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纪一
起柔兆敦牂,尽昭阳作噩,凡二十八年。
秦昭襄王
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西元前二五五年)
1 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弃市。应侯日以不怿。王临朝而叹,应侯请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郑安平、王稽等皆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应侯惧,不知所出。
燕客蔡泽闻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应侯曰:「蔡泽,天下雄辩之士。彼见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怒,使人召之。蔡泽见应侯,礼又倨。应侯不快,因让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君独不见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何足愿与?」应侯谬曰:「何为不可?!此三子者,义之至也,忠之尽也。君子有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蔡泽曰:「夫人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周公,岂不亦忠且圣乎?!三子之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善。」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惇厚旧故,不倍功臣,孰与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泽曰:「君之功能孰与三子?」曰:「不若。」蔡泽曰:「然则君身不退,患恐甚于三子矣。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嬴缩,与时变化,圣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危之。」应侯遂延以为上客,因荐于王。王召与语,大悦,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免。王新悦蔡泽计划,遂以为相国,泽为相数月,免。
2 楚春申君以荀卿为兰陵令。荀卿者,赵人,名况,尝与临武君论兵于赵孝成王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荀卿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桡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傅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耶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耶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荀卿曰:「凡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焉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复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二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其气力数年而衰,而复利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狭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势,隐之以厄,忸之以庆赏,䲡之以刑罚,使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鬬无由也。使以功赏相长,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之道。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当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延募选,隆势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譬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故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延募选,隆势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荀卿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行吾所明,无行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怠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熟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将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始终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旷,敬事无旷,敬吏无旷,敬众无旷,敬敌无旷,夫是之谓五无旷。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旷,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
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荀卿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上)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其)顺刃者生,傃刃者死,奔命者贡。微子〔启〕(开)封于宋,曹触龙断于军,商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敌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临武君曰:「善。」
陈嚣问荀卿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3 燕孝王薨,子喜立。
4 周民东亡。秦人取其宝器,迁西周公于惮狐之聚。
昭襄王五十三年(丁未,西元前二五四年)
1 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举国听令。
昭襄王五十四年(戊申,西元前二五三年)
1 王郊见上帝于雍。
2 楚迁于巨阳。
昭襄王五十五年(己酉,西元前二五二年)
1 卫怀君朝于魏,魏人执而杀之;更立其弟,是为元君。元君,魏婿也。
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西元前二五一年)
1 秋,〔后九月〕,王薨,〔子〕孝文王〔柱〕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以子楚为太子。赵人奉子楚妻子归之。韩王衰绖入吊祠。
2 燕王喜使栗腹约欢于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返而言于燕王曰:「赵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为可,乃发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将渠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攻之,不祥,师必无功。」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王之绶,王以足蹙之。将渠泣曰:「臣非自为,为王也!」燕师至宋子,赵廉颇为将,逆击之,败栗腹于鄗,〔乐乘〕败卿秦(乐乘)于代,追北五百余里,遂围燕。燕人请和,赵人曰:「必令将渠处和。」燕王〔以〕(使)将渠为相而处和,赵师乃解去。
3 赵平原君卒。
秦孝文王
孝文王元年(辛亥,西元前二五〇年)
1 冬,十月,已亥,王即位;三日〔辛丑〕薨。子楚立,是为庄襄王。尊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夏姬为夏太后。
2 燕将攻齐聊城,拔之。或谮之燕王,燕将保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之,岁余不下,鲁仲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为陈利害曰:「为公计者,不归燕则归齐。今独守孤城,齐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将何为乎?」燕将见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我自刃!」遂自杀。聊城乱,田单克聊城。归,言鲁仲连于齐,欲爵之。仲连逃之海上,曰:「吾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3 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习与体成〕,则自然也。」
秦庄襄王
庄襄王元年(壬子,西元前二四九年)
1 吕不韦为相国。
2 东周君为诸侯谋伐秦,王使相国帅师讨灭之,迁东周君于阳人聚。周既不祀。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
3 以河南、洛阳十万户封相国不韦为文信侯。
4 蒙骜伐韩,取成皋、荥阳,初置三川郡。
5 楚灭鲁,迁鲁顷公于卞,为家人。
庄襄王二年(癸丑,西元前二四八年)
1 〔夏,四月〕,日有食之。
2 蒙骜伐赵,〔定太原〕,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3 楚春申君言于楚王曰:「淮北地边于齐,其事急,请以为郡而封于江东。」楚王许之。春申君因城吴故墟以为都邑,宫室极盛。
庄襄王三年(甲寅,西元前二四七年)
1 王龁攻上党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2 蒙骜帅师伐魏,取高都、汲。魏师数败,魏王患之,乃使人请信陵君于赵。信陵君畏得罪,不肯还,诫门下曰:「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莫敢谏。毛公、薛公见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卒,信陵君色变,趣驾还魏。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为上将军。信陵君使人求援于诸侯。诸侯闻信陵君复为魏将,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国之师败蒙骜于河外,蒙骜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关,抑之而还。
安陵人缩高之子仕于秦,秦使之守管。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执节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之。」使吏导使者至缩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缩高曰:「君之幸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见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辞!」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高而致之!若君弗致,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缩高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猛而自用,此辞必反为国祸。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信陵君闻之,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信于君,请再拜辞罪!」
王使人行万金于魏以间信陵君,求得晋鄙客,令说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复为将,诸侯皆属,天下徒闻信陵君而不闻魏王矣。」王又数使人贺信陵君:「得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将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娱,凡四岁而卒。韩王往吊,其子荣之,以告子顺。子顺曰:「必辞之以礼。『邻国君吊,君为之主。』今君不命子,则子无所受韩君也。」其子辞之。
3 〔夏〕,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国事皆〔委〕(决)于文信侯,号称仲父。
4 晋阳反。
秦始皇帝上
始皇帝元年(乙卯,西元前二四六年)
1 蒙骜击定之。
2 韩欲疲秦人,使无东伐,乃使水工郑国为间于秦,凿泾水自仲山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中作而觉,秦人欲杀之。郑国曰:「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乃使卒为之。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关中由是益富饶。
始皇帝二年(丙辰,西元前二四五年)
1 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
