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五十一

《资治通鉴》第059卷

【汉纪五十一】 起著雍执徐（戊辰），尽上章敦牂（庚午），共三年。

孝灵皇帝下

中平五年（戊辰，公元188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大赦天下。二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微星宫。黄巾军的残余贼寇郭大等人，在河西白波谷起事，侵犯太原郡、河东郡。

三月，屠各胡人进攻并杀死并州刺史张懿。

太常江夏人刘焉看到王室多灾多难，建议说：“四面八方兵寇兴起，是由于刺史权势太轻，既不能禁止，而且任用的又不是合适的人，才导致叛离。应该改设州牧，选拔清廉有声望的重臣来担任这个职务。”刘焉内心想谋求交趾牧的职位。侍中广汉人董扶私下对刘焉说：“京城将要大乱，益州的分野有天子之气。”刘焉于是改而谋求益州。恰逢益州刺史郤俭横征暴敛、骚扰百姓，有关他的谣言远传四方，而耿鄙、张懿都已被盗贼杀害，朝廷于是采纳刘焉的建议，选拔列卿、尚书出任州牧，各自以原有的官阶品级担任新职。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人刘虞为幽州牧。州牧职位的重要，从此开始。刘焉，是鲁恭王的后代；刘虞，是东海恭王的第五代孙。刘虞曾经担任幽州刺史，百姓和夷人都怀念他的恩德信义，所以朝廷任用他。董扶和太仓令赵韪都弃官跟随刘焉进入蜀地。

朝廷下诏征发南匈奴的军队配属给刘虞讨伐张纯。单于羌渠派左贤王率领骑兵前往幽州。匈奴国人担心朝廷会没完没了地征兵，于是右部?盆落反叛，与屠各胡人联合，共十多万人，进攻并杀死羌渠。国人立羌渠的儿子右贤王于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夏季，四月，太尉曹嵩被免职。

五月，任命永乐少府南阳人樊陵为太尉；六月，樊陵被免职。

益州贼寇马相、赵祗等人在绵竹起兵，自称黄巾军，杀死刺史郤俭，进而攻击巴郡、犍为郡。一个月之间，攻破三郡，部众达到数万人。马相自称天子。州从事贾龙率领官吏百姓攻打马相等人，几天之内就把他们击败赶走，州界恢复平静。贾龙于是挑选官吏士兵迎接刘焉。刘焉将治所迁到绵竹，安抚接纳叛离的人，努力推行宽厚仁惠的政策，以收拢人心。

七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原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与术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那里聚会。襄楷说：“天象显示对宦官不利，黄门、常侍这些人真的要灭族了。”陈逸很高兴。王芬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驱除他们！”于是与豪杰们互相招引联合。王芬上书说黑山贼寇攻击劫掠郡县，想借此起兵。恰逢灵帝想到北方巡视河间的旧居，王芬等人谋划用兵力劫持灵帝，诛杀所有常侍、黄门，进而废黜灵帝，另立合肥侯。他们将这个计划告诉了议郎曹操。曹操说：“废立皇帝这种事，是天下最不吉祥的事。古代的人有权衡成败、考虑轻重而后行动的，伊尹、霍光就是这样。伊尹、霍光都怀着最忠诚的心，占据着宰相辅政的地位，凭借着执掌朝政的大权，顺应了众人的愿望，所以能够计谋成功、事情办成。如今诸君只看到过去事情的容易，没有看到当今的困难，却要制造非常之变，希望一定能成功，不也很危险吗！”王芬又邀请平原人华歆、陶丘洪一起来定计。陶丘洪想去，华歆阻止他说：“废立皇帝是大事，伊尹、霍光都感到困难。王芬性情粗疏又没有勇武气概，这事一定不会成功。”陶丘洪于是没去。恰逢北方半夜有赤气，东西横贯天空，太史官上奏说：“北方有阴谋，陛下不宜北行。”灵帝于是停止北巡。下令王芬解散军队，不久又征召王芬入朝。王芬害怕了，解下印绶逃跑，跑到平原，自杀了。

秋季，七月，任命射声校尉马日䃅为太尉。马日䃅，是马融的族孙。

八月，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他们都统属于蹇硕。灵帝自从黄巾军起事以来，留心军事；蹇硕身体健壮又有武略，灵帝亲近信任他，即使是大将军也要统属于他。

九月，司徒许相被免职；任命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人刘弘为司空。

任命卫尉条侯董重为票骑将军。董重，是永乐太后的哥哥的儿子。

冬季，十月，青州、徐州的黄巾军再次起事，侵犯郡县。

观望云气的人认为京城应当发生大的战事，两宫会流血。灵帝想压服这种征兆，于是大规模征发四方军队，在平乐观下讲习武事。修建一个大坛，上面建起十二重的华盖，高十丈。在坛的东北又建一个小坛，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排列步兵骑兵数万人，结成营阵。甲子日，灵帝亲自出来检阅军队，停在大华盖下面，大将军何进停在小华盖下面。灵帝亲自穿上铠甲、骑上披甲的战马，自称“无上将军”，绕行军阵三圈才回来，把军队交给何进。灵帝问讨虏校尉盖勋说：“我这样讲武，怎么样？”盖勋回答说：“我听说先王宣扬德政而不炫耀武力。如今贼寇在远方，却在这里摆列军阵，不足以显示果敢刚毅，只是亵渎武力罢了！”灵帝说：“好！可惜见到你太晚了，群臣当初没有这样说的。”盖勋对袁绍说：“皇上很聪明，只是被身边的人蒙蔽了。”盖勋与袁绍谋划共同诛杀灵帝宠幸的人，蹇硕害怕了，将盖勋外放为京兆尹。

