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纪三

起昭阳大荒落，尽阏逢敦牂，共两年。

二世皇帝下

二世皇帝二年（癸巳年，公元前二〇八年）

1 冬季，十月，泗川郡监平率领军队在丰县包围了沛公，沛公出兵与之交战，打败了平，命令雍齿守卫丰县。十一月，沛公领兵前往薛县。泗川郡守壮在薛县战败，逃到戚县，沛公的左司马抓获并杀了他。

2 周章逃出函谷关，停留驻扎在曹阳，两个多月后，章邯追击并打败了他。周章又逃到渑池，十几天后，章邯发动攻击，大败周章军队。周文自刎而死，于是军队不再作战。

吴广围攻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防守荥阳，吴广无法攻克。楚国将军田臧等人相互商议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打败了，秦军早晚就要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城不能攻克，秦军一到，必定会大败，不如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卫荥阳，率领全部精锐部队迎击秦军。现在假王（吴广）骄傲，不懂得用兵的权谋，不能和他商议大事，恐怕会失败。」于是他们假传陈王命令杀掉了吴广，将他的首级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信，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于是派将领李归等人守卫荥阳，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向西到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军交战。田臧战死，军队被打败。章邯进军到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阳城人邓说率领军队驻扎在郯县，章邯的别部将领打败了他。铚县人伍逢率领军队驻扎在许县，章邯打败了他。这两支军队都溃散了，逃往陈县，陈王诛杀了邓说。

3 二世皇帝多次责备李斯说：「你位居三公，怎么能让盗贼猖獗到这个地步！」李斯恐惧，又贪恋爵位俸禄，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上书回答说：「所谓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够施行督察责罚之术的人。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随心所欲，这叫做把天下当作桎梏』，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能施行督察责罚，反而让自身为天下百姓劳苦，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英明法术，推行督察责罚之道，专门以天下来让自己舒适；却只会劳苦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以身作则来为百姓效力，那样就成了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能够施行督察责罚之术来在朝廷上独断专行，那么权力就不会落到臣下手中，然后才能够断绝仁义的道路，杜绝劝谏辩论的言辞，傲然放纵自己为所欲为的心意，而没有人敢于违抗。这样一来，群臣、百姓忙于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变乱！」二世很高兴，于是更加严厉地施行督察责罚，向百姓收税苛刻的被认为是贤明的官吏，杀人多的被认为是忠臣，道路上被处刑的人一个接一个，而每天街市上堆积的死尸越来越多，秦国百姓更加惊恐害怕，想要作乱。

4 赵将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李良去攻取太原。李良到达石邑，秦军堵塞了井陉关口，无法前进。秦将假造了二世皇帝的书信来招降李良。李良收到信后并不相信，返回邯郸，请求增派军队。还没到邯郸，在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饮酒归来，跟随的骑兵有一百多人，李良望见，以为是赵王，就跪在路旁拜谒。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军，派骑兵向李良表示谢意。李良素来显贵，起身后，在部属面前感到惭愧。部属中有一个人说：「天下反叛秦朝，有能力的人先立为王。况且赵王一向比将军您地位低，现在一个女子竟然不为将军您下车，请追上去杀了她！」李良之前已经得到秦国的书信，本来就想反叛赵国，但还没有决定，趁著这股怒气，派人追上并杀掉了赵王的姐姐，于是率领他的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没有察觉，最终杀死了赵王和邵骚。赵国人中有很多人是张耳、陈余的耳目，因此他们两人得以独自逃脱。

5 陈县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人起兵，在郯县包围了东海郡守。陈王听说后，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监督郯县城下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厌恶隶属于武平君，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从他！」于是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掉了武平君畔。

6 二世皇帝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打盗贼。章邯打败伍逢后，又攻打陈王的柱国房君，杀死了他。接著又进兵攻打陈县西边的张贺军队。陈王亲自出来督战。张贺战死。

