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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纪

魏纪六

第 6 篇

资治通鉴 第074卷

【魏纪六】 起著雍敦牂,尽旃蒙赤奋若,凡八年。

春,正月,帝召司马懿于长安,使将兵四万讨辽东。议臣或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奇,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也。」帝谓懿曰:「公孙渊将何计以待君?」对曰:「渊弃城豫走,上计也;据辽东拒大军,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帝曰:「然则三者何出?」对曰:「唯明智能审量彼我,乃豫有所割弃。此既非渊所及,又谓今往孤远,不能支久,必先拒辽水,后守襄平也。」帝曰:「还往几日?」对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公孙渊闻之,复遣使称臣,求救于吴。吴人欲戮其使,羊道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军远赴,是恩结遐夷,义形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傍郡,驱略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吴主曰:「善!」乃大勒兵谓渊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又曰:司马懿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帝问于护军将军蒋济曰:「孙权其救辽东乎?」济曰:「彼知官备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则非力所及,浅入则劳而无获;权虽子弟在危,犹将不动,况异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扬此声者,谲其行人,疑之于我,我之不克,冀其折节事己耳。然沓渚之间,去渊尚远,若大军相守,事不速决,则权之浅规,或得轻兵掩袭,未可测也。」

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谁可为司徒者?」毓荐处士管宁。帝不能用,更问其次,对曰:「敦笃至行,则太中大夫韩暨;亮直清方,则司隶校尉崔林;贞固纯粹,则太常常林。」二月,癸卯,以韩暨为司徒。

汉主立皇后张氏,前后之妹也。立王贵人子璇为皇太子,瑶为安定王。大司农河南孟光问太子读书及情性好尚于秘书郎郤正,正曰:「奉亲虔恭,夙夜匪解,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户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智调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施为,智调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知也!」光知正慎宜,不为放谈,乃曰:「吾好直言,无所回避。今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自然,不可力强致也。储君读书,宁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当务其急者。」正深谓光言为然。正,俭之孙也。

吴人铸当千大钱。

夏,四月,庚子,南乡恭侯韩暨卒。

庚戌,大赦。

六月,司马懿军至辽东,公孙渊使大将军卑衍、杨祚将步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余里。诸将欲击之,懿曰:「贼所以坚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堕其计。且贼大众在此,其巢窟空虚。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张旗帜,欲出其南,衍等尽锐趣之。懿潜济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衍等恐,引兵夜走。诸军进至首山,渊复使衍等逆战,懿击,大破之,遂进围襄平。秋,七月,大霖雨,辽水暴涨,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雨月余不止,平地水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懿皆不听。司马陈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俱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懿曰:「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击一,正令失半而克,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朝廷闻师遇雨,咸欲罢兵。帝曰:「司马懿临危制变,禽渊可计日待也。」雨霁,懿乃合围,作土山地道,楯橹钩冲,昼夜攻之,矢石如雨。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将杨祚等降。八月,渊使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解围却兵,当君臣面缚。懿命斩之,檄告渊曰:「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礼邪!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渊复遣侍中卫演乞克日送任,懿谓演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但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任午,襄平溃,渊与子修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斩渊父子于梁水之上。懿既入城,诛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筑为京观。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皆平。渊之将反也,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谏,渊皆杀之,懿乃封直等之墓,显其遗嗣,释渊叔父恭之囚。中国人欲还旧乡者,恣听之。遂班师。

初,渊兄晃为恭任子在洛阳,先渊未反时,数陈其变,欲令国家讨渊;及渊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窃闻晃先数自归,陈渊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马牛之忧,祁奚明叔向之过,在昔之美义也。臣以为晃信有言,宜贷其死;苟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帝不听,竟遣使继金屑饮晃及其妻子,赐以棺衣,殡敛于宅。

九月,吴改元赤乌。

吴步夫人卒。初,吴主为讨虏将军,在吴,娶吴郡徐氏。太子登所生庶贱,吴主令徐氏母养之。徐氏妒,故无宠。及吴主西徙,徐氏留处吴。而临淮步夫人宠冠后庭,吴主欲立为皇后,而群臣议在徐氏,吴主依违者十余年。会步氏卒,群臣奏追赠皇后印绶,徐氏竟废,卒于吴。

吴主使中书郎吕壹典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壹因此渐作威福,深文巧诋,排陷无辜,毁短大臣,纤介必闻。太子登数谏,吴主不听,群臣莫敢复言,皆畏之侧目。壹诬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谤讪国政,吴主怒,收嘉,系狱验问。时同坐人皆怖畏壹,并言闻之。侍中北海是仪独云无闻,遂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仪曰:「今刀锯已在臣颈,臣何敢为嘉隐讳,自取夷灭,为不忠之鬼!厄以闻知当有本末。」据实答问,辞不倾移,吴主遂舍之;嘉亦得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忧壹乱国,每言之,辄流涕。壹白丞相顾雍过失,吴主怒,诘责雍。黄门侍郎谢肱语次问壹:「顾公事何如?」壹曰:「不能佳。」肱又问:「若此公免退,谁当代之?」壹未答。肱曰:「得无潘太常得之乎?」壹良久曰:「君语近之也。」肱曰:「潘太常常切齿于君,但道无因耳。今日代顾公,恐明日便击君矣!」壹大惧,遂解散雍事。潘濬求朝,诣建业,欲尽辞极谏。至,闻太子登已数言之而不见从,濬乃大请百寮,欲因会手刃杀壹,以身当之,为国除患。壹密闻知,称疾不行。西陵督步骘上疏曰:「顾雍、陆逊、潘濬,志在竭诚,寝食不宁,念欲安国利民,建久长之计,可谓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监其所司,课其殿最。此三臣思虑不到则已,岂敢欺负所天乎!」左将军朱据部曲应受三万缗,工王遂诈而受之。壹疑据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哀其无辜,厚棺敛之,壹又表据吏为据隐,故厚其殡。吴主数责问据,据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日,典军吏刘助觉,言王遂所取。吴主大感寤,曰:「朱据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罪,赏助百万。丞相雍至廷尉断狱,壹以囚见。雍和颜色问其辞状,临出,又谓壹曰:「君意得无欲有所道乎?」壹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怀叙面詈辱壹,雍责叙曰:「官有正法,何至于此!」有司奏壹大辟,或以为宜加焚裂,用彰元恶。吴主以访中书令会稽阚泽,泽曰:「盛明之世,不宜复有此刑。」吴主从之。

壹既伏诛,吴主使中书郎袁礼告谢诸大将,因问时事所当损益。礼还,复有诏责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曰:「袁礼还云:『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相见,并咨以时事当有所先后,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陈,悉推之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见礼,泣涕恳恻,辞旨辛苦,至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闻之怅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圣人能无过行,明者能自见耳。人之举厝,何能悉中!独当己有以伤拒众意,忽不自觉,故诸君有嫌难耳。不尔,何缘乃至于此乎」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公私分计足用相保,义虽君臣,恩犹骨肉,荣福喜戚,相与共之。忠不匿情,智无遗计,事统是非,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同船济水,将谁与易!齐桓有善,管子未尝不叹,有过未尝不谏,谏而不得,终谏不止。今孤自省无桓公之德,而诸君谏诤未出于口,仍执嫌难。以此言之,孤于齐桓良优,未知诸君于管子何如耳!」

冬,十一月,壬午,以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十二月,汉蒋琬出屯汉中。

乙丑,帝不豫。辛巳,立郭夫人为皇后。

初,太祖为魏公,以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皆为秘书郎。文帝即位,更命秘书曰中书,以放为监,资为令,遂掌机密。帝即位,尤见宠任,皆加侍中、光禄大夫,封本县侯。是时,帝亲览万机,数兴军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每有大事,朝臣会议,常令决其是非,择而行之。中护军蒋济上疏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于左右。左右忠正远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傥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缘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见;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适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听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将改曲易调,远与黄、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绩,岂牵近习而已哉!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当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则有弄机败官之敝。当今柱石之士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策,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帝不听。及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与燕王宇善,故以后事属之。

刘放、孙资久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放、资惧有后害,阴图间之。燕王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独在帝侧,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资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继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为大将军。帝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是时,司马懿在汲,帝令给使辟邪继手诏召之。先是,燕王为帝画计,以为关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轵关西还长安,事已施行。懿斯须得二诏,前后相违,疑京师有变,乃疾驱入朝。

