”他被人仰慕到这种程度。陈寔出身寒微,担任郡里的西门亭长。同郡人钟皓以淳厚的品行著称,前后九次被公府征辟,年龄和辈分都远在陈寔之上,却主动与他结交为友。钟皓担任郡功曹时,被司徒府征召;临行前,太守问他:“谁能接替你的职务?”钟皓说:“明府如果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选,西门亭长陈寔可以胜任。”陈寔听后说:“钟君似乎不太了解人,不知为什么偏偏看中了我!”于是太守便任命陈寔为功曹。当时中常侍山阳人侯览托付太守高伦任用某人为吏,高伦便签署文书任命他为文学掾。陈寔知道这个人并不称职,便怀揣文书请求面见太守,说:“这个人不宜任用,但侯常侍的请托又不可违抗。我请求由我来从外签署任命,这样就不会玷污您的清德。”高伦同意了。于是乡里舆论都怪陈寔举荐不当,但陈寔始终没有解释。后来高伦被征召为尚书,郡中的士大夫送他到纶氏县,高伦对众人说:“我以前为侯常侍任用了一个吏员,陈君暗中将我的签署文书退回,而从外面自己签署任命。近来听说议论此事的人都因此轻视他,这其实是因我畏惧强权所致,陈君可说是‘好事归功于君主,过错归咎于自己’的人啊。”陈寔却坚持承担过错,听到的人这才叹息,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品德。后来陈寔担任太丘县长,修养德行,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居乐业。邻县的百姓前来归附,陈寔总是训导劝解,打发他们各自返回本县。上级官员巡视部属时,属吏担心百姓有打官司的,禀报说想禁止他们申诉。陈寔说:“打官司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了,道理又到哪里去伸张!不要对他们加以限制。”上级官员听后叹息说:“陈君的话如此正确,难道还会有冤屈的人吗?”结果竟真的没有打官司的人。后来因为沛相征收赋税违反法令,陈寔便解下印绶辞官离去;官吏百姓都怀念他。钟皓一向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感叹说:“荀君的清明见识难以企及,钟君的至德可以作为老师。”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慕古,有谦退的风范,与李膺同年,都很有名声。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像我们家的性格,‘国家有道,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能免于刑罚杀戮。’”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他。李膺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你在这件事上为什么如此不分黑白呢!”钟瑾曾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元礼(李膺字)的祖父和父亲都在位,整个宗族都很兴盛,所以才能这样啊!从前国武子喜欢招揽别人的过错,以致招来怨恨,现在难道是时候吗?如果一定要保全自身和家族,你的做法才是可贵的。”