2 赵以廉颇为假相国,伐魏,取繁阳。赵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颇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赵师数困于秦,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廉颇见使者,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人阴使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卒死于寿春。
始皇帝三年(丁巳,西元前二四四年)
1 大饥。
2 蒙骜伐韩,取十二城。
3 赵王以李牧为将,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尝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匈奴皆以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之,李牧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岁余,屡出战,不利,多失亡,边不得田畜。王复请李牧,李牧杜门称病不出。王强起之,李牧曰:「〔王〕必(欲)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边,如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十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之,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衣詹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十余岁不敢近赵边。
先是时,天下冠带之国七,而三国边于戎狄:秦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之戎,岐、梁、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赵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其后义渠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之,至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时,宣太后诱义渠王,杀诸甘泉,遂发兵伐义渠,灭之;始于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赵武灵王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郡以距胡。及战国之末而匈奴始大。
始皇帝四年(戊午,西元前二四三年)
1 春,蒙骜伐魏,取旸、有诡。三月,军罢。
2 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
3 〔秋〕,七月,〔庚寅〕,蝗,疫。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
4 魏安厘王薨,子景湣王〔午〕立。
始皇帝五年(己未,西元前二四二年)
1 蒙骜伐魏,取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三)十城;初置东郡。
2 初,剧辛在赵与庞煖善,已而仕燕。燕王见赵数困于秦,廉颇去而庞煖为将,欲因其敝而攻之,问于剧辛,对曰:「庞煖易与耳。」燕王使剧辛将而伐赵。赵庞煖御之,杀剧辛,取燕师二万。
3 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
始皇帝六年(庚申,西元前二四一年)
1 楚、赵、魏、韩、〔燕〕(卫)合从以伐秦,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取寿陵。至函谷,秦师出,五国之师皆败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君用之而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命曰郢。春申君就封于吴,行相事。
2 秦拔魏朝歌,及卫濮阳。卫元君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始皇帝七年(辛酉,西元前二四〇年)
1 伐魏,取汲。
2 夏太后薨。
3 蒙骜卒。
始皇帝八年(壬戌,西元前二三九年)
1 魏与赵邺。
2 韩桓惠王薨,子安立。
始皇帝九年(癸亥,西元前二三八年)
1 伐魏,取垣、蒲〔阳〕。
2 夏,四月,寒,民有冻死者。
3 王宿雍。
4 己酉,王冠,带剑。
5 杨端和伐魏,取衍氏。
6 初,王即位,年少,太后时时与文信侯私通。王益壮,文信侯恐事觉,祸及己,乃诈以舍人嫪毐为宦者,进于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为长信侯,以太原为毐国,政事皆决于毐;客求为毐舍人者甚众。王左右有与毐争言者,告毐实非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惧,矫王御玺发兵,欲攻蕲年宫为乱。王使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毐败走,获之。秋,九月,夷毐三族;党与皆车裂灭宗;舍人罪轻者徙蜀,凡四千余家。迁太后于雍萯阳宫,杀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断其四支,积之阙下!」死者二十七人。齐客茅焦上谒请谏。王使谓之曰:「若不见夫积阙下者邪?」对曰:「臣闻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来固欲满其数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而逃王。王大怒曰:「是人也,故来犯吾,趣召镬烹之,是安得积阙下哉!」王按剑怒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谒起,称曰:「臣闻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陛下欲闻之乎?」王曰:「何谓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迁母于雍,残戮谏士,桀、纣之行不至于是矣。今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臣窃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质。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愿受事!」乃爵之上卿。王自驾,虚左方,往迎太后,归于咸阳,复为母子如初。
7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甚众,进之,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妹欲进诸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无宠,乃求为春申君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而还。春申君问之,李园曰:「齐王使人求臣之妹,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曰:「未也。」春申君遂纳之。既而有娠,李园使其妹说春申君曰:「楚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常保此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立,祸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进妾于王,王必幸之。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祸哉!」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妹,谨舍而言诸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为太子。
李园妹为王后,李园亦贵用事,而恐春申君泄其语,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国人颇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望之福,亦有无望之祸。今君处无望之世,事无望之主,安可以无无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无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其实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当国,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此所谓无望之福也。」「何谓无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望之祸也。」「何谓无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薨,李园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无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惧而亡去。后十七日,楚王薨,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死士侠刺之,投其首于棘门之外;于是使吏尽捕诛春申君之家。太子〔悍〕立,是为幽王。
扬子《法言》曰:或问:「信陵、平原、孟尝、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奸臣窃国命,何其益乎!」
8 王以文信侯奉先王功大,不忍诛。
始皇帝十年(甲子,西元前二三七年)
1 冬,十月,文信侯免相,出就国。
宗室大臣议曰:「诸侯人来仕者,皆为其主游间耳,请一切逐之。」于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书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诸侯亲服,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散六国之从,使之事秦。昭王得范睢,强公室,杜私门。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夫色、乐、珠、玉不产于秦而王服御者众,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臣闻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所谓借寇兵而赉盗粮者也。」王乃召李斯,复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骊邑而还。王卒用李斯之谋,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然后使良将随其后,数年之中,卒兼天下。
始皇帝十一年(乙丑,西元前二三六年)
1 赵人伐燕,取貍、阳〔城〕。兵未罢,将军王翦、桓𬺈、杨端和伐赵,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轑阳,桓𬺈取邺、安阳。
2 赵悼襄王薨,子幽缪王迁立。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嫡子嘉而立之。迁素以无行闻于国。
3 文信侯就国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之。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文信侯自知稍侵,恐诛。
始皇帝十二年(丙寅,西元前二三五年)
1 文信侯饮酖死,窃葬。其舍人临者,皆逐迁之。且曰:「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
扬子《法言》曰:或问:「吕不韦其智矣乎?以人易货。」曰:「谁谓不韦智者欤?以国易宗。吕不韦之盗,穿窬之雄乎!穿窬也者,吾见担石矣,未见雒阳也。」
2 自六月不雨,至于八月。
3 发四郡兵助魏伐楚。
始皇帝十三年(丁卯,西元前二三四年)
1 桓𬺈伐赵,败赵将扈棷于平阳,斩首十万,杀扈棷。〔冬,十月,桓𬺈复伐赵〕。
始皇帝十四年(戊辰,西元前二三三年)
1 桓𬺈伐赵,〔杀其赵将〕,取宜安、平阳、武城。〔赵王以李牧为大将军,战于宜安、肥下,秦师败绩,桓𬺈奔还。赵封李牧为武安君〕。
2 韩王纳地效玺,请为籓臣,使韩非来聘。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善刑名法术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以书干韩王,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实之上,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五十六篇,十余万言。
王闻其贤,欲见之。非为韩使于秦,因上书说王曰:「今秦地方数千里,师名百万,号令赏罚,天下不如。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从之计。大王诚听臣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王悦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又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法诛之。」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令早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赦之,非已死矣。
扬子《法言》曰:或问:「韩非作《说难》之书而卒死乎说难,敢问何反也?」曰:「《说难》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或曰:「非忧说之不合,非邪?」曰:「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
臣光曰:臣闻君子亲其亲以及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人之国,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为秦画谋,而首欲覆其宗国,以售其言,罪固不容于死矣,乌足愍哉!