十一月，王国包围陈仓。灵帝下诏重新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率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人来抵御王国。

张纯与丘力居劫掠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州；灵帝下诏命骑都尉公孙瓒讨伐他们。公孙瓒与他们在属国石门交战，张纯等人大败，抛弃妻子儿女，越过边塞逃跑；公孙瓒缴获了他们所掳掠的全部男女。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而被丘力居等人包围在辽西的管子城，过了二百多天，粮食耗尽，部众溃散，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五六。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危急，请赶快救援。”皇甫嵩说：“不对。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能使敌人屈服。陈仓虽然小，但城池防守坚固完备，不容易被攻克。王国虽然强大，但攻打陈仓攻不下来，他的部众一定疲惫，趁他们疲惫时攻击，这是取得全胜的策略，哪里用得着去救援呢！”王国攻打陈仓八十多天，没有攻下来。

中平六年（己巳，公元189年）

春季，二月，王国的部众疲惫不堪，解围离去。皇甫嵩进兵攻击他们。董卓说：“不行。兵法上说，穷途末路的贼寇不要逼迫，撤退的军队不要追击。”皇甫嵩说：“不对。以前我不攻击，是避开他们的锐气；现在攻击他们，是等待他们疲惫了；我们攻击的是疲惫的军队，不是撤退的军队；王国的部众将要逃跑，没有斗志，我们用整齐的军队攻击混乱的军队，他们也不是穷途末路的贼寇。”于是独自进兵攻击，让董卓在后拒敌。连续作战，大败王国的军队，斩首一万多人。董卓非常惭愧怨恨，从此与皇甫嵩有了嫌隙。韩遂等人共同废黜了王国，又劫持原信都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督率统辖各部。阎忠病死，韩遂等人渐渐争夺权利，互相杀害，从此势力渐渐衰落。

幽州牧刘虞到任，派使者到鲜卑人中间，向他们说明利害关系，责令他们送来张举、张纯的首级，并悬以重赏。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来了，很高兴，各自派翻译人员前来归顺。张举、张纯逃出边塞，其余的人全都投降或离散。刘虞上奏请求撤销各屯兵部队，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屯驻右北平。三月，张纯的门客王政杀了张纯，把首级送到刘虞那里。公孙瓒立志要扫灭乌桓，而刘虞想用恩德信义招降他们，因此与公孙瓒有了矛盾。

夏季，四月，丙子朔日，发生日食。

太尉马日䃅被免职；朝廷派使者就地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尉，封为容丘侯。

蹇硕忌惮大将军何进，与各位常侍一起劝说灵帝派何进西征韩遂；灵帝听从了。何进暗中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上奏请求派袁绍去征收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再西征，以此拖延行期。

起初，灵帝多次丧失皇子，何皇后生下了皇子辩，把他养在道人史子眇家，号称“史侯”。王美人生下了皇子协，董太后亲自抚养他，号称“董侯”。群臣请求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轻佻没有威仪，想立刘协，犹豫未决。恰逢灵帝病重，把刘协托付给蹇硕。丙辰日，灵帝在嘉德殿驾崩。蹇硕当时在内宫，想先杀掉何进然后立刘协，派人迎接何进，想与他商议事情；何进立即乘车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有旧交，迎接何进时用眼神示意。何进很吃惊，骑马从近道跑回军营，率领军队进驻百郡邸，于是声称有病不入宫。戊午日，皇子辩即皇帝位，时年十四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时年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参录尚书事。

何进执掌朝政后，对蹇硕图谋害己一事非常愤怒，暗中计划诛杀他。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门客张津，劝说何进将所有的宦官全部诛杀。何进因为袁氏家族世代显贵受宠，而袁绍和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又都被天下豪杰所归附，于是信任并重用他们。他又广泛征召有智谋的人士如何颙、荀攸以及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把他们当作心腹。荀攸是荀爽的侄孙。

蹇硕心中怀疑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说：“大将军何进兄弟把持朝政，独断专行，现在又和天下的党人合谋，要诛杀先帝身边的亲信，扫灭我们这些人。只是因为我掌管着禁军，他们才暂时犹豫不决。现在我们应该一起关闭宫门，迅速逮捕他们并杀掉。”中常侍郭胜，与何进是同郡人，何太后及何进能获得显贵宠幸，郭胜出了力，所以他亲近信任何氏；他与赵忠等人商议后，不听从蹇硕的计策，反而把蹇硕的信拿给何进看。庚午日，何进派黄门令逮捕了蹇硕，并将其处死，于是接管了他统领的所有驻军。