孝桓皇帝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春季,正月,甲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乙丑,太后下诏将政权归还皇帝,开始停止临朝称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去世。三月,皇帝车驾移居北宫。甲午,安葬顺烈皇后。增加大将军梁冀的食邑一万户,加上以前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享用阳翟县的田租,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加赐红色绶带,待遇与长公主相同。孙寿善于做出妖媚的姿态来蛊惑梁冀,梁冀对她既宠爱又畏惧。梁冀宠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能够出入孙寿的住所,威势权力极大,刺史、二千石官员都去拜谒辞行。梁冀与孙寿在街对面各自建造宅第,穷极土木,互相夸耀竞争,金银珠宝、珍奇怪物,堆满了储藏室;又大修园林,采土筑山,十里之内有九道斜坡,深林绝涧,如同天然生成,奇禽驯兽在林中飞走其间。梁冀和孙寿共同乘坐辇车,在宅第内游玩观赏,带着很多倡优歌伎,一路酣歌。有时连日继夜地放纵享乐。客人到门前不得通报,都要贿赂守门人,守门人积累的财富多达千金。又大肆开拓林苑,遍布附近各县,在河南城西修建兔苑,绵延数十里,发布文书到各地调取活兔,在兔毛上刻上记号作为标识,有人触犯,判罪至死刑。曾有一个西域商人不知禁忌,误杀一只兔子,辗转告发,因此被处死的有十多人。又在城西修建另一处宅第,用来收纳奸邪亡命之徒;有时强抢良家女子全都作为奴婢,多达数千人,称为“自卖人”。梁冀采纳孙寿的建议,大量排斥贬退梁氏在位的族人,表面上显示谦让,实际上却抬高了孙氏家族。孙氏宗族中冒名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的有十多人,都贪婪凶恶,各自派遣门客登记属县中的富人,罗织其他罪名,关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赎罪,财物少的甚至被处死、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家中富有但生性吝啬,梁冀送给他一匹马,向他借五千万钱,士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便告到郡县,诬称士孙奋的母亲是他家看守仓库的婢女,偷了十斛白珠、一千斤紫金而叛逃,于是逮捕拷问士孙奋兄弟,死在狱中,全部没收其家财一亿七千多万。梁冀又派门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寻求奇珍异物,而这些门客又仗势横行霸道,强占妇女,殴打官吏士卒,所到之处,百姓怨毒。侍御史朱穆自认为是梁冀的旧属,上书劝谏说:“明将军有申伯那样的尊贵地位,位居三公之首,一天行善,天下人便归向仁德;整日为恶,四海都会倾覆。近来官民都匮乏,加上水灾虫害,京城各官府费用增多,诏书调发物资,有时达到十倍,都说官府没有现钱,都要从百姓那里征收,于是官吏们横征暴敛,强行搜刮充足。公家赋税已经很重,私人搜刮又很深,州牧、郡守、长吏大多不是以德选拔,贪得无厌,对待百姓如同仇敌,有的在棍棒之下丧命,有的在急迫的催逼下自杀。又掠夺百姓,都假托是将军府的命令,于是使将军与天下结怨,官吏百姓痛苦,路上叹息。从前永和末年,纲纪有些松弛,很失人心,不过四五年间,就财空户散,下面有离心,马勉之徒乘机作乱,荆州、扬州之间几乎酿成大祸;幸而依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心,才得以讨平。现在百姓忧愁,比永和年间更困苦,对内不是仁爱之心所能容忍,对外也不是守国之道所应长久安定。将相大臣,与君主是一体,同车奔驰,同船渡河,车倾船覆,祸患是共同的。怎能离开光明走向黑暗,置身危险却自以为安全,君主孤立、时局艰难却毫不体恤呢!应当及时撤换那些不称职的州牧郡守,减省宅第园林池苑的费用,拒绝各郡国所有的进奉送礼,对内表明自身清白,对外消除人们的疑惑;使挟持奸邪的官吏无所依托,负责监察的臣子能够尽到耳目之责。法度一旦建立,远近清平统一,那么将军的地位就会尊崇,事业就会显赫,德行就会照耀无穷了!”梁冀没有采纳。梁冀虽然专权横行,却仍然交给联络左右宦官,任用他们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要职,想以此稳固自己的恩宠。朱穆又上书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醒悟,回信说:“照你这么说,我竟然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但他一向看重朱穆,也没有太怪罪他。梁冀派人送信给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未能通报。使者假称是别的客人求见陈蕃;陈蕃大怒,用棍棒将他打死。因此被贬为修武县令。当时皇子有病,下令郡县购买珍贵药材,而梁冀派门客带着书信前往京兆,同时贩卖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打开书信后逮捕了门客,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外家,而皇子有病,理应进献医方,怎么会派门客千里求利呢!”于是杀了他。梁冀羞愧而不敢说。有关部门迎合梁冀的意旨追查此事,延笃因病被免职。夏季,五月,庚辰,尊奉博园匽贵人为孝崇皇后,宫室名为永乐;设置太仆、少府以下官员,都依照长乐宫旧例。分出巨鹿郡九个县作为皇后的汤沐邑。秋季,七月,梓潼山崩。

孝桓皇帝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春季,正月初一,群臣朝贺,大将军梁冀佩剑进入宫禁。尚书蜀郡人张陵呵斥命令他出去,命令羽林、虎贲夺下他的佩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答应,立即弹劾梁冀,请求交给廷尉治罪。皇帝下诏,让他用一年俸禄赎罪;百官都肃然起敬。河南尹梁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从前举荐你,正好是惩罚我自己啊!”张陵说:“明府不认为张陵不肖,错误地提拔任用,如今申明国家法令来报答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梁不疑喜好经书,喜欢礼待士人,梁冀嫉妒他,调任梁不疑为光禄勋;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十六岁,容貌非常丑陋,不能承受官服冠带,道路上看见的人没有不嗤笑他的。梁不疑自己以兄弟之间有嫌隙为耻,于是辞去官位回到府邸,和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和宾客交往,暗中派人变换服装到他们门口,记下往来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被任命,到梁不疑处拜谒;梁冀暗示有关部门弹劾马融在郡中贪污,以及用其他事情陷害田明,二人都被剃发鞭打流放朔方。马融自杀未死,田明就死在路上。