始皇帝十五年(己巳,西元前二三二年)
1 王大兴师伐赵,一军抵邺,一军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于番吾,秦师败〕(而)还。
2 初,燕太子丹尝质于赵,与王善。王即位,丹为质于秦,王不礼焉。丹怒,亡归。
始皇帝十六年(庚午,西元前二三一年)
1 韩献南阳地。〔秋〕,九月,发卒受地于韩。
2 魏人献地。
3 代地震,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
始皇帝十七年(辛未,西元前二三〇年)
1 内史〔腾〕(胜)灭韩,虏韩王安,以其地置颍川郡。
2 华阳太后薨。
3 赵大饥。
4 卫元君薨,子角立。
始皇帝十八年(壬申,西元前二二九年)
1 王翦将上地,兵下井陉,〔羌瘣将囗囗兵,杨〕端和将河内兵,共伐赵。赵李牧、司马尚御之。秦人多与赵王嬖臣郭开金,使毁牧及尚,言其欲反。赵王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之。李牧不受命,赵人捕而杀之;废司马尚。〔翦击赵军,大破之,杀赵葱,颜聚亡,遂围邯郸〕。
始皇帝十九年(癸酉,西元前二二八年)
1 〔冬,十月〕,克邯郸,虏赵王迁,〔尽定赵地〕。王如邯郸,故与母家有仇怨者皆杀之。还,从太原、上郡归。
2 太后薨。
3 王翦屯中山以临燕。赵公子嘉帅其宗族数百人奔代,自立为代王,赵之亡,大夫稍稍归之,与燕合兵,军上谷。
4 楚幽王薨,国人立其弟郝。〔春〕,三月,郝庶兄负刍杀之,自立。
5 魏景湣王薨,子假立。
6 燕太子丹怨王,欲报之,以问其傅鞠武。鞠武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媾匈奴以图秦。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令人心惛然,恐不能须也。」顷之,将军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太子曰:「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祸以为福,计浅而怨深,乃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太子不听。
太子闻卫人荆轲之贤,卑辞厚礼而请见之。谓轲曰:「今秦已虏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赵不能支秦,则祸必至于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唯荆卿留意焉!」荆轲许之。于是舍荆卿于上舍,太子日造门下,所以奉养荆轲,无所不至。及王翦灭赵,太子闻之惧,欲遣荆轲行。荆轲曰:「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也!」荆轲乃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荆卿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太子闻之,奔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轲,以燕勇士秦舞阳为之副,使入秦。
校记
从柔兆敦牂(丙午)年开始,到昭阳作噩(癸酉)年结束,一共二十八年。
秦昭襄王
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年,公元前255年)
1 河东郡守王稽因与诸侯勾结被定罪,在闹市处死。应侯范雎因此一天天不高兴。秦王上朝时叹息,应侯询问原因。秦王说:“如今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王稽等人都背叛了,朝内没有良将而外有众多敌国,我因此忧虑。”应侯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
燕国人蔡泽听说了这件事,向西进入秦国,先派人对应侯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之士。他见到秦王,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并夺取您的相位。”应侯很生气,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见到应侯,礼节又很傲慢。应侯不高兴,于是责备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相国,请听听你的说法。”蔡泽说:“唉,您怎么这样糊涂啊!四季运行,功成者退。您难道没看见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他们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应侯故意说:“为什么不可以?这三个人,是义的最高体现,是忠的极致。君子有杀身成名的,死了也没有遗憾!”蔡泽说:“人们建功立业难道不希望成功完善吗?自身和名声都保全的,是上等;名声可以效法而自身死亡的,是次等;名声受辱而自身保全的,是下等。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固然值得羡慕。但闳夭、周公,难道不也是忠诚又圣明吗?这三个人值得羡慕,与闳夭、周公相比怎样?”应侯说:“说得好。”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对故旧厚道、不肯弃功臣,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样?”应侯说:“不知如何。”蔡泽说:“您的功绩才能与那三人相比怎样?”应侯说:“不如。”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自身不退位,祸患恐怕比那三人更严重。俗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移,月亮圆了就会亏缺。’进退伸缩,随时代而变化,这是圣人的道理。如今您的怨恨已经报复,恩德已经报答,心愿已经达到却没有改变计策,我私下为您担心。”应侯于是请蔡泽为上等宾客,并把他推荐给秦王。秦王召见蔡泽交谈,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称病辞去相位。秦王新近喜欢蔡泽的计谋,于是让他做相国。蔡泽担任相国几个月后,就被免职了。
2 楚国春申君黄歇任命荀卿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经与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军事。赵孝成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临武君回答说:“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动,后发制人,先到达战场,这是用兵的要术。”荀卿说:“不对。我听说古代的道理,凡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民众。弓和箭不协调,就是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马不协调,就是造父也不能到达远方;士人和百姓不亲近归附,就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一定取胜。所以善于使民众归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民众归附罢了。”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所看重的是有利的形势,所施行的是诡诈变化。善于用兵的人,行动迅速隐秘,敌人不知从何而来。孙武、吴起运用这些,无敌于天下,哪里一定要使民众归附呢!”荀卿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人的军队,是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形势、利益。仁人的军队,是不可以用诡诈来袭击的。那些可以用诡诈袭击的,是懈怠轻慢、戒备松懈、君臣上下之间混乱而有离心的人。所以用桀去欺诈桀,还有巧拙侥幸之分。用桀去欺诈尧,就好比用鸡蛋投石头,用手指搅动沸水,如同投身水火,一进去就被烧焦淹没罢了。所以仁人的军队,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子对君主,下属对上级,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如同手臂保护头和眼睛、覆盖胸和腹部。用诡诈袭击他们,和先惊动再攻击他们,结果是一样的。况且仁人治理十里大小的国家,就能有百里的见闻;治理百里的国家,就能有千里的见闻;治理千里的国家,就能有四海的见闻,一定会耳聪目明、警戒谨慎,和睦团结如一。所以仁人的军队,聚集起来就成行伍,散开就成行列,延伸开来就像莫邪剑的长刃,碰上的就被砍断;锐利时就像莫邪剑的利锋,挡着的就溃败。圆阵或方阵停止不动,就像磐石一样,触碰它的就会角折而退。况且暴虐国家的君主,将和谁一起来呢?和他一起来的,必定是他的民众。