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十四
【晋纪十四】 起玄黓敦牂,尽昭阳协洽,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中宗元皇帝下永昌元年(壬午,公元三二二年)
春,正月,郭璞复上疏,请因皇孙生,下赦令,帝从之。乙卯,大赦,改元。
王敦以璞为记室参军。璞善卜筮,知敦必为乱,己预其祸,甚忧之。大将军掾颖川陈述卒,璞哭之极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
敦既与朝廷乖离,乃羁录朝士有时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及陈国谢鲲为长史。曼,祜之兄孙也。曼、鲲终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将作乱,谓鲲曰:“刘隗奸邪, 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何如?”鲲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敦怒曰:“君庸才,岂达大体!”出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
戊辰,敦举兵于武昌,上疏罪状刘隗,称:“隗佞邪谗贼,威福自由,妄兴事役,劳扰士民,赋役烦重,怨声盈路。臣备位宰辅,不可坐视成败,辄进军致讨。隗首朝 悬,诸军夕退。昔太甲颠覆厥度,幸纳伊尹之忠,殷道复昌。愿陛下深垂三思,则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于吴兴以应敦,敦以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 诸军事。敦至芜湖,又上表罪状刁协。帝大怒,乙亥,诏曰:“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见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亲帅六军以诛大逆,有杀 敦者,封五千户侯。”敦兄光录勋含乘轻舟逃归于敦。
太子中庶子温峤谓仆射周𫖮曰:“大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𫖮曰:“不然。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安可举兵以胁之!举动如此,岂得云非乱乎!处仲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约与之俱下,卓许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参军孙双诣武昌谏止敦。敦惊曰:“甘侯前与吾语云何,而更有异?正当虑吾危朝廷 耳!吾今但除奸凶,若事济,当以甘侯作公。”双还报,卓意狐疑。或说卓:“且伪许敦,待敦至都而讨之。”卓曰:“昔陈敏之乱,吾先从而后图之,论者谓吾惧 逼而思变,心常愧之。今若复尔,何以自明!”卓使人以敦旨告顺阳太守魏该,该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贼者,正欲忠于王室耳。今王公举兵向天子,非吾所宜与 也。”遂绝之。
敦遣参军桓罴说谯王承,请承为军司。承叹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势孤援绝,将何以济!然得死忠义,夫复何求!”承檄长沙虞悝为长史,会悝遭母丧,承往吊 之,曰:“吾欲讨王敦,而兵少粮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辞,将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 劣,亲屈临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难以进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敦势必分,分而图之,庶几可捷也。”承乃囚桓罴,以悝为长史,以其弟望为司马, 督护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王循、衡阳太守淮陵刘翼、舂陵令长沙易雄,同举兵讨敦。雄移檄远近,列敦罪恶,于是一州之内皆应承。惟湘东太守郑 淡不从,承使虞望讨斩之,以徇四境。淡,敦姊夫也。
承遣主簿邓骞至襄阳,说甘卓曰:“刘大连虽骄蹇失众心,非有害于天下。大将军以其私憾,称兵向阙,此忠臣义士竭节之时也。公受任方伯,奉辞伐罪,乃桓、文之 功也。”卓曰:“桓、文则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国,当共详思之。”参军李梁说卓曰:“昔隗嚣跋扈,窦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今将军有重望于天下,但当 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将军事捷,当委将军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将军代之。何忧不富贵,而释此庙胜,决存亡于一战邪?”骞谓梁曰:“光武当创业之初,故隗、 窦可以文服从容顾望。今将军之于本朝,非窦融之比也;襄阳之于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将军克刘隗,还武昌,增石城之戍,绝荆、湘之粟,将军欲安归乎!势 在人手,而曰我处庙胜,未之闻也。且为人臣,国家有难,坐视不救,于义安乎!”卓尚疑之。骞曰:“今既不为义举,又不承大将军檄,此必至之祸,愚智所见 也。且议者之所难,以彼强而我弱也。今大将军兵不过万余,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将军见众既倍之矣。以将军之威名,帅此府之精锐,杖节鸣鼓,以顺讨逆,岂王含 所能御哉!溯流之众,势不自救,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顾虑邪!武昌既定,据其军实,镇抚二州,以恩意招怀士卒,使还者如归,此吕蒙所以克关羽 也。今释必胜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敦恐卓于后为变,又遣参军丹杨乐道融往邀之,必欲与之俱东。道融虽事敦,而忿其悖逆,乃说卓曰:“主上亲临万机,自用谯王为湘州,非专任刘隗也。而王氏擅权 日久,卒见分政,便谓失职,背恩肆逆,举兵向阙。国家遇君至厚,今与之同,岂不违负大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为宗党之耻,不亦惜乎!为君之计,莫若伪 许应命,而驰袭武昌,大将军士众闻之,必不战自溃,大勋可就矣。”卓雅不欲从敦,闻道融之言,遂决,曰:“吾本意也。”乃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 承、宜都太守谭该等露檄数敦逆状,帅所统致讨。遣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诣台,罗英至广州约陶侃同进。戴渊在江西,先得卓书,表上之,台内皆称万岁。陶侃得 卓信,即遣参军高宝帅兵北下。武昌城中传卓军至,人皆奔散。
