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五
资治通鉴 第083卷
【晋纪五】 起屠维协洽,尽目章涒滩,凡二年。
春,正月,孟观大破氐众于中亭,获齐万年。
太子洗马陈留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当其强也,以汉之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单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与中国错居。及秦始皇并天下,兵威旁达,攘胡走越,当是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汉建武中,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群羌叛乱,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败北,侵及河内。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马贤,仅乃克之。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中世之寇,惟此为大。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州,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敝矣。
「夫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抚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矣。
「难者曰:氐寇新平,关中饥疫,百姓悉苦,咸望宁息;而欲使疲悴之众,徒自猜之寇,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答曰:子以今者群氐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流散,离逖未鸠,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攻,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遵覆车之轨,何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疾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创业垂统,谋及子孙者也。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
「正始中,毌丘俭讨句骊,徙其余种于荥阳。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逮耳。
「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朝廷不能用。
散骑常侍贾谧侍讲东宫,对太子倨傲,成都王颖见而叱之;谧怒,言于贾后,出颖为平北将军,镇邺。征梁王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以河间王颙为镇西将军,镇关中。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亲不得镇关中;颙轻财爱士,朝廷以为贤,故用之。
夏,六月,戊戌,高密文献王泰薨。
贾后淫虐日甚,私于太医令程据等;又以簏箱载道上年少入宫,复恐其漏泄,往往杀之。贾模恐祸及己,甚忧之。裴𬱟与模及张华议废后,更立谢淑妃。模、华皆曰:「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倘上心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𬱟曰:「诚如公言。然中宫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华曰:「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戒,庶无大悖,则天下尚未至于乱,吾曹得以估游卒岁而已。」𬱟旦夕说其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以亲厚太子,贾模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为毁己而疏之;模不得志,忧愤而卒。
秋,八月,以裴𬱟为尚书仆射。𬱟虽贾后亲属,然雅望素隆,四海唯恐其不居权位,寻诏𬱟专任门下事,𬱟上表固辞,以「贾模适亡,复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举,为圣朝累。」不听。或谓𬱟曰:「君可以言,当尽言于中宫;言而不从,当远引而去。倘二者不立,虽有十表,难以免矣。」𬱟慨然久之,竟不能从。
帝为人戆𫘤,尝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贾、郭恣横,货赂公行。南阳鲁褒作《钱神论》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拨,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又,朝臣务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议,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狱讼繁滋。裴𬱟上表曰:「先王刑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群吏安业。去元康四年大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寓;事轻责重,有违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风,兰台主者惩惧前事,求索阿栋之间,得瓦小邪十五处,遂禁止太常,复兴刑狱。今年八月,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按劾难测,骚扰驱驰,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循常也。至于此等,皆为过当,恐奸吏因缘,得为浅深也。」既而曲议犹不止,三公尚书刘颂复上疏曰:「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难以检其下,事同议异,狱犴不平。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事有时宜,故人主权断。主者守文,若释之执犯跸之平也;大臣释滞,若公孙弘断郭解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祖戮丁公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此类,不得出意妄议,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矣。」乃下诏:「郎、令史复出法驳案者,随事以闻。」然亦不能革也。
颂迁吏部尚书,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明其赏罚。贾、郭用权,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裴𬱟荐平阳韦忠于张华,华辟之,忠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曰:「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逸民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此岂大丈夫之所为哉!逸民每有心托我,我常恐其溺于深渊而余波及我,况可褰裳而就之哉!」