他的民众亲近我像欢喜父母一样,喜欢我像芬芳的椒兰一样;他们反过来看自己的君主就像被火烧、被刺字一样,如同仇敌一样;人的常情,即使是桀、盗跖,难道有肯为自己所憎恶的人去伤害自己所喜欢的人吗?这好比让别人的子孙自己去伤害他们的父母。他们一定会来告诉我,又怎么能用诡诈呢!所以仁人治理国家日益光明,诸侯中先顺从的平安,后顺从的危险,对抗的削弱,反叛的灭亡。《诗经》说:‘武王兴师,手持大斧,如火烈烈,谁也不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王者的军队,采用什么方法,如何行动才可以呢?”荀卿说:“凡是君主贤明的,他的国家就治理得好;君主无能的,他的国家就混乱。崇尚礼法、尊重道义的,国家就治理得好;轻慢礼法、轻视道义的,国家就混乱。治理得好就强大,混乱就弱小,这是强弱的根本。君主值得依靠,臣民就可用;君主不值得依靠,臣民就不可用。臣民可用就强大,臣民不可用就弱小,这是强弱的常理。喜欢贤士的就强大,不喜欢贤士的就弱小;爱护民众的就强大,不爱护民众的就弱小;政令诚信的就强大,政令不诚信的就弱小;慎重用兵的就强大,轻率用兵的就弱小;权力出自一人的就强大,权力出自两人的就弱小;这是强弱的常理。齐国人崇尚技击,他们的技法是,斩获一个首级就赐给赎金八两,没有根本的奖赏。这样遇到小敌脆弱时,还可以勉强使用;遇到大敌强大时,就会涣散而离去。如同飞鸟一样,倾覆反复没有定数,这是亡国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的军队了,这与雇佣市井之人去打仗差不多。魏国的武卒,按标准选拔;身穿三套铠甲,手拿十二石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把戈放在上面,戴头盔、佩剑,携带三天的干粮,半天内急行百里;考试通过的就免除他家的徭役,给予好的田地住宅。这样他们的气力几年后就会衰退,而给予的好处却不能剥夺,重新选拔又不容易周全,所以土地虽大,赋税必定很少,这是危害国家的军队。秦国人,他们使民众的生计很狭隘,役使民众很严酷,用权势胁迫他们,用困苦逼迫他们,用奖赏使他们习惯,用刑罚使他们畏惧,使民众从君主那里求取利益,除了战斗没有别的途径。让他们因功劳奖赏而相互促进,斩获五个甲首就让他管辖五家,这是最能使军队强大长久的方法。所以四代都有胜绩,不是侥幸,而是必然。所以齐国的技击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的纪律严明之师,齐桓公、晋文公的纪律严明之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如果遇上,就像用焦脆的东西投击石头一样。兼并这几个国家,都是追求赏赐、追逐利益的军队,是雇佣买卖的做法,没有尊重君主、安于制度、极其重视节操的道理。诸侯中如果有人能精妙地用礼义节制军队,那么就能兴起而兼并他们。所以招募选拔,崇尚权势诡诈,看重功利,这是渐进的做法。礼义教化,这是齐一的做法。所以用诡诈对付诡诈,还有巧拙之分;用诡诈对付齐一,就好比用锥刀去挖太山。所以商汤、周武王诛杀夏桀、商纣王,从容指挥,而强暴的国家没有不奔走驱使的,诛杀夏桀、商纣王如同诛杀独夫。所以《泰誓》说:‘独夫商纣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军队大为齐一就能制服天下,小为齐一就能治理邻国。至于招募选拔,崇尚权势诡诈,看重功利的军队,那么胜不胜利没有定数,有时收敛有时扩张,有时存在有时灭亡,互相成为对手罢了。这叫作盗贼之兵,君子是不采用的。”
孝成王、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如何做将领?”荀卿说:“智慧没有比放弃疑虑更大的,行为没有比没有过错更大的,事情没有比没有后悔更大的。事情做到没有后悔就停止了,不能要求一定成功。所以制定号令政令,要严格而有威严;奖赏刑罚,要坚决而有信用;营房仓库,要周密而牢固;转移、进攻、撤退,要稳重而沉着,要迅速而快捷;侦察敌情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入,要反复比较验证;遭遇敌人决战时,一定要按照自己清楚明白的方案行动,不要做自己疑虑的事情;这叫做‘六术’。不要只想当将而厌恶被罢免,不要只求胜利而忘记失败,不要只对内威严而轻视外敌,不要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危害,凡是考虑事情要成熟,使用财物要宽裕,这叫做‘五权’。将领不受君主命令的情况有三种:宁可被杀,也不能使军队处于不完善的境地;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攻击不能取胜的敌人;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欺压百姓;这叫做‘三至’。凡是接受君主命令而统率三军,三军已经安定,各级官吏各就其位,各项事务都走上正轨,那么君主不能使他沾沾自喜,敌人不能使他愤怒,这叫做‘至臣’。谋划一定要在行动之前就深思熟虑,并且反复告诫自己要谨慎,谨慎地对待结局如同开始,始终如一,这叫做‘大吉’。所有事情的成功,必定在于谨慎;它的失败,必定在于轻慢。所以谨慎战胜轻慢就吉利,轻慢战胜谨慎就灭亡;计谋战胜欲望就顺利,欲望战胜计谋就凶险。进攻如同防守,行军如同作战,获得战功如同侥幸获得。谨慎地谋划不要懈怠,谨慎地做事不要懈怠,谨慎地对待官吏不要懈怠,谨慎地对待士兵不要懈怠,谨慎地对待敌人不要懈怠,这叫做‘五无旷’。谨慎地实行这六术、五权、三至,并且以恭敬、不懈怠的态度来处理,这叫做天下的良将,就能达到与神明相通的境界了。”
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王者的军队制度是怎样的?”荀卿说:“将领战死于鼓旁,御手战死于缰绳旁,各级官吏战死于职守,士大夫战死于行列。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金声就撤退。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建立战功是其次的。命令不准前进而前进,如同命令不准后退而后退一样,它们的罪过相等。不杀年老体弱的人,不践踏庄稼,投降的人不擒拿,抵抗的人不赦免,逃跑的人不追捕。凡是诛杀,不是诛杀百姓,而是诛杀那些祸害百姓的人。百姓如果有保卫那些贼寇的,那么他们也是贼寇。所以,顺着刀刃方向逃跑的人让他活命,迎着刀刃抵抗的人处死,逃跑归顺的人进献俘虏。微子启被封在宋国,曹触龙被斩首于军中,商朝归顺的百姓,用来养活他们的方式与周人没有区别,所以近处的人歌颂而喜爱他,远处的人竭尽全力投奔他,无论多么偏僻荒远的地方,没有不奔走效劳而安居乐业的,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凡是交通能达到的地方,没有不服从归顺的,这叫做‘人师’。《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心服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王者有征讨而没有攻战,城池防守就不攻打,敌军抵抗就不攻击,敌人上下互相喜悦就庆贺他们,不屠杀城池,不偷袭军队,不长期驻军,出兵不超过一个季节,所以作乱的人喜欢他的政令,而不安心于自己的君主,希望他到来。”临武君说:“说得好。”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议论军事,常常以仁义为根本。仁者爱人,义者遵循道理,既然如此,那么又为什么要有军队呢?凡是拥有军队的原因,是为了争夺啊。”荀卿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仁者爱人,因为爱人,所以憎恨别人伤害他们;义者遵循道理,因为遵循道理,所以憎恨别人扰乱他们。那军队,是用来禁止暴虐、消除祸害的,不是用来争夺的。”
燕孝王去世,儿子姬喜即位。
周朝的百姓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他们的宝器,把西周公迁到惮狐之聚。
昭襄王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二五四年)
摎攻打魏国,夺取了吴城。韩王入朝进见。魏国全国听从命令。
昭襄王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二五三年)
秦王在雍城郊外祭祀上帝。
楚国迁都到钜阳。
昭襄王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二五二年)
卫怀君到魏国朝见,魏国人把他抓起来杀了;改立他的弟弟,这就是元君。元君是魏国的女婿。
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二五一年)
秋天,九月,秦王去世,儿子孝文王即位。尊奉唐八子为唐太后,立子楚为太子。赵国人护送子楚的妻子儿女回国。韩王穿着丧服入朝吊唁祭祀。
