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四十八

孝桓皇帝下永康元年（丁未，公元一六七年）

春季，正月，东羌先零部落包围祋祤，劫掠云阳，当煎等部落再次反叛。段颎在鸾鸟攻击他们，大败敌军，西羌于是平定。

夫余王夫台侵犯玄菟；玄菟太守公孙域击败了他。

夏季，四月，先零羌侵犯三辅，攻陷两座军营，杀死一千多人。

五月，壬子晦日，发生日食。

陈蕃被免官之后，朝廷大臣震惊恐惧，没有人敢再为党人说话。贾彪说：“我如果不向西去，大祸就不能解除。”于是进入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让他们为党人申诉。窦武上奏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有好的政治措施，常侍、黄门，争相施行欺诈，胡乱封爵给不适当的人。我考察西汉时期，奸佞大臣执政，最终丧失了天下。如今不思考以前失败的教训，又重蹈覆车的轨道。我恐怕秦二世时的祸难，一定会再次到来，赵高那样的变故，不是早晨就是傍晚。近来奸臣牢修捏造党人的议论，于是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加以审讯拷问，牵连到几百人。经年累月地拘禁，事情却没有证据。我认为李膺等人建立忠诚、坚持节操，志在治理王室，这实在是陛下像稷、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之臣；却无辜被奸臣贼子诬陷冤枉，天下人寒心，海内百姓失望。希望陛下留心澄清省察，及时释放他们出来，以满足人神急切盼望的心愿。如今朝廷的重要官员，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优秀辅臣；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文质彬彬，通晓国家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官职，众多人才并列。而陛下却委任身边的亲信，专门提拔贪婪残暴的人，在外掌管州郡，在内干预朝廷核心政务，应该依次贬退罢黜他们，根据罪行加以纠察处罚；信任忠良之臣，公平判断是非善恶，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珍惜朝廷官职，只把官职授予贤能之人，这样，灾祸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感应可以期待。近来有嘉禾、芝草、黄龙出现。祥瑞的产生一定是因为贤士，福气的到来实在是由善人带来，有德才有祥瑞，无德就是灾祸。陛下的所作所为不合天意，不应当庆贺。”奏疏呈上后，窦武因此称病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霍谞也上表请求。皇帝的怒气稍有缓解，于是派中常侍王甫到狱中审问党人范滂等人，他们都戴着三木刑具，头被蒙住，暴露在台阶下，王甫依次责问他们说：“你们互相提拔推荐，互为唇齿，是什么意思？”范滂说：“孔子的话：‘见到善事唯恐赶不上，见到恶事如同把手伸进沸水。’范滂想要让善人共同保持清白，恶人共同被玷污，认为这是王政所希望听到的，没想到反而被认为是结党。古代修善的人，自求多福。如今修善的人，却身遭大刑。我死的那天，希望把我埋在首阳山旁边，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听了很感动，为此改变了脸色，于是得以全部解开他们的枷锁。李膺等人又多次牵连出宦官子弟，宦官们害怕了，请求皇帝根据天时应当大赦。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二百多人都回归乡里，名字记录在三府，终身不得做官。范滂前去拜访霍谞却不道谢。有人责怪他，范滂说：“从前叔向不见祁奚，我为什么要道谢呢！”范滂向南回到汝南，南阳的士大夫迎接他的，有几千辆车，同乡人殷陶、黄穆在旁边侍卫，应对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如今你们跟着我，这是加重我的祸患啊！”于是悄悄逃回乡里。

当初，诏书下达检举党人，郡国所奏报牵连的人，多到上百，只有平原相史弼独自没有上报。诏书前后催促州郡很急，对掾史施以髡刑和鞭打，从事在传舍坐着责问说：“诏书痛恨党人，旨意恳切。青州六个郡，其中有五个都有党人，平原有什么治理而唯独没有？”史弼说：“先王划分疆界管理天下，划分地界区域，水土不同，风俗不同。别的郡自然有，平原自然没有，怎么可以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诬陷善良的人，滥用刑罚，以逞非理之欲，那么平原的人，每家都可以算作党人。我只有一死罢了，不能这样做！”从事大怒，立即逮捕平原郡的属官送进监狱，于是上奏弹劾史弼。恰逢党禁解除，史弼用自己的俸禄赎罪。所解救的人很多。窦武所推荐的人：朱寓，是沛人；苑康，是勃海人；杨乔，是会稽人；边韶，是陈留人。杨乔容貌仪表伟岸秀丽，多次上书谈论政事，皇帝喜爱他的才能和相貌，想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于是闭口不吃饭，七天后死去。