春,正月,懿至,入见,帝执其手曰:「吾以后事属君,君与曹爽辅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乃召齐、秦二王以示懿,别指齐王芳谓懿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又教齐王令前抱懿颈。懿顿首流涕。是日,立齐王为皇太子。帝寻殂。帝沈毅明敏,任心而行,料简功能,屏绝浮伪。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强识,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

孙盛论曰:闻之长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发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断。初,诸公受遗辅导,帝皆以方任处之,政自己出。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伟也。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

太子即位,年八岁;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爽、懿各领兵三千人更宿殿内,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咨访,不敢专行。

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皆有才名而急于富贵,趋时附势,明帝恶其浮华,皆抑而不用。曹爽素与亲善,及辅政,骤加引擢,以为腹心。晏,进之孙;谧,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为重权不可委于人。丁谧为爽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司马懿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从之。二月,丁丑,以司马懿为太傅,以爽弟羲为中领军,训为武卫将军,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爽事太傅,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希复由之。爽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而以何晏代之,以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晏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黄门侍郎傅嘏谓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静而内躁,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晏等遂与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卢毓为廷尉,毕轨又枉奏毓免官,众论多讼之,乃复以为光禄勋。孙礼亮直不挠,爽心不便,出为扬州刺史。

三月,以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

夏,四月,吴督军使者羊道击辽东守将,俘人民而去。

汉蒋琬为大司马,东曹掾犍为杨戏,素性简略,琬与言论,时不应答。或谓琬曰:「公与戏语而不应,其慢甚矣!」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所诫。戏欲赞吾是邪,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之快也。」

又督农杨;敏尝毁琬曰:「作事愦愦,诚不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苟其不如,则事不理,事不理,则愦愦矣。」后敏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心无适莫,敏得免重罪。

秋,七月,帝始亲临朝。

八月,大赦。

冬,十月,吴太常潘濬卒。吴主以镇南将军吕岱代濬,与陆逊共领荆州文书。岱时年已八十,体素精勤,躬亲王事,与逊同心协规,有善相让,南士称之。十二月,吴将廖式杀临贺太守严纲等,自称平南将军,攻零陵、桂阳,摇动交州诸郡,众数万人,吕岱自表辄行,星夜兼路,吴主遣使追拜交州牧,及遣诸将唐咨等络绎相继,攻讨一年,破之,斩式及其支党,郡县悉平。岱复还武昌。

吴都乡侯周胤将兵千人屯公安,有罪,徙庐陵;诸葛瑾、步骘为之请。吴主曰:「昔胤年少,初无功劳,横受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以及于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前后告谕,曾无悛改。孤于公瑾,义犹二君,乐胤成就,岂有已哉!迫胤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亦何患乎!」瑜兄子偏将军峻卒,全琮请使峻子护领其兵。吴主曰:「昔走曹操,拓有荆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初闻峻亡,仍欲用护。闻护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祸,故更止之。孤念公瑾,岂有已哉!」

十二月,诏复以建寅之月为正。

邵陵厉公上

春,旱。

越巂蛮夷数叛汉,杀太守,是后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县,去郡八县余里。汉主以巴西张嶷为越巂太守,嶷招慰新附,诛讨强猾,蛮夷畏服,郡界悉平,复还旧治。

冬,吴饥。

春,吴人将伐魏。零陵太守殷札言于吴主曰:「今天弃曹氏,丧诛累见,虎争之际而幼童莅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乱侮亡,宜涤荆、扬之地,举强羸之数,使强者执戟,羸者转运。西命益州,军于陇右,授诸葛瑾、朱然大众,直指襄阳,陆逊、朱桓别征寿春,大驾入淮阳,历青、徐。襄阳、寿春,困于受敌,长安以西,务御蜀军,许、洛之众,势必分离,掎角并进,民必内应。将帅对向,或失便宜,一军败绩,则三军离心。便当秣马脂车,陵蹈城邑,乘胜逐北,以定华夏。若不悉军动众,循前轻举,则不足大用,易于屡退,民疲威消,时往力竭,非上策也。」吴主不能用。夏,四月,吴全琮略淮南,决芍陂,诸葛恪攻六安,朱然围樊,诸葛瑾攻柤中。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与全琮战于芍陂,琮败走。荆州刺史胡质以轻兵救樊,或曰:「贼盛,不可迫。」质曰:「樊城卑兵少,故当进军为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临围,城中乃安。

五月,吴太子登卒。

吴兵犹在荆州,太傅懿曰:「柤中民夷十万,隔在水南,流离无主,樊城被攻,历月不解,此危事也,请自讨之。」六月,太傅懿督诸军救樊;吴军闻之,夜遁。追至三州口,大获而还。

闰月,吴大将军诸葛瑾卒。瑾长子恪先已封侯,吴主以恪弟融袭爵,摄兵业,驻公安。

汉大司马蒋琬以诸葛亮数出秦川,道险,运粮难,卒无成功。乃多作舟船,欲乘汉、沔东下,袭魏兴、上庸。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汉人咸以为事有不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汉主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喻指。琬乃上言:「今魏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期二三,连不克果。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之要,进退有资,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御制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清徙屯涪。」汉主从之。

朝廷欲广田畜谷于扬、豫之间,使尚书郎汝南邓艾行陈、项已东至寿春。艾以为:「昔太祖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出征,运兵过半,功费巨亿。陈、蔡之间,土下田良,可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什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益开河渠以增溉灌,通漕运。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无不克矣。」太傅懿善之。是岁,始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兴军众,泛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

管宁卒。宁名行高洁,人望之者,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和易。能因事导人于善,人无不化服。及卒,天下知与不知,闻之无不嗟叹。

春,正月,汉姜维率偏军自汉中还住涪。

吴主立其子和为太子,大赦。三月,昌邑景侯满宠卒。秋,七月,乙酉,以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

吴主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将兵三万击儋耳、珠崖。

八月,吴主封子霸为鲁王。霸,和母弟也,宠爱崇特,与和无殊。尚书仆射是仪领鲁王傅,上疏谏曰:「臣窃以为鲁王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籓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且二宫宜有降杀,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吴主不听。

春,正月,帝加元服。吴诸葛恪袭六安,掩其人民而去。

夏,四月,立皇后甄氏,大赦。后,文昭皇后兄俨之孙也。

五月,朔,日有食之,既。

冬,十月,汉蒋琬自汉中还住涪,疾益甚,以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汉中。

十一月,汉主以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吴丞相顾雍卒。

吴诸葛恪远遣谍人观相径要,欲图寿春。太傅懿将兵入舒,欲以攻恪,吴主徙恪屯于柴桑。

步骘、朱然各上疏于吴主曰:「自蜀还者,咸言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吴主答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司马懿前来入舒,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

征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王昶上言:「地有常险,守无常势。今屯宛去襄阳三百余里,有急不足相赴。」遂徙屯新野。

宗室曹冏上书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亲亲之道专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敝也劫夺。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故能保其社稷,历经长久。今魏尊尊之法虽明,亲亲之道未备,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臣窃惟此,寝不安席,谨撰合所闻,论其成败曰:昔夏、商、周历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也。秦观周之弊,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内无宗子以自毘辅,外无诸侯以为籓卫,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故汉祖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遂成帝业。何则?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监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诸吕擅权,图危刘氏,而天下所以不倾动者,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故也。然高祖封建,地过古制,故贾谊以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从。至于孝景,猥用晁错之计,削黜诸侯,遂有七国之患。盖兆发高帝,衅钟文、景,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武帝从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遂以陵夷,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至于哀、平,王氏秉权,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宗室王侯,或乃为之符命,颂莽恩德,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文之间而叛逆于哀、平之际也,徒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于已成,绍汉嗣于既绝,斯岂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监秦之失策,袭周之旧制,至于桓、灵,阉宦用事,郡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榛薮。太祖皇帝龙飞凤翔,扫除凶逆。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于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制,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也。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是以圣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论感寤曹爽,爽不能用。