夏季,四月己丑日,皇帝微服出行,前往河南尹梁胤的府邸。这天,大风拔起树木,白天昏暗。尚书杨秉上奏疏说:“臣听说上天用言语,通过灾异来谴责告诫。君王最尊贵,出入有常规,警戒清道才出行,清净宫室才停留,除非是郊祭宗庙之事,就不驾乘銮旗车辆。所以诸侯进入臣子的家,《春秋》尚且列出警戒;何况用先王法定的礼服而私自外出游乐,降乱尊卑次序,等级威仪无序,侍卫守护空宫,玺绶交给女妾!假设发生非常变故,像任章那样的阴谋,对上辜负先帝,对下后悔莫及!”皇帝不接受。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京师干旱,任城、梁国饥荒,百姓互相残食。

司徒张歆被免职,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侵犯伊吾,击败伊吾司马毛恺,进攻伊吾屯城。下诏敦煌太守马援率兵救援;到达蒲类海,呼衍王率军离去。

秋季,七月,武陵蛮人反叛。

冬季,十月,司空胡广退休。

十一月辛巳日,京师地震。下诏百官推举独行之士。涿郡推举崔寔,到公车府,称病,不对策;退下后议论世事,名叫《政论》。其中说:“天下之所以不太平,常常由于君主承平日久,风俗逐渐败坏而不觉悟,政治逐渐衰败而不改变,习惯混乱安于危殆,麻木不察。或者荒淫沉溺嗜好欲望,不体恤万机;或者耳朵被箴言教诲堵塞,厌恶虚伪忽视真实;或者在歧路犹豫,不知何去何从;或者被信任的辅佐,闭口不言保持俸禄;或者疏远的臣子,言论因为地位低而被废弃。因此王纲在上面松弛,智士在下面抑郁。可悲啊!自汉朝兴起以来,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污秽玩忽,上下懈怠,百姓喧扰,都又思念中兴的拯救了!况且济时救世的方法,在于补缀破衣、决断坏处,支撑倾斜,根据形势裁剪,要把这世道安置在安宁的境地而已。所以圣人掌握权变,遇到时代制定制度,步骤的差别,各有设置,不强迫人做不能做的事,背离急切而仰慕所听闻的。大概孔子回答叶公以招徕远方,回答哀公以治理民众,回答景公以节俭礼仪,不是他们不同,是紧急的事务不同。俗人拘泥文字牵制古义,不通达权变制度,对听闻的感到奇异,对看到的轻视忽略,怎么可以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谈论事情的人虽然合乎圣德,就总是被阻挠掠夺。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士人暗于时势权变,安于习惯所见,不知道乐见成功,何况考虑开始,只是说遵循旧章而已。那些通达的人有的矜持名声嫉妒贤能,以计策不是自己出的为耻,舞文弄墨奋笔言辞来破坏他的主张。少数不能胜过多数,于是被抛弃排斥,即使稷、契再存在,也将被困住。这就是贤智的言论常常愤懑抑郁而不能伸展的原因。

“凡是治理天下的人,除非是上德,严厉就治理,宽大就混乱。凭什么明白是这样呢?近世孝宣皇帝明白君主的道理,清楚为政的规律,所以严刑峻法,打破奸邪之人的胆量,海内清平肃静,天下安定,遇事见效,优于孝文皇帝。到元帝即位,大多实行宽大政策,最终因此毁损削弱,威权开始被夺,于是成为汉室基祸的君主。政治道路的得失,在这里可以借鉴。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绩,难道不赞美文王、武王的道吗?实在是通达权变拯救弊病的道理。所以圣人能够随着时代推移,而俗士苦于不知道变化,认为结绳的约定,可以再治理乱秦的余绪;干戚的舞蹈,足以解除平城的围困。那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但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延长寿命的方法,但不是续接骨头的膏药。大概治理国家的方法,有点像修身,平安就调养,生病就攻治。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石;德教,是兴平世的粱肉。用德教除去残暴,是用粱肉治疗疾病;用刑罚治理太平,是用药石供养。如今承继百王的弊病,正值厄运的时运,从数世以来,政治大多恩惠宽贷,驾驭者丢掉缰绳。马脱掉衔勒,四马横冲直撞,皇路险峻倾侧,正要套上衔勒、缚上车辕来拯救,哪里有空鸣响和鸾、讲究节奏呢!从前文帝虽然废除肉刑,应当斩右趾的改为弃市,鞭打的往往到死。这是文帝用严厉达到太平,不是用宽大达到太平。”崔寔是崔瑗的儿子。山阳人仲长统曾经见到他的书,感叹说:“凡是做君主的,应该抄写一遍,放在座位旁边。”