关内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冬,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初,广城君郭槐,以贾后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谧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恒切责之。广城君欲以韩寿女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韩氏以自固;寿妻贾午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闻衍长女美,而后为贾谧聘之,心不能平,颇以为言。及广城君病,临终,执后手,令尽心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贾午,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记吾言。」后不从,更与粲、午谋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或废朝侍而纵游逸,于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东宫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犹不足。又令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等物而收其利。又好阴阳小数,多所拘忌。洗马江统上书陈五事:「一曰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见保傅,咨谗善道。三曰画室之功,可且减省,后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四曰西园卖葵、蓝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闻。五曰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太子皆不从。中舍人杜锡,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尽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恳切。太子患之,置针著锡常所坐毡中,刺之流血,锡,预之子也。
太子性刚,知贾谧恃中宫骄贵,不能假借之。谧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庭游戏。詹事裴权谏曰:「谧,后所亲暱,一旦交构,则事危矣。」不从。谧谮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故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如反手耳。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近。又诈为有娠,内蒿物、产具,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欲以代太子。
于时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刘卞,以贾后之谋问张华,华曰:「不闻。」卞曰:「卞自须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有疑于卞邪!」华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东宫俊乂如林,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华曰:「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虽能有成,犹不免罪。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贾后常使亲党微服听察于外,颇闻卞言,乃迁卞为雍州刺史;卞知言泄,饮药而死。
十二月,太子长子虨病,太子为虨求王爵,不许。虨疾笃,太子为之祷祀求福。贾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召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以帝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太子辞以不能饮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赐汝酒而不饮,酒中有恶物邪!」太子不得已,强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门侍朗潘岳作书草,令小婢承福,以纸笔及草,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
壬戌,帝幸式干殿,召公卿入,使黄门令董猛以太子书及青纸诏示之曰:「遹书如此,今赐死。」遍示诸公王,莫有言者。张华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裴𬱟以为宜先检校传书者,又请比较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后乃出太子启事十余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
贾后使董猛矫以长广公主辞白帝曰:「事宜速决,而群臣各不同,其不从诏者,宜以军法从事。」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于是使尚书和郁等持节诣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服出,再拜受诏,步出承华门,乘粗犊车,车武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于金墉城。王衍自表离婚,许之,妃恸哭而归。杀太子母谢淑媛及虨母保林蒋俊。
春,正月,癸亥朔,赦天下,改元。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舆棺诣阙上书,以为:「汉戾太子称兵拒命,言者犹曰罪当笞耳。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宜重选师傅,先加严诲,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书奏,不省。缵,圃之孙也。
贾后使黄门自首欲与太子为逆。诏以黄门首辞班示公卿,遣东武公澹以千兵防卫太子,幽于许昌宫,令持书御史刘振持节守之,诏宫臣不得辞送。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冒禁至伊水,拜辞涕泣。司隶校尉满奋收缚统筹送狱。其系河南狱者,乐广悉解遣之;系洛阳县狱者,犹未释。都官从事孙琰说贾谧曰:「所以废徙太子,以其为恶故耳。今宫臣冒罪拜辞,而加以重辟;流闻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释之。」谧乃语洛阳令曹摅使释之;广亦不坐。敦,览之孙;摅,肇之孙也。太子至许,遗王妃书,自陈诬枉,妃父衍不敢以闻。