春,正月,吴主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其州牧、都护、领武昌事如故。

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夏侯玄,大将军爽之姑子也。玄辟李胜为长史,胜及尚书邓飏欲令爽立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太傅懿止之,不能得。三月,爽西至长安,发卒十余万人,与玄自骆谷入汉中。汉中守兵不满三万,诸将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兵。王平曰:「汉中去涪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深祸,今宜先遣刘护军据兴势,平为后拒;若贼分向黄金,平帅千人下自临之,比尔间涪军亦至,此计之上也。」诸将皆疑,惟护军刘敏与平意同,遂帅所领据兴势,多张旗帜,弥亘百余里。

闰月,汉主遣大将军费祎督诸军救汉中,将行,光禄大夫来敏诣祎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至,人马擐甲,严驾已讫,祎与敏对戏,色无厌倦。敏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

夏,四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大将军爽兵距兴势不得进,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涪军及费祎兵继至。参军杨伟为爽陈形势,宜急还,不然,将败。邓飏、李胜与伟争于爽前。伟曰:「飏、胜将败国家事,可斩也!」爽不悦。太傅懿与夏侯玄书曰:「《春秋》责大德重。昔武皇帝再入汉中,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势至险,蜀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邀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玄惧,言于爽;五月,引军还。费祎进据三岭以截爽,爽争险苦战,仅乃得过,失亡甚众,关中为之虚耗。

秋,八月,秦王询卒。

冬,十二月,安阳孝侯崔林卒。

是岁,汉大司马琬以病固让州职于大将军祎,汉主乃以祎为益州刺史,以侍中董允守尚书令,为祎之副。时战国多事,公务烦猥,祎为尚书令,识悟过人,每省读文书,举目暂视,已究其意旨,其速数倍于人,终亦不忘。常以朝晡听事,其间接纳宾客,饮食嬉戏,加之博弈,每尽人之欢,事亦不废。及董允代祎,欲学祎之所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滞。允乃叹曰:「人才力相远若此,非吾之所及也!」乃听事终日而犹有不暇焉。

春,正月,以票骑将军赵俨为司空。

吴太子和与鲁王同宫,礼秩如一,群臣多以为言,吴主乃命分宫别僚;二子由是有隙。卫将军全琮遣其子寄事鲁王,以书告丞相陆逊,逊报曰:「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䃅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既不纳逊言,更以致隙。鲁王曲意交结当时名士。偏将军朱绩以胆力称,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与结好。绩下地住立,辞而不当。绩,然之子也。于是自侍御、宾客,造为二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举国中分。吴主闻之,假以精学,禁断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道上疏曰:「闻明诏省夺二宫备卫,抑绝宾客,使四方礼敬不复得通,远近悚然,大小失望。或谓二宫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犹宜补察,密加斟酌,不使远近得容异言。臣惧积疑成谤,久将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国不远,将谓二宫有顺之愆,不审陛下何以解之!」

吴主长女鲁班适左护军全琮,少女小虎适骠骑将军朱据。全公主与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吴主欲立王夫人为后,公主阻子;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数谮毁太子。吴主寝疾,遣太子祷于长沙桓王庙,太子妃叔父张休居近庙,邀太子过所居。全公主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见上寝疾,有喜色」,吴主由是发怒。夫人以忧死,太子宠益衰。鲁王之党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共谮毁太子,吴主惑焉。陆逊上疏谏曰:「太子正统,宜有盘石之固;鲁王籓臣,当使宠佚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书三四上,辞情危切;又欲诣都,口陈嫡庶之义。吴主不悦。太常顾谭,逊之甥也,亦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等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全,觊觎之望绝。昔贾谊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芮疏臣,传祚长沙,得之于势轻也。昔汉文帝使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及盎辨上下之义,陈人彘之戒,帝既悦怿,夫人亦悟。今臣所陈,非有所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也。」由是鲁王与谭有隙。芍陂之役,谭弟承及张休皆有功;全琮子端、绪与之争功,谮承、休于吴主,吴主徙谭、承、休于交州,又追赐休死。太子太傅吾粲请使鲁王出镇夏口,出杨竺等不得令在京师,又数以消息语陆逊;鲁王与杨竺共谮之,吴主怒,收粲下狱,诛。数遣中使责问陆逊,逊愤恚而卒。其子抗为建武校尉,代领逊众,送葬东还,吴主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抗事事条答,吴主意乃稍解。

夏,六月,都乡穆侯赵俨卒。

秋,七月,吴将军马茂谋杀吴主及大臣以应魏,事泄,并党与皆族诛。

八月,以太常高柔为司空。

汉甘太后殂。

吴主遣校尉陈勋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云阳西城,通会市,作邸阁。

冬,十一月,汉大司马琬卒。

十二月,汉费祎至汉中,行围守。汉尚书令董允卒;以尚书吕乂为尚书令。董允秉心公亮,献可替否,备尽忠益,汉主甚严惮之。宦人黄皓,便僻佞慧,汉主爱之。允上则正色规主,下则数责于皓。皓畏允,不敢为非,终允之世,皓位不过黄门丞。费祎以选曹郎汝南陈祗代允为侍中,祗矜厉有威容,多技艺,挟智数,故祎以为贤,越次而用之。祗与皓相表里,皓始预政,累迁至中常侍,操弄威柄,终以覆国。自陈祗有宠,而汉主追怨董允日深,谓为自轻,由祗阿意迎合而皓浸润构间故也。

资治通鉴 第074卷

【魏纪六】 从著雍敦牂(戊午)年起,到旃蒙赤奋若(乙丑)年止,共八年。

春季,正月,明帝从长安召回司马懿,派他率领四万军队讨伐辽东。参与谋议的大臣中有人认为四万兵力太多,劳役费用难以供应。明帝说:「四千里的征伐,虽然说要用奇谋,但也应当依靠实力,不该过于计较劳役费用。」明帝对司马懿说:「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来对付你?」司马懿回答说:「公孙渊如果弃城逃走,这是上策;占据辽东抵抗大军,这是中策;如果坐守襄平,那他就会被擒获。」明帝说:「那么这三种情况中,他会采用哪一种?」司马懿回答说:「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审慎衡量敌我双方的情况,才会预先有所放弃。这不是公孙渊所能做到的,他又认为我们这次远征孤军深入,不能持久,所以一定会先凭借辽水抵抗,然后退守襄平。」明帝说:「往返需要多少天?」司马懿回答说:「去一百天,攻战一百天,回来一百天,再用六十天休息,这样算下来,一年就足够了。」

公孙渊听说后,又派遣使者向吴国自称臣子,请求救援。吴国人想要杀掉他的使者,羊道说:「不可以这样做。这是发泄匹夫之怒而抛弃霸王之计的做法。不如趁机厚待他,派一支奇兵秘密前往,以促成与公孙渊的约定。如果魏国讨伐不能取胜,而我们大军远道赶去,这就是恩德结交远方的夷人,道义显扬于万里之外;如果战事相持不解,使魏军首尾隔绝,那么我们就能攻占辽东的旁边郡县,驱掠人口物资而回,也足够用来施行上天的惩罚,报答雪洗从前的耻辱了。」吴主孙权说:「好!」于是大规模调动军队,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等待后续的讯息,我将按照简要的文书行事,一定与您的君主同甘共苦。」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深深为您的君主担忧。」明帝问护军将军蒋济说:「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说:「他知道我们防备已经稳固,不可能从中获得利益,如果深入进攻,他的力量又达不到;如果浅尝辄止,只会劳而无获。孙权即使自己的子弟处于危险中,尚且不会轻举妄动,何况是异域之人,加上从前所受的耻辱呢!现在他对外放出这种声势,不过是欺骗他的使者,使我们对他产生疑虑;如果我们不能取胜,他就希望公孙渊能屈节事奉自己罢了。然而沓渚这个地方,距离公孙渊还很远,如果大军相持,战事不能迅速决断,那么孙权的浅近打算,或许会派轻装部队偷袭,这就难以预测了。」

明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谁可以担任司徒?」卢毓推荐隐士管宁。明帝不能任用,又问其次的人选,卢毓回答说:「敦厚笃实、德行极高的人,有太中大夫韩暨;正直廉洁、清正端方的人,有司隶校尉崔林;坚贞纯粹的人,有太常常林。」二月,癸卯日,任命韩暨为司徒。