秋季，八月，巴郡报告说出现黄龙。当初，郡里有人要到池中洗澡，看见池水浑浊，于是开玩笑互相吓唬说：“这里面有黄龙，”这话于是在民间流传开来，太守想把这作为美事。所以上报了。郡吏傅坚劝谏说：“这是差役的玩笑话罢了。”太守不听。

六月发大水，勃海海水泛滥。

冬季，十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张奂派司马尹端、董卓抵御攻击，大败敌军，斩杀他们的酋长首领，斩首俘虏一万多人，三州安定。张奂论功应当封侯，因为不巴结宦官的原因最终没能封侯，只赐钱二十万，任命他家中一人为郎官。张奂推辞不接受，请求把家属迁到弘农。按旧制，边地人不能向内迁移，诏书因为张奂有功，特别准许了。任命董卓为郎中。董卓，是陇西人，性格粗鲁勇猛而有谋略，羌胡人都怕他。十二月，壬申日，恢复瘿陶王刘悝为勃海王。丁丑日，皇帝在德阳前殿驾崩。戊寅日，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当初，窦皇后被立以后，皇帝临幸的次数很少，只有采女田圣等人得宠。皇后一向忌妒残忍，皇帝的棺椁还在前殿，她就杀了田圣。城门校尉窦武商议立嗣，召见侍御史河间人刘鯈，询问他国中宗室中的贤德之人，刘鯈称赞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孝王的曾孙，祖父刘淑，父亲刘苌，世代承袭解渎亭侯。窦武于是入宫禀告太后，在宫中定下策略，任命刘鯈代理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一起持节带领中黄门、虎贲、羽林军一千人，奉迎刘宏，当时他十二岁。孝灵皇帝上之上

孝灵皇帝上之上建宁元年（戊申，公元一六八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担任太傅，与窦武及司徒胡广共同处理尚书台事务。当时刚遭遇国丧，皇位继承人尚未确立，各位尚书畏惧形势，大多称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侍奉逝者如同在世。如今皇位尚未确立，政事日益紧迫，诸位为何要逃避艰难困苦，躺卧在床上，这在道义上能说得过去吗！"各位尚书惶恐不安，都开始上朝处理政务。

己亥日，解渎亭侯抵达夏门亭，派窦武持符节，用王者青盖车迎入宫中；庚子日，即皇帝位，改年号。二月辛酉日，将孝桓皇帝安葬在宣陵，庙号威宗。辛未日，大赦天下。

当初，护羌校尉段颎平定西羌后，东羌的先零等部落仍未归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续多年招抚，他们投降后又反叛。桓帝下诏问段颎："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大兵力，却不能及时平定，想让你调兵东征，不知是否合适，你可思考策略。"段颎上奏说："臣看到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有约两万落；善恶已经区分，剩下的贼寇不多。如今张奂迟疑久不进军，应是顾虑外部离心内部聚合，出兵必然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季到春季，屯兵集结不散，人畜疲惫瘦弱，有自行灭亡的趋势，想再招降，坐等制服强敌罢了。臣认为狼子野心，难以用恩德接纳，形势窘迫时虽会归服，军队离开后又将作乱；只应用长矛胁迫，白刃加颈！估计东羌部落剩余三万余落，近居塞内，道路没有险阻，没有燕、齐、秦、赵那样纵横联合的形势，却长久扰乱并州、凉州，多次侵犯三辅，西河、上郡已各自内迁，安定、北地又陷入孤单危险。从云中、五原，西到汉阳两千余里，匈奴、各羌族都占据其地，这是痈疽潜伏之病，滞留胁下，如不加以诛杀，就会逐渐扩大。若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经过三个冬季两个夏季，足以攻破平定，预计费用为五十四亿钱，如此，可使群羌全部破灭，匈奴长久臣服，内迁的郡县得以返回本土。臣估算永初年间，诸羌反叛，历时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经七年，耗费八十余亿。如此耗费，仍未诛灭干净，残余势力再起，至今造成祸害。如今不暂时使百姓疲劳，则永久安宁无期。臣愿竭尽驽钝之力，恭敬等待调度。"桓帝同意，完全按他所奏执行。段颎于是率兵一万余人，携带十五日粮草，从彭阳直赴高平，与先零等部落战于逢义山。敌兵势盛，段颎部众都恐惧。段颎于是命令军中持长箭利刃，长矛三重，配以强弩，排列轻骑兵为左右翼，对将士说："如今离家数千里，前进则事成，后退必死，努力共求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都应声腾跃冲锋，骑兵奔驰侧翼，突袭敌军，敌兵大败，斩首八千余级。太后下诏书褒奖说："待东羌全部平定，当一并记录功勋；今暂且赐段颎钱二十万，以家中一人为郎中。"敕令中藏府调拨金钱、彩物增加军费，任命段颎为破羌将军。