敦遣从母弟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恒帅甲卒二万攻长沙。长沙城池不完,资储又阙,人情震恐。或说谯王承,南投陶侃或退据零、桂。承曰:“吾之起兵,志欲死于忠 义,岂可贪生苟免,为奔败之将乎!事之不济,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婴城固守。未几,虞望战死,甘卓欲留邓骞为参军,骞不可。卓乃遣参军虞冲与骞偕至长沙, 遗谯王承书,劝之固守,当以兵出沔口,断敦归路,则湘围自解。承复书称:“江左中兴,草创始尔,岂图恶逆萌自宠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陨命;而至止尚浅, 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电赴,犹有所及;若其狐疑,则求我于枯鱼之肆矣。”卓不能从。
二月,甲午,封皇子昱为琅邪王。
后赵王勒立子弘为世子。遣中山公虎将精卒四万击徐龛。龛坚守不战,虎筑长围守之。
赵主曜自将击杨难敌,难敌逆战,不胜,退保仇池。仇池诸氐、羌及故晋王保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皆降于曜。曜迁陇西万余户于长安,进攻仇池。会军中大疫,曜亦 得疾,将引兵还;恐难敌蹑其后,乃遣光国中郎将王犷说难敌,谕以祸福,难敌遣使称籓。曜以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 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陈安求朝于曜,曜辞以疾。安怒,以为曜已卒,大掠而归。曜疾甚,乘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实监辎重于后,安邀击,获之,谓实曰:“刘曜已死,子尚谁 佐!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寔叱之曰:“汝受人宠禄而叛之,自视智能何如主上?吾见汝不日枭首于上邽市,何谓大业!宜速杀我!”安怒,杀之,以实长史鲁凭为 参军。安遣其弟集帅骑三万追曜,卫将军呼延瑜逆击,斩之。安乃还上邽,遣将袭汧城,拔之。陇上氐、羌皆附于安,有众十余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 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鲁凭对安大哭曰:“吾不忍见陈安之死也!”安怒,命斩之。凭曰:“死自吾分,悬吾头于上邽市,观赵之斩陈安 也!”遂杀之。曜闻之,恸哭曰:“贤人,民之望也。陈安于求贤之秋而多杀贤者,吾知其无所为也!”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赵,赵以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帝征戴渊、刘隗入卫建康。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见,与刁协劝帝尽诛王氏;帝不许,隗始有惧色。
司空导帅其从弟中领军邃、左卫将军廙、侍中侃、彬及诸宗族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周𫖮将入,导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𫖮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 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𫖮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之。𫖮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既出,又上表明导无罪, 言甚切至。导不之知,甚恨之。
帝命还导朝服,召见之。导稽首曰:“逆臣贼子,何代无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执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
三月,以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以周𫖮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帝遣王廙往谕止敦;敦不从而 留之,廙更为敦用。征虏将军周札,素矜险好利,帝以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敦将至,帝使刘隗军金城,札守石头,帝亲被甲徇师于郊外。以甘卓为镇南大将 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领江州刺史;使各帅所统以蹑敦后。
敦至石头,欲攻刘隗。杜弘言于敦曰:“刘隗死士众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头。周札少恩,兵不为用,攻之必败,札败则隗自走矣。”敦从之,以弘为前锋,攻石头,札果开门纳弘。敦据石头。叹曰:“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谢鲲曰:“何为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
帝命刁协、刘隗、戴渊帅众攻石头,王导、周𫖮、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战,协等兵皆大败。太子绍闻之,欲自帅将士决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鞚谏曰:“殿下国 之储副,奈何以身轻天下!”抽剑斩鞅,乃止。敦拥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宫省奔散,惟安东将军刘超按兵直卫,及侍中二人侍帝侧。帝脱戎衣,著朝服,顾而言 曰:“欲得我处,当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谓敦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邪以避贤路。”
刁协、刘隗既败,俱入宫,见帝于太极东除。帝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隗 人马,使自为计。协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敦。隗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帝令公卿百官诣石头见敦,敦谓戴渊曰:“前日之战,有余力乎?”渊曰:“岂敢有余,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举,天下以为何如?”渊曰:“见形者谓之 逆,体诚者谓之忠。”敦笑曰:“卿可谓能言。”又谓周𫖮曰:“伯仁,卿负我!”𫖮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帅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
辛未,大赦。以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幷让不受。
初,西都覆没,四方皆劝进于帝。敦欲专国政,忌帝年长难制,欲更议所立,王导不从。及敦克建康,谓导曰:“不用吾言,几至覆族。”