汉主刘禅立张氏为皇后,她是前皇后的妹妹。又立王贵人所生的儿子刘璇为皇太子,刘瑶为安定王。大司农、河南人孟光问秘书郎郤正,太子读书的情况以及性情爱好,郤正说:「太子侍奉双亲恭敬虔诚,日夜不懈,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百官,举止出于仁爱宽恕。」孟光说:「像您所说的这些,都是平常人家也能做到的罢了;我现在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谋智慧如何。」郤正说:「世子的道义,在于继承父亲的志向、竭尽欢心,不能胡乱有所作为。智慧谋略藏在胸怀中,权变计谋应时而发,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怎么能预先知道呢!」孟光知道郤正说话谨慎得体,不肯放言高论,于是说:「我喜欢直言,没有什么回避。如今天下尚未安定,智慧计谋最为重要,智慧是天生的,不是靠勉强可以得到的。太子读书,难道应当像我们这样尽力博闻强记以备询问,如同博士考试策问、讲习试验来求取爵位吗?应当致力于那些最紧要的事情。」郤正认为孟光的话很对。郤正是郤俭的孙子。

吴国铸造了当千的大钱。

夏季,四月,庚子日,南乡恭侯韩暨去世。

庚戌日,实行大赦。

六月,司马懿的军队到达辽东。公孙渊派大将军卑衍、杨祚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屯驻在辽隧,挖掘壕沟、构筑堡垒,长达二十多里。诸将想要发起进攻,司马懿说:「贼寇之所以坚守壁垒,是想使我们的军队疲惫,现在进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策。况且贼寇的大军在这里,他们的巢穴空虚。我们直接指向襄平,就一定能够攻破。」于是多张旗帜,假装要向城南出击,卑衍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赶往那里。司马懿秘密渡过辽水,从北面出兵,直扑襄平;卑衍等人恐惧,连夜领兵撤退。各路军队进抵首山,公孙渊又派卑衍等人迎战,司马懿发起攻击,大败他们,于是进兵包围襄平。秋季,七月,天降大雨,辽水暴涨,运输船只从辽口直接驶到襄平城下。大雨连续一个多月不停,平地上积水数尺深。三军将士都很恐惧,想要转移营地,司马懿在军中下令:「有敢说要迁移营地的,斩首!」都督令史张静违反军令,被斩首,军中于是安定下来。贼寇凭借水势,照常打柴放牧,诸将想要袭击他们,司马懿都不允许。司马陈珪说:「从前进攻上庸时,八路部队同时进发,昼夜不停,所以能在十天半的时间内,攻克坚城,斩杀孟达。现在我们远道而来,却反而更加安闲缓慢,我私下里感到疑惑。」司马懿说:「孟达的军队少,但粮食能支撑一年;我们的将士是孟达的四倍,而粮食却不够一个月使用。用一个月的粮食去对付一年的粮食,怎么能不急速进攻!用四倍的兵力攻击一倍的敌人,即使损失一半兵力而取胜,也应当去做,所以不计较死伤,是为了与粮食竞争。现在贼寇人多,我们人少;贼寇饥饿,我们饱足;雨水又是这样,无法施展攻城的器具。即使催促进攻,又有什么用处!自从从京师出发,我不担心贼寇进攻,只担心他们逃跑。现在贼寇的粮食将要耗尽,而我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如果抢夺他们的牛马,拦截他们的打柴放牧,这正是驱赶他们逃跑。用兵是诡诈之道,要善于根据情况变化。贼寇倚仗人多和雨水,所以虽然饥饿困乏,也不肯束手就擒,应当显示我们无能为力来安定他们。如果为了获取小利而惊动他们,那不是好计策。」朝廷听说军队遇到大雨,都想撤兵。明帝说:「司马懿能够临危应变,擒获公孙渊可以计日而待了。」雨停之后,司马懿才合拢包围圈,修筑土山、挖掘地道,使用盾牌、橹车、钩车、冲车,昼夜攻城,箭矢和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公孙渊窘迫危急,粮食吃尽,人吃人,死亡的人很多,他的将领杨祚等人投降。八月,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除包围、后撤军队,说他们君臣将自缚请降。司马懿下令斩杀他们,用檄文通告公孙渊说:「楚国和郑国是并列的诸侯国,而郑伯尚且脱去上衣、牵著羊迎接楚军。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却想要我解除包围、退兵让出地方,这难道符合礼节吗!这两个人老迈糊涂,传达您的意思有误,已经为您斩杀了他们。如果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另派年轻、有明智决断的人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交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上的要点有五条:能战就应当战,不能战就应当守,不能守就应当逃;其余两条,就只有投降和死了。你不肯自缚请降,这就是决心去死了,不须送交人质!」壬午日,襄平城被攻破,公孙渊与他的儿子公孙修率领数百名骑兵突围向东南逃走,大军急速追击,在梁水之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司马懿进入襄平城后,诛杀了公孙渊的公卿以下官员以及兵士百姓共七千多人,并将尸体堆积起来,筑成京观。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公孙渊将要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人苦苦劝谏,公孙渊都把他们杀掉了。司马懿于是为纶直等人修缮坟墓,表彰他们的后代,释放了被囚禁的公孙渊的叔父公孙恭。中原人想要返回故乡的,听任他们自由决定。于是撤军回朝。

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住在洛阳,在公孙渊还没有反叛时,多次陈述公孙渊将要叛变的情况,希望朝廷讨伐公孙渊;等到公孙渊谋反,明帝不忍心将他在街市上斩首,想要把他押到监狱中处死。廷尉高柔上疏说:「我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主动归附朝廷,陈述公孙渊叛乱的苗头,虽然他是凶恶家族的一员,但推究他的本心,是可以原谅的。从前孔子宽恕司马牛的忧虑,祁奚辨明叔向的过错,这是古代的美德义行。我认为公孙晃如果确实说过那些话,应当赦免他的死罪;如果没有说过,就应当在街市上斩首。现在既不赦免他的性命,又不公开他的罪过,将他关押在监狱中,让他自尽,四方诸侯观察我国,可能会对这一举动产生怀疑。」明帝不听,最终派使者送去金屑,让公孙晃和他的妻子服下,并赐给棺木衣物,在家中入殓安葬。

九月,吴国改年号为赤乌。

吴国的步夫人去世。当初,吴主孙权担任讨虏将军时,在吴郡娶了吴郡徐氏。太子孙登的生母出身低贱,孙权让徐氏抚养他。徐氏生性嫉妒,所以不受宠爱。等到孙权西迁,徐氏留在吴郡居住。而临淮的步夫人宠冠后宫,孙权想立她为皇后,但群臣议论认为应立徐氏,孙权犹豫不决了十多年。等到步夫人去世,群臣上奏请求追赠皇后印绶,徐氏最终被废黜,在吴郡去世。

吴主让中书郎吕壹负责校核各官府及州郡的文书,吕壹因此逐渐作威作福,用深文周纳的手段巧言诋毁,排挤陷害无辜的人,诋毁大臣,细微的小事也要上报。太子孙登多次劝谏,吴主不听,群臣没有人敢再说话,都畏惧他而不敢正眼相看。吕壹诬告原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政,吴主大怒,逮捕刁嘉,关进监狱审问。当时和刁嘉一起被牵连的人都害怕吕壹,都说听到了刁嘉的诽谤之言。只有侍中北海人氏仪说没有听到,于是被连续几天严厉追查,诏令的口气越来越严厉,群臣都为他屏住呼吸。氏仪说:“现在刀锯已经架在我脖子上,我怎么敢替刁嘉隐瞒,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成为不忠的鬼魂!况且听到或没听到,应该有头有尾。”他据实回答,言辞毫不屈服,吴主于是放过了他;刁嘉也因此得以免罪。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担忧吕壹祸乱国家,每次说起他,都流泪。吕壹告发丞相顾雍的过失,吴主大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肱趁和吕壹谈话时问他:“顾公的事情怎么样了?”吕壹说:“不太好。”谢肱又问:“如果这位公被免职退下,谁会接替他?”吕壹没有回答。谢肱说:“莫非是潘太常得到这个位置吗?”吕壹过了好久说:“您的话差不多接近了。”谢肱说:“潘太常常常对您切齿痛恨,只是没有理由发作罢了。今天如果他代替顾公,恐怕明天就会打击您了!”吕壹非常恐惧,于是便化解了顾雍的事。潘濬请求朝见,前往建业,想尽情陈辞极力劝谏。到了之后,听说太子孙登已经多次进言而没有被听从,潘濬于是大规模宴请百官,想趁聚会时亲手杀死吕壹,自己承担罪责,为国家除掉祸患。吕壹暗中得知消息,称病不出门。西陵督步骘上疏说:“顾雍、陆逊、潘濬,志在竭尽忠诚,寝食不安,一心想要安定国家、造福百姓,建立长久的计策,可以说是心腹股肱、社稷之臣。应该各自委任他们,不要让其他官员监督他们的职责,考核他们的优劣。这三位大臣思虑不到也就罢了,怎么敢欺瞒辜负陛下呢!”左将军朱据的部曲应当领取三万串钱,工匠王遂诈骗而领取了。吕壹怀疑朱据确实拿了钱,拷问主管的人,那人被活活打死;朱据哀怜他无辜,用厚棺将他收殓,吕壹又上表说朱据的属吏替朱据隐瞒,所以朱据厚葬他。吴主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坐在草上等待定罪;过了几天,典军吏刘助发觉了真相,说钱是王遂拿走的。吴主大为感慨醒悟,说:“朱据尚且被冤枉,何况小吏百姓呢!”于是彻底追究吕壹的罪行,赏赐刘助一百万钱。丞相顾雍到廷尉断案,吕壹作为囚犯被押来见他。顾雍和颜悦色地问他供词情况,临走时,又对吕壹说:“您心中难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吕壹只是叩头无言。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府有正常的法律,何必这样!”有关部门奏请将吕壹处以死刑,有人认为应该用火烧、车裂的刑罚,以彰显元凶大恶。吴主以此询问中书令会稽人阚泽,阚泽说:“在圣明盛世,不应该再有这种刑罚。”吴主听从了他的意见。