臣司马光说:汉朝的法令已经严厉了,而崔寔还忧虑它太宽,为什么呢?因为衰世的君主,大多柔弱懦怯,凡庸愚昧的辅佐,只知道姑息,因此权贵宠臣有罪不处罚,豪强奸猾的民众犯法不诛杀;仁恩所施,只限于眼前;奸邪得志,纲纪不立。所以崔寔的议论,是用来矫正一时的枉曲,不是百世的通义。孔子说:“政令宽大民众就怠慢,怠慢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民众就受残害,残害就用宽大来施行。宽大辅助严厉,严厉辅助宽大,政事因此和谐。”这是不可改变的常道。

闰月庚午日,任城节王刘崇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

任命太常黄琼为司空。

皇帝想要褒扬尊崇梁冀,让中朝二千石以上官员会议讨论他的礼仪。特进胡广、太常羊浦、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都称赞梁冀的功勋德行应该比照周公,赐给他山川、土田、附庸。只有黄琼说:“梁冀以前因为亲自迎立的功劳,增加食邑到三千户;又他的儿子梁胤也加以封赏。如今诸侯以户邑为制度,不以里数为限制,梁冀可以比照邓禹,合享四个县。”朝廷听从了他。于是有关部门上奏:“梁冀入朝不必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拜谒赞礼不称姓名,礼仪比照萧何;把定陶、阳城剩余的户数全部增加封给四个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等宅第,比照霍光;以表示不同于元勋。每次朝会,与三公断绝席位。十天一次入朝,平决尚书事务。宣布天下,作为万世法则。”梁冀还觉得所奏的礼仪太薄,心中不悦。

孝桓皇帝元嘉二年(壬辰,公元152年)

春,正月,西域长史王敬被于阗人杀害。当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阗,因毒疮病死。赵评的儿子去迎丧,途经拘弥国。拘弥王成国与于阗王建素有仇怨,对赵评的儿子说:“于阗王让胡人医生把毒药放在伤口里,所以致死罢了!”赵评的儿子相信了这话,回来后,告诉敦煌太守马达。恰逢王敬接任长史,马达命令王敬暗中核查于阗的事。王敬先到拘弥,成国又对他说:“于阗国人想让我当王;现在可以趁此罪名杀掉建,于阗必定归服了。”王敬贪图立功成名,前往于阗,设下宴席,请建来而暗中图谋他。有人把王敬的计谋告诉建,建不信,说:“我没有罪,王长史为什么要杀我?”第二天,建带着数十名下属官员去见王敬,坐定后,建起身敬酒,王敬喝令左右拿下他。官员士兵都没有杀建的意思,建的下属全都突围逃走。当时成国的主簿秦牧随王敬在宴会上,拔出刀说:“大事已定,还迟疑什么!”立即上前斩了建。于阗的侯、将输僰等于是集合兵力攻打王敬,王敬拿着建的头登上城楼宣告说:“天子派我诛杀建罢了!”输僰不听,上楼斩杀王敬,将他的头悬挂在街市上。输僰自立为王;于阗国人杀了他,立建的儿子安国为王。马达听说王敬被杀,想率领各郡兵出塞攻打于阗;桓帝不同意,征召马达回朝,而让宋亮接替为敦煌太守。宋亮到任后,公开招募于阗人,命令他们自行斩杀输僰;当时输僰已死了一个多月,于是砍下死人的头送到敦煌,却不说明实情,宋亮后来知道是假的,但终究没能征讨。

丙辰日,京城发生地震。

夏,四月,甲辰日,孝崇皇后匽氏去世;以桓帝的弟弟平原王石主持丧事,入殓下葬的规格比照恭怀皇后。五月,辛卯日,葬于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出现日食。

冬,十月,乙亥日,京城发生地震。

十一月,司空黄琼被免职。十二月,任命特进赵戒为司空。

孝桓皇帝永兴元年(癸巳,公元153年)