燕王姬喜派栗腹到赵国去缔结友好盟约,用五百金为赵王祝酒。栗腹返回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丁都死在长平,他们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闲询问,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的国家,它的百姓熟悉军事,不可以攻打。”燕王说:“我用五倍的兵力攻打它一倍。”乐闲回答说:“不可以。”燕王发怒。群臣都认为可以,于是出动两千辆兵车,栗腹率领军队攻打鄗城,卿秦攻打代地。将渠说:“和人家开通关隘、缔结盟约,用五百金宴请人家的君王,使者回来就攻打人家,这不吉利,军队一定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领偏师跟随。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燕王用脚踢他。将渠哭着说:“我不是为自己,是为大王啊!”燕国军队到达宋子,赵国廉颇担任将领,迎击他们,在鄗城打败了栗腹,在代地打败了卿秦,追击溃兵五百多里,于是包围了燕国。燕国人请求讲和,赵国人说:“一定要让将渠来主持和谈。”燕王任命将渠为相国来主持和谈,赵国军队才解围离去。
赵国平原君去世。
秦孝文王
孝文王元年(辛亥,公元前二五〇年)
冬天,十月,已亥日,孝文王即位;三天后去世。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尊奉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夏姬为夏太后。
燕国将领攻打齐国的聊城,攻占了它。有人在燕王面前进谗言,燕国将领据守聊城,不敢回去。齐国田单攻打它,一年多攻不下来,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国将领,为他陈述利害关系说:“为您考虑,不是归附燕国就是归附齐国。现在独自守卫孤城,齐国的军队日益增多而燕国的救兵不来,您将怎么办呢?”燕国将领看了信,哭了三天,犹豫不能自己决定,想回燕国,已经产生了嫌隙;想投降齐国,杀死俘虏的齐国人很多,恐怕投降之后被侮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我自杀!”于是自杀了。聊城大乱,田单攻克了聊城。田单回去后,向齐王说起鲁仲连,想封他爵位。鲁仲连逃到海上,说:“我与其富贵而屈服于人,宁愿贫贱而轻视世俗、放纵心志啊!”
魏安厘王向子顺询问天下的高士,子顺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如果退而求其次,那么大概是鲁仲连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这样做的人,不是本性自然如此。”子顺说:“人们都是勉强去做的。勉强做而不停止,就成为了君子;勉强做而不改变,习惯与本性融为一体,那么就是自然了。”
秦庄襄王
庄襄王元年(壬子,公元前二四九年)
吕不韦担任相国。
东周君和诸侯谋划攻打秦国,庄襄王派相国率领军队讨伐消灭了他,把东周君迁到阳人聚。周朝从此断绝了祭祀。周朝将亡时,共有七个城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
把河南、洛阳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封为文信侯。
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成皋、荥阳,开始设置三川郡。
楚国灭亡了鲁国,把鲁顷公迁到卞地,贬为平民。
庄襄王二年(癸丑,公元前二四八年)
夏天,四月,发生日食。
蒙骜攻打赵国,平定太原,夺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
楚国春申君对楚王说:“淮北地区靠近齐国,那里情况紧急,请把这个地区设为郡,而把我封到江东。”楚王答应了他。春申君于是在吴国旧都修筑城墙作为都邑,宫室极其华丽。
庄襄王三年(甲寅,公元前二四七年)
王龁攻打上党各城,全部攻占了,开始设置太原郡。
蒙骜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汲地。魏国军队多次战败,魏王为此忧虑,于是派人到赵国去请信陵君。信陵君害怕获罪,不肯回国,告诫门下说:“有敢替魏国使者通报的处死!”宾客们没有人敢劝谏。毛公、薛公来见信陵君说:“公子之所以被诸侯看重,只是因为有个魏国。现在魏国危急而公子不体恤,一旦秦国人攻克大梁,夷平先王的宗庙,公子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呢!”话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大变,催促车驾赶回魏国。魏王握着信陵君的手哭泣,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派人向诸侯求援。诸侯听说信陵君重新担任魏国将领,都派兵救援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打败了蒙骜,蒙骜逃走。信陵君追击到函谷关,抑制住秦军而返回。
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秦国派他守卫管城。信陵君攻打管城攻不下来,派人对安陵君说:「您如果派遣缩高来,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执节尉。」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强迫它的百姓听从命令。使者您自己去请他吧。」于是派官吏引导使者到缩高的住处。使者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信陵君看重我,是要让我攻打管城。父亲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会被人耻笑;如果儿子见到我而投降,就是背叛君主。父亲教导儿子背叛,也不是您所喜欢的事。请允许我再三辞谢!」使者回去报告了信陵君。信陵君大怒,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的土地,也如同魏国的土地一样。现在我攻打管城攻不下来,那么秦国的军队就会逼近我们,国家必定危险了。希望您活捉缩高并把他送来!如果您不送来,我将发动十万大军开到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接受襄王的诏令守卫这座城,亲手授予了太府的宪令,宪令的上篇说:『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有常规刑罚不予赦免。即使国家实行大赦,投降城池、逃亡的人也不能包括在内。』现在缩高辞去高官来保全父子的道义,而您却说『一定要活捉他送来』,这是要我违背襄王的诏令并废弃太府的宪令啊,即使处死我,也始终不敢这样做!」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为人,强悍凶猛而刚愎自用,这番话一定会反过来给国家带来祸患。我已经保全了自己,没有违背人臣的道义,难道能让我的君主遭受魏国的祸患吗!」于是到使者的住所,割断脖子自杀了。信陵君听说后,穿上白色丧服离开正寝,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我无忌,是个小人,思虑不周,对您失信,请允许我再三拜谢认罪!」
秦王派人带一万金到魏国离间信陵君,找到了晋鄙的门客,让他游说魏王说:「公子在外流亡十年了,现在又担任将领,诸侯都听从他,天下人只知道信陵君而不知道魏王了。」秦王又多次派人祝贺信陵君说:「您当上魏王了吗?」魏王天天听到诋毁信陵君的话,不能不相信,于是派人接替信陵君统率军队。信陵君知道自己又一次因为诋毁而被废弃,就推托有病不上朝,日夜用酒色自我娱乐,总共四年就去世了。韩王前往吊唁,他的儿子感到荣耀,把这事告诉了子顺。子顺说:「一定要用礼仪推辞。『邻国国君吊唁,主人应当是国君。』现在国君没有任命你,那么你就没有理由接受韩王的吊唁。」他的儿子推辞了。
3 夏季,五月丙午日,秦王去世。太子嬴政即位,当时十三岁,国家大事都交给文信侯处理,号称仲父。
4 晋阳反叛。
秦始皇帝上
始皇帝元年(乙卯年,公元前二四六年)
1 蒙骜攻打并平定了晋阳。
2 韩国想疲惫秦国,使它无力向东进攻,于是派水利专家郑国到秦国做间谍,开凿泾水从仲山修渠,沿著北山向东注入洛水。工程进行到一半时被发觉,秦国人要杀郑国。郑国说:「我不过为韩国延长了几年寿命,然而水渠修成,也是秦国万世的利益。」于是秦国让他继续完成工程。用含有淤泥的河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成都达到一钟,关中从此更加富饶。
始皇帝二年(丙辰年,公元前二四五年)
1 麃公率领军队攻打卷城,斩杀三万人。
2 赵国任命廉颇为代理相国,攻打魏国,夺取了繁阳。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武襄君乐乘取代廉颇。廉颇发怒,攻打武襄君,武襄君逃走,廉颇出逃到魏国。过了很久,魏国不能信任重用他。赵国军队多次被秦国打败,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看廉颇是否还能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子,让他诋毁廉颇。廉颇见到使者,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上铠甲跃上战马,以此表示还能任用。使者回去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但饭量还好;不过和我坐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大便了三次。」赵王认为他老了,于是没有召回;楚国暗中派人迎接他。廉颇一旦担任楚国将领,没有功绩,说:「我想指挥赵国人。」最终死在寿春。