敦以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欲诬以不孝而废之。大会百官,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峤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谓孝矣。”众皆以为信然,敦谋遂沮。
帝召周𫖮于广室,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固副所望邪?”𫖮曰:“二宫自如明诏,臣等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𫖮避敦,𫖮曰:“ 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敦参军吕猗,尝为台郎,性奸谄,戴渊为尚书,恶之。猗说敦曰:“周𫖮、戴渊,皆有高名,足以惑众, 近者之言,曾无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举之忧。”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颇然之,从容问王导曰:“周、戴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 三司,止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将陈郡邓岳收𫖮及渊。先是,敦谓谢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 为仆射。”是日,又问鲲:“近来人情何如?”鲲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若果能举用周、戴,则群情贴然矣!”敦怒曰:“君 粗疏邪!二子不相当,吾已收之矣!”鲲愕然自失。参军王峤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奈何戮诸名士!”敦大怒,欲斩峤,众莫敢言。鲲曰:“明公举大 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乃释之,黜为领军长史。峤,浑之族孙也。
𫖮被收,路经太庙,大言曰:“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祇有灵,当速杀之!”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幷戴渊杀之于石头南门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劳敦。彬素与𫖮善,先往哭𫖮,然后见敦。敦怪其容惨,问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 之?”彬曰:“伯仁长者,兄之亲友;在朝虽无謇愕,亦非阿党,赦后加之极刑,所以伤惋也。”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顺,杀戮忠良,图为不轨,祸及门户 矣!”辞气慷慨,声泪俱下。敦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至此,以吾为不能杀汝邪!”时王导在坐,为之惧,劝彬起谢。彬曰:“脚痛不能拜!且此复何谢!”敦曰:“脚痛孰若颈痛!”彬殊无惧容,竟不肯拜。
王导后料检中书故事,乃见𫖮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沈充拔吴国,杀内史张茂。
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卓兄子卬为敦参军,敦使卬归卓曰:“君此自是臣节,不相责也。吾家计急,不得不尔。想便旋军襄阳,当更结好。”卓虽慕忠义,性多疑 少决,军于猪口,欲待诸方同出军,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驺虞幡驻卓军。卓闻周𫖮、戴渊死,流涕谓卬曰:“吾之所忧,正为今日。且使圣上元 吉,太子无恙,吾临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适吾径据武昌,敦势逼,必劫天子以绝四海之望,不如还襄阳,更思后图。”即命旋军。都尉秦康与乐道融说卓 曰:“今分兵断彭泽,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众自然离散,可一战擒也。将军起义兵而中止,窃为将军不取。且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还,亦恐不可得 也。”卓不从。道融昼夜泣谏,卓不听;道融忧愤而卒。卓性本宽和,忽更强塞,径还襄阳,意气骚扰,举动失常,识者知其将死矣。
王敦以西阳王羕为太宰,加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诸军镇,转徙黜免者以百数;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将还武昌,谢鲲言于敦曰:“公至都以 来,称疾不朝,是以虽建勋而人心实有未达。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释然,则物情皆悦服矣。”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 公,宫省穆然,必无虞也。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勃然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还武昌。初,宜都内史天门周级 闻谯王承起兵,使其兄子该潜诣长沙,申款于承。魏乂等攻湘州急,承遣该及从事邵陵周崎间出求救,皆为逻者所得。又使崎语城中,称大将军已克建康,甘卓还襄 阳,外援理绝。崎伪许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寻至,努力坚守!”乂杀之。乂考该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级由是获免。 乂等攻战日逼,敦又送所得台中人书疏,令乂射以示承。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怅惋。相持且百日,刘翼战死,士卒死伤相枕。癸巳,乂拔长沙,承等皆被执。乂将杀虞悝,子弟对之号泣。悝曰:“人生会当有死,今阖门为忠义之鬼,亦复何恨!”
乂以槛车载承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毁服为僮,从承,不离左右。乂见桓雄姿貌举止非凡人,惮而杀之。韩阶、武延执 志愈固。荆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杀承于道中,阶、延送承丧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气忼慨,曾无惧容。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 位微力弱,不能救国难耳。今日之死,固所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遣就舍。众人皆贺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潜杀之。
魏乂求邓骞甚急,乡人皆为之惧,骞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杀忠良,故求我以厌人望也。”乃往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扬也。”以为别驾。
诏以陶侃领湘州刺史;王敦上侃复还广州,加散骑常侍。