丙子,皇孙虨卒。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见南方,太白昼见,中台星拆。张华少子韪劝华逊位,华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太子既废,众情愤怒。有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皆尝给事东宫,与殿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复太子。以张华、裴𬱟安常保位,难与行权,右军将军赵王伦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曰:「中宫凶妒无道,与贾谧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郭亲善,太子之废,皆云豫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谋之乎!」秀许诺,言於伦,伦纳焉,遂告通事令史张林及省事张衡等,使为内应。
事将起,孙秀言於伦曰:「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明公素党于贾后,道路皆知之,今虽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谓公特逼于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虽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缓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报仇,岂徒免祸而已,乃更可以得志!」伦然之。
秀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欲废皇后,迎太子。贾后数遣宫婢微服于民间听察,闻之甚惧。伦、秀因劝谧等早除太子,以绝众望。癸未,贾后使太医令程据和毒药。矫诏使黄门孙虑至许昌毒太子。太子自废黜,恐被毒,常自煮食于前;虑以告刘振,振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其食,宫人犹窃于墙上过食与之。虑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虑以药杵椎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葬,贾后表请以广陵王礼葬之。
夏,四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赵王伦、孙秀将讨贾后,告右卫佽飞督闾和,和从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癸巳,秀使司马雅告张华曰:「赵王欲与公共匡社稷,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华拒之。雅怒曰:「刃将加颈,犹为是言邪!」不顾而出。及期,伦矫诏敕三部司马曰:「中宫与贾谧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事毕,赐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众皆从之。又矫诏开门,夜入,陈兵道南,遣翊军校尉齐王冏将百人排冏而入,华林令骆休为内应,迎帝幸东堂,以诏召贾谧于殿前,将诛之。谧走入西钟下,呼曰:「阿后救我!」就斩之。贾后见齐王冏,惊曰:「卿何为来?」冏曰:「有诏收后。」后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上合,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矣。」是时,梁王肜亦预其谋,后问冏曰:「起事者谁?」冏曰:「梁、赵。」后曰:「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废后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收赵粲、贾午等付暴室考竟。诏尚书收捕贾氏亲党,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皆夜入殿。尚书始疑诏有诈,郎师景露版奏请手诏,伦等斩之以徇。
伦阴与秀谋篡位,欲先除朝望,且报宿怨,乃执张华、裴𬱟、解系、解结等于殿前。华谓张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称诏诘之曰:「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华曰:「式干之议,臣谏事具存,可复按也。」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无以对。遂皆斩之,仍夷三族。解结女适裴氏,明日当嫁而祸起,裴氏欲认活之,女曰:「家既若此,我何以活为!」亦坐死。朝廷由是议革旧制,女不从死。甲午,伦坐端门,遣尚书和郁持节送贾庶人于金墉;诛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司徒王戎及内外官坐张、裴亲党黜免者甚众。阎缵抚张华尸恸哭曰:「早语君逊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于是赵王伦称诏赦天下,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依宣、文辅魏故事。置府兵万人,以其世子散骑常侍荂领冗从仆射,子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虔为黄门朗,封汝阴王;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孙秀等皆封大郡,并据兵权,文武官封侯者数千人,百官总己以听於伦。伦素庸愚,复受制于孙秀。秀为中书令,威权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无求於伦。
诏追复故太子遹位号,使尚书和郁帅东宫官属迎太子丧于许昌,追封遹子虨为南阳王,封虨弟臧为临淮王,尚为襄阳王。
有司奏:「尚书令王衍备位大臣,太子被诬,志在苟免,请禁锢终身。」从之。
相国伦欲收入望,选用海内名德之士,以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束皙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嵩、殿中郎陆机为参军。组,勖之子;嵩,彧之玄孙也。李重知伦有异志,辞疾不就,伦逼之不已,忧愤成疾,扶曳受拜,数日而卒。
丁酉,以梁王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
太子遹之废也,将立淮南王允为太弟,议者不合。会赵王伦废贾后,乃以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中护军。
己亥,相国伦矫诏遣尚书刘弘继金屑酒,赐贾后死于金墉城。
五月,己巳,诏立临淮王臧为皇太孙,还妃王氏以母之;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相国伦行太孙太傅。
己卯,谥故太子曰愍怀;六月,壬寅,葬于显平陵。
清河康王遐薨。
中护军淮南王允,性沉毅,宿卫将士皆畏服之。允知相国伦及孙秀有异志,阴养死士,谋讨之;伦、秀深惮之。秋,八月,转允为太尉,外示优崇,实夺其兵权。允称疾不拜。秀遣御史刘机逼允,收其官属以下,劾以拒诏,大逆不敬。允视诏,乃秀手书也,大怒,收御史,将斩之,御史走免,斩其令史二人。厉色谓左右曰:「赵王欲破我家!」遂帅国兵及帐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赵王反,我将讨之,从我者左袒。」于是归之者甚众。允将赴宫,尚书左丞王舆闭掖门,允不得入,遂围相府。允所将兵皆精锐,伦与战,屡败,死者千余人。太子左率陈徽勒东宫兵,鼓噪于内以应允。允结陈于承华门前,弓弩齐发,射伦,飞矢雨下。主书司马眭秘以身蔽伦,箭中其背而死。伦官属皆隐树而立,每树辄中数百箭,自辰至未,中书令陈淮,徽之兄也,欲应允,言于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斗。」乃使司马督护伏胤将骑四百持幡从宫中出。侍中汝阴王虔在门下省,阴与胤誓曰:「富贵当与卿共之。」胤乃怀空板出,诈言有诏助淮南王。允不之觉,开阵内之,下车受诏;胤因杀之,并杀允子秦王郁、汉王迪,坐允夷灭者数千人。曲赦洛阳。初,孙秀尝为小吏,事黄门郎潘岳,岳屡挞之。卫尉石崇之甥欧阳建素与相国伦有隙,崇有爱妾曰绿珠,孙秀便求之,崇不与。及淮南王允败,秀因称石崇、潘岳、欧阳建奉允为乱,收之。崇叹曰:「奴辈利吾财尔!」收者曰:「知财为祸,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诮责岳曰:「汝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及败,岳谢母曰:「负阿母。」遂与崇,建皆族诛,籍没崇家。相国伦收淮南王母弟吴王晏,欲杀之。光禄大夫傅祗争之于朝堂,众皆谏止伦,伦乃贬晏为宾徒县王。