吕壹被处死后,吴主派中书郎袁礼去向各位大将告慰解释,并趁机询问当前政事中应当增减改进的地方。袁礼回来后,又有诏书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说:‘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相见,并咨询当前政事应当有先后次序,但各自以不掌管民事为由,不肯立即陈述,全都推给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见到袁礼,流泪恳切,言辞辛苦,甚至心怀恐惧,有不安之心。’我听说后怅然若失,深感奇怪!为什么?因为只有圣人才没有过失行为,只有明智的人才能自己看清自己。人的举措,怎么能全部恰当!只是自己有时因固执己见而拒绝众人的意见,疏忽而不自觉,所以诸位有嫌隙和难处罢了。不然,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我与诸位共事,从年轻到年老,头发都已花白,自认为表里如一足以明白显露,公私分明的考虑足以互相担保,道义上虽是君臣,恩情却如骨肉,荣辱福祸,共同分享。忠诚不隐藏真情,智慧不遗漏计策,事情总要对错分明,诸位怎么能只是从容不迫而已!同船渡水,还能和谁交换!齐桓公有善行,管仲没有不赞叹的;有过失,没有不劝谏的;劝谏而不被采纳,就始终劝谏不止。如今我自己反省没有齐桓公的德行,而诸位劝谏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仍然抱着嫌隙和为难的态度。由此说来,我比起齐桓公还算优秀,不知诸位比起管仲又如何呢!”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十二月,汉将蒋琬出兵驻扎在汉中。

乙丑日,皇帝身体不适。辛巳日,立郭夫人为皇后。

当初,太祖(曹操)担任魏公时,任命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都为秘书郎。文帝即位后,改秘书名为中书,任命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于是掌管机密。明帝即位后,二人尤其受到宠信重用,都加授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当时,明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多次兴兵作战,心腹重任,都由这两人掌管;每次有大事,朝臣会议时,常常让他们决断是非,选择后执行。中护军蒋济上疏说:“我听说大臣权力太重,国家就有危险;左右近臣太亲近,君主就会被蒙蔽,这是古代的至理告诫。过去大臣执掌事务,内外煽动;陛下卓然独立地亲自处理万机,没有人不恭敬肃然。大臣并非不忠诚,然而威权在下,众人就会轻慢君主,这是形势的常理。陛下既然已经对大臣有所察觉,希望不要忘记左右近臣。左右近臣忠诚正直、深谋远虑,未必比大臣贤能,至于逢迎谄媚、投合心意,或许他们更擅长。如今外面议论,动不动就说‘中书’。即使他们恭敬谨慎,不敢结交外臣,但只要有这个名声,就足以迷惑世俗。何况他们实际掌握着要害,每天都在眼前,倘若趁陛下疲倦之时,有所决断处置,众臣见他们能推动事情,也就顺势趋附他们。一旦开了这个头,就会私下招引朋党,褒贬毁誉必然兴起,功过赏罚必然改变,正道直行的人或许被阻塞,曲意附和左右的人反而显达,因细微而入,缘形迹而出,君主心中亲近信任,就不再猜疑觉察。这些应当让圣智之君及早听闻,对外留意观察,那么形迹自然显现;或许担心朝臣害怕言语不合而招致左右近臣的怨恨,没有人愿意把实情上奏。我私下揣度陛下潜心默思,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如果事情有不合道理之处、事物有不够完备之用,将会改弦更张,远与黄帝、唐尧比功,近显武帝、文帝的业绩,岂止是牵就身边宠臣而已!然而君主不可能全部承担天下之事,必须有所托付;如果委任给一个臣子,除非有周公旦那样的忠诚、管夷吾那样的公正,否则就会有玩弄权柄、败坏官事的弊病。当今的柱石之臣虽然不多,但至于品行能称誉一州、智慧能胜任一官、忠诚信义竭尽心力、各自奉行职责的人,还是可以一并驱策任用,不让圣明之朝有专权官吏的名声!”明帝没有听从。等到明帝卧病,深切忧虑身后之事,于是任命武帝的儿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人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明帝年轻时与燕王曹宇关系好,所以把后事托付给他。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要职务,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互相说道:“这也太久了,还能再活几天!”刘放、孙资害怕日后有祸害,暗中图谋离间他们。燕王性格恭顺善良,诚恳推辞。明帝召刘放、孙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正是这样做的吗?”二人回答说:“燕王确实知道自己不能承担重任,所以才这样。”明帝说:“谁可以担当呢?”当时只有曹爽独自在明帝身边,刘放、孙资于是推荐曹爽,并且说:“应该召司马懿来参与辅政。”明帝说:“曹爽能担当这件事吗?”曹爽汗流浃背,不能回答。刘放踩了踩他的脚,附耳对他说:“臣以死奉卫社稷。”明帝听从了刘放、孙资的话,想要任用曹爽、司马懿,不久中途改变主意,下令取消之前的任命;刘放、孙资又进去劝说明帝,明帝又听从了他们。刘放说:“应该亲手写诏书。”明帝说:“我病重,不能写。”刘放就上床,握住明帝的手强行写成,于是拿着诏书出来,大声说:“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停留在宫中。”曹宇等人都流着泪出去了。甲申日,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明帝嫌曹爽才能薄弱,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来辅佐他。这时,司马懿在汲县,明帝命令给使辟邪带着手诏去召他。先前,燕王为明帝谋划,认为关中事务重要,应该让司马懿从轵关顺路西行返回长安,事情已经施行。司马懿很快得到两份诏书,前后矛盾,怀疑京城有变故,于是急速驱车入朝。

春天,正月,司马懿到达,入宫觐见,魏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你,你和曹爽一起辅佐年幼的太子。死是难以忍受的,我忍着死等你,能够见上一面,再也没有遗憾了!”于是召来齐王和秦王让司马懿看,又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这位,你看清楚了,不要弄错了!”又教齐王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当天,立齐王为皇太子。明帝随即去世。明帝沉着刚毅、聪明敏捷,随心行事,选拔考察人才的能力,摒弃虚浮伪饰。出兵动众,讨论决断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明帝的雄才大略。他特别记忆力强,即使是身边的小臣,他们的官簿、性情、行为、名迹所经历的事情,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一旦经过耳闻目睹,始终不会遗忘。

孙盛评论说:从长辈那里听说,魏明帝天资秀美出众,头发垂地,口吃少言,但沉着刚毅、善于决断。当初,诸位大臣接受遗命辅佐,明帝都把他们安排在重要的职位上,政令由自己发出。他优待礼遇大臣,宽容接纳善良正直的人,即使有人冒犯龙颜极力劝谏,也没有加以摧残杀戮,他作为君主的度量如此伟大。然而他不思考建立德业、垂范后世,不巩固宗室城池的根基,以至于大权旁落,国家没有护卫,可悲啊!