始皇帝三年(丁巳年,公元前二四四年)
1 发生大饥荒。
2 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
3 赵王任命李牧为将领,攻打燕国,夺取了武遂、方城。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曾经驻守代郡、雁门防备匈奴,根据情况自行设置官吏,市场的租税都收入将军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教练骑马射箭,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并约定说:「匈奴如果入侵抢掠,立刻退入营垒防守。有敢捕捉俘虏的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警报严密,就立即退入营垒防守不交战。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损失。匈奴都认为他胆怯,就连赵国边防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他,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发怒,派别人取代了他。一年多时间,多次出战,都不利,损失很多,边境无法耕种放牧。赵王再次请李牧,李牧闭门称病不出。赵王强行起用他,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他。
李牧到了边境,按照约定行事。匈奴几年来一无所获,始终认为他胆怯。边境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用作战,都渴望一战。于是李牧准备了精选的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的战马一万三千匹,曾获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弓箭手十万人,全部加以训练组织作战;大规模放牧牲畜,让百姓遍野。匈奴小股入侵,假装败退,丢下几十人给他们。单于听说后,率领大军前来入侵。李牧布置了多种奇阵,张开左右两翼攻击他们,大败匈奴,杀死匈奴十多万骑兵,灭掉了衣詹褴,打败了东胡,降服了林胡。单于逃跑,十多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
在此之前,天下有衣冠礼仪的国家有七个,其中三个国家与戎狄接壤:秦国从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等戎族,岐、梁、泾、漆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赵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部有东胡、山戎;各自分散居住在溪谷中,都有自己的首领,常常聚集在一起的有一百多个戎族部落,但没有人能统一起来。后来义渠修筑城郭来自我防守,而秦国逐渐蚕食他们,到惠王时终于攻取了义渠二十五座城。昭王时期,宣太后引诱义渠王,在甘泉宫杀了他,于是发兵攻打义渠,消灭了它;开始在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来抵御胡人。赵武灵王向北打败了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郡沿著阴山山脉,直到高阙设置关塞,并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后来燕国将领秦开在胡地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回国后偷袭打败了东胡,东胡后退一千多里;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郡来抵御胡人。到战国末期,匈奴才开始强大起来。
始皇帝四年(戊午年,公元前二四三年)
1 春季,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旸、有诡。三月,军队撤回。
2 秦国的人质从赵国返回;赵国太子离开秦国回国。
3 秋季,七月,发生蝗灾、瘟疫。命令百姓交纳粮食一千石,授予爵位一级。
4 魏安厘王去世,儿子景湣王即位。
始皇帝五年(己未年,公元前二四二年)
1 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
2 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煖关系很好,后来在燕国做官。燕王看到赵国多次被秦国打败,廉颇离开而庞煖担任将领,想趁赵国疲惫时攻打它,向剧辛询问,剧辛回答说:「庞煖容易对付。」燕王派剧辛率领军队攻打赵国。赵国庞煖抵御他,杀死了剧辛,俘获了燕国军队两万人。
3 诸侯担心秦国的进攻没有停止的时候。
始皇帝六年(庚申年,公元前二四一年)
1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联合起来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的领袖,春申君执政,夺取了寿陵。军队到达函谷关,秦国军队出击,五国军队都战败逃跑。楚王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从此更加被疏远。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强大,您治理它反而变弱了。我对此不以为然。在先君时代,秦国与楚国友好,二十年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呢?秦国越过黾阨关塞攻打楚国,不方便;向东西周借道,背靠韩国、魏国攻打楚国,也不行。现在则不然。魏国早晚会灭亡,不能爱惜许、鄢陵,魏国把它们割让给秦国,秦国军队距离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我所观察到的,是看到秦国和楚国天天在交战。」楚国于是离开陈地,迁都到寿春,命名为郢。春申君到封地吴地就国,仍然代理相国事务。
2 秦国攻取了魏国的朝歌,以及卫国的濮阳。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居到野王,凭借山险来保卫魏国的河内地区。
始皇帝七年(辛酉,公元前二四〇年)
1 攻打魏国,攻占汲地。
2 夏太后去世。
3 蒙骜去世。
始皇帝八年(壬戌,公元前二三九年)
1 魏国将邺地割让给赵国。
2 韩桓惠王去世,其子韩安继位。
始皇帝九年(癸亥,公元前二三八年)
1 攻打魏国,攻占垣地和蒲阳。
2 夏季,四月,天气寒冷,百姓有冻死的。
3 秦王在雍地住宿。
4 己酉日,秦王举行冠礼,佩带宝剑。
5 杨端和攻打魏国,攻占衍氏。
6 起初,秦王即位时,年纪幼小,太后时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通。秦王渐渐长大,文信侯恐怕事情败露,祸及自身,便诈称舍人嫪毐是宦官,进献给太后。太后宠幸嫪毐,生下两个儿子,封嫪毐为长信侯,把太原作为嫪毐的封国,政事都由嫪毐决断;宾客请求做嫪毐舍人的非常多。秦王身边有与嫪毐争吵的人,告发嫪毐实际上并非宦官,秦王下令将嫪毐交付官吏治罪。嫪毐害怕,假传秦王御玺调发军队,想要进攻蕲年宫作乱。秦王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发士兵攻打嫪毐,在咸阳交战,斩首数百人;嫪毐战败逃走,被抓获。秋季,九月,诛灭嫪毐三族;同党都被车裂处死、灭族;舍人中罪行较轻的被流放到蜀地,共四千多家。把太后迁到雍地的萯阳宫,杀死她的两个儿子。秦王下令说:“有敢因太后事来进谏的,一律杀死,砍断四肢,堆积在宫阙之下!”因此被处死的有二十七人。齐国的宾客茅焦上书请求进谏。秦王派人对他说:“你难道没看见堆积在宫阙下的尸体吗?”茅焦回答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宿,如今已死二十七人,我前来本来就是想凑足这个数目罢了。我并不是怕死的人!”使者跑进去禀报秦王。茅焦的同乡一起吃饭的人,都背着他们的衣物逃走了。秦王大怒说:“这个人,是故意来冒犯我的,赶快召来大锅把他煮了,他怎么能堆积在宫阙下呢!”秦王手按宝剑愤怒地坐着,嘴里正喷着唾沫。使者召茅焦进宫,茅焦缓慢地走到秦王面前,两次跪拜行礼后起身,说道:“我听说有生命的人不忌讳谈死,有国家的人不忌讳谈亡。忌讳谈死的人不能因此得生,忌讳谈亡的人不能因此得存。死生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想要急切听到的,陛下想听吗?”秦王说:“什么意思?”茅焦说:“陛下有狂乱悖逆的行为,自己不知道吗?车裂假父,用口袋扑杀两个弟弟,把母亲迁到雍地,残酷杀戮进谏之士,桀、纣的行为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如今天下人听说了这些,都会完全瓦解,没有人再向往秦国,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我的话已说完了!”于是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上。秦王走下殿来,亲手扶起他说:“先生起来穿上衣服,现在我愿意听从您的指教!”于是封茅焦为上卿。秦王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前去迎接太后,回到咸阳,恢复母子关系如同当初。