闰月甲午日，追尊皇祖为孝元皇，夫人夏氏为孝元后，皇考为孝仁皇，尊帝母董氏为慎园贵人。

夏季，四月，戊辰日，太尉周景去世，司空宣酆被免职；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五月，丁未朔日，发生日食。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六月，京城发生大水灾。癸巳日，记录确定立皇帝策略的功劳，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窦武哥哥的儿子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被封侯的共有十一人。

涿郡人卢植上书劝告窦武说：“您对于汉朝，就像周公姬旦、召公姬奭在周王室一样，拥立了圣明的君主，使天下有了依托，评论的人认为您的功劳，在这方面最为重大。如今皇室同宗的人相继为帝，您只是查考图牒谱牒，按次序拥立而已，这有什么功劳呢！怎么可以凭空贪天之功，把它当作自己的力量呢！应当推辞丰厚的赏赐，以保全自身名节。”窦武没有采纳。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声音像洪钟一样响亮，性情刚毅，有大节。年轻时师从马融，马融性情豪放奢侈，常有许多歌舞女子在面前演奏歌舞，卢植陪侍讲解多年，从未转头看一眼，马融因此敬重他。

窦太后因为陈蕃是前朝有德望的老臣，特地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推辞说：“我听说分封土地，是为了表彰功德。我虽然没有洁白的品行，但私下仰慕君子‘不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东西，就不接受’的道理。如果接受爵位而不推让，蒙着脸接受它，使皇天震怒，灾祸降临到百姓身上，对于我自身来说，又有什么可依托的呢！”太后不答应。陈蕃坚决推让，奏章前后上了十次，最终没有接受封爵。

段颎率领轻装部队追击羌人，出了桥门，日夜兼程，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一带与羌人交战，接连击败他们；又在灵武谷交战，羌人于是大败。秋季，七月，段颎到达泾阳，残余的羌寇四千落，全部逃散到汉阳的山谷中。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击败，但残余的部落难以完全消灭，段颎性情轻率果敢，考虑到战事胜负难以常保，应当暂且用恩德招降，可以避免后悔。”皇帝下诏给段颎，段颎又上书说：“我本来就知道东羌虽然人多，但软弱容易制服，所以连续陈述我的愚见，想制定长治久安的策略，而中郎将张奂却声称敌人强大难以攻破，应当采用招降的办法。圣明的朝廷明察，采纳了我的浅陋之言，所以我的计谋得以施行，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事情发展相反，他就心怀猜忌怨恨，听信反叛羌人的诉说，粉饰言辞，说我的军队‘多次受挫’，又说‘羌人是同一气所生，不能杀尽，山谷广阔，无法扫清，血流成河染污原野，会伤害和气招致灾祸’。我考虑周、秦时期，戎狄为害，光武中兴以来，羌寇最为猖獗，杀不尽，即使投降也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等杂种部落，屡次反叛，攻陷县城，抢劫人口财物，挖坟掘墓暴露尸骨，祸患波及活人和死人，上天震怒，借我的手来诛杀他们。从前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军队出发就下雨；我出兵经过整个夏季，接连得到甘霖，年景丰收，百姓没有疾病瘟疫。对上占卜天意，不会造成灾害；对下观察人事，众心和睦军队取胜。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旧的宫室县城，相互连接，并非深险绝域之地，车马可以安全行驶，不应有挫败。查张奂身为汉朝官吏，担任武职，驻军两年，不能平定贼寇，却空想要修文停战，招降凶悍的敌人，虚妄的言辞空谈，僭越而没有根据。为什么这样说？从前先零作乱，赵充国将他们迁到内地居住；煎当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他们起初归服最终反叛，至今仍是祸患，所以有远见的人士，对此深感忧虑。如今附近郡县户口稀少，多次被羌人残害，却要让投降的贼人与他们杂居，这就像在良田里种荆棘，在家里养毒蛇一样。所以我仰仗大汉的威势，制定长久的策略，想要断绝他们的根本，使他们不能繁衍。原本计划三年的费用，用五十四亿；现在刚满一年，花费还没到一半，而残余的贼人如灰烬残渣，即将被消灭。我每次接到诏书，军队不受朝廷内部掣肘，希望最终能按这些话办，完全交给我负责，让我临机处置，不失权变便利。”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职，宗正刘宠担任司空。当初，窦太后被立，陈蕃出了力。等到太后临朝听政，政事无论大小，都委托给陈蕃。陈蕃与窦武同心协力，以辅佐王室，征召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都安排在朝廷，与他们共同参与政事。于是天下的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的。然而皇帝的乳母赵娆以及各位女尚书，早晚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互相勾结，谄媚侍奉太后。太后信任他们，多次发布诏命，进行封爵授官。陈蕃、窦武厌恶他们，曾在朝堂上聚会，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如今不诛杀他们，以后一定难以图谋。”窦武深以为然。陈蕃非常高兴，用手拍打座席站起身来。窦武于是招引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制定计策。