太子即位,年龄八岁;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马懿为侍中,授予符节和斧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各处正在兴建的宫殿工程,都根据遗诏停止。曹爽、司马懿各自率领三千士兵轮流在殿内宿卫,曹爽因为司马懿年龄和地位一向很高,常常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每件事都去咨询请教,不敢独断专行。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人毕轨以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有才能的名声,但急于求取富贵,趋炎附势,魏明帝厌恶他们浮华,都压制他们不加任用。曹爽一向和他们亲近友好,等到辅政,立即加以提拔引荐,作为心腹。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丁谧,是丁斐的儿子。何晏等人共同推戴曹爽,认为大权不能交给别人。丁谧为曹爽谋划,让曹爽禀告天子发布诏令,改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用名号尊崇他,内里想让尚书奏事,先经过自己,以便控制事情的轻重。曹爽听从了他。二月,丁丑日,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各位弟弟都凭借列侯的身份侍从,出入宫禁,尊贵宠信没有比这更盛的了。曹爽侍奉太傅,礼貌虽然还在,但各项事务的兴办,很少再经过他。曹爽调任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而让何晏代替他,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依仗权势处理政事,附和他们的就升官进爵,违背抵触的就罢免斥退,朝廷内外观望风向,没有谁敢违抗他们的意旨。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平叔外表沉静而内心浮躁,机巧好利,不思考致力于根本,我担心他一定会先迷惑你们兄弟,仁德的人将会远离,而朝政就要荒废了!”何晏等人于是和傅嘏不和,借小事免去傅嘏的官职。又调卢毓外出任廷尉,毕轨又冤枉上奏罢免卢毓的官职,众人议论大多为他申冤,于是又任命他为光禄勋。孙礼正直不屈,曹爽心里觉得不方便,就让他外出担任扬州刺史。

三月,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

夏天,四月,吴国督军使者羊道攻打辽东守将,俘虏了百姓后撤军。

汉国的蒋琬担任大司马,东曹掾犍为人杨戏,一向性格简略,蒋琬和他谈论,他有时不回答。有人对蒋琬说:“您和杨戏说话却不回答,他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不同,就像每个人的面孔一样,当面顺从背后议论,这是古人所警戒的。杨戏想要赞同我是对的,那就不是他的本心;想要反驳我的话,那就显示了我的错误,所以他沉默不语,这是杨戏爽快的地方。”

另外,督农杨敏曾经诋毁蒋琬说:“做事糊涂,实在不如前人。”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惩治杨敏,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人,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主管官员请求询问他糊涂的表现,蒋琬说:“如果不如前人,那么事情就办不好,事情办不好,那就是糊涂了。”后来杨敏因事被关进监狱,大家还担心他一定会被处死,蒋琬心中没有偏见,杨敏得以免去重罪。

秋天,七月,皇帝开始亲自临朝听政。

八月,大赦天下。

冬天,十月,吴国太常潘濬去世。吴主任命镇南将军吕岱代替潘濬,和陆逊共同管理荆州的文书。吕岱当时已经八十岁,身体一向精力充沛勤勉,亲自处理国家事务,和陆逊同心协力,有好处就互相谦让,南方士人称赞他们。十二月,吴国将领廖式杀死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称平南将军,攻打零陵、桂阳,动摇交州各郡,部众数万人,吕岱自己上表请求立即行动,星夜兼程赶路,吴主派使者追上任命他为交州牧,并派遣各位将领唐咨等人络绎不绝地相继前往,攻打讨伐一年,击败了叛军,斩杀了廖式及其党羽,各郡县全部平定。吕岱又返回武昌。

吴国都乡侯周胤率领一千士兵驻扎公安,犯了罪,被流放到庐陵;诸葛瑾、步骘为他求情。吴主说:“当初周胤年纪小,没有功劳,平白无故地接受精锐部队,封侯拜将,这是念及周瑜的功劳而延及到周胤。而周胤依仗这些,酗酒淫乱、放纵自己,前后告诫晓谕,他始终没有悔改。我对于周瑜的情义,就像你们二位一样,希望周胤有所成就,哪里会有止境呢!但迫于周胤的罪恶,不应该立即让他回来,而且想要让他受苦,使他能够自知罢了。作为周瑜的儿子,又有你们二位在中间,如果能够改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周瑜哥哥的儿子偏将军周峻去世,全琮请求让周峻的儿子周护统领他的部队。吴主说:“当年击败曹操,开拓荆州,都是周瑜的功劳,我常常记着不忘。当初听说周峻去世,就想要任用周护。但听说周护性情行为危险,任用他正好会给他带来祸患,所以又取消了。我思念周瑜,哪里会有止境呢!”

十二月,下诏再次以正月为一年之始。

邵陵厉公(曹芳)上

春天,发生旱灾。

越巂郡的蛮夷多次反叛汉国,杀死太守,此后太守不敢到郡里去,寄居在安定县,距离郡治八百多里。汉主任命巴西人张嶷为越巂太守,张嶷招抚归顺的人,诛杀讨伐强悍狡猾的人,蛮夷畏惧服从,郡界全部平定,又返回了原来的治所。

冬天,吴国发生饥荒。

春天,吴国人将要攻打魏国。零陵太守殷札对吴主说:“现在上天抛弃曹氏,丧事和诛杀接连出现,在虎争之时却由幼童执政。陛下亲自统率军队,趁乱攻取、欺侮将亡之国,应当清理荆州、扬州之地,统计强兵弱卒的数量,让强壮的人拿起武器,瘦弱的人转运物资。向西命令益州,在陇右驻军,授予诸葛瑾、朱然大军,直指襄阳,陆逊、朱桓另外征讨寿春,陛下的大驾进入淮阳,经过青州、徐州。襄阳、寿春,被攻击所困,长安以西,要防御蜀国军队,许昌、洛阳的兵力,势必分离,我们形成犄角之势一同进攻,百姓一定会内应。将帅对阵,如果有一处失当,一军败绩,那么三军就会离心。就应当喂饱战马、给战车加油,攻占城邑,乘胜追击败兵,来安定华夏。如果不发动全部军队,像以前那样轻举妄动,那么就不足以发挥大的作用,容易屡次退却,百姓疲惫、威望消失,时机过去、力量耗尽,这不是上策。”吴主没有采纳。夏天,四月,吴国全琮攻掠淮南,决开芍陂,诸葛恪攻打六安,朱然包围樊城,诸葛瑾攻打柤中。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和全琮在芍陂交战,全琮战败逃走。荆州刺史胡质率领轻兵救援樊城,有人说:“敌人众多,不能逼近。”胡质说:“樊城城墙低矮、兵力缺少,所以应当进军作为他们的外援,不这样,就危险了。”于是率军逼近包围圈,城中才安定下来。

五月,吴国太子孙登去世。

吴国军队还在荆州,太傅司马懿说:“柤中地区有汉人和夷人十万,隔在沔水南岸,流离失所没有归属,樊城被攻打,经过几个月没有解围,这是危险的事情,请让我亲自去讨伐。”六月,太傅司马懿督率各军救援樊城;吴国军队听说后,连夜逃走。追到三州口,缴获大量物资后返回。

闰月,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去世。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先前已经封侯,吴主让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代理军务,驻扎在公安。

汉朝大司马蒋琬认为诸葛亮多次出兵秦川,道路险峻,运输粮食困难,最终没有成功。于是他大量制造船只,想要顺着汉水、沔水东下,袭击魏兴、上庸。恰逢旧病连续发作,未能及时行动。汉朝人都认为如果事情不顺利,退路非常艰难,这不是长远的策略。汉主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传达旨意。蒋琬于是上奏说:“如今魏国占据九州,根基蔓延,平定并不容易。如果东西两方合力,首尾互相配合,虽然不能迅速如愿,也应当逐渐分割蚕食,先摧毁其分支党羽。然而吴国约定多次,接连不能实现。我立即与费祎等人商议,认为凉州是胡人边塞的要地,进退都有凭借,而且羌人、胡人思念汉朝如同渴望甘泉,应当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如果姜维出征,控制河右地区,我将率领军队为姜维镇守后方。如今涪地水陆四通八达,只应急需,如果东北方有忧患,赶赴那里并不困难,请求将驻地迁移到涪。”汉主听从了他的建议。