骠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争，宦官们倚仗董重作为党羽和援助。董太后经常想要干预政事，何太后就加以阻拦禁止，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现在如此嚣张，是倚仗你哥哥吗！我命令骠骑将军砍下何进的脑袋，易如反掌！”何太后听说后，告诉了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一同上奏：“孝仁皇后派已故的中常侍夏恽等人与州郡勾结，搜刮财利，全部送入西宫。按照旧例，藩王之后不得留在京城；请将董皇后迁回她的封国。”奏章被批准。辛巳日，何进发兵包围了骠骑将军府，逮捕了董重，免去他的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日，董太后因忧惧而突然去世。从此民间不归附何氏。

辛酉日，在文陵安葬了孝灵皇帝。何进鉴于蹇硕的图谋，称病不出，不参加送葬，也不送灵柩到陵墓。

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将渤海王刘协改封为陈留王。

司徒丁宫被免职。

袁绍又劝说何进道：“从前窦武想要诛杀宦官，反而被他们害死，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五营的士兵都畏惧服从宦官，而窦氏反而重用他们，自取灭亡。如今将军兄弟同时统领精兵，部下的将领官吏都是英俊名士，愿意为您效尽全力，大事掌握在手中，这是上天相助的时机啊。将军应当为天下除去祸患，以此名垂后世，不可错过良机！”何进于是禀告太后，请求全部撤换中常侍以下的宦官，用三署郎官填补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听从，说：“宦官统领禁省，从古到今，是汉家的旧制，不可废除。况且先帝刚刚去世，我怎么能衣冠楚楚地和士人相对处理事务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愿，只想诛杀那些放纵不法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传达号令，如今不全部废除，以后必定成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何苗多次接受各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要诛杀他们。他们多次向太后进言，替宦官们遮掩；又说：“大将军专权杀害皇帝身边的人，擅权削弱国家。”太后怀疑并以为然。何进新近显贵，一向敬畏宦官，虽然在外表上仰慕大名，但内心不能决断，所以事情拖了很久没有结果。

袁绍等人又为何进出谋划策，让他多召四方猛将和各路豪杰，让他们都带兵向京城进发，以此胁迫太后；何进同意了。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谚语说‘掩目捕雀’，连微小的东西都不能靠欺骗得到，何况国家大事，怎么能靠欺诈来立事呢！如今将军总揽皇威，掌握兵权要害，如龙腾虎跃，随心所欲，这好比用大火炉烧毛发一样容易。应当迅速发动雷霆之击，行使权力果断行事，那么上天和百姓都会顺应。反而抛弃利器，更征召外援，大军聚集，强者称雄，这就是所谓的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事情一定不会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根源罢了！”何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着说：“宦官的官职，古今都应该有，只是君主不应当给予他们权力和宠信，使他们到了这个地步。既然要治他们的罪，应当诛杀首恶，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至于纷纷招来外兵呢！想要全部诛杀他们，事情必定会泄露，我预见到他们的失败了。”

当初，灵帝征召董卓为少府，董卓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以及秦、胡士兵都对我说：‘粮饷没有发足，俸禄赏赐断绝，妻子儿女饥饿受冻。’他们拉着我的车，使我不能前行。羌、胡之人性情凶暴如狗，我不能禁止，只好暂且安抚他们。如有新的变故，再行上报。”朝廷无法控制他。等到灵帝病重，下诏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承蒙天恩，掌兵十年，士兵们大小相处已久，互相亲昵，他们眷恋我养育之恩，愿意为我效命，我请求带他们到北州，效力边疆。”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劝说皇甫嵩道：“天下的兵权，在您和董卓手中。如今怨仇已经结下，势不两存。董卓接到诏书要交出军队，却上书自请，这是违抗命令。他看准京城政乱，所以敢于犹豫不进，这是心怀奸诈。这两条，都是刑法所不赦的。况且他凶暴残忍，没有亲情，将士不依附他。您现在身为元帅，依仗国威讨伐他，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没有不成功的。”皇甫嵩说：“违命虽然有罪，擅自诛杀也有责任。不如公开上奏此事，让朝廷裁决。”于是上书报告了情况。灵帝以此责备董卓。董卓也不奉诏，驻兵河东以观察时局变化。

何进征召董卓，让他带兵到京城。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强悍残忍，缺乏仁义，欲望无厌，如果借给他朝政大权，交给他大事，他将放纵凶恶的欲望，必定危害朝廷。明公凭借亲信和德望的重任，掌握着像阿衡一样的权力，可以独断专行，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应该借董卓作为援助！况且事情拖延就会生变，殷鉴不远，应当迅速决断。”尚书卢植也说不应该征召董卓，何进都不听从。郑泰于是弃官离去，对荀攸说：“何公不容易辅佐啊。”何进的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人，何进派他们回乡招募士兵；又征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兵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率领数千人进犯河内，火烧孟津，火光照到城中，都以诛杀宦官为名义。董卓听到征召，立刻上路，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凭借宠幸，扰乱天下。我听说扬汤止沸，不如抽薪；溃痈虽然疼痛，胜过内毒侵蚀。从前赵鞅兴晋阳之兵以驱逐国君身边的恶人，如今我即刻鸣钟鼓进军洛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邪污秽！”太后仍然不听从。何苗对何进说：“我们当初一起从南阳来，都因贪贱依靠宫内才得以富贵，国家大事，谈何容易。覆水难收，应当深思，暂且与宫内和好。”董卓到了渑池，而何进又犹豫不决，派谏议大夫种邵宣读诏书阻止他。董卓不接受诏书，继续前进到河南；种邵迎接慰劳他，趁机劝令他回军。董卓怀疑有变故，让他的士兵用兵器威胁种邵。种邵发怒，声称奉有诏命斥责他们，士兵都散开，于是上前质问责备董卓；董卓理屈词穷，于是回军驻扎在夕阳亭。种邵是种暠的孙子。