恰逢发生日食的变故，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困住，何况如今有几十个石显呢！我以八十岁的高龄，想为将军除害，现在可以借日食之机罢免斥退宦官，以堵塞天变。”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在宫中供职管理门户，主管近署财物罢了；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权，子弟遍布各地，专做贪婪凶暴的事。天下纷扰不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该全部诛杀罢免以肃清朝廷。”太后说：“从汉朝建立以来的旧例，历代都有宦官，只应诛杀有罪的，怎能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权于宫中，窦武先禀告太后逮捕了管霸及中常侍苏康等人，都处以死刑。窦武又多次禀告太后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决不忍心，所以事情久未发动。

陈蕃上疏说：“如今京城喧扰，路上纷纷议论，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各位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就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就受到中伤，满朝群臣像河中的木头一样，随波逐流，贪图俸禄害怕祸害。陛下如今不赶紧诛杀这些人，必定会发生变乱，倾覆国家，其祸害难以估量。希望把我的奏章拿出来给左右近臣看，并让天下所有的奸邪之人知道我对他们的痛恨。”太后没有采纳。

这个月，金星侵犯房宿的上将星，进入太微垣。侍中刘瑜向来擅长天文，厌恶这种天象，上书皇太后说：“按照《占书》：宫门应当关闭，将相不利，奸邪之人在君主身边，希望紧急防备。”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说星辰错乱，不利于大臣，应当迅速决断大计。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寓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上奏免去黄门令魏彪，用自己的亲信小黄门山冰代替他，让山冰上奏逮捕长乐尚书郑飒，送交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家伙应当立即逮捕杀掉，何必再审问！”窦武不听从，让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共同审问郑飒，郑飒的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上奏逮捕曹节等人，让刘瑜向宫内上奏。

九月，辛亥日，窦武出宫回府住宿。掌管中书的人先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偷看了窦武的奏章，骂道：“宫中宦官放纵的，自然可以诛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却应当全部被灭族！”于是大声呼喊：“陈蕃、窦武上奏太后请求废黜皇帝，是大逆不道！”于是连夜召集平素亲近的强壮之人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结盟，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禀告皇帝说：“外面气氛紧张，请陛下出来到德阳前殿。”让皇帝拔剑跳跃，让乳母赵娆等人护卫左右，取来门禁凭证，关闭所有宫门，召集尚书官属，用刀胁迫他们，让他们起草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符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不接受诏书，王甫将他打死，并杀了尹勋；放出郑飒，回兵劫持太后，夺取了印玺绶带。命令中谒者守卫南宫，关闭宫门断绝复道。派郑飒等人持符节及侍御史、谒者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骑马冲入步兵营，与他哥哥的儿子步兵校尉窦绍一起射杀了使者。召集北军五校的士兵数千人屯驻都亭，下令军士说：“黄门、常侍谋反，尽力作战的封侯重赏。”

陈蕃听说有难，率领属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都拔出刀冲入承明门，到达尚书门，捋起袖子大声呼喊说：“大将军忠心保卫国家，黄门反叛作乱，怎么反说窦氏不守正道呢！”王甫当时出来与陈蕃相遇，听到他的话，就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陵墓还没修好，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三人同时被封侯！又设宴奏乐，多取掖廷宫女，十天之间，搜刮钱财巨万，大臣像这样，这是正道吗！您身为宰相，如果苟且结党营私，又到哪里去捉贼！”派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呵斥王甫，言辞更加严厉。于是抓住陈蕃，送到北寺狱。黄门从官骑士踢踏陈蕃说：“死老鬼！还能减少我们这些人的名额、剥夺我们的俸禄吗！”当天，就杀了陈蕃。

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被征召回京城，曹节等人因为张奂新到，不了解内幕，假传圣旨任命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节，与张奂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夜漏将尽，王甫率领虎贲、羽林等共一千多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张奂等人会合，不久全军到宫阙下，与窦武对阵。王甫的兵力逐渐增多，派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呼喊说：“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军，应当保卫宫省，为什么跟随反贼呢！先投降的有赏！”营府的士兵向来畏惧服从宦官，于是窦武的军队渐渐归附王甫，从天亮到早饭时，士兵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各路军队追击包围他们，两人都自杀，首级被悬挂在洛阳都亭；逮捕窦武的宗亲、宾客、姻亲，全部诛杀，以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都被灭族。