朝廷想在扬州、豫州之间扩大农田、积蓄谷物,派尚书郎汝南人邓艾巡视陈县、项县以东到寿春。邓艾认为:“从前太祖击败黄巾军,因此实行屯田,在许都积蓄粮食来控制四方。如今三方已经平定,事情集中在淮南,每次大军出征,运输的士兵超过一半,耗费巨大。陈县、蔡县之间,土地低下但肥沃,可以省去许昌附近各处的稻田,合并水流东下,命令淮北驻扎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分之二轮流休息,经常有四万人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增开河渠来增加灌溉,沟通漕运。计算除去各种费用,每年可收获五百万斛作为军资,六七年之间,可在淮河边上积蓄三千万斛,这就是十万军队五年的粮食。凭借这些来攻打吴国,没有不成功的。”太傅司马懿认为这个建议很好。这一年,开始开凿广漕渠,每当东南方有战事,大规模出动军队,乘船顺流而下,到达长江、淮河,物资粮食有储备而没有水害。

管宁去世。管宁名声品行高洁,人们仰望他,觉得遥远不可企及,接近他却感到温和可亲。他能根据事情引导人向善,没有人不被感化顺服。他去世时,天下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听说后没有不感叹的。

春季,正月,汉朝姜维率领偏师从汉中返回驻扎在涪。

吴主立他的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三月,昌邑景侯满宠去世。秋季,七月,乙酉日,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

吴主派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领军队三万人攻打儋耳、珠崖。

八月,吴主封他的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孙和同母的弟弟,受到的宠爱特别优厚,与孙和没有差别。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的师傅,上奏疏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生美德,兼具文武才能,如今适宜的做法,应当让他镇守四方,成为国家的藩屏辅佐。宣扬美德,广泛显示威望,这是国家的好规划,天下人所仰望的。而且两位太子应当有等级差别,来端正上下次序,明确教化的根本。”奏疏上了三四次,吴主不听从。

春季,正月,皇帝举行加冠礼。吴国诸葛恪袭击六安,掳掠当地百姓后撤退。

夏季,四月,立皇后甄氏,大赦天下。皇后是文昭皇后兄长甄俨的孙女。

五月,初一,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冬季,十月,汉朝蒋琬从汉中返回驻扎在涪,病情更加严重,任命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管汉中。

十一月,汉主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吴国丞相顾雍去世。

吴国诸葛恪远派间谍侦察险要路径,想要谋取寿春。太傅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想攻打诸葛恪,吴主将诸葛恪的驻地迁移到柴桑。

步骘、朱然各自上奏疏给吴主说:“从蜀地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要背弃盟约,与魏国勾结,大量制造船只,修缮城郭。而且,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兵,不出兵乘虚配合夹击,反而放弃汉中,退回靠近成都。事情已经很明显,不必再怀疑,应当做好准备。”吴主回答说:“我对待蜀国不薄,聘问、进献、盟誓,没有辜负他们,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司马懿前来进入舒县,十天就退兵了。蜀国在万里之外,怎么能知道紧急情况就出兵呢?从前魏国想要进入汉川,我这里才开始戒备,也没有行动,恰逢听说魏国退兵而停止,蜀国难道能因此再有怀疑吗!别人的话实在不可信,我替诸位以全家性命担保。”

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豫州诸军事王昶上奏说:“地形有固定的险要,防守没有固定的形势。如今驻守宛城距离襄阳三百多里,有紧急情况不能相互救援。”于是把驻地迁移到新野。

宗室曹冏上书说:“古代称王的人,必定分封同姓来表明亲近亲属,必定树立异姓来表明尊重贤能。只采用亲近亲属的原则,就会逐渐衰落微弱;只任用尊重贤能的原则,其弊端就是被劫夺。先圣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广泛寻求亲疏之人并一起任用,因此能保全社稷,经历长久。如今魏国尊重尊贵者的法度虽然明确,但亲近亲属的原则还不完备,有的任用但不重用,有的放弃而不任用。我私下考虑这一点,睡不安稳,谨慎地综合所闻,论述其成败说:从前夏、商、周经历数十代,而秦朝两代就灭亡了。为什么?三代的君主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所以天下人与他们同忧;秦朝君主独自控制百姓,所以倾覆危亡而无人救援。秦朝看到周朝的弊端,认为周朝弱小被夺取,于是废除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官吏,内部没有宗子来辅助自己,外部没有诸侯作为藩屏护卫,好比砍掉四肢,只留下胸腹。看到的人为之寒心,但秦始皇安然自得,认为这是子孙万代称帝的基业,难道不荒谬吗!所以汉高祖奋起三尺之剑,驱使乌合之众,五年之中,就成就了帝业。为什么?砍伐深根的大树难以成功,摧毁枯朽的草木容易用力,道理和形势就是这样。汉朝借鉴秦朝的过失,分封子弟;等到吕氏家族专权,图谋危害刘氏,而天下之所以没有倾覆动荡,只是因为诸侯强大,像磐石一样坚固。然而高祖分封,土地超过古代制度,所以贾谊认为想要天下安定,不如多建诸侯并削弱他们的力量;文帝不听从。到了孝景帝,轻率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减罢黜诸侯,于是有了七国之乱。这大概发端于高帝,祸患在文帝、景帝时显现,是因为宽厚过度而没有控制,严厉又没有循序渐进。所谓‘树枝太大必定折断,尾巴太大难以摆动’,尾巴同属身体,有时还不服从,何况不是身体的尾巴,怎么能摆动呢!武帝采纳主父偃的计策,颁布推恩令,从此以后,就逐渐衰落,子孙微弱,靠租税为生,不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王氏掌握大权,假借周公之事而行田常之乱,宗室王侯,有的甚至为他们制造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难道不悲哀吗!由此说来,并非宗子在惠帝、文帝之间特别忠孝,而在哀帝、平帝之际就叛逆,只是权力轻、势力弱,不能安定罢了。依赖光武皇帝挺身而出,有非凡的才能,在王莽已经成功时擒获他,在汉朝已经断绝时继承它,这难道不是宗子的力量吗!然而竟然不借鉴秦朝的失策,沿袭周朝的旧制,到了桓帝、灵帝,宦官掌权,郡县孤立于上,臣子玩弄权术于下;从此天下沸腾,奸佞并起争斗,宗庙被烧成灰烬,宫室变成荒草丛生之地。太祖皇帝如龙飞凤翔,扫除凶恶叛逆。大魏兴起,至今二十四年了。观察五代存亡却不采用他们的良策,看到前车倾覆却不改变车辙。子弟被封在空虚之地,君主有不听使唤的百姓;宗室流落民间,不闻国家政事;权力与平民相等,势力与百姓一样。内部没有深根不拔的稳固,外部没有磐石宗盟的援助,这不是安定社稷、建立万世基业的办法。况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都占据千里之地,兼有军事权力,有的几人同在一国,有的兄弟同时占据;而宗室子弟没有一人掺杂其间,相互牵制,这不是加强主干削弱枝叶、防备万一之虞的办法。如今任用贤能,有的越级成为名都的长官,有的成为偏师的统帅;而宗室中有文才的必定限于小县的县令,有武才的必定止于百人以上的将领,这不是鼓励进用贤能、褒扬宗室的礼制。俗话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因为扶助它的人多。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可以比喻大事。因此圣明的君主安宁时不忘记危险,存在时不忘记灭亡,所以天下有变故却没有倾覆的祸患。”曹冏希望用这番议论感动开导曹爽,曹爽不能采纳。

春季,正月,吴主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他原来的州牧、都护、兼管武昌事务的职务不变。

征西将军、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的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姑姑的儿子。曹爽征召李胜担任长史,李胜与尚书邓飏想要让曹爽在天下建立威名,劝说他出兵攻打蜀汉;太傅司马懿劝阻他,但没有成功。三月,曹爽西行到达长安,征发士兵十多万人,与夏侯玄从骆谷进入汉中。汉中守军不满三万人,将领们都感到害怕,想要坚守城池不出战,等待涪县的援军。王平说:“汉中距离涪县将近一千里,敌人如果攻占了关隘,就会造成深重的祸患,现在应该先派刘护军占据兴势,我在后面阻击;如果敌人分兵向黄金方向进攻,我率领一千人亲自下山迎击,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涪县的援军也到了,这才是上策。”将领们都犹豫不决,只有护军刘敏与王平意见相同,于是率领所部据守兴势,大量张挂旗帜,连绵一百多里。