甲午,前赵羊后卒,谥曰献文。
甘卓家人皆劝卓备王敦,卓不从,悉散兵佃作,闻谏,辄怒。襄阳太守周虑密承敦意,诈言湖中多鱼,劝卓遣左右悉出捕鱼。五月,乙亥,虑引兵袭卓于寝室,杀之,传首于敦,幷杀其诸子。敦以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卓镇沔中。抚,访之子也。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贡献多入其府,将相岳牧皆出其门。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唯二人之言是从,所谮无不死者。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充等幷凶险骄恣,大起营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识者咸知其将败焉。
秋,七月,后赵中山公虎拔泰山,执徐龛送襄国;后赵王勒盛之以囊,于百尺楼上扑杀之,命王伏都等妻子刳而食之,坑其降卒三千人。
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三年,有众数万。战争不息,百姓饥馑,掘野鼠、蛰燕而食之,为后赵所逼,退屯合肥。尚书右仆射纪瞻,以鉴雅望清德,宜从容台阁,上疏请征之;乃征拜尚书。徐、兖间诸坞多降于后赵,后赵置守宰以抚之。
王敦自领宁、益二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王敦以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领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杨王谅为交州刺史。使谅收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杀之。谅诱湛。斩之。硕举兵围谅于龙编。
祖逖既卒,后越屡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围谯。豫州刺史祖约不能御,退屯寿春。后赵遂取陈留,梁、郑之间复骚然矣。
十一月,以临颖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薨。
罢司徒,幷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属为留府。
帝忧愤成疾,闰月,己丑,崩。司空王导受遣诏辅政。帝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故大业未复而祸乱内兴。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十二月,赵主曜葬其父母于粟邑,大赦。陵下周二里,上高百尺,计用六万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继以脂烛,民甚苦之。游子远谏,不听。
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卒,后赵王勒哭之恸,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为右长史。遐,世子弘之舅也,勒每与遐议,有所不合,辄叹曰:“右侯舍我去,乃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因流涕弥日。 张茂使将军韩璞帅众取陇西、南安之地,置秦州。
慕容廆遣其世子皝袭段末柸,入令支,掠其居民千余家而还。
肃宗明皇帝上
中宗元皇帝下太宁元年(癸未,公元三二三年)
春,正月,成李骧、任回寇台登,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皆以郡降于成。
二月,庚戌,葬元帝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改元。
饶安、东光、安陵三县灾,烧七千余家,死者万五千人。
后赵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与征北将军王邃退保盱眙。敦,壸之从父兄也。
王敦谋篡位,讽朝廷征己;帝手诏征之。夏,四月,加敦黄钺、班剑,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敦移镇姑孰,屯于湖,以司空导为司徒,敦自领扬州牧。敦欲为逆,王彬谏之甚苦。敦变色,目左右,将收之。彬正色曰:“君昔岁杀兄,今又杀弟邪!”敦乃止,以彬为豫章太守。
后赵王勒遣使结好于慕容廆,廆执送建康。
成李骧等进攻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使将军姚岳等拒之,战于螗良,成兵大败。岳追至泸水,成兵争济,溺死者千余人。岳以道远,不敢济而还。逊以岳不穷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逊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坚行州府事。诏除坚宁州刺史。
广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硕拔龙编,夺刺史王谅节,谅不与,硕断其右臂。谅曰:“死且不避,断臂何为!”逾旬而卒。
六月,壬子,立妃庾氏为皇后;以后兄中领军亮为中书监。
梁硕据交州,凶暴失众心。陶侃遣参军高宝攻硕,斩之。诏以侃领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未几,吏部郎阮放求为交州刺史,许之。放行至宁浦,遇高宝,为宝设馔,伏兵杀之。宝兵击放,放走,得免,至州。少时,病卒。放,咸之族子也。
陈安围赵征西将军刘贡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趣上邽以救之,与贡合击安,大破之。安收余骑八千,走保陇城。秋,七月,赵主曜自将围陇城,别遣兵围上 邽。安频出战,辄败。右军将军刘干攻平襄,克之,陇上诸县悉降。安留其将杨伯支、姜冲儿守陇城,自帅精骑突围,出奔陕中。曜遣将军平先等追之。安左挥七尺 大刀,右运丈八蛇矛,近则刀矛俱发,辄殪五六人,远则左右驰射而走。先亦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遂夺其蛇矛。会日暮雨甚,安弃马与左右匿于山中;赵兵 索之,不知所在。明日,安遣其将石容觇赵兵,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获之,拷问安所在,容卒不肯言,青人杀之。雨霁,青人寻其迹,获安于涧曲,斩之。安善抚将 士,与同甘苦,及死,陇上人思之,为作《壮士之歌》。杨伯支斩姜冲儿,以陇城降;别将宋亭斩赵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杨、姜诸族二千余户于长安。氐、 羌皆送任请降;以赤亭羌酋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鉴为外援,拜鉴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合肥。王敦忌之,表鉴为尚书令。八月,诏征鉴还,道经姑孰,敦与之论西朝人士,曰:“ 乐彦辅,短才耳。考其实,岂胜满武秋邪!”鉴曰:“彦辅道韵平淡,湣怀之废,柔而能正。武秋失节之士,安得拟之!”敦曰:“当是时,危机交急。”鉴曰:“ 丈夫当死生以之。”敦恶其言,不复相见,久留不遣。敦党皆劝敦杀之,敦不从。鉴还台,遂与帝谋讨敦。