袁绍害怕何进改变计划，于是威胁他说：“矛盾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显露，将军还要等待什么而不早作决断呢？事情拖延就会生变，又要重蹈窦氏的覆辙了！”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假节，有权专断处决；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洛阳的方略武吏侦察宦官，并催促董卓等人通过驿站快速上奏，想要进兵平乐观。太后这才害怕，全部罢免中常侍、小黄门，让他们回到乡里，只留下何进平素的亲信把守宫中。各常侍、小黄门都到何进那里请罪，任凭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动荡不安，正是你们造成的。如今董卓即将到来，你们何不早早就国！”袁绍劝何进趁此机会解决他们，再三劝说；何进不答应。袁绍又写信通告各州郡，假托何进的意思，让他们逮捕宦官亲属。何进谋划多日，事情颇有泄露，宦官们害怕而图谋变乱。张让的儿媳，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叩头说：“老臣得罪，应当和新妇一起回到家中。只是我累世受恩，如今将要远离宫殿，心中眷恋，希望能再入宫值宿一次，得以暂时侍奉太后陛下，然后退死沟壑，也死而无憾了！”儿媳告诉了舞阳君，舞阳君入宫禀告太后，于是下诏命各常侍都重新入宫值宿。

八月戊辰日，何进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全部诛杀中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相互商议说：“大将军称病，不参加丧事，不送葬，如今突然进入宫中，这是什么意思？窦氏的事情难道又要重演吗？”于是派人偷听，完全听到了何进的话。他们便率领同党数十人手持兵器，暗中从侧门进入，埋伏在省门之下。何进出来时，他们假传太后诏令召见何进，何进入坐省阁。张让等人责问何进说：“天下混乱，也不单单是我们的罪过。先帝曾经与太后不和，几乎导致成败，我们流着眼泪解救，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使皇上高兴，只是想托付于你的门户罢了。如今你竟想灭掉我们的种族，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尚方监渠穆在嘉德殿前拔剑斩杀了何进。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命原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到诏书，心生怀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将何进的头颅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处死了！”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率兵入宫，宫门紧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一起攻打宫门，中黄门持兵器守卫宫阁。正值天黑，袁术便焚烧南宫青琐门，想以此胁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入宫禀告太后，说大将军的军队反叛，焚烧宫门，攻打尚书门，于是挟持太后、少帝以及陈留王，劫持宫内官属，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持戈站在阁道窗下，仰头数落段珪；段珪害怕，便释放了太后，太后从阁上跳下，得以幸免。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诏书召见樊陵、许相，将他们斩杀。袁绍与何苗率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捕获了赵忠等人，将他们斩杀。吴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与宦官勾结，于是命令军中士兵说：“杀害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为他报仇吗？”士兵们都流着泪说：“愿意效死！”吴匡便率兵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打并杀死了何苗，将他的尸体丢弃在苑中。袁绍于是关闭北宫门，率兵搜捕所有宦官，无论老少全部杀死，共二千多人，其中有些没有胡须的人被误杀。袁绍于是进兵闯入宫中，有的士兵爬上端门屋顶，以进攻宫内。

庚午日，张让、段珪等人走投无路，便带着少帝与陈留王等数十人步行出谷门。夜里，到达小平津，六玺没有随身携带，公卿中无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里赶到河边。闵贡厉声斥责张让等人，并且说：“如今不快快自尽，我就要杀了你们！”于是亲手用剑斩杀数人。张让等人惊慌恐惧，拱手再拜，向少帝叩头辞别说：“臣等死了，陛下自己保重！”于是投河而死。闵贡扶着少帝与陈留王夜里步行，循着萤火虫的光向南走，想回宫。走了几里路，得到百姓家的一辆露车，一起乘坐，到达雒舍歇息。辛未日，少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与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向南行，公卿中逐渐有人赶到。董卓到达显阳苑，远远望见火起，知道发生了变故，率兵急速前进；天未亮时，到达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边，便与公卿前往北芒阪下奉迎。少帝看见董卓率兵突然到来，恐惧得哭泣。众公卿对董卓说：“有诏命退兵。”董卓说：“你们这些人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动荡，有什么资格让我退兵！”董卓与少帝说话，少帝语无伦次；于是又转而与陈留王说话，询问祸乱起因，陈留王回答，从开始到结束，没有遗漏之处。董卓非常高兴，认为陈留王贤能，而且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董卓自以为与董太后同族，于是产生了废立之意。当天，少帝回宫，大赦天下，改年号光熹为昭宁。传国玉玺丢失，其余玉玺都找到了。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从泰山招募士兵刚好到达，劝说袁绍道：“董卓拥有强兵，将有不轨之心，如今不早点图谋，必定被他控制；趁他新到疲惫，袭击他，可以擒获！”袁绍畏惧董卓，不敢行动。鲍信便率兵返回泰山。