7 腊月，陈王前往汝阴，返回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伕庄贾杀掉陈王投降了秦军。当初，陈涉做了陈王之后，他的老朋友们都前去投靠他。他的岳父也去了，陈王用对待普通宾客的礼仪接待他，只作长揖而不下拜。岳父生气地说：「趁乱妄自称王，又对长辈傲慢，肯定不能长久！」没有告辞就离开了。陈王跪下道歉，岳父最终也没有回头看他。客人进出越来越随便，谈论陈王从前的事情。有人劝陈王说：「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会损害您的威严。」陈王就杀掉了那个客人。于是他所有的老朋友都各自离去，从此再也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命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管督察群臣。各位将领攻城略地回来，命令不顺从，就立即逮捕并治罪。把苛刻的审查当作忠诚，对于他们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员，总是亲自惩治。各位将领因为这个缘故不愿亲近依附，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陈王从前的侍从将军吕臣组织了一支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克了，杀掉庄贾，重新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把陈王安葬在砀县，追谥他为隐王。

当初，陈王命令铚县人宋留率领军队平定南阳，并进入武关。宋留已经攻取了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归附了秦国，宋留率领军队投降，二世皇帝将宋留处以车裂之刑来示众。

8 魏国周市率领军队攻取丰县、沛县一带，派人招降雍齿。雍齿本来就不想归属沛公，于是献出丰县投降了魏国。沛公攻打丰县，没能攻克。

9 赵国张耳、陈余收拢他们的散兵，得到几万人，攻打李良。李良战败，逃回去归附章邯。

有门客劝说张耳、陈余：「两位客居此地，想要让赵国归附，很难独立成功。拥立赵国的后代，用道义来辅助他，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了赵歇。春季，正月，张耳、陈余拥立赵歇为赵王，定都信都。

10 东阳宁君、秦嘉听说陈王的军队失败了，就拥立景驹为楚王，率领军队前往方与，想要在定陶城下攻打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要与齐国合力一起进军。齐王说：「陈王战败，不知道他生死如何，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擅自拥立国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拥立了国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拥立国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应当号令天下。」田儋杀掉了公孙庆。

11 秦国的左、右校尉再次攻打陈县，攻克了。吕将军逃走，收集散兵重新聚合，与番阳的盗贼黥布相遇，合力攻打秦国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重新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氏，因犯法被判处黥刑，以刑徒的身份被押送到骊山服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和这些刑徒中的头目、豪杰都有交往，于是率领他的同伙，逃到长江一带做了强盗。番阳县令吴芮，很得江湖地区的人心，号称番君。黥布前去拜见他，这时他的部众已经有几千人。番君就把女儿嫁给他，让他率领军队攻打秦军。

12 楚王景驹在留县，沛公前去投靠他。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少年，想要去投靠景驹，在路上遇到沛公，于是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觉得很好，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说这些，别人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于是就跟随沛公不再离开。沛公和张良一起去见景驹，想要请求调兵来攻打丰县。当时章邯的部将司马尸二人率领军队向北平定楚地，屠杀相县，到达砀县。东阳宁君和沛公率领军队向西进发，在萧县西边作战，失利，退回，收集军队在留县驻扎。二月，攻打砀县，三天，攻克了。收编砀县的士兵得到六千人，加上原来的军队共有九千人。三月，攻打下邑，攻克了。回军攻打丰县，没能攻克。

13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攻打广陵，没有攻克。听说陈王战败逃走，章邯的军队将要到来，于是渡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率领军队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发。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了东阳，项梁派使者想要与他联合一起向西进军。陈婴，原来是东阳县的令史，在县中做事，一贯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掉了他们的县令，聚集了两万人，想要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嫁到你家，从没听说过你的祖先中有过显贵的人。现在突然得到这么大的名号，不吉利；不如归属于别人。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是世上众所瞩目的人。」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手下的军吏说：「项氏世代都是将门，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想要做大事，将领非他们不可。我们依靠名门望族，灭亡秦朝是一定的了！」他的部众听从了他，于是把军队交给项梁统领。

