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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纪

晋纪九

第 9 篇

资治通鉴 第087卷

【晋纪九】 起屠维大荒落,尽重光协洽,凡三年。

春,正月,辛丑朔,荧惑犯紫微。汉太史令宣于修之,言于汉主渊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阳。蒲子崎岖,难以久安;平阳气象方昌,请徙都之。」渊从之。大赦,改元河瑞。

三月,戊申,高密孝王略薨。以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襄阳。简,涛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表「顺阳内史刘璠得众心,恐百姓劫璠为主」。诏征璠为越骑校尉。南州由是遂乱,父老莫不追思刘弘。

丁巳,太傅越自荥阳入京师。中书监王敦谓所亲曰:「太傅专执威权,而选用表请,尚书犹以旧制裁之,今日之来,必有所诛。」帝之为太弟也,与中庶子缪播亲善,及即位,以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委以心膂;帝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并参机密。越疑朝臣贰于己,刘舆、潘滔劝越悉诛播等。越乃诬播等欲为乱,乙丑,遣平东将军王秉,帅甲士三千入宫,执播等十余人于帝侧,付廷尉,杀之。帝叹息流涕而已。绥,曾之孙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谓诸子曰:「主上开创大业,吾每宴见,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汝辈犹可以免。」指诸孙曰:「此属必及于难。」及绥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圣乎!」曾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子劭,日食二万。绥及弟机、羡,汰侈尤甚;与人书疏,词礼简傲。河内王尼见绥书,谓人曰:「伯蔚居乱世而矜豪乃尔,其能免乎?」人曰:「伯蔚闻卿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闻我言,自己死矣!」及永嘉之末,何氏无遗种。

臣光曰:何曾讥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家,非忠臣也。

太傅越以王敦为扬州刺史。

刘实连年请老,朝廷不许。尚书左丞刘坦上言:「古之养老,以不事为忧,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实所守。」丁卯,诏实以侯就第。以王衍为太尉。

太傅越解兖州牧,领司徒。越以顷来兴事,多由殿省,乃奏宿卫有侯爵者皆罢之。时殿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尽,皆泣涕而去。更使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领东海国兵数百人宿卫。

左积弩将军朱诞奔汉,具陈洛阳孤弱,劝汉主渊攻之。渊以诞为前锋都督,以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将兵攻黎阳,克之;又败王堪于延津,沈男女三万余人于河。渊闻之,怒曰:「景何面复见朕?且天道岂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马氏耳,细民何罪?」黜景为平虏将军。

夏,大旱,江、汉、河、洛皆竭,可涉。

汉安东大将军石勒寇巨鹿、常山,众至十余万,集衣冠人物,别为君子营。以赵郡张宾为谋主,刁膺为股肱,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爪牙,并州诸胡羯多从之。

初,张宾好读书,阔达有大志,常自比张子房。及石勒徇山东,宾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无如此胡将军者,可与共成大业!」乃提剑诣军门,大呼请见,勒亦未之奇也。宾数以策干勒,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为军功曹,动静咨之。

汉主渊以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聪共攻壶关,以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遣护军黄肃、韩述救之,聪败述于西涧,勒败肃于封田,皆杀之。太傅越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将兵拒聪等。旷济河,欲长驱而前,融曰:「彼乘险间出,我虽有数万之众,犹是一军独受敌也。且当阻水为固以量形势,然后图之。」旷怒曰:「君欲沮众邪!」融退,曰:「彼善用兵,旷暗于事势,吾属今必死矣!」旷等逾太行与聪遇,战于长平之间,旷兵大败,融、超皆死。

聪遂破屯留、长子,凡斩获万九千级。上党太守庞淳以壶关降汉。刘琨以都尉张倚领上党太守,据襄垣。

初,匈奴刘猛死,右贤王去卑子之诰升爰代领其众。诰升爰卒,子虎立,居新兴,号铁弗氏,与白部鲜卑皆附于汉。刘琨自将击虎,刘聪遣兵袭晋阳,不克。

五月,汉主渊封子裕为齐王,隆为鲁王。

秋,八月,汉主渊命楚王聪等进攻洛阳;诏平北将军曹武等拒之,皆为聪所败。聪长驱至宜阳,自恃骤胜,怠不设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诈降,夜袭聪军,聪大败而还。

王浚遣祁弘与鲜卑段务勿尘击石勒于飞龙山,大破之,勒退屯黎阳。

冬,十月,汉主渊复遣楚王聪、王弥、始安王曜、汝阴王景帅精骑五万寇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帅步卒继之。丙辰,聪等至宜阳。朝廷以汉兵新败,不意其复至,大惧。辛酉,聪屯西明门。北宫纯等夜帅勇士千余人出攻汉壁,斩其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聪南屯洛水。乙丑,呼延翼为其下所杀,其众自大阳溃归。渊敕聪等还师。聪表称晋兵微弱,不可以翼、颢死故还师,固请留攻洛阳,渊许之。太傅越婴城自守。戊寅,聪亲祈嵩山,留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摄留军;太傅参军孙询说越乘虚出击朗,斩之,厉赴水死。王弥谓聪曰:「今军既失利,洛阳守备犹固,运车在陕,粮食不支数日。殿下不如与龙骧还平阳,裹粮发卒,更为后举;下官亦收兵谷,待命于兖、豫,不亦可乎?」聪自以请留,未敢还。宣于修之言于渊曰:「岁在辛未,乃得洛阳。今晋气犹盛,大军不归,必败。」渊乃召聪等还。

天水人訇琦等杀成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以梓潼降罗尚。成主雄遣太傅骧、司徒云、司空璜攻之,不克,云、璜战死。

初,谯周有子居巴西,成巴西太守马脱杀之,其子登诣刘弘请兵以复仇。弘表登为梓潼内史,使自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至巴郡,从罗尚求益兵,不得。登进攻宕渠,斩马脱,食其肝。会梓潼降,登进据涪城;雄自攻之,为登所败。

十一月,甲申,汉楚王聪、始安王曜归于平阳。王弥南出轘辕,流民之在颖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者数万家,素为居民所苦,皆烧城邑,杀二千石、长吏以应弥。石勒寇信都,杀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领冀州。诏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将兵讨勒,勒引兵还,拒之;魏郡太守刘矩以郡降勒。勒至黎阳,裴宪弃军奔淮南,王堪退保仓垣。

十二月,汉主渊以陈留王欢乐为太傅,楚王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延年为大司空。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东屯内黄。王弥表左长史曹嶷行安东将军,东徇青州,且迎其家;渊许之。

初,东夷校尉勃海李臻,与王浚约共辅晋室,浚内有异志,臻恨之。和演之死也,别驾昌黎王诞亡归李臻,说臻举兵讨浚。臻遣其子成将兵击浚。辽东太守庞本,素与臻有隙,乘虚袭杀臻,遣人杀成于无虑。诞亡归慕容廆。诏以勃海封释代臻为东夷校尉,庞本复谋杀之;释子悛劝释伏兵请本,收斩之,悉诛其家。

春,正月,乙丑朔,大赦。

汉主渊立单征女为皇后,梁王和为皇太子,大赦;封子义为北海王;以长乐王洋为大司马。

汉镇东大将军石勒济河,拔白马,王弥以三万众会之,共寇徐、豫、兖州。二月,勒袭鄄城,杀兖州刺史袁孚,遂拔仓垣,杀王堪。复北济河,攻冀州诸郡,民从之者九万余口。

成太尉李国镇巴西,帐下文石杀国,以巴西降罗尚。

太傅越征建威将军吴兴钱㻅及扬州刺史王敦。㻅谋杀敦以反,敦奔建业,告琅邪王睿。㻅遂反,进寇阳羡,睿遣将军郭逸等讨之;周□纠合乡里,与逸等共讨㻅,斩之。□三定江南,睿以□为吴兴太守,于其乡里置义兴郡以旌之。

曹嶷自大梁引兵而东,所至皆下,遂克东平,进攻琅邪。

夏,四月,王浚将祁弘败汉冀州刺史刘灵于广宗,杀之。

成主雄谓其将张宝曰:「汝能得梓潼,吾以李离之官赏汝。」宝乃先杀人而亡奔梓潼,訇琦等信之,委以心腹。会罗尚遣使至梓潼,琦等出送之;宝从后闭门,琦等奔巴西。雄以宝为太尉。

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

秋,七月,汉楚王聪、始安王曜、石勒及安北大将军越国围河内太守裴整于怀,诏征虏将军宋抽救怀。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逆击抽,杀之;河内人执整以降,汉主渊以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整余众,自为坞主,刘琨以默为河内太守。罗尚卒于巴郡,诏以长沙太守下邳皮素代之。

庚午,汉主渊寝疾;辛未,以陈留王欢乐为太宰,长乐王洋为太傅,江都王延年为太保,楚王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于平阳西。以齐王裕为大司徒,鲁王隆为尚书令,北海王乂为抚军大将军、领司隶校尉,始安王曜为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𫖮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领左卫将军,永安王安国领右卫将军,安昌王盛、安邑王饮、西阳王璇皆领武卫将军,分典禁兵。初,盛少时,不好读书,唯读《孝经》、《论语》,曰:「诵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诵而不行乎!」李熹见之,叹曰:「望之如可易,及至,肃如严君,可谓君子矣!」渊以其忠笃,故临终委以要任。丁丑,渊召太宰欢乐等入禁中,受遗诏辅政。己卯,渊卒;太子和即位。