后赵中山公虎帅步骑四万击安东将军曹嶷,青州郡县多降之,遂围广固。嶷出降,送襄国杀之,坑其众三万。虎欲尽杀嶷众,青州刺史刘征曰:“今留征,使牧民也,无民焉牧!征将归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征,使镇广固。 赵主曜自陇上西击凉州,遣其将刘咸攻韩璞于冀城,呼延晏攻宁羌护军阴鉴于桑壁,曜自将戎卒二十八万军于河上,列营百余里,金鼓之声动地,河水为沸,张茂临河 诸戍,皆望风奔溃。曜扬声欲百道俱济,直抵姑臧,凉州大震。参军马岌劝茂亲出拒战,长史汜祎怒,请斩之。岌曰:“汜公糟粕书生,刺举小才,不思家国大计。 明公父子欲为朝廷诛刘曜有年矣,今曜自至,远近之情,共观明公此举,当立信勇之验以副秦、陇之望。力虽不敌,势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头。 茂谓参军陈珍曰:“刘曜举三秦之众,乘胜席卷而来,将若之何?”珍曰:“曜兵虽多,精卒至少,大抵皆氐、羌乌合之众,恩信未洽,且有山东之虞,安能舍其腹 心之疾,旷日持久,与我争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请得弊卒数千,为明公擒之。”茂喜,使珍将兵救韩璞。赵诸将争欲济河,赵主曜曰:“吾军势虽盛,然畏 威而来者三分有二,中军疲困,其实难用。今但按甲勿动,以吾威声震之,若出中旬张茂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矣。”茂寻遣使称籓,献马、牛、羊、珍宝不可胜 纪。曜拜茂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锡。
杨难敌闻陈安死,大惧,与弟坚头南奔汉中,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之,大获而还。赵主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难敌送任请降于成,成安北 将军李稚受难敌赂,不送难敌于成都。赵兵退,即遣不武都,难敌遂据险不服。稚自悔失计,亟请讨之。雄遣稚兄侍中、中领军琀与稚出白水,征东将军李寿及琀弟 玝出阴平,以击难敌;群臣谏,不听。难敌遣兵拒之,寿、玝不得进,而琀、稚长驱至下辨。难敌遣兵断其归路,四面攻之。琀、稚深入无继,皆为难敌所杀,死者 数千人。琀,荡之长子,有才望,雄欲以为嗣,闻其死,不食者数日。
初,赵主曜长子俭,次子胤。胤年十岁,长七尺五寸,汉主聪奇之,谓曜曰:“此儿神气,非义真之比也,当以为嗣。”曜曰:“籓国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乱长幼 之序。”聪曰:“卿之勋德,当世受专征之任,非他臣之比也,吾当更以一国封义真。”乃封俭为临海王,立胤为世子。既长,多力善射,骁捷如风。靳准之乱,没于黑匿郁鞠部。陈安既败,胤自言于郁鞠,郁鞠大惊,礼而归之。曜悲喜,谓君臣曰:“义光虽已为太子,然冲幼儒谨,恐不堪今之多难。义孙,故世子也,材器过 人,且涉历艰难。吾欲法周文王、汉光武,以固社稷而安义光,何如?”太傅呼延晏等皆曰:“陛下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宗庙四海之庆。”左光禄大 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曰:“陛下以废立为是,不应更问群臣;若以为疑,固乐闻异同之言。臣窃以为废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于未立之前,则可也;光武以母 失恩而废其子,岂足为圣朝之法!向以东海为嗣,未必不如明帝也。胤文武才略,诚高绝于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为承平贤主。况东宫者,民、神所系,岂可轻 动!陛下诚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曜默然。胤进曰:“父之于子,当爱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为颇堪驱策,岂不能辅熙以 承圣业乎!必若以臣代熙,臣请效死于此,不敢闻命。”因歔欷流涕。曜亦以熙羊后所生,不忍废也,乃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泰,即胤之舅也,曜喜其公忠, 以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胤为永安王,拜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熙于胤尽家人之礼。
张茂大城姑臧,修灵钧台。别驾吴绍谏曰:“明公所以修城筑台者,盖惩既往之患耳。愚以为苟恩未洽于人心,虽处层台,亦无所益,适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 系托之望,示怯弱之形,启邻敌之谋,将何以佐天子、霸诸候乎!愿亟罢兹役,以息劳费。”茂曰:“亡兄一旦失身于物,岂无忠臣义士欲尽节者哉!顾祸生不意, 虽有智勇,无所施耳。王公设险,勇夫重闭,古之道也。今国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责人于屯邅之世也。”卒为之。 王敦从子允之,方总角,敦爱其聪警,常以自随。敦常夜饮,允之辞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悉闻其言。即于卧处大吐,衣面幷污。凤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 于吐中,不复疑之。会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归省父,悉以敦、凤之谋白舒。舒与王导俱启帝,阴为之备。敦欲强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为征东将 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后赵王勒以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勒见其衣冠弊坏,问之。坦率然对曰:“倾为羯贼所掠,资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无道邪!今当相偿。”坦大惧,叩头泣谢。勒赐车马、衣服、装钱三百万而遣之。
是岁,越巂斯叟攻成将任回,成主雄遣征南将军费黑讨之。
会稽内史周札,一门五候,宗族强盛,吴士莫与为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钱凤劝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𫖮之死,心常愤愤。敦无子,养王含之子应为嗣,嵩尝于众中言应不宜统兵,敦恶之。嵩与札兄子莛皆为敦从事中郎。会道士李脱以妖术惑众,士民颇信事之。
【晋纪十四】 起玄黓敦牂(壬午年),尽昭阳协洽(癸未年),共两年。
中宗元皇帝(下)
中宗元皇帝永昌元年(壬午年,公元322年)
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趁皇孙出生之机颁布赦令,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乙卯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王敦任命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擅长占卜,知道王敦必定会作乱,自己将卷入这场灾祸,非常忧虑。大将军的属官颍川人陈述去世,郭璞哭得极为悲痛,说:“嗣祖(陈述的字),怎么知道这不是福气呢!”