14 英布已经击败秦军，率领军队向东进发；听说项梁向西渡过淮河，英布和蒲将军都率领自己的部队归属项梁。项梁的军队总共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景驹、秦嘉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东，想要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胜首先起事，作战不利，不知现在何处。如今秦嘉背叛陈胜而拥立景驹，大逆不道！」于是进兵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跑。项梁追击，到达胡陵，秦嘉回军交战。一天之内，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

项梁已经吞并秦嘉的军队，驻扎在胡陵，准备率领军队向西进攻。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章邯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的军队战败，逃回胡陵。项梁于是率领军队进入薛县，诛杀了朱鸡石。

沛公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前去拜见项梁，项梁拨给沛公五千士兵，以及五大夫级别的将领十人。沛公返回，率领军队攻打丰邑，攻下了它。雍齿逃奔到魏国。

项梁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未能攻下；攻克之后，项羽将守城军民全部活埋，然后回来报告。

项梁听说陈胜确实已死，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县聚会商议大事，沛公也前往那里。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一向隐居在家，喜好出奇计，前去游说项梁说：「陈胜的失败，本是理所当然。秦朝灭亡六国，楚国最无罪过。自从楚怀王进入秦国不能返回，楚国人至今哀怜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必定是楚国。』如今陈胜首先起事，不拥立楚国的后裔却自立为王，他的势力不能长久。现在您从江东起兵，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相归附您，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国的后裔。」于是项梁认为他的话正确，便寻访到楚怀王的孙子心在民间，正在为人放羊。夏季，六月，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陈婴担任上柱国，封给五个县，与楚怀王一同建都盱眙。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张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国的后裔，而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成最为贤能，可以立他为王，以增植同盟力量。」项梁派张良寻访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故地，夺得几座城邑，秦军随即又夺了回去；他们往来成为游击部队，活动在颍川一带。

15 章邯已经击败陈胜，于是进兵到临济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外出，向齐国、楚国求救。齐王田儋和楚国将领项它都率领军队跟随周市援救魏国。章邯在夜间令士兵衔枚发动攻击，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联军，杀死齐王田儋和周市。魏王咎为了百姓约定投降，约定完成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逃奔楚国，楚怀王拨给魏豹几千人，又去攻取魏地。齐国的田荣收拢他兄长田儋的残余部队，向东退到东阿，章邯追击并包围了他们。齐国人听说齐王田儋已死，便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王，田角任丞相，田角的弟弟田间任将军，以抵抗诸侯。

秋季，七月，大雨连绵。武信君项梁率领军队攻打亢父，听说田荣情况危急，便率领军队在东阿城下击败章邯的军队，章邯向西逃跑。田荣率领军队向东回归齐国。武信君独自追击败军，派项羽、沛公另外攻打城阳，并屠杀了城中军民。楚军驻扎在濮阳以东，又与章邯交战，再次击败了他。章邯重新振作，据守濮阳，环绕城池引水固守。沛公、项羽离开，攻打定陶。

八月，田荣攻击并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奔楚国，田角逃奔赵国。田间此前救援赵国，因而留在那里不敢返回。田荣于是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任丞相，田横任将军，平定齐国之地。章邯的兵力更加壮大，项梁多次派使者向齐国、赵国请求发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说：「楚国杀死田假，赵国杀死田角、田间，我就出兵。」楚国、赵国不同意。田荣发怒，始终不肯出兵。

16 郎中令赵高倚仗皇帝的恩宠专权放纵，因私人仇怨诛杀的人很多，恐怕大臣入朝奏事时向皇帝进言，于是劝秦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能听到他的声音，群臣不能见到他的面容的缘故。况且陛下正值年轻，未必完全通晓各项事务。如今坐在朝廷上，谴责或举荐如有不当之处，就会在大臣面前暴露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宫中，与我和熟悉法令的侍中一起等待事情发生，事情来了再加以权衡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上奏可疑的事情，天下就会称颂陛下为圣明君主了。」秦二世采用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在朝廷上接见大臣，常常居住在宫中。赵高以侍中身份执掌大权，事情都由赵高决定。