和性猜忌无恩。宗正呼延攸,翼之子也,渊以其无才行,终身不迁官;侍中刘乘,素恶楚王聪;卫尉西昌王锐,耻不预顾命;乃相与谋,说和曰:「先帝不惟轻重之势,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拥十万众屯于近郊,陛下便为寄坐耳。宜早为之计。」和,攸之甥也,深信之。辛巳夜,召安昌王盛、安邑王钦等告之。盛曰:「先帝梓宫在殡,四王未有逆节,一旦自相鱼肉,天下谓陛下何!且大业甫尔,陛下勿信谗夫之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谁足信哉!」攸、锐怒之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领军是何言乎!」命左右刃之。盛既死,钦惧曰:「惟陛下命!」壬午,锐帅马景攻楚王聪於单于台,攸帅永安王安国攻齐王裕于司徒府,乘帅安邑王饮攻鲁王隆,使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璇攻北海王乂。密、璇挟乂斩关归于聪,聪命贯甲以待之。锐知聪有备,驰还,与攸、乘共攻隆、裕。攸、乘疑安国、钦有异志,杀之。是日,斩裕,癸未,斩隆。甲申,聪攻西明门,克之;锐等走入南宫,前锋随之。乙酉,杀和于光极西室,收锐、攸、乘,枭首通衢。

群臣请聪即帝位;聪以北海王乂,单后之子也,以位让之。乂涕泣固请,聪久而许之,曰:「乂及群公正以祸难尚殷,贪孤年长故耳。此家国之事,孤何敢辞!俟乂年长,当以大业归之。」遂即位。大赦,改元光兴。尊单氏曰皇太后,其母张氏曰帝太后。以义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渊后之从父妹也。封其子粲为河内王,易为河间王,翼为彭城王,悝为高平王;仍以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以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略阳临渭氐酋蒲洪,骁勇多权略,群氐畏服之。汉主聪遣使拜洪平远将军,洪不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九月,辛未,葬汉主渊于永光陵,谥曰光文皇帝,庙号高祖。

雍州流民多在南阳,诏书遣还乡里。流民以关中荒残,皆不愿归;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遣兵送之,促期令发。京兆王如遂潜结壮士,夜袭二军,破之。于是冯翊严嶷、京兆侯脱各聚众攻城镇,杀令长以应之,未几,众至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司、雍二州牧,称籓于汉。

冬,十月,汉河内王粲、始安王曜及王弥帅众四万寇洛阳,石勒帅骑二万会粲于大阳,败监军裴邈于渑池,遂长驱入洛川。粲出轩辕,掠梁、陈、汝、颖间。勒出成皋关,壬寅,围陈留太守王赞于仓垣,为赞所败,退屯文石津。

刘琨自将讨刘虎及白部,遣使卑辞厚礼说鲜卑拓跋猗卢以请兵。猗卢使其弟弗之子郁律帅骑二万助之,遂破刘虎、白部,屠其营。琨与猗卢结为兄弟,表猗卢为大单于,以代郡封之为代公。时代郡属幽州,王浚不许,遣兵击猗卢,猗卢拒破之。浚由是与琨有隙。

猗卢以封邑去国悬远,民不相接,乃帅部落万余家自云中入雁门,从琨求陉北之地。琨不能制,且欲倚之为援,乃徙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民于陉南,以其地与猗卢;由是猗卢益盛。

琨遣使言于太傅越,请出兵共讨刘聪、石勒;越忌苟晞及豫州刺史冯嵩,恐为后患,不许。琨乃谢猗卢之兵,遣归国。

刘虎收余众,西渡河,居朔方肆卢川,汉主聪以虎宗室,封楼烦公。

壬子,以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进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京师饥困日甚,太傅越遣使以羽檄征天下兵,使入援京师。帝谓使者曰:「为我语诸征、镇: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既而卒无至者。征南将军山简遣督护王万将兵入援,军于涅阳,为王如所败。如遂大掠沔、汉,进逼襄阳,简婴城自守。荆州刺史王澄自将,欲援京师,至沶口,闻简败,众散而还。朝议多欲迁都以避难,王衍以为不可,卖车牛以安众心。山简为严嶷所逼,自襄阳徙屯夏口。

石勒引兵济河,将趣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闻之,遣众一万屯襄城以拒勒。勒击之,尽俘其众,进屯宛北。是时,侯脱据宛,王如据穰。如素与脱不协,遣使重赂勒,结为兄弟,说勒使攻脱。勒攻宛,克之;严嶷引兵救宛,不及而降。勒斩脱;囚嶷,送于平阳,尽并其众。遂南寇襄阳,攻拔江西垒壁三十余所。还,趣襄城,王如遣弟璃袭勒;勒迎击,灭之,复屯江西。

太傅越既杀王延等,大失众望;又以胡寇益盛,内不自安,乃戎服入见,请讨石勒,且镇集兖、豫。帝曰:「今胡虏侵逼郊畿,人无固志,朝廷社稷,倚赖于公,岂可远出以孤根本!」对曰:「臣出,幸而破贼,则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也。」十一月,甲戌,越帅甲士四万向许昌,留妃裴氏、世子毘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防察宫省;以潘滔为河南尹,总留事。越表以行台自随,用太尉衍为军司,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于是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盗贼公行,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越东屯项,以冯嵩为左司马,自领豫州牧。

竟陵王楙白帝遣兵袭何伦,不克;帝委罪于楙,楙逃窜,得免。

扬州都督周馥以洛阳孤危,上书请迁都寿春。太傅越以馥不先白己而直上书,大怒,召馥及淮南太守裴硕。馥不肯行,令硕帅兵先进。硕诈称受越密旨,袭馥,为馥所败,退保东城。

诏加张轨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遣轨书,告以京师饥匮。轨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

成太傅骧攻谯登于涪城。罗尚子宇及参佐素恶登,不给其粮。益州刺史皮素怒,欲治其罪;十二月,素至巴郡,罗宇等使人夜杀素,建平都尉暴重杀宇,巴郡乱。骧知登食尽援绝,攻涪愈急。士民皆熏鼠食之,饿死甚众,无一人离叛者。骧子寿先在登所,登乃归之。三府官属表巴东监军南阳韩松为益州刺史,治巴东。

初,帝以王弥、石勒侵逼京畿,诏苟晞督帅州郡讨之。会曹嶷破琅邪,北收齐地,兵势甚盛,苟纯闭城自守。晞还救青川,与嶷连战,破之。

是岁,宁州刺史王逊到官,表李钊为朱提太守。时宁州外逼于成,内有夷寇,城邑丘墟。逊恶衣菜食,招集离散,劳徕不倦,数年之间,州境复安。诛豪右不奉法者十余家;以五苓夷昔为乱首,击灭之,内外震服。

汉主聪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嫡兄恭;因恭寝,穴其壁间,刺而杀之。

汉太后单氏卒,汉主聪尊母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少美色,聪烝焉。太弟乂屡以为言,单氏惭恚而死。乂宠由是渐衰,然以单氏故,尚未之废也。呼延后言于聪曰:「父死子继,古今常道。陛下承高祖之业,太弟何为者哉!陛下百年后,粲兄弟必无种矣。」聪曰:「然,吾当徐思之。」呼延氏曰:「事留变生,太弟见粲兄弟浸长,必有不安之志,万一有小人交构其间,未必不祸发于今日也。」聪心然之。乂舅光禄大夫单冲泣谓乂曰:「疏不间亲。主上有意于河内王矣,殿下何不避之!」乂曰:「河瑞之末,主上自惟嫡庶之分,以大位让乂。乂以主上齿长,故相推奉。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终弟及,何为不可!粲兄弟既壮,犹今日也。且子弟之间,亲疏讵几,主上宁可有此意乎!

春,正月,壬申,苟晞为曹嶷所败,弃城奔高平。

石勒谋保据江、汉,参军都尉张宾以为不可。会军中饥疫,死者太半,乃渡沔,寇江夏,癸酉,拔之。

乙亥,成太傅骧拔涪城,获谯登。太保始拔巴西,杀文石。于是成主雄大赦,改元玉衡。谯登至成都,雄欲宥之;登词气不屈,雄杀之。

巴蜀流民布在荆、湘间,数为土民所侵苦,蜀人李骧聚众据乐乡反,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苾共击破之。王澄使成都内史王机讨骧,骧请降,澄伪许而袭杀之。以其妻子为赏,沉八千余人于江,流民益怨忿。蜀人杜畴等复反,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隙,言于刺史荀眺曰:「巴、蜀流民皆欲反。」眺信之,欲尽诛流民。流民大惧,四五万家一时俱反,以杜苾州里重望,共推为主。苾自称梁、益二州牧、领湘州刺史。

裴硕求救于琅邪王睿,睿使扬威将军甘卓等攻周馥于寿春。馥众溃,奔项,豫州都督新蔡王确执之,馥忧愤而卒。确,腾之子也。

扬州刺史刘陶卒。琅邪王睿复以安东军咨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

庚辰,平原王干薨。

二月,石勒攻新蔡,杀新蔡庄王确于南顿;进拔许昌,杀平东将军王康。

氐苻成、隗文复叛,自宜都趣巴东;建平都尉暴重讨之。重因杀韩松,自领三府事。

东海孝献王越既与苟晞有隙,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复从而谮之。晞怒,表求滔等首,扬言:「司马元超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乃移檄诸州,自称功伐,陈越罪状。帝亦恶越专权,多违诏命;所留将士何伦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赐晞手诏,使讨之。晞数与帝文书往来,越疑之,使游骑于成皋间伺之,果获晞使及诏书。乃下檄罪状晞,以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使与徐州刺史裴盾共讨晞。晞遣骑收潘滔,滔夜遁,得免;执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斩之。越忧愤成疾,以后事付王衍;三月,丙子,薨于项,秘不发丧。众共推衍为元帅,衍不敢当;以让襄阳王范,范亦不受。范,玮之子也。于是衍等相与奉越丧还葬东海。何伦、李恽等闻越薨,奉裴妃及世子毘自洛阳东走,城中士民争随之。帝追贬越为县王,以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益州将吏共杀暴重,表巴郡太守张罗行三府事。罗与隗文等战,死,文等驱掠吏民,西降于成。三府文武共表平西司马蜀郡王异行三府事,领巴郡太守。