王敦已经与朝廷离心离德,于是笼络录用朝廷中有声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任命羊曼以及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哥哥的孙子。羊曼和谢鲲整天喝得酩酊大醉,所以王敦不把重要事务交给他们。王敦将要作乱,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要危害国家,我想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怎么样?”谢鲲说:“刘隗确实是祸端,但他是城狐社鼠(比喻仗势作恶的人)。”王敦发怒说:“你是个庸才,哪里懂得大道理!”于是将谢鲲外放为豫章太守,但又留下他不让赴任。
戊辰日,王敦在武昌起兵,上疏罗列刘隗的罪状,声称:“刘隗奸佞谗邪,作威作福,擅自兴办劳役,骚扰士人百姓,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怨声载道。我位居宰相辅臣,不能坐视成败,因此进军讨伐。刘隗的头颅早晨悬挂起来,各路军队傍晚就撤退。过去太甲(商朝君主)颠覆法度,幸而听从伊尹的忠言,商朝之道重新昌盛。希望陛下深思熟虑,那么天下就会安定,国家就能永远稳固了。”沈充也在吴兴起兵响应王敦,王敦任命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王敦到达芜湖,又上表罗列刁协的罪状。皇帝大怒,乙亥日,下诏说:“王敦依仗恩宠,胆敢放肆狂妄叛逆,把我比作太甲,想要囚禁我。这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现在我亲自率领六军诛杀大逆不道之人,有杀死王敦的人,封为五千户侯。”王敦的哥哥光禄勋王含乘坐轻便小船逃回王敦那里。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𫖮说:“大将军这次举动似乎有所针对,应当不会滥杀无辜吧?”周𫖮说:“不对。君主如果不是尧、舜,怎么可能没有过失,臣子怎么可以起兵来胁迫他!举动如此,怎么能说不是叛乱呢!王敦(字处仲)傲慢无礼,目无君上,他的野心难道会有极限吗!”
王敦起初起兵时,派使者告知梁州刺史甘卓,约他一起东下,甘卓答应了。等到王敦登上战船,甘卓却没有来,反而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讶地说:“甘侯之前对我说了什么,现在怎么又变卦了?他不过是担心我会危害朝廷罢了!我现在只是要除掉奸凶,如果事情成功,我会让甘侯当三公。”孙双回去报告,甘卓心中犹豫不决。有人劝说甘卓:“暂且假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达都城后再讨伐他。”甘卓说:“过去陈敏作乱,我先是顺从然后图谋对付他,评论者说我畏惧逼迫而想变节,我心中常常感到惭愧。现在如果再这样做,怎么自我表白呢!”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图告知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之所以起兵抵御胡贼,正是想要忠于王室。现在王公起兵攻打天子,这不是我应该参与的事。”于是与王敦断绝关系。
王敦派参军桓罴劝说谯王司马承,请司马承担任军司。司马承叹息说:“我大概要死了!地方荒凉,百姓稀少,势力孤单,救援断绝,将如何成功!但能死于忠义,又有什么可求的!”司马承发檄文任命长沙人虞悝为长史,恰逢虞悝遭遇母亲去世,司马承前往吊唁,说:“我想讨伐王敦,但兵少粮缺,而且刚到任,恩德信义尚未深入人心。你们兄弟是湘州中的豪杰,王室正处在危难之中,金革之事(指战争)古人也不推辞,你们将用什么来教导我?”虞悝说:“大王不认为我们兄弟卑劣,亲自屈尊前来,我们怎敢不效死力!但鄙州荒凉破败,难以进军讨伐;应当暂且收拢部众固守,向四方传送檄文,王敦的势力必定会分散,分散后再图谋对付他,或许可以取胜。”司马承于是囚禁桓罴,任命虞悝为长史,任命他的弟弟虞望为司马,督护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一同起兵讨伐王敦。易雄向远近传送檄文,列举王敦的罪恶,于是一州之内的人都响应司马承。只有湘东太守郑淡不服从,司马承派虞望讨伐并斩杀了他,在境内示众。郑淡是王敦的姐夫。
司马承派主簿邓骞到襄阳,劝说甘卓道:“刘隗(字大连)虽然骄横失众心,但并没有危害天下。大将军(王敦)因为私人恩怨,起兵攻打朝廷,这正是忠臣义士尽节的时候。您接受朝廷任命担任方伯,奉命讨伐罪人,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甘卓说:“桓公、文公那样的功业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但我志在为国殉身,应当一起仔细考虑这件事。”参军李梁劝说甘卓道:“过去隗嚣跋扈,窦融保全河西来侍奉光武帝,最终享受了福分。现在将军在天下有很高的声望,只需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如果大将军事情成功,将会把一方重任委托给将军;如果不成功,朝廷必定会以将军取代他。何必担忧不富贵,却要放弃这种庙堂制胜的策略,在一场战斗中决断存亡呢?”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帝处于创业之初,所以隗嚣、窦融可以从容观望。