齐王冏以功迁游击将军,冏意不满,有恨色。孙秀觉之,且惮其在内,乃出为平东将军,镇许昌。
以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未几,薨。
孙秀议加相国伦九锡,百官莫敢异议。吏部尚书刘颂曰:「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时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张林积忿不已,以颂为张华之党,将杀之。孙秀曰:「杀张、裴已伤时望,不可复杀颂。」林乃止。以颂为光禄大夫。遂下诏加伦九锡,复加其子荂抚军将军,虔中军将军,诩为侍中。又加孙秀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右率如故。张林等并居显要。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同,并所隐匿之兵,数逾三万。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以梁王肜为之,肜固辞不受。
伦及诸子皆顽鄙无识,秀狡黠贪淫,所与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竞荣利,无深谋远略,志趣乖异,互相憎嫉。秀子会为射声校尉,形貌短陋,如奴仆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东公主。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后,尚书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外祖平南将军乐安孙旗,与孙秀善,故秀立之。拜玄之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
诏征益州刺史赵𫷷为大长秋,以成都内史中山耿滕为益州刺史。𫷷,贾后之姻亲也。闻征,甚惧,且以晋室衰乱,阴有据蜀之志,乃倾仓廪,赈流民,以收众心。以李特兄弟材武,其党类皆巴西人,与𫷷同郡,厚遇之,以为爪牙。特等凭恃𫷷势,专聚众为盗,蜀人患之。滕数密表:「流民刚剽,蜀人软弱,主不能制客,必为乱阶,宜使还本居。若留之险地,恐秦、雍之祸更移于梁、益矣。」𫷷闻而恶之。
州被诏书,遣文武千余人迎滕。是时,成都治少城,益州治太城,𫷷犹在太城,未去。滕欲入州,功曹陈恂谏曰:「今州、郡构犯日深,入城必有大祸,不如留少城以观其变,檄诸县合村保以备秦氐,陈西夷行至,且当待之。不然,退保犍为,西渡江源,以防非常。」滕不从。是日,帅众入州,𫷷遣兵逆之,战于西门,滕败死。郡吏皆窜走,惟陈恂面缚诣𫷷请滕丧,𫷷义而许之。
𫷷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陈总。总至江阳,闻𫷷有异志,主簿蜀郡赵模曰:「今州郡不协,必生大变,当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顺讨逆,谁敢动者!」总更缘道停留,比至南安鱼涪津,已遇𫷷军,模白总:「散财募士以拒战,若克州军,则州可得;不克,顺流而退,必无害也。」总曰:「赵益州忿耿侯,故杀之;与吾无嫌,何为如此!」模曰:「今非起事,必当杀君以立威。虽不战,无益也!」言至垂涕,总不听,众遂自溃。总逃草中,模著总服格战;𫷷兵杀模,见其非是,更搜求得总,杀之。
𫷷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署置僚属,改易守令。王官被召,无敢不往。李庠帅妹婿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昌、扶风李攀、始平费他、氐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归𫷷。𫷷以庠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壮勇至万余人,以断北道。
【晋纪五】 起屠维协洽,尽目章涒滩,共二年。
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大破氐人部队,俘获齐万年。
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狄扰乱华夏,应当及早断绝他们的根源,于是写了《徙戎论》来告诫朝廷说:「夷、蛮、戎、狄这些民族,地处偏远荒服之地,大禹平定九州时,西戎就已经归顺。他们生性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最为厉害,弱小时就畏惧顺服,强大时就侵犯叛乱。当他们强大的时候,汉高祖被围困在白登,汉文帝驻军在霸上;等到他们衰弱的时候,以汉元帝、汉成帝的微弱,匈奴单于却来朝见。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因此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是做到对他们有防备,驾驭他们有常规,即使他们叩头进献礼物,边境城池也不放松坚固的防守;强暴的贼寇来犯时,军队也不对他们进行远征,只期望使境内获得安宁,边疆不受侵犯罢了。
「到了周王室失去统治权,诸侯各自专权征伐,疆界不稳固,利害关系各有异心,戎、狄趁机得以进入中原,有的被招引、引诱安抚而为诸侯所用,从此四夷交相入侵,与华夏人混杂居住。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兵威远达,驱逐胡人,赶走越人,在那个时候,中原再也没有四夷了。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征讨叛乱的羌人,把他们残余的部族迁徙到关中,安置在冯翊、河东的空地。几年之后,这些部族繁衍兴盛,既依仗他们的富裕强盛,又苦于汉人的侵扰;永初元年,各部羌人叛乱,攻陷杀害将领守令,屠戮破坏城邑,邓骘战败逃走,叛乱侵扰到了河内。十年之中,夷人、华夏人都疲敝不堪,任尚、马贤仅仅是平定了叛乱。从此之后,残余势力没有完全消灭,稍微遇到机会,就再次侵扰叛乱,中叶以来的祸患,只有这个最大。曹魏兴起之初,与蜀汉分隔,边疆的戎人,一时归此,一时归彼。武帝迁徙武都的氐人到秦州,想要以此削弱敌寇、强大国家,抵御蜀虏,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不是万世的长久之利。现在面对这种情况,已经受到它的祸害了。
「关中地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没听说过戎、狄应该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我们的族类,他们的心思一定不同。趁著他们衰败的时候,把他们迁移到京畿附近,士人百姓玩忽轻视,欺侮他们的轻弱,使他们的怨恨之气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殖众多强盛时,就会自然产生异心。凭著贪婪凶悍的本性,怀著愤怒的情绪,等候空隙、利用便利,动辄就横行作乱;而他们居住在疆域之内,没有障碍阻隔,可以偷袭没有防备的人,收拢散落在田野的积蓄,所以能够造成祸患蔓延,暴虐为害不可预测,这是必然的形势,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当今适宜的做法,应该趁著兵威正盛,各项事务还没有结束,迁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边界内的各部羌人,安置在先零、罕幵、析支的地方;迁徙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使他们出去回到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的边界,供给他们路上的粮食,让他们足以自己到达,各自依附自己的同族,返回他们的旧土,让属国、抚夷都尉去安顿聚集他们。戎人、晋人不混杂,各得其所,纵然他们有侵犯华夏的心思、边境战事的警报,也因为远离中原,山河阻隔,即使他们为寇作乱暴虐,所造成的危害也不会太广了。