宦官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人刘淑、前尚书会稽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人通谋，两人都自杀。将皇太后迁到南宫，把窦武的家属流放到日南；从公卿以下凡是曾经被陈蕃、窦武举荐的人以及他们的门生故吏，都被免官禁锢。议郎勃海人巴肃，起初参与窦武等人的谋划，曹节等人不知道，只被判禁锢，后来知道了就逮捕他。巴肃自己乘车到县衙，县令见到巴肃，进入阁中，解下印绶，想和他一起逃走。巴肃说：“作为臣子，有计谋不敢隐瞒，有罪不敢逃避刑罚，既然没有隐瞒计谋，又怎敢逃避刑罚呢！”于是被诛杀。

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王甫升任中常侍，仍兼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都被封为列侯，十一人被封为关内侯。于是小人们得志，士大夫们都灰心丧气。

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收殓埋葬了陈蕃的尸体，藏匿了他的儿子陈逸，事情被发觉，朱震被捕入狱，全家被戴上刑具。朱震受到拷打，誓死不说，陈逸因此得以幸免。窦武的属官桂阳人胡腾殡葬了窦武的尸体，为他服丧，因此被禁锢。窦武的孙子窦辅，年仅两岁，胡腾假称他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人张敞一起把他藏在零陵郡境内，也得以幸免。

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功被封侯。张奂深深痛恨被曹节等人出卖，坚决推辞不接受。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总领尚书事务，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冬季，十月甲辰晦日，发生日食。十一月，太尉刘矩被免职，任命太仆、沛国人闻人袭为太尉。十二月，鲜卑和濊貊入侵幽州、并州。这一年，疏勒王的叔父和得杀死疏勒王，自立为王。乌桓首领上谷郡的难楼有部众九千多个部落，辽西郡的丘力居有部众五千多个部落，自称王。辽东郡的苏仆延有部众一千多个部落，自称峭王。右北平郡的乌延有部众八百多个部落，自称汗鲁王。

孝灵皇帝上之上建宁二年（己酉，公元169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皇帝在河间迎接董贵人。三月乙巳日，尊董贵人为孝仁皇后，居住在水乐宫，任命她的哥哥董宠为执金吾，哥哥的儿子董重为五官中郎将。

夏季，四月壬辰日，有一条青蛇出现在皇帝的御座上。癸巳日，刮起大风，下起冰雹，雷霆霹雳，拔起一百多棵大树。皇帝下诏，命令公卿以下官员各自呈上密封奏章。大司农张奂上疏说：“从前周公的葬礼不合礼仪，上天就显示威严。如今窦武、陈蕃忠诚坚贞，还没有被公开赦免，这些怪异灾祸的到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应该赶紧为他们改葬，把他们的家属迁回原籍，那些因牵连被禁锢的人，全部免除处罚。另外，皇太后虽然住在南宫，但恩遇和礼数都不周全，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说话，远近的人都很失望。应该考虑大义，回报养育之恩。”皇帝对张奂的话大加赞赏，拿这些话去问各位常侍，常侍们都很憎恶张奂，皇帝不能自己作主。张奂又和尚书刘猛等人一起推荐王畅、李膺可以担任三公的人选，曹节等人更加痛恨他们的话，于是下诏严厉斥责张奂等人。张奂等人都自己到廷尉那里请求囚禁，几天后，才得以出狱，并且用三个月的俸禄赎罪。

郎中、东郡人谢弼呈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只有虺蛇，是女子的征兆’。我想皇太后在宫闱中决策，拥立圣明的陛下，《尚书》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被诛杀，难道应该把罪过延及太后吗！把太后幽禁在空寂的宫中，忧愁感伤上天之心，如果太后患上雾露般的疾病，陛下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孝和皇帝不断绝对窦氏的恩情，前代把这作为美谈。《礼》说：‘做别人后嗣的人就是别人的儿子’，如今以桓帝为父亲，怎么能不以太后为母亲呢！希望陛下向上追慕有虞氏孝德感化的教化，向下思考《凯风》安慰母亲的思念。我又听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如今功臣长期在外，没有蒙受爵位俸禄，阿母却因私宠，享有大封，大风雨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另外，已故太傅陈蕃，为王室辛勤效力，却被群小陷害，一旦被诛灭，他的酷滥，震动天下；而他的门生故吏，都遭到流放禁锢。陈蕃已经去世，用一百个人也赎不回他！应该归还他的家属，解除禁令。台宰是重要的官员，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如今的四位三公，只有司空刘宠忠厚善良，其余的都是尸位素餐、招致寇贼的人，一定会有‘鼎折足，覆公𫗧’的凶险，可以趁着灾异，一起罢免他们，征召原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共同主持政事，这样或许灾异可以消除，国运可以长久。”皇帝身边的人憎恶他的话，把谢弼外放为广陵府丞，谢弼辞去官职，回到家乡。曹节的侄子曹绍担任东郡太守，用其他罪名逮捕谢弼，在狱中拷打致死。