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议论，便去拜见丞相说：「关东群盗很多，如今皇上加紧征发徭役，修建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劝谏，但地位低贱，这实在是您丞相的事情。您为什么不劝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说这件事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坐在朝廷上，常常住在深宫之中。我要说的话，不能通过别人传达。想要面见，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真能劝谏，请允许我为您留意皇上有空时，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到秦二世正在宴饮娱乐，妇女在前侍奉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正有空闲，可以进宫奏事。」丞相到宫门求见。这样做了三次。秦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的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私下宴乐，丞相总是来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吗？还是故意刁难我？」赵高趁机说：「当初沙丘的密谋，丞相参与了。如今陛下已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地位没有提高，他的意思也是希望割地封王了。况且陛下如果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楚地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家乡邻县的人，因此楚地盗贼公然横行，经过三川城时，郡守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还没有得到确切证据，所以不敢禀报。而且丞相在外，权力比陛下还大。」秦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恐怕情况不确实，于是先派人查验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听说了这件事，于是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说：「赵高专擅利害，与陛下没有区别。从前田常做齐简公的丞相，窃取了他的恩德威权，下得百姓拥护，上得群臣支持，最终弑杀齐简公而夺取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如今赵高有邪恶的志向，危险反叛的行为，他私家的财富，如同田氏在齐国一样，而且他贪得无厌，追求利益不止，地位权势仅次于君主，他的欲望没有穷尽，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野心就像韩□做韩安的丞相一样。陛下如果不加防备，我恐怕他必定会发动变乱。」秦二世说：「这是什么话！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不因安乐而放纵心志，不因危难而改变忠心，洁身自好，修养善行，从低微达到现在，因忠诚得以进用，因信义保持职位，我确实认为他是贤才。而你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况且我除了赵君，还能任用谁呢！而且赵君的为人，精明廉洁，强干有力，对下了解人情，对上能适应我的心意，你不要怀疑！」秦二世一向宠爱信任赵高，恐怕李斯杀他，便私下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赵高一人，我赵高死了，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

这时，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征发士兵向东攻打盗贼的举动没有停止。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纷纷起事，秦朝发兵追击，杀死的人很多，但盗贼仍然不止。盗贼众多，都是因为戍守、漕运、运输、劳作等事太苦，赋税太重。请求暂时停止修建阿房宫的工程，减少四方戍守和运输的劳役。」秦二世说：「大凡之所以尊贵而拥有天下，就是为了能肆意放纵，为所欲为，君主重在严明法令，臣下不敢为非作歹，这样才能控制天下。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身处于穷苦的实境来顺从百姓，那还有什么法令可言！况且先帝从诸侯起家，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平定，对外攘除四夷以安定边境，修建宫室以显示功业成就，而你们看到了先帝功业有头绪。如今我即位，两年之间，群盗并起，你们不能禁止，又想废止先帝所做的事，这是对上无法报答先帝，其次不能为我尽忠效力，凭什么还身居官位！」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官吏，追究责问其他罪过。冯去疾、冯劫自杀，只有李斯被关进监狱。秦二世将李斯交给赵高审理，责问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况，全部逮捕了他们的宗族、宾客。赵高审理李斯，拷打一千多下，李斯不堪忍受疼痛，自己诬陷承认了罪名。