闰月,汉主刘禅派大将军费祎督率各军救援汉中。将要出发时,光禄大夫来敏前来拜访费祎告别,请求和他一起下围棋;当时紧急文书接连送到,士兵马匹已经穿好铠甲,车辆已经整备完毕,费祎与来敏对弈,脸上没有厌倦的神色。来敏说:“刚才只不过是试探您罢了。您确实是值得信赖的人,一定能对付敌人。”

夏季,四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大将军曹爽的军队在兴势受阻无法前进,关中以及氐、羌的运输供应不上,牛马骡驴大量死亡,百姓和夷人在路上哭泣,涪县的援军和费祎的军队相继赶到。参军杨伟向曹爽分析形势,认为应当紧急撤退,否则将会失败。邓飏、李胜与杨伟在曹爽面前争论。杨伟说:“邓飏、李胜将会败坏国家大事,可以斩首!”曹爽不高兴。太傅司马懿写信给夏侯玄说:“《春秋》看重对大德的责备。过去武皇帝两次进入汉中,几乎遭到大败,这是您所知道的。如今兴势极为险要,蜀军已经抢先占据,如果前进不能交战,撤退又遭到截击,全军覆没是必然的,到时将如何承担责任!”夏侯玄害怕了,向曹爽进言;五月,率领军队撤回。费祎进军占据三岭来截击曹爽,曹爽争夺险要之地苦战,仅仅得以通过,伤亡损失非常惨重,关中因此被消耗一空。

秋季,八月,秦王曹询去世。

冬季,十二月,安阳孝侯崔林去世。

这一年,汉大司马蒋琬因病坚决辞让州中的职务给大将军费祎,汉主于是任命费祎为益州刺史,任命侍中董允代理尚书令,作为费祎的副手。当时战事频繁,公务繁杂琐碎,费祎担任尚书令,见识和领悟能力超过常人,每次阅读文书,只要抬眼稍微看一下,就已经领会了其中的主旨,速度比常人快好几倍,而且过目不忘。他经常在早晨和傍晚处理政务,其间接待宾客,饮食娱乐,加上下棋,每次都能尽兴,而公务也不耽误。等到董允代替费祎,想要效仿费祎的做法,但在十天之内,事务就多有延误停滞。董允于是叹息说:“人的才能差距如此之大,不是我所能赶得上的!”于是整天处理政务,仍然没有空闲时间。

春季,正月,任命票骑将军赵俨为司空。

吴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同住一宫,礼仪和待遇完全相同,群臣大多对此提出意见,吴主孙权于是命令分宫别居,配备不同的属官;两个儿子从此产生嫌隙。卫将军全琮派他的儿子全寄服侍鲁王,写信告诉丞相陆逊,陆逊回复说:“子弟如果真有才能,不愁不被任用,不应当私下结交来谋求荣华利益;如果才能不佳,最终只会招来祸患。况且听说两宫势力相当,必定会有彼此之分,这是古人最忌讳的。”全寄果然阿谀依附鲁王,轻率地进行挑拨离间。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效法金日䃅,却留下阿寄,最终会给您的家族招来祸患。”全琮不采纳陆逊的话,反而因此产生了隔阂。鲁王曲意结交当时的名士。偏将军朱绩以胆量和勇力著称,鲁王亲自到他的官署,靠近他坐下,想要与他结好。朱绩退下站立,推辞不接受。朱绩是朱然的儿子。于是从侍从、宾客开始,形成两派,仇敌朋党互相猜疑,逐渐蔓延到大臣,全国分裂为两派。吴主孙权听说了这件事,以精研学问为名义,禁止断绝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道上疏说:“听说陛下下诏削减两宫的侍卫,禁止宾客往来,使得四方的礼仪致敬无法传达,远近之人感到惊惧,大小官员都很失望。有人说两宫不遵守典章法度,即使如所怀疑的那样,也应当补救考察,暗中斟酌处理,不让远近之人得以传播不同的言论。臣担心积久的猜疑会变成诽谤,时间长了将会流传开来,而西北两方边境离我国不远,将会认为两宫有悖逆的过失,不知陛下将如何解释!”

吴主孙权的长女鲁班嫁给左护军全琮,小女儿小虎嫁给骠骑将军朱据。全公主与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有矛盾,吴主想要立王夫人为皇后,全公主从中阻挠;她又担心太子继位后会怨恨自己,心中不安,多次诬陷诋毁太子。吴主卧病在床,派太子到长沙桓王庙祈祷,太子妃的叔父张休住在庙附近,邀请太子到他家停留。全公主派人暗中察看,于是说“太子不在庙中,专门到妃子家谋划”,又说“王夫人见陛下卧病,面露喜色”,吴主因此发怒。王夫人因忧虑而死,太子受到的宠爱更加衰减。鲁王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人一起诬陷诋毁太子,吴主被迷惑。陆逊上疏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当有磐石般的稳固;鲁王是藩臣,应当使宠爱和待遇有所差别。这样彼此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奏疏上了三四次,言辞恳切激烈;又想前往京城,当面陈述嫡庶之间的道理。吴主不高兴。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也上疏说:“臣听说拥有国家的人,必须明确嫡庶的分别,区分尊卑的礼仪,使上下有差别,等级相隔遥远;这样,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保全,非分的期望才能断绝。从前贾谊陈述治安的策略,分析诸侯的形势,认为势力过大即使是至亲,也必然会有叛逆的祸患;势力弱小即使是疏远,也必然有保全的福运。所以淮南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却不能享有封国终身,错在势力过大;吴芮是疏远的臣子,却能在长沙世代传袭,得益于势力弱小。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撤到后面,文帝面有怒色;等到袁盎辨明上下尊卑的道理,陈述‘人彘’的警戒,文帝既已高兴,慎夫人也醒悟了。如今臣所陈述的,并非有所偏袒,实在是想要安定太子并有利于鲁王。”因此鲁王与顾谭产生了嫌隙。芍陂之战中,顾谭的弟弟顾承以及张休都有功劳;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在吴主面前诬陷顾承、张休,吴主将顾谭、顾承、张休流放到交州,又追赐张休死罪。太子太傅吾粲请求让鲁王出镇夏口,将杨竺等人调出京城,又多次将消息告诉陆逊;鲁王与杨竺一起诬陷他,吴主发怒,逮捕吾粲关进监狱,处死。多次派宦官前去责问陆逊,陆逊愤恨而死。他的儿子陆抗担任建武校尉,接替统领陆逊的部众,护送灵柩东归,吴主拿杨竺指控陆逊的二十件事问陆抗,陆抗逐条回答,吴主的怒气才稍稍消解。

夏季,六月,都乡穆侯赵俨去世。

秋季,七月,吴国将军马茂谋划杀死吴主和大臣来响应魏国,事情泄露,连同党羽都被灭族。

八月,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

汉甘太后去世。

吴主孙权派校尉陈勋率领屯田兵和工匠三万人,开凿句容的中道,从小其到云阳西城,开通市场,建造仓库。

冬季,十一月,汉大司马蒋琬去世。

十二月,汉费祎到达汉中,巡视边境防务。汉尚书令董允去世;任命尚书吕乂为尚书令。董允秉持公正忠诚,进献良策,劝阻不当,竭尽忠心,汉主刘禅非常敬畏他。宦官黄皓,善于逢迎,谄媚机敏,汉主喜爱他。董允对上严肃地规劝君主,对下多次责备黄皓。黄皓畏惧董允,不敢做坏事,直到董允去世,黄皓的职位没有超过黄门丞。费祎任命选曹郎汝南人陈祗代替董允担任侍中,陈祗矜持严厉,有威严的仪容,多才多艺,心怀权谋,所以费祎认为他是贤才,破格提拔任用。陈祗与黄皓内外勾结,黄皓开始参与政事,逐渐升迁到中常侍,玩弄权柄,最终导致国家覆灭。自从陈祗得宠,汉主刘禅对董允的怨恨日益加深,认为他轻视自己,这是因为陈祗阿谀迎合而黄皓不断挑拨离间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