「反驳的人说:氐人贼寇刚刚平定,关中饥荒瘟疫,百姓都痛苦不堪,都盼望安宁休息;却想让疲惫困顿的民众,迁徙自己猜忌的贼寇,恐怕力量用尽、形势窘迫,事业不能完成,前面的祸害还没来得及消除,后面的变乱又横生出来了。回答说:你认为现在各部氐人是还挟带有余的物资,悔改罪恶、回归善良,怀念我们的恩德惠爱而来温柔归附呢?还是他们形势困窘、无路可走,智力都已经困乏,畏惧我们军队的诛杀而到了这个地步呢?回答说:是因为没有多余的力量,形势困窘、无路可走的缘故。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能控制他们的生死命运,而让他们的前进退却都由我们决定了。乐于自己的事业的人不会轻易变换事务,安于自己居处的人没有迁徙的意愿。正当他们自己疑虑恐惧、害怕紧张急迫的时候,所以可以用兵威来制服他们,使他们左右都不敢违背;等到他们死亡流散,离散遥远还没有聚集,与关中的人,家家都成了仇敌,所以可以把他们远远迁徙到远处,让他们心里不再怀念故土。圣贤谋划事情,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著手处理,在还没有动乱时就加以治理,大道没有显露却已平定,德行没有彰显却已成功。次一等的就能够转祸为福,依靠失败转为成功,遇到困难一定能渡过,遭遇不顺能够通达。现在你遭遇弊政的结局,却不图谋改变制度的开端,吝惜改变辙道的劳苦,却遵循翻车的轨迹,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关中的人口有一百多万,大约估计多少,戎、狄占了一半,让他们留下或迁徙,都必须有粮食供养。如果有人穷困匮乏,连碎米粒都接续不上,那就应当拿出关中的全部谷物,来保全他们维持生计的办法,一定不会把他们抛弃到山沟里而不造成侵掠的祸害。现在我们迁徙他们,他们沿途接受粮食而到达,依附他们的同族同类,自然让他们互相供养,而秦地的人们获得他们一半的谷物,这是救济行路的人以粮食,留给居住的人以积蓄,放宽关中的困迫,去除盗贼的根源,消除短暂的损失,建立长年的利益。如果害怕暂时行动的小小劳苦而忘记长久安逸的宏大策略,吝惜日月的烦劳辛苦而遗留累世的敌寇,这不是所说的能够创立基业、传下法统、为子孙谋划的做法。
「并州的胡人,本来就是匈奴中凶狠恶劣的贼寇,建安年间,派右贤王去卑引诱、质押呼厨泉,听任他们的部落散居在六郡。咸熙年间,因为一个部落太过强大,分为三帅,泰始初年,又增加为四帅;于是刘猛在内部叛乱,勾结外虏,近来郝散的变乱,发生在谷远。现在五部的部众,户数达到几万,人口之多,超过了西戎;他们天性骁勇,擅长弓箭骑马,比氐、羌强一倍。如果发生意外的战事忧虑,那么并州的地区可以令人寒心。
「正始年间,毌丘俭征讨句骊,把他们残余的部族迁徙到荥阳。刚开始迁徙的时候,户落只有一百多;子孙繁殖,现在已用千来计算;几代之后,一定会达到兴盛众多。现在百姓失去常业,尚且有人逃亡叛乱,狗马养肥了,就会咬人,何况对于夷、狄,他们能不发生变乱吗!只是顾虑他们势力微弱,力量达不到罢了。
「治理国家的人,忧虑的不在人口少,而在不安定,凭借四海的广大,士民百姓的富足,哪里需要夷虏在境内然后才够用呢!这些人都可以申明谕令,遣送发还,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本土,安慰他们客居他乡、怀念故土的心思,消除我们华夏细微的忧虑,施恩惠于中原,用来安抚四方,恩德施行到永世,从策略上说是长远的!」朝廷没有采纳。
散骑常侍贾谧在东宫侍奉太子讲学,对太子傲慢无礼,成都王司马颖看到后大声斥责他;贾谧发怒,向贾后进言,将司马颖外放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征召梁王司马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当初,武帝设立石函的规定,不是至亲不能镇守关中;司马颙轻视钱财、爱惜士人,朝廷认为他贤能,所以任用他。
夏季,六月,戊戌日,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
贾后淫乱暴虐日益严重,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又用竹箱装载道路上年轻的男子入宫,又担心他们泄漏秘密,常常杀掉他们。贾模担心祸患牵连到自己,非常忧虑。裴𬱟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掉皇后,改立谢淑妃。贾模、张华都说:「主上自己没有废黜的意思,而我们擅自实行,倘若主上心里不以为然,将怎么办!况且诸王正强盛,朋党各不相同,恐怕一旦祸事兴起,自身死亡、国家危殆,对国家没有好处。」裴𬱟说:「确实如您所说。但是皇后放纵她的昏庸暴虐,祸乱立刻可以等到。」张华说:「你们二人与皇后都是亲戚,所说的话或许能被听信,应当多次向她陈说祸福的告诫,希望没有大的悖谬,那么天下还不至于动乱,我们这些人就能够安闲地度过岁月罢了。」裴𬱟早晚劝说他的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晓谕贾后要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向贾后陈说祸福;贾后不能采纳,反而认为贾模诋毁自己而疏远他;贾模不得志,忧愤而死。
秋季,八月,任命裴𬱟为尚书仆射。裴𬱟虽然是贾后的亲属,但是素来声望很高,天下人唯恐他不在权力位置上,不久诏令裴𬱟专任门下省事务,裴𬱟上表坚决推辞,认为「贾模刚刚去世,又用我代替他,提高了外戚的声望,彰显了偏私的举动,给圣朝带来拖累。」皇帝不听。有人对裴𬱟说:「您如果可以进言,就应当对皇后尽情进言;进言而不被听从,就应当远远离开。倘若这两点都没有做到,即使有十次上表,也很难免祸。」裴𬱟感慨了很久,最终没有能听从。
晋惠帝为人愚钝痴呆,有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声,就问左右随从说:“这叫唤的东西,是为公家叫呢,还是为私人叫?”当时天下饥荒,百姓饿死,惠帝听说后,说:“为什么不吃肉粥?”因此大权落在臣下手中,政令出自许多部门,权势之家互相推荐托付,如同市场交易一样。贾谧、郭彰肆意横行,贿赂公开进行。南阳人鲁褒作《钱神论》讥讽说:“钱的形体,有天地之象,亲近它如同兄长,字叫孔方。没有德行而尊贵,没有权势而热络,能推开金门,进入紫闼。危险可以使之平安,死亡可以使之存活,尊贵可以使之低贱,生存可以使之杀戮。所以争辩非钱不能取胜,滞碍非钱不能开通,怨仇非钱不能化解,美名非钱不能传播。洛阳的朱衣贵人、当权人士,喜爱我家兄长,都没有止境,握着我的手,始终抱着我,当今之人,只有钱罢了!”此外,朝中大臣竞相以苛刻细察为能事,每有疑难争议,群臣各自坚持私见,刑法不统一,诉讼案件繁多。裴𬱟上表说:“先王刑罚与奖赏相称,轻重没有两样,所以臣下听从有常法,官吏安心任职。元康四年发生大风,宗庙宫阙的屋瓦有数枚被吹落,就免去了太常荀寓的官职;事情轻而责罚重,违背了常法。五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主事官员因畏惧前事,在屋椽之间搜寻,找到十五处瓦片稍微倾斜的地方,就因此禁止太常,又兴起刑狱。今年八月,陵园上有一枝围长七寸二分的荆棘被砍;司徒、太常奔走于道路,虽然知道事情很小,但弹劾审查难以预料,骚扰驱驰,各自争相避免过失,至今太常被禁闭尚未解除。刑法条文有限而违错的原因无穷,所以有临时议处之制,确实不能都遵循常规。至于这类事情,都属过分,恐怕奸吏借此机会,可以随意轻重。”不久之后,枉法之议仍未停止,三公尚书刘颂又上疏说:“自近世以来,法律逐渐出自多门,命令很不统一,官吏不知该遵守什么,百姓不知该回避什么,奸诈之人借此得以施展其心计,位居上位的人难以检察其下属,事情相同而议论不同,案件不公平。君臣的职分,各有其管辖。法律要想必被遵守,所以让主管官员遵守条文;道理有不通之处,所以让大臣解决滞碍;事情有时宜,所以由君主权衡决断。主管官员遵守条文,如同张释之坚持处理犯跸的公正;大臣解决滞碍,如同公孙弘判决郭解的案件;君主权衡决断,如同汉高祖诛杀丁公的做法。天下万事,除非属于此类,不得随意妄加议论,都应依照律令办理;然后法律在臣民中才有信服,百姓听闻不迷惑,官吏不容奸邪,才可以谈得上政事。”于是下诏:“郎、令史再有超出法律驳议案件的,随事上报。”然而也不能改变这种风气。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建立九班之制,想让百官居官任职希望升迁缓慢,考核其能力,明确赏罚。贾谧、郭彰当权,做官的人想快速升迁,事情最终未能实行。