初,梁州刺史张光会诸郡守于魏兴,共谋进取。张燕唱言:「汉中荒败,迫近大贼,克复之事,当俟英雄。」光以燕受邓定略,致失汉中,今复沮众,呵出斩之。治兵进战,累年乃得至汉中,绥抚荒残,百姓悦服。

夏,四月,石勒帅轻骑追太傅越之丧,及于苦县宁平城,大败晋兵,纵骑围而射之,将士十余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执太尉衍、襄阳王范、任城王济、武陵庄王澹、西河王喜、梁怀王禧、齐王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庚金全等,坐之幕下,问以晋故。衍具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且自言少无宦情,不豫世事;因劝勒称尊号,冀以自免。勒曰:「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邪!破坏天下,非君而谁!」命左右扶出。众人畏死,多自陈述。独襄阳王范神色俨然,顾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复纷纭!」勒谓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此辈人,当可存乎?」苌曰:「彼皆晋之王公,终不为吾用。」勒曰:「虽然,要不可加以锋刃。」夜,使人排墙杀之。济,宣帝弟子景王陵之子;禧,澹之子也。剖越柩,焚其尸,曰:「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何伦等至洧仓,遇勒,战败,东海世子毘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没于勒,何伦奔下邳,李恽奔广宗。裴妃为人所掠卖,久之,渡江。初,琅邪王睿之镇建业,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厚加存抚,以其子冲继越后。

汉赵固、王桑攻裴盾,杀之。

杜苾攻长沙。五月,荀眺弃城奔广州,苾追擒之。于是苾南破零、桂,东掠武昌,杀二千石长吏甚众。

以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籓为司空,加王浚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诸军事,南阳王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初,太傅越以南阳王模不能绥抚关中,表征为司空。将军淳于定说模使不就征,模从之;表遣世子保为平西中郎将,镇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拒之。模使帐下都尉陈安攻苞,苞奔安定,太守贾疋纳之。

苟晞表请迁都仓垣,使从事中郎刘会将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谷千斛迎帝。帝将从之,公卿犹豫,左右恋资财,遂不果行。既而洛阳饥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议,将行而卫从不备。帝抚手叹曰:「如何曾无车舆!」乃使傅祗出诣河阴,治舟楫,朝士数十人导从。帝步出西掖门,至铜驼街,为盗所掠,不得进而还。度支校尉东郡魏浚,帅流民数百家保河阴之硖石,时劫掠得谷麦,献之。帝以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如故。

汉主聪使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将兵二万七千寇洛阳,比及河南,晋兵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始安王曜、王弥、石勒皆引兵会之;未至,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癸未,先至洛阳;甲申,攻平昌门;丙戌,克之,遂焚东阳门及诸府寺。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继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于洛水,将东走,晏尽焚之。庚寅,荀籓及弟光禄大夫组奔轘辕。辛卯,王弥至宣阳门;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门;丁酉,王弥、呼延晏克宣阳门,入南宫,升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帝出华林园门,欲奔长安,汉兵追执之,幽于端门。曜自西明门入屯武库。戊戌,曜杀太子诠、吴孝王晏、竟陵王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士民死者三万余人。遂发掘诸陵,焚宫庙、官府皆尽。曜纳惠帝羊皇后,迁帝及六玺于平阳。石勒引兵出轘辕,屯许昌。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奔并州。

丁未,汉主聪大赦,改元嘉平。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以侍中庾鈱、王俊为光禄大夫。鈱,敳之兄也。

初,始安王曜以王弥不待己至,先入洛阳,怨之。弥说曜曰:「洛阳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宫室不假修营,宜白主上自平阳徙都之。」曜以天下未定,洛阳四面受敌,不可守,不用弥策而焚之。弥骂曰:「屠各子,岂有帝王之意邪?」遂与曜有隙,引兵东屯项关。前司隶校尉刘暾说弥曰:「今九州糜沸,群雄竞逐,将军于汉建不世之功,又与始安王相失,将何以自容!不如东据本州,徐观天下之势,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鼎峙之业,策之上者也。」弥心然之。

司徒傅祗建行台于河阴,司空荀籓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李矩为之立屋,输谷以给之。荟,歆之曾孙也。

籓与弟组、族子中护军崧,荟与弟中领军恒,建行台于密,传檄四方,推琅邪王睿为盟主。籓承制以崧为襄城太守,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洛北石梁坞,刘琨承制假浚河南尹,浚诣荀籓咨谋军事。籓邀李矩同会,矩夜赴之。矩官属皆曰:「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与结欢而去。浚族子该,聚众据一泉坞,籓以为武威将军。

豫章王端,太子诠之弟也,东奔仓垣,苟晞率群官奉以为皇太子,置行台。端承制以晞领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自仓垣徙屯蒙城。

抚军将军秦王业,吴孝王之子,荀籓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籓等奉之,南趣许昌。前豫州刺史天水阎鼎,聚西州流民数千人于密,欲还乡里。荀籓以鼎有才而拥众,用鼎为豫州刺史,以中书令李丝亘、司徒左长史彭城刘畴、镇军长史周𫖮、司马李述等为之参佐。𫖮,浚之子也。

时海内大乱,独江东差安,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南渡江。镇东司马王导说琅邪王睿收其贤俊,与之共事。睿从之,辟手彖属百余人,时人谓之百六手彖。以前颖川太守勃海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壶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陈𫖳为行参军,前太傅手彖庚亮为西曹手彖。承,浑之弟子;恢,靓之子;亮,兖之弟子也。

江州刺史华轶,歆之间孙也,自以受朝廷之命而为琅邪王睿所督,多不受其教令。郡县多谏之,轶曰:「吾欲见诏书耳。」及睿承荀籓檄,承制署置官司,改易长吏,轶与豫州刺史裴宪皆不从命。睿遣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与扬烈将军庐江周访合兵击轶。轶兵败,奔安成,访追斩之,及其五子。裴宪奔幽州。睿以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以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

秋,七月,王浚设坛告类,立皇太子,布告天下,称受中诏承制封拜,备置百官,列署征、镇,以荀籓为太尉,琅邪王睿为大将军。浚自领尚书令,以裴宪及其婿枣嵩为尚书,以田征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南阳王模使牙门赵染戍薄板,染求冯翊太守不得而怒,帅众降汉,汉主聪以染为平西将军。八月,聪遣染与安西将军刘雅帅骑二万攻模于长安,河内王粲、始安王曜帅大众继之。染败模兵于潼关,长驱至下邽。凉州将北宫纯自长安帅其众降汉。汉兵围长安,模遣淳于定出战而败。模仓库虚竭,士卒离散,遂降于汉。赵染送模于河内王粲;九月,粲杀模。关西饥馑,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无一二。聪以始安王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更封中山王,镇长安。以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苟晞骄奢苛暴,前辽西太守阎亨,缵之子也,数谏晞,晞杀之。从事中郎明预有疾,自舆入谏。晞怒曰:「我杀阎亨,何关人事,而舆病骂我!」预曰:「明公以礼待预,故预以礼自尽。今明公怒预,其如远近怒明公何!桀为天子,犹以骄暴而亡,况人臣乎!愿明公且置是怒,思预之言。」晞不从。由是众心离怨,加以疾疫、饥馑。石勒攻王赞于阳夏,擒之。遂袭蒙城,执及豫章王晞端,锁晞颈,以为左司马。汉主聪拜勒幽州牧。

王弥与勒,外相亲而内相忌,刘暾说弥使召曹嶷之兵以图勒,弥为书,使暾召嶷,且邀勒兵共向青州。暾至东阿,勒游骑获之,勒潜杀暾而弥不知。会弥将徐邈、高梁辄引所部兵去,弥兵渐衰。弥闻勒擒苟晞,心恶之,以书贺勒曰:「公获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谓张宾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图我必矣。」宾因劝勒乘弥小衰,诱而取之。时勒方与乞活陈午相攻于蓬关,弥亦与刘瑞相持甚急。弥请救于勒,勒未之许。张宾曰:「公常恐不得王公之便,今天以王公授我矣。陈午小竖,不足忧;王公人杰,当早除之。」勒乃引兵击瑞,斩之。弥大喜,谓勒实亲己,不复疑也。冬,十月,勒请弥燕于己吾。弥将往,长史张嵩谏,不听。酒酣,勒手斩弥而并其众,表汉主聪,称弥叛逆。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然犹加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以慰其心。苟晞、王赞潜谋叛勒,勒杀之,并晞弟纯。

勒引兵掠豫州诸郡,临江而还,屯于葛陂。

初,勒之为人所掠卖也,与其母王氏相失。刘琨得之,并其从子虎送于勒,因遗勒书曰:「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所以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盖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故也。成败之数,有似呼吸,吹之则寒,嘘之则温。今相授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将军其受之!」勒报书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遗琨名马、珍宝,厚礼其使,谢而绝之。

时虎年十七,残忍无度,为军中患。勒白母曰:「此儿凶暴无赖,使军人杀之,声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小忍之!」及长,便弓马,勇冠当时。勒以为征虏将军,每屠城邑,鲜有遗类。然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讨,所向无前,勒遂宠任之。勒攻荥阳太守李矩,矩击却之。