7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寻找了许多适宜生育的妇女进献给楚王,最终还是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他的妹妹想要进献给楚王,听说她不宜生育,恐怕时间长了会失宠,便请求做春申君的舍人。不久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才返回。春申君询问他,李园说:“齐王派人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同那个使者饮酒,所以耽误了期限。”春申君说:“下聘礼了吗?”李园说:“还没有。”春申君于是纳李园的妹妹为妾。不久有了身孕,李园让他的妹妹劝说春申君道:“楚王尊重宠信您,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相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等到楚王百年之后将会改立他的兄弟,那些人也各自会尊贵他们原先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保持这份宠信呢!不仅如此,您身居高位,掌权时间很长,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之处,兄弟一旦继位,灾祸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如今我有身孕而别人不知道,我受您宠幸时间不长,果真能凭您的重望,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必定宠幸我。我仰赖上天生下男孩,那么就是您的儿子做楚王了。整个楚国都可以得到,这与亲身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春申君认为她的话非常正确。于是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去,安排到馆舍中小心看护,然后向楚王进言。楚王召入宫中,宠幸她,于是生下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
李园的妹妹成为王后,李园也因此显贵掌权,但他害怕春申君泄露他当初的话,暗中豢养死士,想要杀掉春申君灭口;国内颇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楚王生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想不到的福,也有意想不到的祸。如今您处在意想不到的世道,侍奉意想不到的君主,怎么能没有意想不到的人呢!”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福?”朱英说:“您做楚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等于楚王。如今楚王生病,早晚会去世,去世后您辅佐年幼的君主,因而执掌国政,等君主长大再把政权归还给他,不然就索性南面称王,这就是所说的意想不到的福。”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政却是您的仇人,不掌管军队却豢养死士已经很久了。楚王去世,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掌握大权并杀掉您灭口,这就是所说的意想不到的祸。”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人?”朱英说:“您安排我做郎中,楚王去世,李园抢先入宫,我替您杀掉他,这就是所说的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说:“您放弃这个想法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待他很好。况且哪里会到这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用,害怕而逃离了。过了十七天,楚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把死士埋伏在棘门之内。春申君进入棘门,死士从两边夹击刺杀了他,把他的头扔到棘门之外;于是派官吏全部逮捕杀害了春申君全家。太子悍继位,这就是楚幽王。
扬雄《法言》说:有人问:“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有益于国家吗?”回答说:“君主丧失政柄,奸臣窃取国家大权,他们有什么益处呢!”
8 秦王因为文信侯事奉先王功劳很大,不忍心诛杀他。
始皇帝十年(甲子,公元前二三七年)
1 冬季,十月,文信侯被免去相国职务,离开都城前往封地。
宗室大臣商议说:“各诸侯国来秦国做官的人,都是替他们的君主来游说离间的,请把他们都驱逐出境。”于是大规模搜查,驱逐客卿。客卿楚国人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在途中,他上书说:“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从西戎得到了由余,从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招来了丕豹、公孙支,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变法,诸侯亲近归服,至今国家治理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拆散了六国的合纵,使他们侍奉秦国。秦昭王得到范睢,加强了王室的力量,遏制了私家的权势。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至于女色、音乐、珍珠、宝玉不出产于秦国而大王享用的很多,在用人方面却不是这样,不问可否,不论是非,凡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凡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大王所看重的是女色、音乐、珍珠、宝玉,而所轻视的是人民。我听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成就诸侯的事业,正所谓借给敌人武器,送给盗贼粮食啊。”秦王于是召回李斯,恢复了他的官职,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李斯走到骊邑便返回了。秦王最终采用李斯的计谋,暗中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金银珠宝去游说诸侯,诸侯名士中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就多多赠送财物结交他们,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他们,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然后派良将率领军队紧随其后,几年之中,终于兼并了天下。
始皇帝十一年(乙丑,公元前二三六年)
1 赵国人攻打燕国,攻占狸地和阳城。战事尚未结束,秦将王翦、桓𬺈、杨端和攻打赵国,进攻邺地,攻占了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轑阳,桓𬺈攻占邺地、安阳。
2 赵悼襄王去世,其子幽缪王赵迁继位。赵迁的母亲是歌女,受到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掉嫡子赵嘉而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平素在国内就以行为不端著称。
3 文信侯回到封地一年多,各国诸侯的宾客使者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他,请他出山。秦王恐怕他发动变故,于是赐给文信侯一封信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竟封你为文信侯,食邑十万户?你与秦国有什么亲缘,竟被称为仲父?你与家属迁居到蜀地去!”文信侯自知逐渐受到侵害,害怕被诛杀。
始皇帝十二年(丙寅,公元前二三五年)
1 文信侯饮毒酒而死,被私下安葬。他的舍人中前来哭吊的,都被驱逐流放。并且下令说:“从今以后,执掌国事而不循正道,像嫪毐、吕不韦这样的,就抄没他的全家,照此办理!”