裴𬱟向张华推荐平阳人韦忠,张华征召韦忠,韦忠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去。别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逸民贪得无厌,抛弃礼法而依附贼后,这哪里是大丈夫的所作所为!逸民每次有心托付于我,我常常担心他沉溺于深渊而余波殃及我,何况撩起衣裳去靠近他呢!”
关内侯敦煌人索靖,知道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驼叹息说:“将会看到你卧在荆棘丛中啊!”
冬季,十一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没有儿子,经常劝贾后让太子慈爱。贾谧骄纵,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常常严厉责备他。广城君想以韩寿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来巩固自己;韩寿的妻子贾午和贾后都不答应,却为太子聘娶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美丽,而贾后却为贾谧聘娶了她,心中不平,颇有怨言。等到广城君病重,临终时,拉着贾后的手,让她尽心对待太子,言辞非常恳切。又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扰乱你家的事;我死后,不要再让她们进宫。牢牢记住我的话。”贾后不听从,反而与赵粲、贾午谋划陷害太子。
太子幼年时有美名,等到长大,不喜欢学习,只与左右随从嬉戏玩耍。贾后又派宦官之辈引诱他奢侈浪费、作威作福,因此名声逐渐下降,骄横傲慢更加显著。有时废弃朝见侍奉而放纵游乐,在宫中设立市场,让人宰杀卖酒,亲手掂量斤两,轻重不差。他的母亲本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喜欢这些。东宫每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常预支两个月,仍然不够用。又让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粉等物来收取利润。又喜好阴阳小术,多有禁忌。洗马江统上书陈述五件事:“第一,即使有轻微病痛,也应勉力带病朝见侍奉。第二,应勤于会见太保太傅,咨询善道。第三,画室的工作,可暂且减省,后园雕刻等杂作,一概停止遣散。第四,西园卖葵菜、蓝子之类,有损国家体面,降低美名。第五,修缮墙壁、整正屋瓦,不必拘泥于小的禁忌。”太子都不听从。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不能安稳其位,常常尽忠进谏,劝太子修养德行学业,保全美好名声,言辞恳切。太子讨厌他,把针放在杜锡常坐的毡子中,刺得他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太子性情刚烈,知道贾谧倚仗皇后而骄横,不能宽容他。贾谧当时任侍中,到东宫,有时太子回避他,在后庭游戏。詹事裴权进谏说:“贾谧是皇后亲近宠爱的人,一旦交相构陷,事情就危险了。”太子不听从。贾谧向贾后进谗言说:“太子多积私财来结交小人,是因为贾氏的缘故。如果皇上驾崩,他登上大位,依照杨氏的先例,诛杀我等,废黜皇后于金墉城,易如反掌。不如早点图谋他,另立仁慈恭顺的人,可以自我保全。”贾后采纳了他的话,于是宣扬太子的短处,散布到远近。又假称怀孕,内置草物、产具,取来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抚养,想以此取代太子。
此时朝野都知道贾后有加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黜皇后,太子不听从。左卫率东平人刘卞,拿贾后的阴谋询问张华,张华说:“没听说。”刘卞说:“我本是须昌小吏,受您提拔才有今日。士人感激知己,所以尽言,而您竟对我有怀疑吗!”张华说:“假如有此事,你想怎么办?”刘卞说:“东宫俊杰如林,四率精兵万人;您身居阿衡重任,如果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趁入朝时录尚书事,废黜贾后于金墉城,只需两个黄门官的力量罢了。”张华说:“如今天子当政,太子是为人子,我又未受阿衡之命,忽然一起做这事,这是无君无父而向天下显示不孝。即使能成功,仍不免获罪。何况权贵亲戚满朝,威权不一,能一定成功吗?”贾后常派亲党微服在外探听,颇闻刘卞之言,于是调刘卞为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话已泄露,服毒药而死。
十二月,太子长子司马虨生病,太子为司马虨请求王爵,不被允许。司马虨病重,太子为他祈祷求福。贾后听说后,便假称皇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朝,到了之后,贾后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室,派婢女陈舞以皇帝之命赐给太子三升酒,让他全部喝下。太子推辞说不能饮三升酒,陈舞逼迫说:“不孝啊!上天赐你酒而不喝,酒中有毒物吗!”太子不得已,勉强喝尽,于是大醉。贾后派黄门侍郎潘岳写好草稿,让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趁太子醉酒,假称诏令让他抄写,文字说:“陛下应当自行了断,不了断,我当入宫了断他。皇后也应当赶快自行了断,不了断,我当亲手了断她。并与谢妃共同约定,定期两头发动,不要犹豫,以致留下后患。在日月星辰之下饮血盟誓,皇天允许扫除祸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望实现,当用三牲祭祀北君。”太子醉得昏迷不知,于是依样抄写。字有一半不成形,贾后补全,呈给惠帝。
壬戌日,惠帝驾临式干殿,召公卿入内,让黄门令董猛把太子写的信和青纸诏书给他们看说:“司马遹写的信如此,现在赐死。”遍示诸公王,没有人敢说话。张华说:“这是国家的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嫡子而导致丧乱。况且国家拥有天下时日尚短,希望陛下详细考虑!”裴𬱟认为应先检验传送书信的人,又请求比较太子手书,否则,恐怕有欺诈。贾后于是拿出太子启事十多张纸,众人对比观看,也没有人敢说不对。
贾后派董猛假托长广公主的名义对惠帝说:"这件事应该尽快决断,而群臣意见各不相同,那些不服从诏令的人,应该以军法处置。"议论到太阳偏西,还是没有决断。贾后看到张华等人态度坚决,担心事情发生变化,于是上表请求将太子废为庶人,惠帝下诏同意了。于是派尚书和郁等人持符节到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换上平民服装出来,两次跪拜接受诏书,步行走出承华门,乘坐粗陋的牛车,东武公司马澹带兵仗护送太子和妃子王氏、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一起关押在金墉城。王衍自己上表请求离婚,被批准了,妃子痛哭流涕地回了娘家。杀了太子的母亲谢淑媛和司马虨的母亲保林蒋俊。