李斯之所以不选择自杀，是因为他自负能言善辩，又有功劳，确实没有反叛之心，想要上书为自己申辩，希望秦二世能够醒悟并赦免他。于是他在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土地狭窄，方圆不过千里，士兵只有几十万。我竭尽微薄的才能，暗中派遣谋臣，供给他们金银玉帛，让他们去游说诸侯；又暗中整顿军队，整治政令教化，任用敢战之士，尊崇有功之臣。因此最终能够胁迫韩国，削弱魏国，击破燕国、赵国，扫平齐国、楚国，最后兼并六国，俘虏他们的国王，拥立秦王为天子。接著又向北驱逐胡人、貉人，向南平定百越，以此显示秦国的强大。还更改制度，统一斗斛、度量衡，将法令条文颁布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威名。这些都是我的罪行，我早就该死了！皇上幸而让我尽力办事，才能活到现在。希望陛下明察！」奏书呈上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呈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批人，假装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去审问李斯。李斯如果据实回答，他们就让人再次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去验证李斯的口供，李斯以为还和以前一样，始终不敢更改供词。于是承认罪名，判决书呈报上去。秦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等到秦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使者到达时，楚军已经击杀了他。使者回来时，正逢李斯被交给狱吏审判，赵高全都捏造反叛的言辞来牵强附会，于是判处李斯五刑，在咸阳街市上腰斩。李斯走出监狱，与他的次子一同被押解。他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著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做到吗！」于是父子相对痛哭，最终被诛灭三族。秦二世于是任命赵高为丞相，政事无论大小都由他决断。

项梁已经在东阿击败了章邯，就率兵西进，向北到达定陶，再次打败秦军。项羽、沛公又在雍丘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李由。项梁更加轻视秦军，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兵懈怠的，必然失败。现在士兵已经有些懈怠了，而秦军却在不断增加，我为您感到担忧。」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在路上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说：「您将要去见武信君吗？」高陵君显说：「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必然失败。您慢点走就能免于一死，走快了就会遭遇灾祸。」秦二世调动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

当时连续下雨，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项羽、沛公攻打外黄没有攻下，就撤离，转攻陈留。听说武信君战死，士兵们都很恐惧，于是和将军吕臣一起率兵向东撤退，把楚怀王从盱眙迁都到彭城。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

魏豹攻下了魏地二十多座城池，楚怀王立魏豹为魏王。

后九月，楚怀王合并了吕臣、项羽的军队，亲自统率；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章邯打败项梁后，认为楚地的兵势不值得忧虑，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他率兵到达邯郸，把百姓都迁徙到河内，并且铲平了城墙。张耳与赵王歇逃进巨鹿城，王离包围了他们。陈余向北收集常山的兵力，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北面。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南面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求救。

高陵君显正在楚国，去见楚王说：「宋义曾经断定武信君的军队必然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失败了。军队还没有交战就能预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兵法了。」楚王召见宋义和他商议大事，非常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去救援赵国。其他各路将领都归属宋义指挥，号称「卿子冠军」。

当初，楚怀王与各路将领约定：「先攻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封他为关中王。」当时，秦军强大，经常乘胜追击败军，各路将领都没有谁认为先入关有利。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杀死了项梁，奋发激昂，愿意和沛公一起向西入关。怀王手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凶猛剽悍，狡猾残忍。他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全都被活埋了。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军多次进攻，前有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宽厚长者，推行仁义向西进军，告谕秦地的父老乡亲。秦地的百姓受他们君主的苦害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真能得到一位宽厚长者前去，不施暴虐，应该可以攻下关中。项羽不能派遣，只有沛公一向宽厚大度，可以派遣。」怀王于是不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夺取土地，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来攻打秦军。