初,南阳王模以从事中郎𬘭为冯翊太守。𬘭,靖之子也。模死,𬘭与安夷护军金城曲允、频阳令梁肃,俱奔安定。时安定太守贾疋与诸氐、羌皆送任子于汉,𬘭等遇之于阴密,拥还临泾,与疋谋兴复晋室,疋从之。乃共推疋为平西将军,帅众五万向长安。雍州刺史曲特、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于汉,闻疋起兵,与扶风太守梁综帅众十万会之。综,肃之兄也。汉河内王粲在新丰,使其将刘雅、赵染攻新平,不克。索𬘭救新平,大小百战,雅等败退。中山王曜与疋等战于黄丘,曜众大败。疋遂袭汉梁州刺史彭荡仲,杀之。曲特等击破粲于新丰,粲还平阳。于是疋等兵势大振,关西胡、晋翕然响应。

阎鼎欲奉秦王业入关,据长安以号令四方;河阴令傅畅,祗之子也,亦以书劝之,鼎遂行。荀籓、刘畴、周敳、李述等,皆山东人,不欲西行,中途逃散;鼎遣兵追之,不及,杀李丝亘等。鼎与业自宛趣武关,遇盗于上洛,士卒败散,收其余众,进至蓝田,使人告贾疋,疋遣兵迎之;十二月,入于雍城,使梁综将兵卫之。

周𫖮奔琅邪王睿,睿以𫖮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谯国桓彝亦避乱过江,见睿微弱,谓敳曰:「我以中州多故,来此求全,而单弱如此,将何以济!」既而见王导,共论世事,退,谓𫖮曰:「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

诸名士相与登新亭游宴,周𫖮中坐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因相视流涕。王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邪!」众皆收泪谢之。

陈𫖳遗王导书曰:「中华所以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浮竞驱驰,互相贡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叙,遂相波扇,乃至陵迟。加有庄、老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夫欲制远,先由近始。今宜改张,明赏信罚,拔卓茂于密县,显朱邑于桐乡,然后大业可举,中兴可冀耳。」导不能从。

刘琨长于招怀而短于抚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而去者亦相继。琨遣子遵请兵于代公猗卢,又遣族人高阳内史希合众于中山,幽州所统代郡、上谷、广宁之民多归之,众至三万。王浚怒,遣燕相胡矩督诸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共攻希,杀之,驱略三郡士女而去。疾陆眷,务勿尘之子也。猗卢遣其子六修将兵助琨戍新兴。

琨牙门将邢延以碧石献琨,琨以与六修,六修复就延求之,不得,执延妻子。延怒,以所部兵袭六修,六修走,延遂以新兴附汉,请兵以攻并州。

李臻之死也,辽东附塞鲜卑素喜连、木丸津托为臻报仇,攻陷诸县,杀掠士民,屡败郡兵,连年为寇。东夷校尉封释不能讨,请与连和,连、津不从。民失业,归慕容廆者甚众,廆禀给遣还,愿留者即抚存之。

廆少子鹰扬将军翰言于廆曰:「自古有为之君,莫不尊天子以从民望,成大业。今连、津外以宠本为名,内实幸灾为乱。封使君已诛本请和,而寇暴不已。中原离乱,州师不振,辽东荒散,莫之救恤,单于不若数其罪而讨之。上则兴复辽东,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霸王之基也。」廆笑曰:「孺子乃能及此乎!」遂帅众东击连、津,以翰为前锋,破斩之,尽并二部之众。得所掠民三千余家,及前归廆者悉以付郡,辽东赖以复存。

封释疾病,属其孙弈于廆。释卒,廆召弈与语,说之,曰:「奇士也!」补小都督。释子冀州主簿悛、幽州参军抽来奔丧。廆见之,曰:「此家抎抎千斤犍也。」以道不通,丧不得还,皆留仕廆,廆以抽为长史,悛为参军。王浚以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毖,琰之曾孙也。

资治通鉴 第087卷

【晋纪九】 起屠维大荒落,尽重光协洽,共三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火星侵犯紫微星。汉太史令宣于修之,对汉主刘渊说:“不出三年,必定能攻克洛阳。蒲子地方崎岖不平,难以长久安居;平阳气象正昌盛,请迁都到那里。”刘渊听从了他。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河瑞。

三月,戊申日,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任命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湘州、交州、广州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山简,是山涛的儿子,嗜好饮酒,不关心政事;上表说“顺阳内史刘璠深得民心,恐怕百姓会劫持刘璠为主”。朝廷下诏征召刘璠为越骑校尉。南方各州因此动乱,父老百姓没有不追念刘弘的。

丁巳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进入京师。中书监王敦对他亲近的人说:“太傅独揽威权,而选拔任用官员时上表请示,尚书仍然用旧制度来裁断,他今天前来,必定要诛杀一些人。”皇帝当初做皇太弟时,与中庶子缪播亲近友善,等到即位后,任命缪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把他们作为心腹委任;皇帝的舅父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都参与机密。司马越怀疑朝臣对自己有二心,刘舆、潘滔劝司马越全部诛杀缪播等人。司马越于是诬告缪播等人想要作乱,乙丑日,派遣平东将军王秉,率领甲士三千人进入宫中,在皇帝身边逮捕了缪播等十多人,交付廷尉,杀掉了他们。皇帝只能叹息流泪罢了。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侍奉晋武帝参加宴会,退朝后,对几个儿子说:“皇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在宴会上见到他,从未听他说过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说些平常的琐事,这不是为子孙后代考虑的做法,只顾及自身而已,后代子孙恐怕要危险了!你们这辈也许还可以幸免。”又指着孙子们说:“这些人一定会遭逢祸难。”等到何绥被杀,他的哥哥何嵩哭着说:“我的祖父大概近乎圣明吧!”何曾每天吃饭花费万钱,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他的儿子何劭,每天吃饭花费二万钱。何绥和弟弟何机、何羡,奢侈浪费尤其过分;与人书信往来,言辞礼节简慢傲慢。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的书信,对人说:“伯蔚(何绥字)身处乱世却如此骄纵豪奢,他能够幸免吗?”有人说:“伯蔚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害你。”王尼说:“伯蔚等听到我的话时,他自己已经死了!”到了永嘉末年,何氏家族没有留下一个后代。

臣司马光说:何曾讥讽晋武帝苟且偷安懒惰,只顾眼前,没有长远考虑;知道天下将要大乱,子孙一定会遭受祸患,这是多么明智啊!然而他自身行为僭越奢侈,使得子孙继承了他的风气,最终因为骄奢而灭族,他的明智又在哪里呢?况且他身为宰相,知道国君的过失,却不向国君进谏而私下在家里议论,这不是忠臣的行为。

太傅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

刘实连年请求告老退休,朝廷不批准。尚书左丞刘坦上言说:“古代赡养老人,以不让他做事为忧,不以让他做官为贵,认为应当准许刘实保持他的操守。”丁卯日,下诏让刘实以侯爵的身份返回府第。任命王衍为太尉。

太傅司马越解除兖州牧的职务,兼任司徒。司马越因为近来发生的事变,多由殿中尚书省引起,于是上奏说有侯爵的宿卫官员全部罢免。当时殿中的武官都封了侯,因此被罢免出宫的几乎一空,都哭着离去。改派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率领东海国的士兵数百人担任宿卫。

左积弩将军朱诞逃奔到汉,详细陈述洛阳势孤力弱,劝汉主刘渊攻打它。刘渊任命朱诞为前锋都督,任命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率兵攻打黎阳,攻克了;又在延津击败了王堪,将男女三万多人沉入黄河。刘渊听说后,愤怒地说:“刘景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况且天道难道能容忍他吗?我想要铲除的,是司马氏罢了,普通百姓有什么罪?”将刘景贬为平虏将军。

夏季,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水都干涸了,可以徒步涉过。

汉安东大将军石勒侵犯巨鹿、常山,部众多达十余万,聚集士族和有名望的人,另外设立君子营。任命赵郡人张宾为谋主,刁膺为辅佐,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爪牙,并州的各胡人、羯人大多归附了他。

当初,张宾喜爱读书,心胸开阔,有大志向,常常把自己比作张子房(张良)。等到石勒攻略山东,张宾对他亲近的人说:“我逐一观察了各位将领,没有能比得上这位胡人将军的,可以和他共同成就大业!”于是提剑到军营门前,大声呼喊请求接见,石勒也没有认为他有什么奇特之处。张宾多次用计策进献石勒,不久都如同他所说的那样。石勒因此认为他奇特,任命他为军功曹,无论何事都向他咨询。

汉主刘渊任命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共同攻打壶关,任命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救援壶关,刘聪在西涧击败韩述,石勒在封田击败黄肃,都杀掉了他们。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率兵抵御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想要长驱直入,施融说:“他们凭借险要之地,伺机出击,我们虽然有数万之众,仍然是一支军队独自承受敌人的攻击。应当暂且凭借河水作为屏障固守,来估量形势,然后再图谋进取。”王旷发怒说:“你想要挫伤士气吗!”施融退下,说:“他善于用兵,王旷不明白事势,我们这些人今天必定要死了!”王旷等人越过太行山与刘聪相遇,在长平之间交战,王旷的军队大败,施融、曹超都战死了。

刘聪于是攻破了屯留、长子,共斩获一万九千首级。上党太守庞淳献出壶关投降了汉。刘琨任命都尉张倚兼任上党太守,据守襄垣。

当初,匈奴人刘猛死后,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领其部众。诰升爰去世,儿子刘虎继立,居住在新兴,号称铁弗氏,与白部鲜卑都归附于汉。刘琨亲自率兵攻打刘虎,刘聪派兵袭击晋阳,未能攻克。