董卓初入京城时，步骑兵不过三千，自己嫌兵力太少，恐怕不能使远近的人服从，于是每隔四五天就夜里偷偷派兵出城到附近军营驻扎，第二天早上，便大张旗鼓地陈列旌旗战鼓返回，让人以为西边的军队又来了，洛阳城中无人知晓。不久，何进以及何苗的部曲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暗中指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人吕布杀死丁原并吞并了他的部众，董卓的兵力于是大大增强。他便暗示朝廷，因久雨不停，下诏罢免司空刘弘，由自己取而代之。

当初，蔡邕被流放朔方，适逢大赦得以返回。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上奏蔡邕诽谤朝廷；蔡邕于是流亡江湖，长达十二年。董卓听说他的名声后征召他，蔡邕称病不就任。董卓大怒，骂道：“我能灭你的家族！”蔡邕害怕而应命，到任后，被任命为祭酒，很受敬重，被举为高第，三天之内，遍历三台，升任侍中。

董卓对袁绍说：“天下之主，应该由贤明的人担任，每想到灵帝，就令人愤恨！董侯似乎可以，如今想立他，他能胜过史侯吗？人有小智大愚，也不知究竟如何？暂且就这样吧。刘氏的后代不值得再留了！”袁绍说：“汉朝统治天下大约四百年，恩泽深厚，万民拥戴。如今皇上年纪尚轻，没有不善的言行传布天下。您想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听从您的意见。”董卓按剑呵斥袁绍说：“小子怎敢如此！天下之事，难道不在我手中！我想这样做，谁敢不服从！你以为董卓的刀不够锋利吗！”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强健的人，难道只有董公一人！”拔出佩刀，横握作揖，径直而出。董卓因新到，见袁绍是世家大族，所以不敢加害。袁绍将节悬挂在上东门，逃奔冀州。

九月癸酉日，董卓大会百官，昂首说道：“皇帝昏暗懦弱，不能供奉宗庙，作为天下之主。如今想依伊尹、霍光旧例，改立陈留王，怎么样？”公卿以下都惶恐不安，无人敢回答。董卓又高声说道：“从前霍光定策，田延年按剑。有敢于阻止大议的，都以军法从事！”在座的人震动，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被立后不明事理，昌邑王罪过千余，所以才有废立之事。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行为没有失德之处，不能与以前的事例相比。”董卓大怒，罢会。要杀卢植，蔡邕为他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海内大儒，众人仰望。如今先害死他，天下都会震动恐惧。”董卓这才罢手，只免去了卢植的官职，卢植便逃到上谷隐居。董卓将废立之议告知太傅袁隗，袁隗回报表示同意。

甲戌日，董卓又在崇德前殿会集群臣，于是胁迫太后下策废黜少帝，说：“皇帝在丧期间，没有做儿子的心，威仪不像君主，如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袁隗解下皇帝的玺绶，进奉给陈留王，扶着弘农王下殿，面向北称臣。太后哽咽流泪，群臣心怀悲伤，无人敢说话。董卓又提议：“太后逼迫永乐宫，致使她忧愤而死，违背了儿媳的礼节。”于是将太后迁到永安宫。大赦天下，改年号昭宁为永汉。丙子日，董卓用毒酒杀死何太后，公卿以下不穿丧服，参加葬礼，只穿白衣而已。董卓又挖开何苗的棺木，取出尸体，肢解切断，丢弃在路边，杀死何苗的母亲舞阳君，将尸体丢弃在苑中的枳树篱笆里。

下诏任命公卿以下的子弟为郎，以填补宦官的职位，在殿上侍奉。

乙酉日，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任太尉，兼领前将军事务，加赐节传、斧钺、虎贲，改封郿侯。

丙戌日，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甲午日，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董卓率领众公卿上书，追理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全部恢复他们的爵位，派使者吊唁祭祀，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从六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这个月。

冬季，十月乙巳日，安葬灵思皇后。

白波贼寇侵犯河东，董卓派部将牛辅攻击他们。

当初，南单于于扶罗被立后，国中杀死他父亲的人便反叛了，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于扶罗到朝廷申诉。适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于扶罗率领数千骑兵与白波贼寇合兵侵犯郡县。当时百姓都聚众自保，抢掠没有收获，于扶罗的军队因此受挫损伤。又想返回本国，国人不接纳，于是停留在河东平阳。须卜骨都侯做单于一年后死去，南庭于是空着单于之位，由老王主持国事。

十一月，任命董卓为相国，入朝赞礼时不必报姓名，上朝不必快步行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起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说董卓矫正桓帝、灵帝时期的弊政，提拔任用天下名士来收揽人心，董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命令周毖、伍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人淘汰贪官污吏，选拔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又就地任命荀爽为平原相，走到宛陵时，升为光禄勋，上任三天后，又升任司空。从被征召到登上三公之位，总共九十三天。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残暴，没有人敢不去。只有申屠蟠接到征召文书后，有人劝他前去，他笑着不回答，董卓最终也无法使他屈服，他七十多岁时寿终正寝。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胄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亲近喜爱的人，都不担任显要官职，只是担任将校而已。