扬雄《法言》说:有人问:“吕不韦大概算得上聪明吧?用一个人交换了货物。”回答说:“谁说吕不韦聪明呢?用封国换来了灭宗。吕不韦这样的盗贼,可算是穿墙打洞的大盗了!穿墙打洞的盗贼,我见过偷一担粮食的,没见过偷到洛阳的。”
2 从六月起不下雨,一直持续到八月。
征发四郡的兵力协助魏国攻打楚国。
始皇帝十三年(丁卯,公元前二二四年)
1 桓𬺈攻打赵国,在平阳击败赵国将领扈辄,斩首十万人,杀死了扈辄。(冬季,十月,桓𬺈再次攻打赵国)。
始皇帝十四年(戊辰,公元前二二三年)
1 桓𬺈攻打赵国,(杀死赵国将领),攻占了宜安、平阳、武城。(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肥下交战,秦军大败,桓𬺈逃回。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
2 韩王割让土地、献出玉玺,请求成为秦国的藩属臣子,派韩非前来访问。韩非是韩国的公子,擅长刑名法术之学。他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多次上书韩王,但韩王不采纳他的建议。于是韩非痛恨治国者不致力于寻求、任用贤能之人,反而提拔那些虚浮、淫邪的蛀虫,将他们置于有实际功劳的人之上。国家宽平时就宠信有名望的人,危急时就起用穿甲胄的武士,平时供养的人不是战时所用的人,战时所用的人又不是平时供养的人。他哀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被邪曲奸佞的臣子所容,考察历史上得失成败的变化,写成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共十多万字。
秦王听说韩非贤能,想见他。韩非替韩国出使到秦国,乘机上书劝说秦王道:“如今秦国的土地方圆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严明,赏罚公正,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我冒死希望见到大王,陈述用来破灭天下合纵联盟的计策。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主张,一举而天下合纵不能破灭,赵国不被攻占,韩国不灭亡,楚、魏不臣服,齐、燕不归附,霸王之名不能成就,四邻诸侯不来朝拜,那么大王就把我处死示众,以此作为替大王谋划却不忠心的人的警戒。”秦王很高兴,但没有任用他。李斯嫉妒韩非,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要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效力而不会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又把他扣留下来让他回国,这是自己遗留祸患啊。不如依法把他处死。”秦王认为说得对,就把韩非交给司法官吏治罪。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让他早点自杀。韩非想当面陈述,却见不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了,派人去赦免韩非,可是韩非已经死了。
扬雄《法言》说:有人问:“韩非写了《说难》这部书,却最终死于游说之难,请问这是为什么相互矛盾呢?”回答说:“《说难》大概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吧!”问:“为什么呢?”回答说:“君子依据礼义行动,符合礼义就前进,不符合就退止,坚定而不忧虑自己的主张不被接受。如果游说别人却忧虑自己的主张不被接受,那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了。”有人说:“韩非忧虑的是自己的主张不被接受,这不对吗?”回答说:“游说不遵循正道,这才值得忧虑。如果遵循正道而不被接受,那就不值得忧虑了。”
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君子亲近自己的亲人,从而推及到亲近别人的亲人;爱护自己的国家,从而推及到爱护别人的国家。因此功业伟大、名声美好,并且享有百福。如今韩非替秦国出谋划策,却首先想要颠覆自己的宗国,来兜售自己的主张,他的罪行本来就死有余辜了,哪里值得怜悯呢!
始皇帝十五年(己巳,公元前二三二年)
1 秦王大规模出兵攻打赵国,一支军队抵达邺城,一支军队抵达太原,攻占了狼孟(番吾);在番吾遭遇李牧(秦军战败)而撤回。
2 起初,燕国太子丹曾经在赵国做人质,与秦王关系很好。秦王即位后,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王不以礼相待。太子丹愤怒,逃回了燕国。
始皇帝十六年(庚午,公元前二三一年)
1 韩国献出南阳地区。(秋季),九月,秦国派兵去韩国接收土地。
2 魏国人献出土地。
3 代地发生地震,从乐徐以西,北到平阴;台阁房屋城墙大半毁坏,地面裂开东西宽一百三十步。
始皇帝十七年(辛未,公元前二三〇年)
1 内史腾灭掉韩国,俘虏了韩王安,将韩国土地设置为颍川郡。
2 华阳太后去世。
3 赵国发生大饥荒。
4 卫元君去世,他的儿子角继位。
始皇帝十八年(壬申,公元前二二九年)
1 王翦率领上党郡的军队,开进井陉;羌瘣率领某地军队,杨端和率领河内军队,共同攻打赵国。赵国的李牧、司马尚率军抵抗。秦国人用很多黄金贿赂赵王的宠臣郭开,让他诽谤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想要造反。赵王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他们。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人把他逮捕并杀死了;撤掉了司马尚的职务。王翦攻打赵军,大败赵军,杀死了赵葱,颜聚逃亡,于是包围了邯郸。
始皇帝十九年(癸酉,公元前二二八年)
1 (冬季,十月),攻克邯郸,俘虏了赵王迁,完全平定了赵地。秦王来到邯郸,凡是过去与母亲家有仇怨的人,都被杀掉了。秦王返回,从太原、上郡回咸阳。
2 太后去世。
3 王翦驻军中山,以威胁燕国。赵国的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几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大夫们逐渐归附他,与燕国联合兵力,驻军上谷。
4 楚幽王去世,楚国人立他的弟弟郝为王。(春季),三月,郝的庶兄负刍杀死了郝,自立为王。
5 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儿子假继位。
6 燕太子丹怨恨秦王,想报仇,向他的师傅鞠武请教。鞠武建议向西联合三晋,向南联合齐、楚,向北与匈奴媾和,来图谋秦国。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让人心里烦乱,恐怕等不及了。”不久,秦将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并安排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以秦王的残暴,而且对燕国积怨已深,这已经足以让人心寒,又何况听说樊将军藏在这里呢!这叫做把肉扔在饿虎出没的小路上。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太子说:“樊将军在天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这本来就是我该为他拼命的时候了,希望您再考虑别的办法!”鞠武说:“做危险的事来求取安全,制造祸患来谋求福祉,计谋浅薄而仇恨深重,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不顾国家的大祸害,这叫做资助仇恨、助长祸患啊!”太子不听。
太子听说卫国人荆轲很贤能,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请求见他。太子对荆轲说:“如今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赵国抵挡不住秦国,那么灾祸必然会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困扰,哪里抵挡得住秦国!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人敢合纵抗秦。我的个人计谋愚笨,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秦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就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秦国的大将在外面独揽兵权,而国内发生动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相互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能够重新合纵,打败秦国就必定无疑了。希望荆卿您考虑这件事!”荆轲答应了。于是把荆卿安排在上等客舍居住,太子每天到他的住所拜访,奉养荆轲,无微不至。等到王翦灭掉赵国,太子听说后很害怕,想派荆轲出发。荆轲说:“现在去了却没有取信之物,那么秦王是无法亲近的。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头颅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我这才有办法报答您。”太子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这样做!”荆轲于是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狠毒了,父母宗族都被杀害或没收为奴!如今听说悬赏将军的头颅,赏金一千斤,封邑一万户,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仰天长叹,流泪说:“我该怎么办呢?”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头颅去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就报了,而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事啊!”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急忙赶去,伏尸痛哭,但已经无可奈何,于是用匣子盛装樊於期的头颅。太子预先寻访天下最锋利的匕首,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匕首,用人来试验,只要沾上一点血丝,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准备行装送荆轲出发,派燕国的勇士秦舞阳做他的副手,让他们到秦国去。
校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