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

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人进攻洛阳;下诏命平北将军曹武等人抵御,都被刘聪击败。刘聪长驱直入到达宜阳,自恃接连取胜,懈怠而不设防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在夜间袭击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回。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段务勿尘在飞龙山攻打石勒,大破石勒,石勒退兵驻守黎阳。

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又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精锐骑兵五万侵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紧随其后。丙辰日,刘聪等人到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军刚刚战败,没料到他们又来了,非常恐惧。辛酉日,刘聪驻军西明门。北宫纯等人夜间率领勇士一千多人出城攻打汉军营垒,斩杀了他们的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日,刘聪向南移驻洛水。乙丑日,呼延翼被他的部下杀死,他的部众从大阳溃散逃回。刘渊敕令刘聪等人回师。刘聪上表声称晋军兵力微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战死的缘故而回师,坚决请求留下攻打洛阳,刘渊答应了他。太傅司马越环城固守。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管留守军队;太傅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击呼延朗,斩杀了他,刘厉投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如今军队已经失利,洛阳的守备仍然坚固,运粮的车在陕县,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殿下不如与龙骧将军(刘曜)返回平阳,筹备粮食,征发士卒,再做后续行动;下官也收集兵马粮谷,在兖州、豫州待命,不也是可以的吗?”刘聪因为是自己请求留下的,不敢回师。宣于修之对刘渊说:“岁星在辛未年,才能得到洛阳。如今晋的气运还盛,大军不回来,必定失败。”刘渊于是召刘聪等人回师。

天水人訇琦等人杀死成国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投降罗尚。成国君主李雄派遣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他们,未能攻克,李云、李璜战死。

当初,谯周有个儿子住在巴西,成国巴西太守马脱杀了他,他的儿子谯登到刘弘处请求军队报仇。刘弘上表任命谯登为梓潼内史,让他自己招募巴、蜀的流民,得到二千人;向西进发,到达巴郡,向罗尚请求增兵,没有获得。谯登进攻宕渠,斩杀马脱,吃掉了他的肝。恰逢梓潼投降,谯登进兵占据涪城;李雄亲自攻打他,被谯登击败。

十一月,甲申日,汉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回到平阳。王弥向南出轘辕关,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的流民有数万家,一向被当地居民所苦,都焚烧城邑,杀死二千石、长吏来响应王弥。石勒侵犯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己兼任冀州刺史。下诏命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率兵讨伐石勒,石勒率兵回师,抵御他们;魏郡太守刘矩献出郡城投降石勒。石勒到达黎阳,裴宪抛弃军队逃奔淮南,王堪退兵保守仓垣。

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刘延年为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向东驻扎在内黄。王弥上表请求任命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向东攻取青州,并接回他的家属;刘渊同意了。

当初,东夷校尉勃海人李臻,与王浚约定共同辅佐晋室,王浚内心怀有异志,李臻怨恨他。和演死后,别驾昌黎人王诞逃亡归附李臻,劝说李臻起兵讨伐王浚。李臻派他的儿子李成率兵攻打王浚。辽东太守庞本,一向与李臻有嫌隙,趁虚袭击杀死了李臻,又派人到无虑杀了李成。王诞逃亡归附慕容廆。朝廷下诏任命勃海人封释代替李臻为东夷校尉,庞本又图谋杀死他;封释的儿子封悛劝封释设伏兵邀请庞本,将他逮捕斩杀,并诛灭了他全家。

春季,正月,乙丑朔(初一),大赦天下。

汉主刘渊立单征的女儿为皇后,立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

汉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占白马,王弥率领三万人马与他汇合,共同侵犯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袭击鄄城,杀死兖州刺史袁孚,随即攻占仓垣,杀死王堪。又向北渡过黄河,攻打冀州各郡,跟随他的百姓有九万多人。

成国太尉李国镇守巴西,帐下人员文石杀死李国,献巴西投降罗尚。

太傅司马越征召建威将军吴兴人钱㻅以及扬州刺史王敦。钱㻅图谋杀死王敦造反,王敦逃往建业,报告琅邪王司马睿。钱㻅于是造反,进军进犯阳羡,司马睿派遣将军郭逸等人讨伐他;周玘聚集同乡,与郭逸等人共同讨伐钱㻅,将他斩杀。周玘三次平定江南,司马睿任命周玘为吴兴太守,在他的家乡设置义兴郡来表彰他。

曹嶷从大梁率兵东进,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于是攻占东平,进而进攻琅邪。

夏季,四月,王浚的部将祁弘在广宗击败汉国冀州刺史刘灵,杀死了他。

成主李雄对他的部将张宝说:“你如果能攻取梓潼,我就把李离的官职赏给你。”张宝于是先杀了人然后逃亡投奔梓潼,訇琦等人信任他,把他当作心腹。恰逢罗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人出城送使者;张宝从后面关闭城门,訇琦等人逃奔巴西。李雄任命张宝为太尉。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六州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吃光了草木和牛马的毛。

秋季,七月,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在怀县包围了河内太守裴整,朝廷下诏征虏将军宋抽救援怀县。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杀死了他;河内人抓住裴整投降,汉主刘渊任命裴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集裴整的残余部众,自任坞主,刘琨任命郭默为河内太守。罗尚在巴郡去世,朝廷下诏任命长沙太守下邳人皮素接替他的职务。

庚午(疑误),汉主刘渊病重;辛未(疑误),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宰,长乐王刘洋为太傅,江都王刘延年为太保,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总领尚书事务。在平阳西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为大司徒,鲁王刘隆为尚书令,北海王刘乂为抚军大将军、兼领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为征讨大都督、兼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兼领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𫖮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兼领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兼领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饮、西阳王刘璇都兼领武卫将军,分别掌管禁军。当初,刘盛年少时,不喜欢读书,只读《孝经》、《论语》,说:“背诵这些能够照着做,就足够了,何必多读却不能实行呢!”李熹见到他,感叹说:“远远望去好像可以轻慢,等到接近,却严肃得像威严的君主,可以说是君子了!”刘渊因为他忠诚笃厚,所以临终时把重要职务托付给他。丁丑(疑误),刘渊召见太宰刘欢乐等人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己卯(疑误),刘渊去世;太子刘和即位。

刘和性情猜忌,没有恩德。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因为他没有才能和品行,终身不给他升官;侍中刘乘,一向厌恶楚王刘聪;卫尉西昌王刘锐,因未能参与顾命而感到羞耻;于是他们一起谋划,劝说刘和道:“先帝不考虑轻重之势,让三位亲王在内统领强兵,大司马拥兵十万驻扎在近郊,陛下不过是寄居的座位罢了。应当尽早设法对付他们。”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对他们深信不疑。辛巳(疑误)夜里,召见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告知他们。刘盛说:“先帝的灵柩尚在殡宫,四位亲王没有叛逆的行迹,一旦自相残杀,天下人会如何评价陛下!况且大业刚刚开始,陛下不要听信谗佞小人的话而怀疑兄弟。兄弟尚且不能信任,别人谁又值得信任呢!”呼延攸、刘锐恼怒地说:“今天的商议,道理上没有第二种意见,领军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命令左右的人用刀杀死刘盛。刘盛死后,刘钦畏惧说:“谨遵陛下命令!”壬午(疑误),刘锐率马景在单于台攻打楚王刘聪,呼延攸率永安王刘安国在司徒府攻打齐王刘裕,刘乘率安邑王刘饮攻打鲁王刘隆,派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璇攻打北海王刘乂。田密、刘璇挟持刘乂斩关投归刘聪,刘聪命令士兵披甲等待他们。刘锐得知刘聪已有防备,迅速返回,与呼延攸、刘乘共同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怀疑刘安国、刘钦有异心,杀了他们。当天,斩杀了刘裕,癸未(疑误),斩杀了刘隆。甲申(疑误),刘聪攻打西明门,攻克;刘锐等人逃入南宫,前锋随后跟进。乙酉(疑误),在光极殿西室杀死刘和,逮捕刘锐、呼延攸、刘乘,在通衢大道上斩首示众。

群臣请刘聪登上帝位;刘聪认为北海王刘乂,是单皇后的儿子,要把皇位让给他。刘乂流着泪坚决推辞,刘聪过了很久才答应,说:“刘乂和各位公正是因为祸难尚多,贪图我年纪大些罢了。这是家国大事,我怎敢推辞!等刘乂年长,我会把大业归还给他。”于是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兴。尊奉单氏为皇太后,他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任命刘乂为皇太弟、兼领大单于、大司徒。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是刘渊皇后的堂妹。封他的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仍任命刘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封为汲郡公。

略阳临渭的氐族酋长蒲洪,骁勇善战且多有权谋策略,氐族人都畏惧服从他。汉主刘聪派使者任命蒲洪为平远将军,蒲洪不接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九月,辛未(疑误),将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为高祖。

雍州的流民大多在南阳,朝廷下诏书要他们返回故乡。流民认为关中荒凉残破,都不愿意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押送他们,限期出发。京兆人王如于是暗中结交壮士,趁夜袭击两支援军,打败了他们。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各自聚集部众攻打城镇,杀死县令长来响应他,不久,部众达到四五万人,王如自称大将军、兼领司、雍二州牧,向汉国称藩。

冬季,十月,汉国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部众四万人进犯洛阳,石勒率领骑兵两万在大阳与刘粲会合,在渑池击败监军裴邈,于是长驱直入洛川。刘粲出兵轩辕关,在梁、陈、汝、颖之间掠夺。石勒出兵成皋关,壬寅(疑误),在仓垣包围陈留太守王赞,被王赞击败,退兵驻扎在文石津。