春季,正月,癸亥朔(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用车载着棺材到宫门上书,认为:"汉朝戾太子刘据起兵抗拒命令,议论的人还说他的罪过不过该受笞刑罢了。如今司马遹获罪的时候,并没有违背为子之道,罪过还比戾太子轻。应该重新挑选师傅,先加以严厉教诲,如果他不悔改,再抛弃他也不晚。"奏章呈上,没有被理睬。阎缵是阎圃的孙子。
贾后派宦官自首,声称想要与太子一起谋反。惠帝下诏将宦官的供词向公卿公布,派东武公司马澹带领一千士兵保卫太子,把他关押在许昌宫,命令持书御史刘振持符节看守,下诏太子属官不得辞行送别。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违抗禁令到伊水边,跪拜辞别,流泪哭泣。司隶校尉满奋逮捕了江统等人押送监狱。被关押在河南狱中的人,乐广全部释放了;被关押在洛阳县狱中的人,还没有释放。都官从事孙琰劝贾谧说:"之所以废黜并流放太子,是因为他作恶的缘故。如今太子属官冒着罪名拜别辞行,却对他们处以重刑;消息传到四方,反而更彰显太子的德行,不如放了他们。"贾谧于是告诉洛阳令曹摅让他释放这些人;乐广也没有被治罪。王敦是王览的孙子;曹摅是曹肇的孙子。太子到了许昌,给妃子王氏写信,陈述自己被诬陷冤枉,妃子的父亲王衍不敢把信上报。
丙子(十四日),皇孙司马虨去世。
三月,尉氏县下血雨,妖星出现在南方,金星白天出现,中台星分裂。张华的小儿子张韪劝张华辞职,张华不听从,说:"天道幽深遥远,不如安静地等待。"
太子被废黜后,众人情绪愤怒。有个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经在东宫任职,与殿中郎士猗等人谋划废掉贾后,恢复太子地位。因为张华、裴𬱟安于现状保住禄位,难以和他们一起行使权变,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兵权,性情贪婪冒进,可以借助他成事。于是劝说孙秀说:"皇后凶狠嫉妒无道,与贾谧等人一起诬陷废黜太子。如今国家没有嫡子继承人,社稷将面临危险,大臣将要发动大事,而您名义上侍奉皇后,与贾谧、郭彰亲近友善,太子的废黜,都说您事先知道,一旦事情发动,灾祸一定会牵连到您,为什么不先图谋呢!"孙秀答应了,对司马伦说了,司马伦采纳了,于是告诉通事令史张林和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做内应。
事情将要发动,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强勇猛,如果回到东宫,一定不肯受制于人。您一向与贾后结党,路上的人都知道,如今虽然对太子立下大功,太子会认为您只是迫于百姓的期望,反复无常以求免罪罢了,即使强忍旧怨,也一定不能深深感激您,如果有了差错,还是免不了被诛杀。不如拖延时间,贾后一定会害死太子,然后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岂止是免除灾祸而已,更可以得志!"司马伦认为说得对。
孙秀于是派人施行反间计,说殿中有人想要废掉皇后,迎接太子。贾后多次派宫女穿着便服到民间侦察探听,听说后非常恐惧。司马伦、孙秀于是劝贾谧等人早日除掉太子,以断绝众人的期望。癸未(二十二日),贾后让太医令程据配制毒药。假托诏书派宦官孙虑到许昌毒死太子。太子自从被废黜后,担心被毒死,常常在自己面前煮食物吃;孙虑把情况告诉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迁到小房间中,断绝他的食物,宫人还偷偷从墙上递食物给他。孙虑逼太子服毒药,太子不肯服,孙虑用药杵把他打死了。有关部门请求按平民的礼仪安葬,贾后上表请求按广陵王的礼仪安葬。
夏季,四月,辛卯朔(初一),有日食。
赵王司马伦、孙秀将要讨伐贾后,告诉了右卫佽飞督闾和,闾和听从了,约定在癸巳(初三)三更时分,以鼓声为信号。癸巳,孙秀派司马雅告诉张华说:"赵王想要和您共同匡扶社稷,为天下除害,派我来告诉您。"张华拒绝了。司马雅生气地说:"刀就要架在脖子上了,还说这种话吗!"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到了约定的时间,司马伦假托诏书命令三部司马说:"皇后与贾谧等人杀了我的太子,如今派车骑将军入宫废掉皇后,你们都应当听从命令,事情完成后,赐爵关内侯,不听从的诛灭三族。"众人都听从了。又假托诏书打开宫门,夜里进入,在道南陈列军队,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带领一百人推开宫门进去,华林令骆休做内应,迎接惠帝到东堂,用诏书把贾谧召到殿前,将要杀他。贾谧逃到西钟下面,大喊道:"皇后救我!"当场被斩杀。贾后见到齐王司马冏,吃惊地说:"你为什么来?"司马冏说:"有诏书逮捕皇后。"贾后说:"诏书应该从我这里发出,哪来的诏书!"贾后走到上阁,远远地呼喊惠帝说:"陛下有妻子,却让人废掉她,也等于自己废掉自己了。"这时,梁王司马肜也参与了谋划,贾后问司马冏说:"起事的是谁?"司马冏说:"梁王、赵王。"贾后说:"拴狗应该拴住脖子,反而拴了尾巴,怎么能不这样!"于是废贾后为庶人,关押在建始殿,逮捕赵粲、贾午等人交给暴室拷问定罪。惠帝下诏让尚书逮捕贾氏亲党,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官员都连夜入殿。尚书开始怀疑诏书有诈,郎师景公开奏章请求亲笔诏书,司马伦等人把他斩首示众。
司马伦暗中与孙秀谋划篡位,想先除掉朝廷中有声望的人,并且报私仇,于是在殿前逮捕了张华、裴𬱟、解系、解结等人。张华对张林说:"你想害忠臣吗?"张林假托诏书责问他说:"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不能以死尽节,为什么?"张华说:"式干殿的议论,我劝谏的事都记在档案中,可以复查。"张林说:"劝谏而不听从,为什么不辞职?"张华无话可对。于是全部斩首,并且夷灭三族。解结的女儿嫁给了裴家,第二天就要出嫁而祸事发生,裴家想认下她让她活命,女儿说:"家已经这样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也受牵连被处死。朝廷因此讨论改革旧制,女子不随父家处死。甲午(初四),司马伦坐在端门,派尚书和郁持符节把贾庶人送到金墉城;杀了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以及朝廷内外官员因张华、裴𬱟亲党关系被罢免的很多。阎缵抚摸着张华的尸体痛哭说:"早就劝你辞职你却不肯,如今果然不免一死,这是命啊!"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托诏书大赦天下,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完全依照司马懿、司马昭辅佐魏朝的旧例。设置府兵一万人,让他的世子散骑常侍司马荂兼任冗从仆射,儿子司马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司马虔为黄门郎,封汝阴王;司马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孙秀等人都被封为大都,并掌握兵权,文武官员封侯的有数千人,百官都统属于自己而听命于司马伦。司马伦一向平庸愚笨,又受制于孙秀。孙秀任中书令,威权震动朝廷,天下人都侍奉孙秀而不用求司马伦。
惠帝下诏追复原太子司马遹的位号,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官属到许昌迎接太子灵柩,追封司马遹的儿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的弟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司马尚为襄阳王。
有关部门上奏:"尚书令王衍身居大臣之位,太子被诬陷时,只想苟且免祸,请求将他终身禁锢。"惠帝听从了。