皇帝下诏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

董卓生性残忍，一旦独揽大权，占据国家的军队、珍宝，威震天下，欲望没有止境，他对宾客说：“我的相貌，尊贵无上！”侍御史扰龙宗到董卓那里汇报事情，没有解下佩剑，董卓立即用棍棒打死他。当时，洛阳城中的皇亲国戚，宅第相连，金银财物，家家户户都堆积如山，董卓放纵士兵，冲进他们的房屋，抢劫财物，强掠妇女，不论贵贱。人心惊恐，朝不保夕。董卓紧急悬赏捉拿袁绍，周毖、伍琼劝董卓说：“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不是平常人能理解的。袁绍不识大体，因为恐惧而出逃，并没有别的企图。如今紧急捉拿他，势必会引发变乱。袁氏家族四代广施恩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他收罗豪杰聚集部众，英雄乘机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是您所能控制的了。不如赦免他，任命他一个郡守的官职，袁绍因为免罪而高兴，一定不会有后患了。”董卓认为有道理，于是就地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为邟乡侯。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畏惧董卓，出逃到南阳。曹操改名换姓，从小路向东回乡，经过中牟县时，被亭长怀疑，抓住送到县衙。当时县城已经接到董卓的文书，只有功曹心里知道他是曹操，认为天下正乱，不应该拘禁天下的英雄豪杰，于是禀告县令释放了他。曹操到达陈留，拿出家财，招募了五千士兵。

当时，很多豪杰都想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勃海，冀州牧韩馥派了几个部从事监视他，使他无法行动。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了一份京城三公写给各州郡的文书，陈述董卓的罪恶，说：“我们被逼迫，无法自救，盼望义军，解救国家的危难。”韩馥得到文书，请来各位从事问道：“现在应当帮助袁氏呢，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从事刘子惠说：“如今起兵是为了国家，哪里说得上袁氏、董氏！”韩馥面有愧色。刘子惠又说：“战争是凶险之事，不能由我们带头。现在应该先观察其他州郡，有发动的，然后响应他们。冀州比其他州郡并不弱小，别人的功劳也不会在冀州之上。”韩馥认为他说得对。韩馥于是写信给袁绍，述说董卓的罪恶，听任他起兵。

孝献皇帝甲

初平元年（庚午，公元190年）

春季，正月，关东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各将领都临时授予官号。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驻军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供应军粮，豫州刺史孔胄驻军颍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张邈的弟弟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与曹操都驻军酸枣，后将军袁术驻军鲁阳，各部军队都有数万人。豪杰大多归心于袁绍，只有鲍信对曹操说：“谋略不是每代都有的，能拨乱反正的，就是您啊。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强大也必定灭亡。您大概是上天所开启的吧！”

辛亥日，大赦天下。

癸酉日，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毒酒杀害了弘农王刘辩。

董卓商议大规模征兵讨伐山东。尚书郑泰说：“为政在于德行，不在于兵众。”董卓不高兴地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用了吗！”郑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认为山东不值得动用大军罢了。明公您出身西州，年轻时做将帅，熟悉军事。袁本初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师；张孟卓是东平的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清谈高论，能说会道。他们都没有军事才能，临阵对敌，不是您的对手。何况没有王爵的封赐，尊卑没有秩序，如果依仗人多力强，将会各自对峙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同德，一起进退。况且山东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最近遭受羌人侵扰，妇女都能拉弓作战，天下所畏惧的，没有比得上并州、凉州的人以及羌人、胡人的义从；而明公您拥有他们作为爪牙，就像驱赶虎兕去进攻犬羊，刮起烈风去扫除枯叶，谁敢抵抗！无事征兵惊动天下，使害怕服役的百姓聚众作乱，抛弃德行而依仗兵力，会损害自己的威重啊。”董卓这才高兴。

董卓因为山东兵力强盛，想要迁都来躲避，公卿们都不愿意但没人敢说。董卓上表推荐河南尹朱俊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使者前去征召任命，朱俊推辞不肯接受，于是说：“国家西迁，必定会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从而酿成山东的争端，我不知道这样做可行。”使者说：“召您接受任命而您拒绝，不问迁都的事而您却陈述意见，这是为什么？”朱俊说：“副相国之职，不是我能胜任的；迁都不是良策，是当务之急。推辞不能胜任的职务，陈述当务之急，是我的本分。”因此董卓停止让他做副手。