刘琨亲自率兵讨伐刘虎和白部,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说鲜卑拓跋猗卢请求出兵。猗卢派他弟弟弗的儿子郁律率领骑兵两万援助他,于是击败了刘虎、白部,屠戮了他们的营地。刘琨与猗卢结为兄弟,上表推荐猗卢为大单于,把代郡封给他作为代公。当时代郡属于幽州,王浚不同意,派兵攻打猗卢,猗卢抵抗并击败了他。王浚因此与刘琨有了嫌隙。

猗卢因为封邑离本国太远,百姓不相连接,于是率领部落一万多户从云中进入雁门,向刘琨请求陉北的土地。刘琨无法控制他,并且想依靠他作为援助,于是将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南,把那里的土地给了猗卢;从此猗卢更加强盛。

刘琨派使者向太傅司马越进言,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刘聪、石勒;司马越忌惮苟晞以及豫州刺史冯嵩,担心他们成为后患,没有同意。刘琨于是辞谢了猗卢的军队,让他们回国。

刘虎收集残余部众,向西渡过黄河,居住在朔方的肆卢川,汉主刘聪因为刘虎是宗室,封他为楼烦公。

壬子(疑误),任命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进封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京城饥荒困顿日益严重,太傅司马越派使者用紧急文书征调天下兵马,让他们入京救援。皇帝对使者说:“替我告诉各地征镇将军:现在还可以挽救,再晚就来不及了!”不久终究没有援军到达。征南将军山简派督护王万率兵入援,驻军在涅阳,被王如击败。王如于是大肆劫掠沔水、汉水一带,进逼襄阳,山简环城坚守。荆州刺史王澄亲自率军,想要救援京师,到达沶口,听说山简战败,部众溃散而回。朝廷议论大多想迁都避难,王衍认为不行,卖掉车牛以安定众人之心。山简被严嶷逼迫,从襄阳移驻夏口。

石勒率兵渡过黄河,将要前往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说后,派一万人屯驻襄城以抵御石勒。石勒攻击他们,全部俘虏了他们的部众,进军屯驻宛城以北。这时,侯脱占据宛城,王如占据穰城。王如一向与侯脱不和,派使者用厚礼贿赂石勒,结为兄弟,劝说石勒让他进攻侯脱。石勒攻打宛城,攻克了它;严嶷率兵救援宛城,来不及赶到便投降了。石勒斩杀侯脱;囚禁严嶷,送往平阳,全部吞并了他的部众。于是向南侵犯襄阳,攻下江西三十多座壁垒。回军,前往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袭击石勒;石勒迎击,消灭了王璃,又屯驻江西。

太傅司马越杀了王延等人后,大大失去了众人的期望;又因胡人寇盗更加兴盛,内心不安,于是穿上军服入宫进见,请求征讨石勒,并镇守安抚兖州、豫州。皇帝说:“如今胡虏侵犯逼近京郊,人人没有坚守的意志,朝廷社稷,依赖您来支撑,怎么可以远出而使根本孤立!”司马越回答说:“臣外出,如果侥幸破贼,那么国威可以重振,总比坐等困穷要好。”十一月,甲戌日,司马越率四万甲士前往许昌,留下妃子裴氏、世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防范监察宫省;任命潘滔为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请求以行台随行,任用太尉王衍为军司,朝廷贤士素有声望者,全部作为辅佐官吏,名将精兵,都收入他的府中。于是宫省不再有守卫,饥荒日益严重,殿内死人交错横陈;盗贼公开横行,府寺营署,都挖掘壕沟各自防守。司马越向东屯驻项城,任命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司马楙禀告皇帝派兵袭击何伦,没有成功;皇帝把罪责推给司马楙,司马楙逃窜,得以免死。

扬州都督周馥因洛阳孤立危险,上书请求迁都寿春。太傅司马越因周馥不先禀告自己而直接上书,大怒,征召周馥及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前往,命令裴硕率兵先行。裴硕谎称接受司马越密旨,袭击周馥,被周馥击败,退守东城。

诏令加授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送信给张轨,告知京师饥荒匮乏。张轨派参军杜勋进献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

成国太傅李骧在涪城攻打谯登。罗尚的儿子罗宇及参佐一向厌恶谯登,不给他粮食。益州刺史皮素发怒,想要治他们的罪;十二月,皮素到达巴郡,罗宇等人派人趁夜杀死皮素,建平都尉暴重杀死罗宇,巴郡大乱。李骧知道谯登粮食已尽、援军断绝,攻打涪城更加紧急。城中士民都熏老鼠吃,饿死很多人,但没有一人叛离。李骧的儿子李寿原先在谯登那里,谯登于是归还了李寿。三府官属上表请求任命巴东监军南阳人韩松为益州刺史,治所在巴东。

当初,皇帝因王弥、石勒侵犯逼近京畿,诏令苟晞督率州郡讨伐他们。恰逢曹嶷攻破琅邪,向北收取齐地,兵势很盛,苟纯闭城自守。苟晞回师救援青州,与曹嶷连续交战,击败了他。

这一年,宁州刺史王逊到任,上表请求任命李钊为朱提太守。当时宁州外受成国逼迫,内有夷人寇盗,城邑成了废墟。王逊穿粗衣吃粗食,招集流散之人,慰劳安抚不知疲倦,几年之间,州境恢复安定。诛杀不守法令的豪强十余家;因五苓夷过去是作乱的首恶,进攻消灭了他们,内外都震惊归服。

汉主刘聪自认为越次而立,忌恨他的嫡兄刘恭;趁刘恭睡觉,在墙壁上挖洞,刺杀了刘恭。

汉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貌美,刘聪与她通奸。太弟刘乂多次进言,单氏羞惭愤恨而死。刘乂的宠信因此逐渐衰减,但因单氏的缘故,尚未废黜他。呼延皇后对刘聪说:“父亲死了儿子继承,是古今常道。陛下继承高祖的基业,太弟算什么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一定没有后代了。”刘聪说:“对,我应当慢慢考虑。”呼延氏说:“事情拖延会生变故,太弟见刘粲兄弟逐渐长大,一定会有不安之心,万一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未必不会在今天引发祸乱。”刘聪心里认为她说的对。刘乂的舅舅光禄大夫单冲哭着对刘乂说:“疏远的人不能离间亲近的人。主上对河内王刘粲已有意图,殿下为何不避让呢!”刘乂说:“河瑞末年,主上自己考虑嫡庶之分,把大位让给刘乂。刘乂因主上年长,所以推奉他。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兄终弟及,有什么不行!刘粲兄弟已经长大,和现在一样。况且子弟之间,亲疏能差多少,主上难道会有这种意思吗!”

春季,正月,壬申日,苟晞被曹嶷击败,弃城逃往高平。

石勒谋划据守江、汉,参军都尉张宾认为不行。恰逢军中饥荒瘟疫,死者过半,于是渡过沔水,侵犯江夏,癸酉日,攻下江夏。

乙亥日,成国太傅李骧攻克涪城,俘获谯登。太保李始攻克巴西,杀死文石。于是成主李雄大赦,改年号为玉衡。谯登被送到成都,李雄想赦免他;谯登言辞气节不屈,李雄杀了他。

巴蜀流民分布在荆州、湘州之间,多次被当地士民侵害困扰,蜀人李骧聚众占据乐乡反叛,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苾共同击败了他。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而袭击杀了他。用他的妻子儿女作为赏赐,把八千多人沉入江中,流民更加怨恨愤怒。蜀人杜畴等人又反叛,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矛盾,对刺史荀眺说:“巴、蜀流民都想反叛。”荀眺相信了这话,想要杀尽流民。流民非常恐惧,四五万家同时反叛,因杜苾在州里素有声望,共同推举他为首领。杜苾自称梁、益二州牧,兼任湘州刺史。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求救,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到寿春攻打周馥。周馥部众溃散,逃往项城,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住他,周馥忧愤而死。司马确是司马腾的儿子。

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琅邪王司马睿又任命安东军咨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不久加授都督征讨诸军事。

庚辰日,平原王司马干去世。

二月,石勒攻打新蔡,在南顿杀死新蔡庄王司马确;进军攻下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氐人苻成、隗文又反叛,从宜都前往巴东;建平都尉暴重讨伐他们。暴重趁机杀死韩松,自己兼管三府事务。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既与苟晞有矛盾,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又随从诬陷他。苟晞发怒,上表请求潘滔等人的首级,扬言说:“司马元超作为宰相不公平,使天下混乱,苟道将怎么能用不义来驱使我!”于是向各州发布檄文,自称功劳,陈述司马越的罪状。皇帝也厌恶司马越专权,多次违背诏命;所留下的将士何伦等人,劫掠公卿,逼迫侮辱公主;秘密赐给苟晞手诏,让他讨伐司马越。苟晞多次与皇帝文书往来,司马越怀疑他,派游骑在成皋一带侦察,果然抓获苟晞的使者及诏书。于是下发檄文声讨苟晞的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让他与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讨伐苟晞。苟晞派骑兵抓捕潘滔,潘滔连夜逃走,得以免死;抓住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斩杀了他们。司马越忧愤成疾,把后事托付给王衍;三月,丙子日,在项城去世,秘不发丧。众人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担当;推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接受。司马范是司马玮的儿子。于是王衍等人一起护送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听说司马越去世,护送裴妃及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逃走,城中士民争相跟随。皇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益州将吏共同杀死暴重,上表请求任命巴郡太守张罗兼管三府事务。张罗与隗文等人交战,战死,隗文等人驱赶劫掠吏民,向西投降成国。三府文武共同上表请求任命平西司马蜀郡人王异兼管三府事务,兼任巴郡太守。