现在将军对本朝而言,不是窦融可以相比的;襄阳对大将军的军府而言,也不是河西那样险固。如果大将军攻克刘隗,回到武昌,增强石城的戍守,断绝荆州、湘州的粮道,将军将回到哪里去呢!形势掌握在别人手中,却说我能庙堂制胜,这从未听说过。况且作为臣子,国家有难,坐视不救,从道义上说能心安吗!”甘卓仍然犹豫不决。邓骞说:“现在既不举行义举,又不接受大将军的檄文,这是必定会到来的灾祸,无论愚者智者都能看清。况且议论者所认为困难的,是认为对方强而我方弱。现在大将军的兵力不过一万多人,留下来的不到五千;而将军现有的部众已经是他的两倍。凭借将军的威名,率领本府的精锐,持符节、击战鼓,以顺讨逆,难道王含能抵御吗!逆流而上的军队,势必自顾不暇,将军攻打武昌,如同摧枯拉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武昌平定之后,占据那里的军用物资,镇守安抚二州,用恩义招揽怀柔士卒,使返回的人如同回家,这就是吕蒙攻克关羽的方法。现在放弃必胜的策略,安坐等待危亡,不能说是明智啊。”
王敦担心甘卓在后方生变,又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前去邀请他,一定要和他一起东下。乐道融虽然侍奉王敦,但憎恨他悖逆,于是劝说甘卓道:“皇上亲自处理万机,自己任命谯王为湘州刺史,并非专任刘隗。而王氏专权已久,一旦被分权,便认为失职,背弃恩德肆意叛逆,起兵攻打朝廷。国家对待您非常优厚,现在与他同流合污,岂不是违背大义!活着是逆臣,死了是愚鬼,永远成为宗族乡党的耻辱,不也很可惜吗!为您考虑,不如假装答应他的命令,然后急速袭击武昌,大将军的部众听说后,必定不战自溃,大功就可以告成了。”甘卓本来就不想顺从王敦,听了乐道融的话,于是下决心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人公开散发檄文,列举王敦叛逆的罪行,率领所部讨伐。派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前往朝廷,罗英到广州约陶侃一同进军。戴渊在江西,先得到甘卓的书信,上表报告朝廷,朝廷内的人都高呼万岁。陶侃得到甘卓的信后,立即派参军高宝率兵北下。武昌城中传说甘卓的军队到了,人们都逃散。
王敦派姨表弟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恒率领甲士两万人攻打长沙。长沙城池不完整,物资储备又缺乏,人心震惊恐惧。有人劝说谯王司马承,向南投奔陶侃或退守零陵、桂阳。司马承说:“我起兵时,立志要死于忠义,怎能贪生怕死、苟且免祸,成为败逃的将领呢!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只是让百姓知道我的心意罢了。”于是环绕城池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想留邓骞担任参军,邓骞不同意。甘卓于是派参军虞冲与邓骞一同前往长沙,给谯王司马承写信,劝他固守,自己将出兵沔口,切断王敦的归路,这样长沙之围自然解除。司马承回信说:“江左中兴,草创才刚开始,哪里想到恶逆竟然从宠臣中萌生!我以宗室身份接受任命,志在效死;但到任时间尚短,凡事茫然不知所措。足下如果能卷甲疾驰而来,还来得及;如果犹豫不决,那就只能到干鱼店找我了(比喻必死无疑)。”甘卓不能听从。
二月,甲午日,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后赵王石勒立儿子石弘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领精兵四万攻打徐龛。徐龛坚守不战,石虎修筑长围困守他。
赵主刘曜亲自率军攻击杨难敌,杨难敌迎战,未能取胜,退守仇池。仇池的各部氐人、羌人以及原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都投降了刘曜。刘曜将陇西的一万多户人家迁到长安,然后进攻仇池。恰逢军中流行瘟疫,刘曜也染病,准备率军返回;又担心杨难敌在背后追击,于是派光国中郎将王犷去劝说杨难敌,晓以利害,杨难敌便派使者前来称臣。刘曜任命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刘曜以生病为由推辞。陈安大怒,以为刘曜已经死了,便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情严重,只能乘坐马车返回。他派部将呼延实在后面押运辎重,陈安在半路截击,俘虏了呼延实,对他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要辅佐谁!我应当与你共同成就大业。”呼延实斥责他说:“你接受了别人的恩宠俸禄却背叛他,自己想想你的智慧和才能比得上主上吗?我眼看你不久就会被砍头挂在上邽的街市上,还说什么大业!赶紧杀了我吧!”陈安大怒,杀了他,任命呼延实的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他的弟弟陈集率领三万骑兵追击刘曜,卫将军呼延瑜迎击,斩杀了陈集。陈安于是返回上邽,派部将袭击汧城,攻占了它。陇上的氐人、羌人都归附了陈安,陈安拥有部众十余万人,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任命赵募为相国。鲁凭对着陈安大哭说:“我不忍心看到陈安的死啊!”陈安大怒,下令杀了他。鲁凭说:“死本来是我的本分,把我的头挂在上邽的街市上,我要观看赵人斩杀陈安!”于是杀了他。刘曜听说后,痛哭说:“贤人,是百姓的希望。陈安在求贤的时候却多杀贤人,我知道他成不了事!”