沛公经过砀县，到达阳城与杠里，攻打秦军的壁垒，击败了他们的两支军队。

二世皇帝三年（甲午，公元前二〇七年）

冬季，十月，齐国将领田都背叛了田荣，协助楚国救援赵国。

沛公在成武攻破了东郡郡尉的军队。

宋义行军到达安阳，停留了四十六天不进兵。项羽说：「秦军包围赵军形势紧急，应该赶快率兵渡过黄河；楚军在外攻击，赵军在内响应，打败秦军是必然的。」宋义说：「不对。叮咬牛的牛虻，不能用来消灭虱子。如今秦军攻打赵军，打胜了则军队疲惫，我们可趁其疲惫时进攻；打不胜，那么我们就率军击鼓西进，必定能攻取秦国了。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国相斗。身穿铠甲、手持锐器，我不如您；坐在帐中运筹谋划，您就不如我了。」于是下令军中说：「有凶猛如虎、狠戾如羊、贪婪如狼、倔强而不听指挥的人，一律斩首！」于是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国相，亲自送他到无盐，在那里大摆酒宴聚会。天气寒冷，下著大雨，士兵们又冻又饿。项羽说：「我们大家本该齐心合力攻打秦军，却久久停留不前进。如今今年歉收百姓贫困，士兵们只能吃半菜半豆的饭食，军中没有存粮，他却饮酒设宴；不率兵渡河，依靠赵国的粮食，与赵军合力攻打秦军，却说『趁其疲惫时进攻』。以秦国的强大，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其势必将攻取赵国。赵国被攻破，秦国就更强大，还有什么疲惫可乘！况且我国军队刚刚打了败仗，国王坐不安席，把国内的兵力全部集中起来交给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一举。如今他不体恤士兵而徇私，不是国家的忠臣！」

十一月，项羽早晨去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营帐中斩下了宋义的头。出来下令军中说：「宋义与齐国谋划反叛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项羽诛杀他！」当时，众将领都畏惧屈服，没有人敢表示异议，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您一家，如今将军是诛杀叛乱之人。」于是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追上了他，杀了他。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十二月，沛公率兵到达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四千多人，合并起来；与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联合攻打秦军，打败了秦军。

原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下了济北，跟随项羽救援赵国。

章邯修筑了一条甬道连接到黄河，用来运送粮饷供给王离。王离的军队粮食充足，加紧攻打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吃尽、兵力减少，张耳多次派人去催促陈余前来救援。陈余估计自己兵力少，敌不过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余说：「当初我与你结为生死之交，如今赵王和我早晚就要被杀，而你拥兵数万，却不肯来救援，这哪里是生死之交的情谊！如果你一定要坚守信义，为什么不冲向秦军和我们一起战死，那样还有十分之一二的机会得以保全。」陈余说：「我估计前去终究不能救赵，只会白白地使全军覆没。况且我之所以不与你们一起死，是想为赵王、张君报仇。如今一定要一起死，就如同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要求他一起赴死，陈余于是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到了那里，全军覆没。当时，齐军、燕军都来救援赵国，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的兵力，得到一万多人，前来后，都在陈余旁边扎营，不敢攻击秦军。

项羽已经杀掉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于是派遣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过黄河救援巨鹿。交战稍微取得了一些胜利，切断了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陈余再次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凿沉所有船只，砸破锅、甑，烧毁营帐，只带三天的干粮，以此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没有退回的打算。于是到达后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交战，打了九仗，大败秦军，章邯率兵撤退。诸侯的军队这才敢进攻秦军，于是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肯投降，自焚而死。当时，楚军的声势压倒了诸侯的军队。前来救援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多个营垒，没有哪个敢出战。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的将领都在营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喊声震天动地，诸侯军队无不人人惊恐。于是打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辕门，无不跪著用膝盖前行，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属他统辖。

于是赵王歇和张耳才得以出巨鹿城，向诸侯表示感谢。张耳与陈馀见面，责备陈馀不肯救援赵军；又问起张黡、陈泽的下落，怀疑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生气地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您以为我舍不得放弃将军印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愕然不肯接受。陈馀起身去上厕所。有宾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祸殃’。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利，赶快收下！”张耳于是佩上印绶，收编了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也怨恨张耳不谦让，就快步走出，只带着自己部下中相好的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沼泽中打渔狩猎。赵王歇回到信都。

六年春季，二月，沛公向北攻打昌邑，遇到彭越，彭越率领他的部队跟随沛公。彭越是昌邑人，常在巨野泽中打渔，聚众为盗。陈胜、项梁起兵时，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投奔彭越说：“请彭仲做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年轻人坚决请求，彭越才答应，与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会合，迟到者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几个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抱歉说：“我年纪大了，你们诸位强要我做首领。如今约定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掉，只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命令校长将他斩首。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此！以后不敢了。”于是彭越拉出那个人斩了，设立祭坛，向部众发布命令，部众都大为震惊，不敢抬头看他。于是他们攻占地盘，收编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就帮助沛公攻打昌邑。