春,三月,丁亥日,桓帝驾临鸿池。

夏,四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丁酉日,济南悼王广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

秋,七月,三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黄河水泛滥。百姓饥寒穷困、流离失所的有数十万户,冀州尤其严重。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州所属的县令、县长听说朱穆渡过黄河,解下印绶离去的四十多人。到任后,他上奏弹劾各郡贪污的官员,有的因此自杀,有的死在狱中。宦官赵忠的父亲去世,归葬安平,越制使用了玉匣;朱穆下令郡中核查,官吏畏惧他的严厉,于是挖开坟墓剖开棺木,将尸体抬出陈列。桓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那里,判处到左校服苦役。太学书生颍川人刘陶等数千人到宫门前上书为朱穆鸣冤说:“我们看到被罚为刑徒的朱穆,秉公忧国,受任州官之日,立志清除奸恶。确实因为常侍地位尊贵受宠,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争相像虎狼一样吞噬百姓,所以朱穆伸张朝廷法纪,修补疏漏,网罗残暴祸害之人,以顺应天意。因此宦官们都怨恨他,诽谤之言纷起,谗言间隙接连产生,对他处以极重的刑罚,发配到左校服苦役。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与禹、稷同样勤勉,却遭受共工、鲧那样的罪罚;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会在崇山发怒,虞舜会在苍梧之墓愤恨了!当今中官近臣,窃取国家大权,手握封爵之权,口含法令之辞,运用赏赐就能让饿隶比季孙还富有,一呼一吸间就能让伊尹、颜回变成夏桀、盗跖;而朱穆独自昂然不顾自身祸害,并非厌恶荣华喜好耻辱、厌恶生存喜好死亡,只是有感于王纲不振,担心天纲长久丧失,所以竭尽心意怀抱忧虑,为皇上深谋远虑。我们愿意在脸上刺字、戴上脚镣,代替朱穆去劳作服役。”桓帝看了奏章,于是赦免了朱穆。

冬,十月,太尉袁汤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被免职。任命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武陵蛮人詹山等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应奉招降了他们。

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和,因愤怒而反叛,围攻屯田地区,杀伤官吏士兵。后部侯炭遮率领剩余的部众背叛阿罗多,向汉朝官吏投降。阿罗多处境窘迫,带着一百多名骑兵逃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奏立后部前王军就的质子卑君为王。后来阿罗多又从匈奴返回,与卑君争夺王位,颇能招纳他国中的人。戊校尉阎详担心他招引北匈奴,将扰乱西域,于是开诚布公地告知,许诺让他重新为王;阿罗多于是到阎详处投降。于是改立阿罗多为王,将卑君送回敦煌,把后部三百帐人交给他。

孝桓皇帝永兴二年(甲午,公元154年)

春,正月,甲午日,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日,重新允许刺史、二千石官员服三年丧。

癸卯日,京城发生地震。

夏,发生蝗灾。东海郡朐山崩塌。

乙卯日,封桓帝的乳母马惠的儿子初为列侯。

秋,九月,丁卯日初一,出现日食。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司徒黄琼为太尉。闰月,任命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日,桓帝在上林苑打猎,随后到达函谷关。

泰山、琅邪的贼寇公孙举、东郭窦等反叛,杀死地方长官。

孝桓皇帝永寿元年(乙未,公元155年)

春,正月,戊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二月,司隶、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太学生刘陶上疏陈述政事说:“上天与帝王,帝王与百姓,就像头与脚,互相依存才能行动。陛下眼睛没看到夏桀败亡的鸣条之事,耳朵没听到兵车征战之声,天灾没有痛彻肌肤,地震日食不立即损害圣体,所以轻视日、月、星三光的变异,轻慢上天的愤怒。我想到高祖兴起时,从平民开始,聚合离散、扶持伤残,终于成就帝业,勤苦已到极点了;流传福祉、遗留帝业,直到陛下。陛下既不能增光显扬先帝的法则,反而忽略高祖的勤苦,妄自将权柄授予他人,委交国家大权,让一群丑恶的刑余之人,残害百姓,虎豹在战场的废墟上筑巢,豺狼在春天的园林中哺乳,经商的人成为穷困冤屈的鬼魂,贫穷饥饿的人成为饥寒交迫的死者,死者在地穴中悲伤,生者在朝廷和民间忧愁,这就是愚臣我叹息长怀感慨的原因!况且秦朝将亡时,直言进谏者被杀,阿谀逢迎者受赏,忠言被忠臣之舌阻塞,国命从谗佞之口发出,阎乐在咸阳专权,赵高被授以车府令,权力离开自己却不知道,威势离开自身而不顾惜。古今同一道理,成败相同情势,希望陛下远观强秦的倾覆,近察哀帝、平帝的变故,得失昭然,祸福可见。我又听说危难不靠仁德不能扶持,祸乱不靠智慧不能拯救。我私下看到原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我同郡人李膺,都秉持正道清正公平,贞节高尚超出世俗,这实在是中兴的良辅,国家的柱石之臣,应当让他们返回朝廷,辅佐王室。我敢于在忌讳言论的朝廷上说出不合时宜的忠义之言,就像冰霜见到太阳,必定消融。我开始悲叹天下的可悲,如今天下也悲叹我的愚昧困惑了。”奏章呈上,没有答复。