相国司马伦想要收揽人心,选用天下有名望有德行的人,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司马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皙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嵩、殿中郎陆机为参军。荀组是荀勖的儿子;荀嵩是荀彧的玄孙。李重知道司马伦有异心,以病推辞不就任,司马伦不停地逼迫他,李重忧愤成病,被人搀扶着接受任命,几天后就去世了。
丁酉(初七),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
太子司马遹被废时,想要立淮南王司马允为太弟,议论的人意见不合。恰逢赵王司马伦废了贾后,于是任命司马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中护军。
己亥(初九),相国司马伦假托诏书派尚书刘弘携带金屑酒,到金墉城赐贾后死。
五月己巳日,下诏立临淮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妃王氏回来做他的母亲;太子属官转为太孙属官,相国司马伦兼任太孙太傅。
己卯日,给故太子加谥号为愍怀;六月壬寅日,葬在显平陵。
清河康王司马遐去世。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稳刚毅,宫中宿卫将士都敬畏服从他。司马允知道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有异心,暗中蓄养敢死之士,谋划讨伐他们;司马伦、孙秀非常忌惮他。秋天八月,调任司马允为太尉,表面上是表示尊崇,实际上是夺他的兵权。司马允声称有病不接受任命。孙秀派御史刘机逼迫司马允,逮捕他的属官以下人员,弹劾他抗拒诏命,大逆不敬。司马允看诏书,是孙秀亲笔写的,大怒,逮捕御史,要杀他,御史逃跑免死,杀了他的两个令史。司马允严厉地对手下说:"赵王想破灭我家!"于是率领封国军队和帐下七百人直冲出来,大喊:"赵王造反,我要讨伐他,跟我来的露出左臂。"于是归附他的人很多。司马允要赶赴皇宫,尚书左丞王舆关闭了宫门,司马允进不去,于是包围了相府。司马允率领的军队都是精锐,司马伦和他们交战,多次失败,死了一千多人。太子左率陈徽率领东宫兵,在宫内擂鼓呐喊响应司马允。司马允在承华门前布阵,弓弩齐发,射向司马伦,箭像雨一样落下。主书司马眭秘用身体掩护司马伦,箭射中他的背而死。司马伦的属官都躲在树后,每棵树都中了数百箭,从辰时到未时,中书令陈准,是陈徽的哥哥,想响应司马允,对皇帝说:"应该派白虎幡来解斗。"于是派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骑兵持幡从宫中出来。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在门下省,暗中与伏胤盟誓说:"富贵当与你共享。"伏胤于是怀揣空白诏书出来,假称有诏帮助淮南王。司马允没有察觉,打开阵势放他进来,下车受诏;伏胤趁机杀了他,并杀了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因司马允获罪被灭族的有数千人。赦免洛阳部分地区。当初,孙秀曾做小吏,侍奉黄门郎潘岳,潘岳多次鞭打他。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一向与相国司马伦有仇,石崇有个爱妾叫绿珠,孙秀派人求取,石崇不给。等到淮南王司马允失败,孙秀趁机声称石崇、潘岳、欧阳建尊奉司马允作乱,逮捕了他们。石崇叹息说:"奴才们贪图我的财产罢了!"逮捕的人说:"知道财产是祸根,为什么不早散掉?"石崇不能回答。当初,潘岳的母亲常常责备潘岳说:"你应当知足,还要贪求不止吗!"等到失败,潘岳向母亲谢罪说:"辜负了母亲。"于是和石崇、欧阳建都被灭族,没收石崇家产。相国司马伦逮捕淮南王的同母弟吴王司马晏,要杀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为他争辩,众人都劝谏阻止司马伦,司马伦于是贬司马晏为宾徒县王。
齐王司马冏因功升为游击将军,司马冏心中不满,有怨恨的神色。孙秀察觉了,而且忌惮他在朝内,于是调他出任平东将军,镇守许昌。
任命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不久,去世。
孙秀提议给相国司马伦加九锡,百官没人敢反对。吏部尚书刘颂说:"从前汉朝赐给魏,魏朝赐给晋,都是一时权宜之计,不能作为常例。周勃、霍光,功劳极大,都没听说有赐九锡的命令。"张林积愤不已,认为刘颂是张华的同党,要杀他。孙秀说:"杀张华、裴𬱟已经伤了当时的声望,不能再杀刘颂。"张林才停止。任命刘颂为光禄大夫。于是下诏给司马伦加九锡,又加封他的儿子司马荂为抚军将军,司马虔为中军将军,司马诩为侍中。又加封孙秀为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右率如故。张林等都位居显要。增加相府兵到二万人,与宿卫相同,加上所隐藏的兵,总数超过三万。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司马肜坚决推辞不接受。
司马伦和他的儿子们都愚顽鄙陋没有见识,孙秀狡猾贪婪荒淫,和他共事的,都是邪佞之徒,只知争逐荣利,没有深谋远略,志趣不同,互相憎恨嫉妒。孙秀的儿子孙会任射声校尉,形貌矮小丑陋,如同奴仆中最低贱的,孙秀让他娶了皇帝的女儿河东公主。
冬天十一月甲子日,立皇后羊氏,大赦天下。皇后,是尚书郎泰山羊玄之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孙旗,和孙秀关系好,所以孙秀立她为后。拜羊玄之为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
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𫷷为大长秋,任命成都内史中山耿滕为益州刺史。赵𫷷,是贾后的姻亲。听说被征召,非常恐惧,而且因为晋室衰乱,暗中有了占据蜀地的心思,于是倾尽仓库粮食,赈济流民,来收买人心。因为李特兄弟有才能勇武,他们的同党都是巴西人,和赵𫷷同郡,所以优厚地对待他们,作为心腹爪牙。李特等人依仗赵𫷷的势力,专门聚集众人做强盗,蜀人以此为患。耿滕多次秘密上表说:"流民刚强剽悍,蜀人软弱,主人不能制服客人,必然成为祸乱的根源,应该让他们回到原籍。如果留在险要之地,恐怕秦、雍的祸患会转移到梁、益。"赵𫷷听说后厌恶他。
州里接到诏书,派遣文武官员一千多人迎接耿滕。这时,成都治所在少城,益州治所在太城,赵𫷷还在太城,没有离开。耿滕要进入州城,功曹陈恂劝谏说:"现在州、郡结怨日益加深,进城必然有大祸,不如留在少城观察变化,传檄各县联合村堡防备秦地氐人,陈述西夷校尉即将到来,应当暂且等待。不然,退守犍为,向西渡过江源,以防不测。"耿滕不听。当天,率众进入州城,赵𫷷派兵迎击,在西门交战,耿滕战败而死。郡吏都逃散,只有陈恂自缚到赵𫷷处请求收葬耿滕,赵𫷷认为他有义气而答应了。
赵𫷷又派兵迎击西夷校尉陈总。陈总到江阳,听说赵𫷷有异心,主簿蜀郡赵模说:"现在州郡不和,必然发生大变,应当火速赶去。府衙是兵家要地,帮助顺义讨伐叛逆,谁敢乱动!"陈总却绕道停留,等到了南安鱼涪津,已经遇到赵𫷷的军队,赵模对陈总说:"散财招募士兵抵抗作战,如果战胜州军,那么州可得;不胜,顺流而退,也一定无害。"陈总说:"赵益州恨耿侯,所以杀了他;和我没有嫌隙,为什么要这样!"赵模说:"现在不是起事,也必然杀你立威。即使不战,也没好处!"说到流泪,陈总不听,部众于是自行溃散。陈总逃到草丛中,赵模穿上陈总的衣服格斗;赵𫷷兵杀了赵模,见不是陈总,又搜索找到陈总,杀了他。
赵𫷷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设置僚属,改换郡守县令。朝廷官员被征召的,没人敢不去。李庠率领妹夫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昌、扶风李攀、始平费他、氐人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兵归附赵𫷷。赵𫷷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委以心腹重任,让他招集六郡壮勇达一万多人,以截断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