当初,梁州刺史张光在魏兴召集各郡太守,共同商议进取之事。张燕扬言说:“汉中地区荒凉残破,又紧邻大敌,收复之事,应当等待英雄豪杰。”张光认为张燕接受了邓定的贿赂,导致汉中失守,如今又阻挠众人,便呵斥着将他推出斩首。随后整治军队进兵作战,经过多年才得以到达汉中,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百姓心悦诚服。

夏季,四月,石勒率领轻骑追击太傅司马越的灵柩,在苦县的宁平城追上,大败晋军,纵马包围并射杀他们,将士十余万人互相践踏堆积如山,没有一人得以幸免。石勒俘获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金全等人,让他们坐在帐幕下,询问晋朝的情况。王衍详细陈述了祸乱失败的原因,声称计策并非出于自己;并且自称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愿望,不参与世间事务;于是劝说石勒称帝,希望以此免死。石勒说:“您年轻时就登朝为官,名扬四海,身居重任,怎么能说没有做官的愿望呢!败坏天下,不是您又是谁!”命令左右把他扶出去。众人畏惧死亡,大多自我陈述。只有襄阳王司马范神色庄重,回头呵斥他们说:“今天的事情,何必再这样纷纷扰扰!”石勒对孔苌说:“我走遍天下,从未见过这种人,应当留下他们吗?”孔苌说:“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石勒说:“虽然如此,关键是不能用刀剑加害他们。”夜里,派人推倒墙壁把他们压死。司马济,是宣帝弟弟景王司马陵的儿子;司马禧,是司马澹的儿子。石勒剖开司马越的棺材,焚烧他的尸体,说:“扰乱天下的就是这个人,我为天下人报仇,所以焚烧他的尸骨来禀告天地。”

何伦等人到达洧仓,遇到石勒,战败,东海世子司马毗以及宗室四十八王都落入石勒手中,何伦逃奔下邳,李恽逃奔广宗。裴妃被人掳掠贩卖,过了很久,才渡江。当初,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是裴妃的主意,所以司马睿感激她,对她加以优厚安抚,并让她的儿子司马冲继承司马越的后嗣。

汉国赵固、王桑攻打裴盾,杀了他。

杜苾攻打长沙。五月,荀眺弃城逃奔广州,杜苾追击并擒获了他。于是杜苾向南攻破零陵、桂阳,向东劫掠武昌,杀死二千石长吏很多人。

朝廷任命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籓为司空,加封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管幽州、冀州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管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广州五州诸军事。

当初,太傅司马越因为南阳王司马模不能安抚关中,上表请求征召他入朝任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上表派世子司马保为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拒绝他入境。司马模派帐下都尉陈安攻打裴苞,裴苞逃奔安定,太守贾疋接纳了他。

苟晞上表请求迁都仓垣,派从事中郎刘会率领船只数十艘、宿卫五百人、粮食千斛迎接皇帝。皇帝打算听从,公卿犹豫不决,左右侍从贪恋家财,于是未能成行。不久洛阳饥荒困乏,人吃人,百官流亡的十有八九。皇帝召集公卿商议,准备出发但侍卫扈从不齐备。皇帝拍手叹息说:“怎么竟然没有车舆!”于是派傅祗出城到河阴,整治船只,朝中官员数十人引导随从。皇帝步行走出西掖门,到铜驼街,被强盗劫掠,不能前进而返回。度支校尉东郡人魏浚,率领流民数百家据守河阴的硖石,当时劫掠得到谷麦,进献给皇帝。皇帝任命他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仍兼度支校尉。

汉主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领军队二万七千人进犯洛阳,到达河南时,晋军前后十二次战败,死亡三万余人。始安王刘曜、王弥、石勒都率军前来会合;还未到达,呼延晏将辎重留在张方旧营垒;癸未日,先到达洛阳;甲申日,攻打平昌门;丙戌日,攻破城门,于是焚烧东阳门以及各官府衙署。六月丁亥朔日,呼延晏因为后续部队未到,掳掠一番后离去。皇帝在洛水准备船只,打算向东逃走,呼延晏把船全部烧毁。庚寅日,荀籓和弟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奔轘辕关。辛卯日,王弥到达宣阳门;壬辰日,始安王刘曜到达西明门;丁酉日,王弥、呼延晏攻克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纵兵大肆劫掠,全部收罗宫人、珍宝。皇帝走出华林园门,打算逃往长安,汉兵追上并抓住他,幽禁在端门。刘曜从西明门进入屯驻武库。戊戌日,刘曜杀死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人,士民死者三万余人。于是发掘各陵墓,焚烧宫庙、官府,全部烧尽。刘曜娶了惠帝羊皇后,把皇帝以及六枚玉玺迁往平阳。石勒率军出轘辕关,屯驻许昌。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奔并州。

丁未日,汉主刘聪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嘉平。封晋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任命侍中庾珉、王俊为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兄长。

当初,始安王刘曜因为王弥不等自己到来,先进入洛阳,怨恨他。王弥劝说刘曜:“洛阳是天下中心,山河四面险要,城池、宫室不必再行修建,应当禀报主上从平阳迁都到这里。”刘曜认为天下未定,洛阳四面受敌,不可防守,不采纳王弥的计策反而焚烧了洛阳。王弥骂道:“屠各小子,难道有帝王的心思吗?”于是与刘曜产生嫌隙,率军东行屯驻项关。前司隶校尉刘暾劝说王弥:“如今九州沸腾,群雄争逐,将军您对汉朝立下不世之功,又与始安王不和,将如何自处!不如向东占据本州,慢慢观察天下形势,上可以统一四海,下不失鼎立三分之业,这是上策。”王弥内心赞同。

司徒傅祗在河阴建立行台,司空荀籓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人李矩为他们建造房屋,运送粮食供给他们。华荟,是华歆的曾孙。

荀籓与弟弟荀组、族子中护军荀崧,华荟与弟弟中领军华恒,在密县建立行台,传檄四方,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籓承制任命荀崧为襄城太守,李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驻洛阳北面石梁坞,刘琨承制任命魏浚为河南尹,魏浚到荀籓那里咨询谋划军事。荀籓邀请李矩一同会面,李矩连夜赶去。李矩的属官都说:“魏浚不可信任,不宜夜间前往。”李矩说:“忠臣同心,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前往,相互结交欢谈后离去。魏浚的族子魏该,聚集部众据守一泉坞,荀籓任命他为武威将军。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的弟弟,向东逃奔仓垣,苟晞率领百官尊奉他为皇太子,设置行台。司马端承制任命苟晞兼任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从仓垣移师屯驻蒙城。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的儿子,荀籓的外甥,年仅十二岁,向南逃奔密县,荀籓等人尊奉他,向南前往许昌。前豫州刺史天水人阎鼎,聚集西州流民数千人在密县,想要返回故乡。荀籓认为阎鼎有才能又拥有部众,任用阎鼎为豫州刺史,以中书令李𫄠、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𫖮、司马李述等人为他的参佐。周𫖮,是周浚的儿子。

当时海内大乱,只有江东稍微安定,中原的士人百姓为避乱大多南渡长江。镇东司马王导劝说琅邪王司马睿收揽其中的贤能俊杰,与他们共事。司马睿听从了,征召属官一百余人,当时人称之为“百六掾”。任命前颍川太守勃海人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壶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𫖳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王承,是王浑弟弟的儿子;诸葛恢,是诸葛靓的儿子;庾亮,是庾兖弟弟的儿子。

江州刺史华轶,是华歆的曾孙,自认为接受朝廷任命却受琅邪王司马睿管辖,大多不接受他的教令。郡县官员大多劝谏他,华轶说:“我只是想看到诏书罢了。”等到司马睿接受荀籓的檄文,承制设置官员,更换长吏,华轶和豫州刺史裴宪都不服从命令。司马睿派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与扬烈将军庐江人周访合兵攻打华轶。华轶兵败,逃奔安成,周访追击并斩杀了他,连同他的五个儿子。裴宪逃奔幽州。司马睿任命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任命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

秋天,七月,王浚设立祭坛,祭祀上天,立皇太子,向天下发布公告,声称接受朝廷密诏,可以秉承皇帝旨意进行封爵和任命,于是完备地设置了百官,安排了征、镇等各级将帅。他任命荀籓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兼任尚书令,任命裴宪和他的女婿枣嵩为尚书,任命田征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南阳王司马模派牙门将赵染戍守薄坂,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没有得到批准,于是愤怒地率领部众投降了汉国。汉主刘聪任命赵染为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赵染与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两万骑兵到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领大军紧随其后。赵染在潼关击败了司马模的军队,长驱直入到达下邽。凉州将领北宫纯从长安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汉国。汉军包围了长安,司马模派淳于定出城作战,结果战败。司马模的仓库空虚耗尽,士兵离散,于是投降了汉国。赵染将司马模押送到河内王刘粲那里;九月,刘粲杀了司马模。关西地区发生饥荒,白骨遮蔽了原野,活下来的百姓不到百分之一二。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为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为齐公。