夏,南阳郡发大水。

司空房植被免职;任命太常韩𬙂为司空。

巴郡、益州郡发生山崩。

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叛,侵犯美稷;东羌又率全族响应他们。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上任,营垒中只有二百多人,听说此事,立即率兵出发;军吏认为兵力不敌,叩头争相劝阻。张奂不听,于是进军驻扎在长城,收集士兵,派将领王卫招诱东羌,趁机占据龟兹县,使南匈奴无法与东羌交通。东羌各部首领于是相继与张奂共同攻击薁鞬等,打败了他们。伯德恐惧,率领部众投降,郡界得以安宁。羌人首领送给张奂二十匹马、八枚金鐻。张奂在诸羌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说:“即使马像羊那样多,也不牵入马厩;即使金像粟米那样多,也不放入怀中。”全部还给了他们。此前八任都尉大都贪图财物,被羌人痛恨;到张奂端正自身、廉洁自守,无人不心悦诚服,威望教化大为推行。

孝桓皇帝永寿二年(丙申,公元156年)

春季,三月,蜀郡属国的夷人反叛。

当初,鲜卑人檀石槐,勇猛强健,有智谋韬略,部落中的人都敬畏服从他。于是他制定法令禁令,评判是非曲直,没有人敢违犯,于是被推举为部落首领。檀石槐在弹汗山、歠仇水旁建立王庭,位于高柳以北三百多里,兵马非常强盛;东西各部的首领都归附于他。因此他向南劫掠边境,向北抵御丁零,向东击退夫余,向西攻打乌孙,完全占据了匈奴原有的土地,东西绵延一万四千余里。

秋季,七月,檀石槐侵犯云中郡。朝廷任命原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达边境,羌人和胡人都望风畏惧服从,先前被他们掳掠的男女,全部被送到边塞下归还。

公孙举、东郭窦等人聚集部众多达三万人,侵犯青州、兖州、徐州三州,攻破郡县。朝廷连续多年征讨,都不能攻克。尚书选拔能处理繁难事务的人,任命司徒掾属、颍川人韩韶为嬴县长。贼人听说他贤能,互相告诫不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县的流民有一万多户进入嬴县地界,韩韶打开粮仓赈济他们,主管官员争相认为不可以这样做。韩韶说:“能救活困顿于沟壑中的人,因此获罪,我也含笑入地了。”太守一向知道韩韶的名声德行,最终没有追究他的责任。韩韶与同郡的荀淑、钟皓、陈寔都曾担任县长,所到之处以德政著称,当时人称他们为“颍川四长”。

当初,鲜卑人侵犯辽东,属国都尉武威人段颎率领所部兵马急速赶赴。随后他担心贼人受惊逃走,便派驿骑假装携带诏书召他回去,段颎在途中假装撤退,暗中在返回的路上设下埋伏;虏人以为事情确实如此,便进入追击段颎,段颎于是大举出兵,将他们全部斩杀俘获。他因假造诏书之罪,应受重刑;但因有功,被判处司寇之刑;刑期满后,被任命为议郎。到这时,朝廷下诏因东部盗贼猖獗,命令公卿推选有文武才能的将帅。司徒尹颂推荐段颎,任命他为中郎将,攻打公孙举、东郭窦等人,大败并斩杀他们,斩首一万余级,其余党羽投降或逃散。朝廷封段颎为列侯。

冬季,十二月,京城发生地震。

朝廷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