昌邑没有攻下，沛公率兵向西经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境贫寒落魄，做里监门，沛公麾下有个骑兵正好是郦食其同乡，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经过高阳的诸侯将领有几十人，我打听过，这些将领都器量狭小，喜好繁琐礼节，自以为是，听不进豁达大度的言论。我听说沛公待人傲慢而不拘小节，多有雄才大略，这才是我真正愿意追随的人，却没有人替我引见。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乡里有个郦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郦生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有客人戴着儒冠来的，沛公总是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跟人说话时，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道理去游说他。”郦生说：“你只管这样说。”骑兵便从容地照郦生嘱咐的话说了。

沛公到了高阳的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到了，进去拜见。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去，只作了个长揖而不跪拜，说：“您是要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要率领诸侯攻破秦朝？”沛公骂道：“你这个没见识的儒生！天下人共同受秦朝之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起兵攻打秦朝，怎么说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真要聚集徒众、会合义兵去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该这样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请郦食其坐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起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问道：“计策将怎么出？”郦食其说：“您从乌合之众中起兵，收拢散乱士兵，不足一万人；想以此径直攻入强大的秦朝，这就是所谓探虎口的行为。陈留是天下的要冲，四通八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积蓄了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关系好，请让我去说服他归顺您。如果他不听，您就率兵攻打他，我在里面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出发，沛公率兵跟随其后，就攻下了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推荐了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了年轻人得到四千人，前来归属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军，率领陈留的部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常做说客，出使诸侯。

三月，沛公攻打开封，没有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会战，又在曲遇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

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屠城。借助张良的力量，于是攻占了韩地。当时赵国别将司马卬正要渡河进入函谷关。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断绝黄河渡口南岸，在洛阳东面作战。战事不利，向南从轘辕关撤出。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起南下。

六月，与南阳郡守吕𬺈在犨县东面交战，打败了他，攻占南阳郡；南阳郡守逃回城中据守，退守宛城。沛公率兵绕过宛城，向西进发。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想急速入关，但秦兵还很多，据守险要。如今不攻下宛城，宛城从后面攻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这是危险的做法。”于是沛公连夜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偃旗息鼓，天快亮时，将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死还不晚。”于是翻越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有约定，先攻入咸阳的称王。如今您留守宛城，宛城是大郡，相连的县城有几十个，其官吏百姓自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登城坚守。如今您整天攻城，士兵死伤一定很多。如果率兵离开宛城，宛城一定会跟在您后面追击。您向前就会失去咸阳之约的兑现，向后又有强大宛城的祸患。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招降，封赏郡守；然后让他留下守城，率领他的甲兵向西进发。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消息会争相开门等待您，您通行无阻，没有牵累。”沛公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吕𬺈投降，被封为殷侯，封陈恢食邑千户。沛公率兵向西，没有不攻下的。到达丹水，高武侯戚鳃、襄侯王陵投降。回军攻打胡阳，遇到番君吴芮的别将梅𫓶，与他一起攻打析县、郦县，都投降了。沛公下令所过之处不得掳掠，秦地百姓都很高兴。

七年，王离的军队覆灭后，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水南岸，两军相持未战。秦军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到咸阳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司马门滞留了三天，赵高不见他，有不信任的意思。长史司马欣害怕，跑回自己军中，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中独揽大权，下面的人没有能办成事的。如今如果作战能取胜，赵高一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如果不能取胜，免不了被处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件事！”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是秦将，向南征伐鄢郢，向北坑杀马服君赵括，攻城夺地，不可胜数，结果竟被赐死。蒙恬是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辟榆中地区数千里，最终在阳周被斩首。这是为什么？功劳太多，秦不能全部封赏，就借法律诛杀他们。如今将军做秦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兵力以十万计，而诸侯同时起兵越来越多。那赵高一向阿谀奉承已久，如今形势危急，也怕秦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律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代替将军来逃脱自己的灾祸。将军在外时间长了，朝内多有仇怨，有功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如今将军对内不能直言进谏，对外是亡国的将领，孤立无援而想长久存在，岂不可悲！将军何不退兵与诸侯合纵，相约共同攻打秦朝，瓜分其地称王，南面称孤！这比起身伏斧钺、妻子儿女被杀，哪个更好呢？”