皇帝因为蛇妖的事询问光禄勋杨赐，杨赐呈上密封奏章说：“善事不会随便降临，灾异不会凭空发生。君王心中有所想法，即使没有表现在脸色上，五星也会因此推移，阴阳也会因此变化。如果君王不建立皇极，就会有龙蛇的灾祸，《诗经》说：‘只有虺蛇，是女子的征兆。’希望陛下思考干刚之道，区分内外的适宜，抑制皇甫规的权势，割舍艳妻的宠爱，那么蛇变就可以消除，吉祥的征兆就会立刻应验。”杨赐是杨秉的儿子。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职；六月，任命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汝南人许训为司徒，太仆、长沙人刘嚣为司空。刘嚣一向依附各位常侍，所以能身居三公之位。皇帝下诏派遣谒者冯禅劝说招降汉阳的散羌。段颎认为春天是农耕时节，百姓遍布田野，羌人虽然暂时投降，但官府没有粮食供给，他们一定会再次成为盗贼，不如趁虚出兵，势必可以消灭他们。段颎于是自己进军扎营，距离羌人驻扎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遣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先行进攻，打败了他们。羌人溃败向东奔逃，又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谷的上下门，段颎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再让他们分散逃走。秋季，七月，段颎派一千人在西县砍伐树木做成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用来遮挡。又分别派田晏、夏育等人率领七千人，口中衔枚，夜里登上西山，扎营挖壕沟，距离敌人约一里左右，又派司马张恺等人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才发觉。段颎于是和张恺等人夹击东、西山，纵兵奋力攻击，打败了羌人，追击到射虎谷的上下门，在深山穷谷之中，处处打败他们，斩杀他们的首领以下一万九千颗人头。冯禅等人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全部平定。段颎总共经历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多人，缴获各种牲畜四十二万七千多头，花费四十四亿钱，军士战死的有四百多人；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

臣司马光说：《尚书》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其中聪明的人，做元后，元后做人民的父母。”蛮夷戎狄，气质种类虽然不同，但他们趋利避害，乐生恶死，也和人一样。驾驭他们如果方法得当，就会归附顺从；方法不当，就会叛离侵扰，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先王的政策，背叛就讨伐他们，归顺就安抚他们，把他们安置在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们扰乱礼义之邦而已。如果把他们看作草木禽兽，不分好坏，不辨去留，全部铲除，这难道是做人民父母的本意吗！况且羌人反叛的原因，是被郡县官吏侵害冤枉的缘故；反叛后不能立即诛杀的原因，是将帅不称职的缘故。如果派良将把他们驱赶出塞外，选择好官吏来管理他们，那么他们就是守卫边疆的臣子，怎么能专门以多杀为快呢！如果驾驭不得法，即使是华夏的百姓，也会蜂拥而起成为寇贼，难道能全部杀掉吗！既然如此，那么段纪明作为将领，虽然取得胜利有功，君子是不赞成的。

九月，江夏郡蛮人反叛，州郡派兵讨伐平定。

丹杨郡的山越人包围太守陈夤，陈夤把他们打败。

起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天下的士大夫都尊崇他们的道义，而认为朝廷污秽，向往他们唯恐不及，互相标榜，给他们称号：称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是说是一代人所尊崇的；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是说人中的英杰；郭泰、范滂、尹勋、巴肃以及南阳人宗慈、陈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为八顾，顾，是说能够用德行引导别人；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人孔昱、山阳人檀敷为八及，及，是说能够引导别人追随尊崇的人；度尚以及东平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人王章为八厨，厨，是说能够用财物救助别人。等到陈蕃、窦武执政，又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李膺等人又被废黜。宦官痛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诏书，就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尤其怨恨张俭，侯览的同乡朱并一向奸佞邪恶，被张俭抛弃，他秉承侯览的意图，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互相署立称号，共同结为部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皇帝下诏，删去朱并的姓名，逮捕张俭等人。

冬季，十月，大长秋曹节因此暗示有关官员上奏说：“那些互相结党的人，有原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㝢、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人，请下令州郡拷问治罪。”当时皇帝十四岁，问曹节等人说：“为什么叫作钩党？”回答说：“钩党，就是党人。”皇帝说：“党人为什么要做恶事而要诛杀他们呢？”回答说：“他们都互相推举同党，想要图谋不轨。”皇帝说：“不轨想要怎么样？”回答说：“想要图谋国家。”皇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有人对李膺说：“可以离开了！”李膺回答说：“事不避难，罪不逃刑，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年纪已经六十，死生有命，离开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到诏狱自首，被拷打致死；他的门生故吏都被禁锢。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没有登记在册，所以没有受到牵连，景毅感慨地说：“我本来认为李膺贤能，让儿子拜他为师，怎么可以因为名籍遗漏，就苟且偷安呢！”于是自己上表免官回乡。