董卓大会公卿商议，说：“高祖建都关中，传了十一代；光武帝建都洛阳，到现在也是十一代了。根据《石包谶》，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人心。”百官都默不作声。司徒杨彪说：“迁都改制，是天下大事，所以盘庚迁都亳邑，殷民都怨恨。从前关中遭受王莽的破坏，所以光武帝改都洛阳，年代已久，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无故放弃宗庙，舍弃陵园，恐怕百姓惊动，必定会有动荡混乱。《石包谶》是妖邪之书，怎么可以相信采用！”董卓说：“关中富饶肥沃，所以秦国能吞并六国。而且陇右的木材石料自己出产，杜陵有武帝的陶灶，同时动工营建，可以一天之内完成。百姓哪里值得与他们商议！如果有反对的，我用大军驱赶他们，可以让他们到大海去。”杨彪说：“天下动荡起来很容易，安定下来很困难，希望明公考虑！”董卓变色说：“公想要阻挠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大事，杨公的话是否值得考虑？”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见董卓意志坚决，恐怕他危害杨彪等人，于是从容地说：“相国难道喜欢这样吗！山东兵起，不是一天能平定的，所以应当迁都以图谋对策，这是秦、汉的形势。”董卓的怒气稍微缓解。黄琬退下后，又上书反驳。二月，乙亥日，董卓以灾异为由上奏免去黄琬、杨彪等人的职务，任命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决劝谏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初入朝时，你们二人劝我任用善士，所以我听从了你们。而你们到任后，却起兵图谋我，这是你们出卖了我，我哪里对不住你们！”庚辰日，逮捕伍琼、周毖，将他们斩首。杨彪、黄琬恐惧，到董卓那里谢罪，董卓也后悔杀了伍琼、周毖，于是又上表推荐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兵三万驻守扶风。盖勋秘密与皇甫嵩谋划讨伐董卓。恰巧董卓也征召皇甫嵩为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皇甫嵩说：“董卓在京城烧杀抢掠，随意废立皇帝，如今征召将军，大则有祸害，小则受困辱。现在趁董卓在洛阳，天子西来，以将军的军队迎接至尊，奉令讨伐叛逆，征召各路将领，袁氏从东面逼迫，将军从西面进逼，这就能擒获董卓了！”皇甫嵩不听，于是前去应征。盖勋因为兵力弱小不能独立，也回到京师。董卓任命盖勋为直骑校尉。河南尹朱俊向董卓陈述军事，董卓驳斥朱俊说：“我百战百胜，决断在心，你不要胡说，否则会玷污我的刀！”盖勋说：“从前武丁那样贤明，尚且寻求规劝谏诤，何况像您这样的人，却想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于是向他道歉。

董卓派军队到阳城，正赶上百姓在土地神庙集会，就把他们全部杀死，驾着他们的车辆，载着他们的妇女，把头颅系在车辕上，唱着歌呼喊着回到洛阳，声称攻打贼寇大获全胜。董卓焚烧了那些头颅，把妇女分给士兵做婢女和小妾。

丁亥日，皇帝的车驾向西迁移。董卓逮捕了许多富户，以罪名诛杀他们，没收他们的财物，死去的人不计其数。他又驱赶剩下的百姓数百万人前往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人们互相踩踏，饥饿、抢劫，路上堆满了尸体。董卓自己留驻在毕圭苑中，将宫庙、官府、民宅全部烧毁，方圆二百里内，房屋荡然无存，连鸡狗都没有了。他又派吕布挖掘各位皇帝的陵墓以及公卿以下的坟墓，收取里面的珍宝。董卓抓获山东的士兵，用十几匹猪油涂抹的布，缠裹在他们身上，然后点火焚烧，先从脚开始烧起。

三月乙巳日，皇帝的车驾进入长安，住在京兆府的官舍里，后来才逐渐修缮宫室并居住进去。当时董卓还没有到，朝政大小事务都委托给王允。王允对外弥合矛盾，对内谋划王室，很有大臣的风度，从天子到朝中官员都倚重他。王允委屈心意顺从董卓，董卓也向来信任他。

董卓因为袁绍的缘故，在戊午日，杀死了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以及他们家中满尺（指幼儿）以上的人口五十多人。

当初，荆州刺史王睿，与长沙太守孙坚共同攻打零陵、桂阳的贼寇，因为孙坚是武官，王睿言语中很轻视他。等到州郡起兵讨伐董卓时，王睿和孙坚也都起兵。王睿一向与武陵太守曹寅不和，扬言要先杀曹寅。曹寅害怕，假造了一份按行使者的檄文送给孙坚，列举王睿的罪过，命令孙坚逮捕王睿，行刑完毕，将情况上报。孙坚接受了檄文，立即率军袭击王睿。王睿听说军队到来，登上城楼观望，派人询问：“想要干什么？”孙坚的前部回答说：“士兵长久作战劳累辛苦，想要到使君这里请求一些钱粮罢了。”王睿看到孙坚，惊讶地说：“士兵自己请求赏赐，孙府君为什么也在其中？”孙坚说：“我接到使者的檄文来诛杀你！”王睿说：“我有什么罪？”孙坚说：“因为无知！”王睿走投无路，刮取金子吞下而死。孙坚前进到南阳，部众已经达到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给军粮，孙坚诱骗并斩杀了他；郡中震动恐惧，孙坚所求无不得到。孙坚前进到鲁阳，与袁术合兵。袁术因此得以占据南阳。他上表请求任命孙坚代理破虏将军，兼任豫州刺史。

朝廷下诏任命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寇贼横行，道路阻塞，刘表单人匹马进入宜城，邀请南郡名士蒯良、蒯越与他们谋划说：“如今江南的宗贼势力很大，各自拥有部众不肯归附，如果袁术利用他们，祸患一定会到来。我想要征兵，恐怕不能召集，有什么计策呢？”蒯良说：“部众不归附，是仁德不足；归附了却不能治理，是道义不足。如果仁义之道得以施行，百姓归附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何必担心征兵不能召集呢？”蒯越说：“袁术骄横而无谋略，宗贼首领大多贪婪残暴，被部下所忧患，如果派人用利益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会率领部众前来。使君诛杀其中无道的人，安抚并任用他们，一州的百姓有乐于生存的心思，听说您的威望和德行，一定会背着孩子前来。兵力聚集、部众归附后，南面占据江陵，北面守卫襄阳，荆州的八个郡可以传檄而定。袁术即使到来，也无所作为。”刘表说：“好！”于是派蒯越诱骗宗贼首领，前来的有五十五人，全部斩杀并收编了他们的部众。于是将治所迁到襄阳，镇守安抚郡县，江南全部平定。