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候官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立和约。和约没有达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兵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再次打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污水上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要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军粮少，我想接受他的和约。”军吏们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会盟。盟誓之后，章邯见到项羽流泪，说起赵高的事。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让长史司马欣做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前锋。

瑕丘人申阳攻下河南，率兵跟随项羽。

八年，起初，中丞相赵高想要独揽秦朝大权，怕群臣不听从，于是先设下试验，牵来一只鹿献给秦二世说：“这是一匹马。”秦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问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来迎合赵高，有的说是鹿。赵高于是暗中借法律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后来群臣都害怕赵高，没有人敢说他的过错。赵高先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而章邯等人的军队多次战败，上书请求增援。从函谷关以东，大致全部背叛了秦朝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部众向西进发。八月，沛公率领几万人攻打武关，屠城。赵高怕秦二世发怒，祸及自身，就称病不上朝。

秦二世梦见一只白虎咬死了他的左骖马，心里很不高兴，觉得奇怪，便询问占梦的人。占梦人卜算后说：“这是泾水的水神在作怪。”秦二世于是到望夷宫斋戒，想要祭祀泾水，把四匹白马沉入水中。他派使者去责备赵高关于盗贼的事。赵高很害怕，就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以及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情紧急，想要把灾祸归到我头上。我想更换皇上，改立子婴。子婴仁爱节俭，百姓都信任他的话。”于是让郎中令做内应，假称有大盗贼，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又劫持了阎乐的母亲安置到赵高家里。赵高派阎乐带领官兵一千多人来到望夷宫殿门前，捆绑了卫令仆射，说：“盗贼进了这里，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宫殿周围设置卫士非常严密，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入宫中！”阎乐于是斩杀了卫令，径直带着官兵进入宫中，边走边射杀郎官和宦官。郎官和宦官大惊失色，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就立刻被杀，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宫中，向二世宝座上的帷帐射箭。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侍从都惊惶混乱不敢动手。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着，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竟到了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假使我早说了，早就被杀了，哪能活到今天！”阎乐上前靠近二世，数落他说：“您骄横放纵，滥杀无道，天下人都背叛了您。您还是自己拿主意吧！”二世说：“我能见见丞相吗？”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做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希望做个万户侯。”还是不答应。二世又说：“希望和妻子儿女做普通百姓，像那些公子一样。”阎乐说：“我受丞相的命令，替天下人诛杀您。您即使说再多，我也不敢回报！”于是指挥他的士兵上前。二世自杀了。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于是召集所有的大臣和公子，把诛杀二世的情况告诉他们，说：“秦国原本是王国，始皇君临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独立，秦国的土地更加狭小，竟然用空名号称皇帝，不行。应该像从前一样称王，这样才合适。”于是立子婴为秦王。按照平民的礼仪把二世埋葬在杜南的宜春苑中。

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应当到宗庙去祭拜，接受玉玺。斋戒了五天。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谋划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恐怕群臣杀他，就假装用道义的名义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军约定，灭掉秦国的宗室后瓜分关中地区各自称王。如今让我斋戒、去宗庙，这是想趁在宗庙里杀了我。我假称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来了就杀了他。”赵高多次派人来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来了，说：“宗庙祭祀是大事，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于是在斋宫里刺杀了赵高，并诛灭赵高家三族示众。

子婴派将领率兵据守峣关，沛公想要攻打。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能轻视。希望先派人到山上多张挂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军将领，用利益引诱他们。”秦军将领果然想要讲和，沛公想要答应。张良说：“这只是那将领想要背叛，恐怕他的士兵不服从；不如趁他们懈怠时进攻。”沛公率军绕过峣关，翻越蒉山，攻击秦军，在蓝田南面大败秦军。于是到了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军大败。

汉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