汝南郡督邮吴导接到诏书去逮捕范滂，到了征羌县，抱着诏书关闭在驿馆里，趴在床上哭泣，全县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范滂听说后说：“这一定是为了我。”就自行前往监狱。县令郭揖大吃一惊，出来解下官印，要带他一起逃亡，说：“天下大得很，您何必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灾祸就能平息，怎么敢拿罪过连累您，又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前来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孝顺恭敬，足以供养您。我跟随龙舒君归赴黄泉，活着的和死去的都各得其所。只希望您割舍不忍割舍的恩情，不要再增添悲伤！”仲博，是范滂的弟弟。龙舒君，是范滂的父亲、已故龙舒侯相范显。母亲说：“你今天能够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既然有了美名，又想求得长寿，难道能同时得到吗！”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就辞别了。回头对他的儿子说：“我想让你做坏事，但坏事不可做；想让你做好事，那么我就没有做坏事。”路上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总共党人中被处死的一百多人，妻子儿女都流放到边疆。天下的英雄豪杰以及儒学有德行道义的人，宦官一律指为党人；有私人怨恨的，就趁机互相陷害，连瞪眼之类的小小忿怒，也被牵连进党人之中。州郡官员秉承宦官旨意，有的人根本没有交往，也遭受祸害，其中被处死、流放、废黜、禁锢的又有六七百人。

郭泰听说党人已经死了，私下为他们悲痛说：“《诗经》说：‘贤人死了，国家就困顿衰败。’汉朝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看那乌鸦将要停落，落在谁家的屋顶上’罢了！”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物，但不发表激烈言辞和苛刻议论，所以能在乱世中而怨恨祸患不落到他身上。

张俭逃亡困迫，看到人家就投奔，没有人不看重他的名声品行，宁可家破人亡也要收留他。后来流亡到东莱郡，住在李笃家。外黄县令毛钦拿着兵器来到门口，李笃请毛钦入座说：“张俭负罪逃亡，我怎么能收留他！如果确实在这里，这人是个名士，明廷难道应当逮捕他吗？”毛钦于是起身抚着李笃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您怎么能独占仁义！”李笃说：“现在想和您分享，明廷已经带走一半了。”毛钦叹息着离开了。李笃引导张俭经过北海郡戏子然家，于是进入渔阳郡出塞。张俭所经过的地方，被处死的有十多人，被牵连逮捕审问的遍布天下，宗族亲属全部被消灭，郡县因此残破。

张俭和鲁国孔褒是老朋友，逃亡到孔褒家，没遇到孔褒，孔褒的弟弟孔融，十六岁，收留了他。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鲁国相逮捕孔褒、孔融送进监狱，不知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收留藏匿他的是我，应当判罪。”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官吏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里的事情由长辈负责，我应当承担罪责。”一家人争着去死，郡县官员疑惑不能决断，于是上报朝廷，诏书最终判了孔褒的罪。等到党禁解除，张俭才回到家乡，后来担任卫尉，去世时八十四岁。

夏馥听说张俭逃亡，叹息说：“罪过是自己做的，白白连累善良的人，一个人逃命，祸害波及万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自己剪掉胡须改变容貌，进入林虑山中，隐姓埋名，给冶铁人家做雇工，亲自烧炭，容貌憔悴毁损，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绢帛追寻着送给他，夏馥不接受说：“弟弟怎么带着祸害来送给我呢！”党禁还没解除他就去世了。