苟晞骄纵奢侈、苛刻暴虐。前辽西太守阎亨,是阎瓒的儿子,多次劝谏苟晞,苟晞杀了他。从事中郎明预有病,让人抬着自己进去劝谏。苟晞发怒说:“我杀阎亨,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你竟然带病抬着来骂我!”明预说:“明公您用礼节对待我,所以我也用礼节来尽自己的本分。现在明公对我发怒,那对远近之人因您而发怒又能怎么样呢!夏桀身为天子,尚且因为骄横暴虐而灭亡,何况是做臣子的呢!希望明公暂且放下这个怒气,想想我说的话。”苟晞不听从。从此众人离心离德,充满怨恨,再加上瘟疫和饥荒。石勒在阳夏攻打王赞,将他擒获。于是袭击蒙城,抓住了苟晞和豫章王司马端,用锁链锁住苟晞的脖子,任命他为左司马。汉主刘聪授给石勒幽州牧的官职。

王弥与石勒,外表上相互亲近,但内心却互相猜忌。刘暾劝说王弥让他征召曹嶷的军队来图谋石勒,王弥写了书信,派刘暾去征召曹嶷,并且邀请石勒的军队一起前往青州。刘暾到达东阿,被石勒的流动骑兵抓获。石勒秘密杀害了刘暾,而王弥却不知道。恰逢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擅自率领所属部队离去,王弥的兵力逐渐衰弱。王弥听说石勒擒获了苟晞,心里很厌恶他,却写信祝贺石勒说:“您擒获了苟晞并任用他,多么神奇啊!让苟晞做您的左手,我做您的右手,天下就不难平定了。”石勒对张宾说:“王弥地位尊贵却言辞谦卑,他肯定要图谋我了。”张宾趁机劝石勒趁着王弥势力稍有衰弱的时候,引诱他并把他除掉。当时石勒正在蓬关与乞活陈午互相攻击,王弥也正与刘瑞相持不下,情况非常紧急。王弥向石勒请求救援,石勒没有答应他。张宾说:“您常常担心得不到对付王弥的机会,现在上天把王弥交给我们了。陈午这小子,不值得忧虑;王弥是人中豪杰,应当尽早除掉他。”石勒于是率领军队攻击刘瑞,杀了他。王弥非常高兴,认为石勒确实亲近自己,不再怀疑了。冬天,十月,石勒在己吾设宴邀请王弥。王弥准备前往,长史张嵩劝谏他,王弥不听。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石勒亲手杀了王弥,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上表给汉主刘聪,声称王弥叛逆。刘聪非常愤怒,派使者责备石勒“擅自杀害朝廷辅政大臣,心中没有君主”,但是仍然加封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任并州刺史,用这来安抚他的心。苟晞、王赞暗中谋划背叛石勒,石勒杀了他们,连同苟晞的弟弟苟纯一起杀掉。

石勒率领军队劫掠豫州各郡,到达长江边才返回,驻扎在葛陂。

当初,石勒被人掳掠贩卖的时候,与他的母亲王氏失散了。刘琨找到了她,连同他的侄子石虎一起送还给石勒,并趁机送给石勒一封信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之所以在天下周游却没有立足之地,百战百胜却没有尺寸之功,大概是因为辅佐君主就是正义之师,依附叛逆就是贼寇之众的缘故。成败的道理,就像呼吸一样,吹气就会寒冷,呵气就会温暖。现在授予您侍中、车骑大将军、兼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的官职爵位,将军您接受吧!”石勒回信说:“建功立业有不同途径,不是迂腐的读书人所能了解的。您应当为自己的朝廷尽忠尽节,我自然会平定祸难效力。”石勒送给刘琨名马、珍宝,优厚地礼待他的使者,谢绝了他的笼络并断绝了关系。

当时石虎十七岁,残忍没有限度,成为军中的祸患。石勒告诉母亲说:“这个孩子凶暴无赖,如果让军人杀了他,可惜了他的名声,不如我自己除掉他。”母亲说:“跑得快的牛作为牛犊的时候,大多会弄坏车,你稍微忍耐一下!”等到石虎长大后,善于骑马射箭,勇猛在当时无人能比。石勒任命他为征虏将军,每次屠戮城池,很少有留下活口的人。但是他统率军队严格而不繁琐,没有人敢违犯他,他指挥的攻讨行动,所向无敌,石勒于是宠信重用他。石勒攻打荥阳太守李矩,李矩击退了他。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𬘭为冯翊太守。索𬘭是索靖的儿子。司马模死后,索𬘭与安夷护军金城人曲允、频阳县令梁肃,一起逃奔到安定。当时安定太守贾疋与各氐族、羌族部落都送人质到汉国,索𬘭等人在阴密遇到他们,簇拥着他们回到临泾,与贾疋谋划复兴晋朝皇室,贾疋听从了他们。于是共同推举贾疋为平西将军,率领五万部众向长安进发。雍州刺史曲特、新平太守竺恢都没有投降汉国,听说贾疋起兵,与扶风太守梁综率领十万部众与他会合。梁综是梁肃的哥哥。汉国河内王刘粲在新丰,派他的部将刘雅、赵染攻打新平,没能攻克。索𬘭救援新平,大小战斗上百次,刘雅等人战败撤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等人在黄丘交战,刘曜的军队大败。贾疋于是袭击汉国梁州刺史彭荡仲,杀了他。曲特等人在新丰击败了刘粲,刘粲返回平阳。于是贾疋等人兵势大振,关西地区的胡人、晋人一致响应。

阎鼎想要护送秦王司马业进入关中,占据长安来号令天下;河阴县令傅畅,是傅祗的儿子,也写信劝说他,阎鼎于是出发了。荀籓、刘畴、周敳、李述等人,都是山东人,不想向西行进,中途逃跑散去;阎鼎派兵追赶他们,没追上,杀了李纟亘等人。阎鼎与司马业从宛地前往武关,在上洛遇到盗贼,士兵败逃散失,阎鼎收集剩余的部众,前进到蓝田,派人报告贾疋,贾疋派兵迎接他们;十二月,进入雍城,派梁综率领军队护卫他们。

周𫖮投奔琅邪王司马睿,司马睿任命周𫖮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谯国人桓彝也躲避战乱渡过长江,见到司马睿势力弱小,对周敳说:“我因为中原多难,来到这里寻求保全,而这里却如此孤单弱小,将靠什么来成就大事!”不久见到王导,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出来后,对周𫖮说:“刚才见到了管夷吾,不再忧虑了!”

各位名士一起登上新亭游玩宴饮,周𫖮在座中叹息说:“风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举目四望,有长江黄河的差别!”于是大家互相看着流下眼泪。王导脸色严肃地改变表情说:“我们应当共同为朝廷尽力,收复中原,何至于像被囚禁的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众人都擦干眼泪向他道歉。

陈𫖳送信给王导说:“中华之所以倾覆衰败,正是因为取用人才不得其法,先看重虚名而不注重实际事务,浮夸竞争、奔走钻营的人互相举荐,说话分量重的人先显达,说话分量轻的人后被任用,于是互相煽动,以至于风气衰颓。再加上有庄子、老子的习俗,迷惑朝廷,把培养声望的人视为弘大雅正,把处理政事的人视为凡俗之人,不关心朝廷的职务,典章制度丧失。想要控制远方,必须先由近处开始。现在应当改变做法,明确赏罚,像在密县提拔卓茂、在桐乡显扬朱邑那样,然后大业可以兴起,中兴可以期待了。”王导不能听从。

刘琨长于招揽怀柔,却短于安抚统御,一天之中,虽然有数千人前来归附,但离去的人也接连不断。刘琨派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又派族人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聚集部众,幽州所统领的代郡、上谷、广宁的百姓大多归附了他,部众达到三万人。王浚发怒,派燕相胡矩督率各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共同攻打刘希,杀了他,驱赶掳掠了三郡的男女百姓后离去。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拓跋猗卢派他的儿子拓跋六修率领军队帮助刘琨戍守新兴。

刘琨的牙门将邢延将一块碧玉献给刘琨,刘琨把它给了拓跋六修,拓跋六修又向邢延索要碧玉,没有要到,就抓了邢延的妻子儿女。邢延发怒,率领自己的部众袭击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逃走,邢延于是带着新兴归附了汉国,请求派兵攻打并州。

李臻死的时候,辽东依附边塞的鲜卑人素喜连、木丸津假托为李臻报仇,攻陷各县,杀害掳掠士人百姓,多次打败郡兵,连年作乱。东夷校尉封释不能讨伐,请求与他们讲和,素喜连、木丸津不听从。百姓失去生计,归附慕容廆的人非常多,慕容廆供给粮食后遣送他们回去,愿意留下的人就安抚存恤他们。

慕容廆的小儿子、鹰扬将军慕容翰对慕容廆说:「自古以来,有所作为的君主,没有不尊奉天子来顺从民众期望,从而成就大业的。如今崔毖、张统表面上以拥戴慕容廆为名,实际上内心却幸灾乐祸、制造祸乱。封释已经诛杀了张统并请求和解,但他们仍然不断侵扰暴虐。中原地区离乱不定,州府军队士气不振,辽东地区荒废流散,没有人来救助抚恤,单于不如列举他们的罪状并加以讨伐。对上可以振兴恢复辽东,对下可以吞并他们两部,忠义彰显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基础。」慕容廆笑着说:「你这小子竟能想到这些!」于是率领部众向东攻击崔毖、张统,以慕容翰为前锋,击败并斩杀了他们,将两部的部众全部吞并。获得被他们掠夺的百姓三千多家,连同之前归附慕容廆的人,全部交给郡府安置,辽东因此得以重新存续。

封释患病,将他的孙子封弈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弈并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说:「这是个奇才啊!」于是补任他为小都督。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前来奔丧。慕容廆见到他们,说:「这一家人真是千斤重的壮牛。」由于道路不通,灵柩无法送回故里,两人都留在慕容廆处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为长史,封悛为参军。王浚任命妻子的舅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