董卓在洛阳，袁绍等各路军队都畏惧他的强大，没有人敢率先前进。曹操说：“我们兴起义兵来诛除暴乱，大军已经会合，各位还有什么疑虑！假使董卓倚仗王室，占据旧都，向东进兵以面对天下，即使他施行无道，仍然足以成为祸患。如今他焚烧宫室，劫持天子，天下震动，人们不知归向何处，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一战就能平定天下。”于是率军西进，准备占据成皋，张邈派部将卫兹分兵跟随他。进军到荥阳汴水，遇到董卓的部将玄菟人徐荣，与他交战，曹操兵败，被流箭射中，所骑的马也受了伤。堂弟曹洪将自己的马让给曹操，曹操不接受。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能没有您！”于是步行跟随曹操，趁夜逃走。徐荣看到曹操率领的士兵很少，却全力战斗了一整天，认为酸枣不容易攻取，也率军撤回。

曹操回到酸枣，各路军马有十多万人，每天设酒高会，不图进取，曹操责备他们，并为他们谋划说：“各位如果能听从我的计策，让渤海（袁绍）率领河内的部众进逼孟津，酸枣的各位将领守卫成皋，占据敖仓，堵塞轘辕、太谷，全面控制这些险要之地，让袁将军（袁术）率领南阳的军队驻扎在丹水、析县，进入武关，以震动三辅，都高筑壁垒、深挖壕沟，不与敌军交战，多设疑兵，显示天下的形势，以顺讨逆，可以立即平定。如今军队以义举行动，却迟疑不进，失去天下人的期望，我私下为各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不能采用。曹操于是与司马沛国人夏侯惇等人前往扬州招募士兵，得到一千多人，回来驻扎在河内。不久，酸枣各路军马粮食吃尽，部众散去。

刘岱与桥瑁互相仇视，刘岱杀了桥瑁，让王肱兼任东郡太守。青州刺史焦和也起兵讨伐董卓，急于与各位将领西进，不为百姓提供保障，军队刚渡过黄河，黄巾军已经进入他的境内。青州一向富庶，武器装备很强盛，焦和每次望见贼寇就逃跑，从未与敌人交锋。他生性喜好占卜，相信鬼神。入朝见他，清谈高论，出外观察他的政事，赏罚混乱，青州于是萧条，全部变成废墟。不久，焦和病逝，袁绍派广陵人臧洪兼任青州刺史来安抚那里。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傅，道路阻塞，诏命最终没能送达。此前，幽州需要接应荒远之地，费用很大，每年经常从青州、冀州调拨赋税两亿多钱来补充。当时处处断绝，物资运输不到，而刘虞穿着破衣草鞋，吃饭没有两种肉食，致力于施行宽政，鼓励督促农桑，开放上谷与胡人交易的市场以获利，沟通渔阳的盐铁之利，百姓喜悦，年成丰收，谷价每石三十钱，青州、徐州的士人百姓为避难而归附刘虞的有一百多万人，刘虞都收容抚恤，为他们安排生计，流民都忘了自己是在迁徙。

五月，司空荀爽去世。六月辛丑日，任命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种拂是种邵的父亲。

董卓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毋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瑰去安抚关东，劝解袁绍等人。胡毋班、吴修、王瑰到达河内，袁绍派王匡将他们全部逮捕杀死。袁术也杀了阴修，只有韩融因名望德行而得以幸免。

董卓废除五铢钱，改铸小钱，将洛阳和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类全部拿来铸造，因此货币贬值、物价昂贵，谷价每石高达数万钱。

冬天，孙坚与部属在鲁阳城东聚会饮酒，董卓的步兵骑兵数万人突然到来，孙坚正在劝酒谈笑，他整顿队伍，不准妄动。后续骑兵逐渐增多，孙坚慢慢起身离席，引导部众入城，然后说：“刚才我之所以不立即起身逃走，是怕士兵互相践踏，各位无法进城罢了。”董卓的军队看到孙坚队伍严整，不敢进攻而撤回。

王匡驻扎在河阳津，董卓发动袭击，大败王匡。

左中郎将蔡邕建议：“孝和皇帝以下庙号称为‘宗’的，都应该省去，以遵循先代典制。”朝廷听从了。

中郎将徐荣向董卓推荐同郡人、前冀州刺史公孙度，董卓任命他为辽东太守。公孙度到任后，依法诛杀郡中名豪大姓一百多家，郡中震惊恐惧。于是他向东讨伐高句丽，向西攻击乌桓，对他亲近的官吏柳毅、阳仪等人说：“汉朝的国运将要断绝，我应当与各位一起图谋王业。”于是分辽东郡为辽西、中辽两郡，各设太守，渡海收取东莱各县，设置营州刺史。他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建立汉朝两位高祖（刘邦、刘秀）的庙，秉承皇帝旨意，祭祀天地，行藉田礼，乘坐天子车驾，设置旄头、羽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