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灵柩运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来了，但名士没有去的，张让感到非常羞耻，只有陈寔独自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保全宽恕了许多人。南阳人何颙，一向和陈蕃、李膺交好，也被逮捕，于是改名换姓躲藏在汝南一带，和袁绍成为奔走之交，常常私自进入洛阳，跟袁绍商议，为那些遭遇党祸的名士们寻求救援，设下权宜之计，使他们能够逃亡藏匿，所保全救免的人很多。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生了袁绍，袁逢生了袁术。袁逢、袁隗都有名声，少年时就担任显要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因为袁逢、袁隗是宰相世家，又和自己同姓，推崇结交他们作为外援，所以袁氏在当时尊贵受宠，富有奢侈，和其他公族不同。袁绍身材魁梧有威严的容貌，喜爱士人培养名声，宾客纷纷归附他，车辆挤满了街巷。袁术也以侠义气概闻名。袁逢的侄子袁闳，少年时有操守品行，以耕种读书为职业，袁逢、袁隗多次送东西给他，他都不接受。袁闳看到当时正混乱危险，而自己家族富贵兴盛，常对兄弟叹息说：“我们先祖的福禄，后代不能靠德行守住，却争着骄奢，和乱世争权夺利，这就是晋国的三郤啊。”等到党锢事件发生，袁闳想投身深山老林，因为母亲年老，不宜远逃，于是在庭院中筑起土屋四周，不设门户，从窗户送进食物。母亲想念袁闳时，就去看他，母亲离开，他就自己关上窗户，兄弟妻子儿女都不能见到他。隐居了十八年，最后死在土屋里。当初，范滂等人抨击朝政，从公卿以下都屈尊礼敬他们，太学生们争相仰慕他们的风范，认为文学将要复兴，隐士将再次被任用。只有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隐士们肆意议论，各国的君主甚至为他们拿着扫帚在前开路，最终有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现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于是隐居在梁国、砀山之间，靠着大树盖房子，把自己等同于雇工。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受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脱免于被评论。

臣司马光说：天下有道的时候，君子在朝廷上张扬，来纠正小人的罪行，没有人敢不服从；天下无道的时候，君子闭口不言，来躲避小人的祸害，尚且有时不能幸免。党人生活在昏乱的时代，不在其位，天下大乱，却想用口舌去挽救，评论人物，激浊扬清，撩拨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至于自身遭受酷刑，祸及朋友，士人阶层被消灭而国家也随之灭亡，不也很可悲吗！只有郭泰既明智又通达事理，能保全自身，申屠蟠能预见时机而行动，不等一整天，真是卓越得不可企及啊！

庚子日（月末），发生日食。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职；太仆扶沟人郭禧担任太尉。鲜卑入侵并州。长乐太仆曹节病重，诏书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不久，病好了，交还印绶，又担任中常侍，位特进，俸禄中二千石。高句丽王伯固入侵辽东，玄菟太守耿临征讨并降服了他。

孝灵皇帝上之上建宁三年（庚戌，公元一七零年）

春季，三月，丙寅日（月末），发生日食。征召段颎回京师，任命为侍中。段颎在边疆十多年，没有一天在床上安睡过，和将士同甘共苦，所以将士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所到之处都建立了战功。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免职；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秋季，七月，司空刘嚣被免职；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九月，执金吾董宠因假托永乐太后的嘱托请托犯罪，被关进监狱处死。冬季，郁林太守谷永用恩德信义招降乌浒人十多万人，都归附内地，接受冠带，新设置了七个县。凉州刺史扶风人孟佗派从事任涉率领敦煌兵五百人，和戊己司马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龟兹、车师前部、车师后部，合计三万多人征讨疏勒国，攻打桢中城，四十多天不能攻下，就撤军了。此后疏勒王接连互相杀害，朝廷也不能再治理。当初，中常侍张让有个监管家奴的管家，掌管家事，威势显赫。孟佗财产丰厚，和这个管家结交，竭尽所有馈赠问候，没有一点吝惜。管家们都感激他，问他想要什么。孟佗说：“我希望你们向我拜一拜罢了！”当时宾客求见张让的，车辆常常有几百上千辆，孟佗去见张让，到得晚，不能进去，管家就率领众奴仆在路上迎接参拜，于是共同抬着孟佗的车进入大门，宾客都吃惊，认为孟佗和张让关系好，都争着拿珍宝玩物贿赂他。孟佗分一部分送给张让，张让非常高兴，因此任命孟佗为凉州刺史。

孝灵皇帝上之上建宁四年（辛亥，公元一七一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行加冠礼，大赦天下，只有党人不赦免。二月，癸卯日，发生地震。三月，辛酉日（初一），发生日食。太尉闻人袭被免职；任命太仆汝南人李咸为太尉。发生大瘟疫。司徒许训被免职；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

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阳人来艳为司空。

秋季，七月，司空来艳被免职。癸丑日，立贵人宋氏为皇后，皇后是执金吾宋酆的女儿。司徒桥玄被免职；任命太常南阳人宗俱为司空，前司空许栩为司徒。皇帝因为窦太后有扶立自己的功劳，

冬季，十月，戊子朔（初一），（灵帝）率领群臣到南宫朝见太后，亲自进献食物并祝寿。黄门令董萌因此多次为太后诉冤，灵帝深为采纳，对太后的供养供奉，比以前更加丰厚。曹节、王甫憎恨董萌，诬告他诽谤永乐宫（指灵帝生母董太后），董萌被关进监狱，最终死去。鲜卑人侵犯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