休屠王石武率桑城投降了赵,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为酒泉王。
晋元帝征召戴渊、刘隗入京护卫建康。刘隗到达时,百官在道路上迎接他。刘隗掀起头巾,高声谈笑,神态自若。等他入宫觐见,与刁协一起劝元帝杀尽王氏家族;元帝不同意,刘隗才开始面露惧色。
司空王导率领他的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各宗族子弟二十余人,每天早晨到宫门前待罪。周𫖮将要入宫,王导喊住他说:“伯仁,我把全家百余口人的性命托付给你了!”周𫖮径直入宫,没有回头。见到元帝后,周𫖮极力陈说王导的忠诚,恳切地为他求情;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𫖮喜欢喝酒,喝醉了才出来,王导还在门口,又喊他。周𫖮不和他说话,环顾左右说:“今年杀掉那些贼子,拿到斗大的金印,挂在胳膊肘后面。”出来后,又上表说明王导无罪,言辞非常恳切。王导不知道这些事,对他非常怨恨。
元帝下令归还王导的朝服,并召见他。王导叩首说:“叛逆的臣子,哪个朝代没有,想不到如今竟出在我的家族!”元帝赤着脚拉着他的手说:“茂弘,我正要托付给你天下重任,你这是什么话啊!”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封戴渊为骠骑将军。下诏说:“王导以大义灭亲,可以把我当年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给他。”任命周𫖮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元帝派王廙去劝说王敦停止行动;王敦不听从反而扣留了他,王廙转而成为王敦所用。征虏将军周札,一向矜持刻薄、贪图私利,元帝任命他为右将军、都督石头城诸军事。王敦将要到达时,元帝派刘隗驻守金城,周札驻守石头城,元帝亲自穿上铠甲巡视军队于郊外。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任江州刺史;让他们各自率领所部在王敦背后牵制。
王敦到达石头城,想要进攻刘隗。杜弘对王敦说:“刘隗手下敢死之士众多,不容易攻克,不如进攻石头城。周札对人缺少恩惠,士兵不为他所用,进攻他必定失败,周札失败后刘隗自然就逃走了。”王敦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杜弘为前锋,进攻石头城,周札果然打开城门让杜弘进入。王敦占据石头城,叹息说:“我不能再做有盛德的事了!”谢鲲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只要从今以后,一天天忘记过去就行了。”
元帝命令刁协、刘隗、戴渊率领部众进攻石头城,王导、周𫖮、郭逸、虞潭等人分三路出战,刁协等人的军队都大败。太子司马绍听说后,想要亲自率领将士决战;登上车将要出发,中庶子温峤拉住马缰劝谏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怎么能拿自身来轻慢天下!”拔出剑斩断马鞅,太子才停下来。王敦拥兵不进宫朝见,放纵士兵劫掠,皇宫和官署的人都逃散了,只有安东将军刘超率兵值勤护卫,以及两名侍中在元帝身边侍奉。元帝脱下戎装,穿上朝服,环顾四周说:“想要得到我的位置,应当早说!何至于如此残害百姓!”又派使者对王敦说:“公如果不忘本朝,就此停战,那么天下还可以共同安定。如果不这样,朕就回琅邪国,为贤人让路。”
刁协、刘隗战败后,都逃入宫中,在太极殿东阶拜见元帝。元帝握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躲避祸患。刁协说:“臣当守节而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如今事态紧迫,怎么能不走呢!”于是下令给刁协、刘隗人马,让他们自行安排。刁协年老,不能骑马,平素又无恩德,招募随从时,大家都抛下他,行至江乘,被人所杀,首级被送到王敦那里。刘隗逃往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去世。
元帝命令公卿百官到石头城去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天的战斗,你还有余力吗?”戴渊说:“哪里敢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王敦说:“我如今的举动,天下人认为怎么样?”戴渊说:“看到表面现象的人认为是叛逆,体察内心的人认为是忠诚。”王敦笑着说:“你可以称得上能言善辩。”又对周𫖮说:“伯仁,你辜负了我!”周𫖮说:“公举兵冒犯朝廷,下官亲自率领六军,未能尽职,使朝廷军队溃败,因此辜负了公。”
辛未日,大赦天下。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江州牧,封为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辞不受。
当初,西晋都城沦陷后,四方都劝元帝即帝位。王敦想要独揽国政,忌惮元帝年长难以控制,想要另议拥立的人选,王导不同意。等到王敦攻克建康,对王导说:“不听我的话,几乎全族覆灭。”
王敦认为太子有勇气谋略,被朝野所归向,想要诬陷太子不孝而废黜他。于是大会百官,问温峤说:“皇太子凭借什么德行被称赞?”声色俱厉。温峤说:“谋虑深远,大概不是浅薄之人所能估量的。以礼法来看,可以称得上孝了。”众人都认为确实如此,王敦的阴谋于是受阻。
元帝在广室召见周𫖮,对他说:“近来发生的大事,两宫平安,众人也都无恙,大将军固然符合大家的期望吧?”周𫖮说:“两宫自然如圣明诏书所说,臣等还不知道会怎样。”护军长史郝嘏等人劝周𫖮躲避王敦,周𫖮说:“我忝居大臣之位,朝廷丧败,难道还能再到草野间求活,向外投靠胡人、越人吗!”王敦的参军吕猗,曾任尚书郎,生性奸诈谄媚,戴渊任尚书时厌恶他。吕猗劝王敦说:“周𫖮、戴渊,都有很高的名望,足以迷惑众人,看他们近来的言论,毫无愧色,公不除掉他们,恐怕必定会有再次举事的忧虑。”王敦一向忌惮二人的才能,心里很以为然,从容地问王导说:“周𫖮、戴渊是南北的望族,应当升任三司无疑吧。”王导不回答。又说:“如果不任三司,只应当任尚书令、仆射吗?”王导又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这样,正好应当杀掉他们!”王导还是不回答。丙子日,王敦派部将陈郡邓岳逮捕了周𫖮和戴渊。在此之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应当任命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这天,又问谢鲲:“近来人心如何?”谢鲲说:“明公的举动,虽然想要大力保全社稷,但众口之言,实在未能理解您的高义。如果真能举用周、戴二人,那么群情就安定了!”王敦大怒说:“你太粗疏了!这两个人不相称,我已经逮捕了他们!”谢鲲惊愕得若有所失。参军王峤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为什么要杀害这些名士!”王敦大怒,要杀王峤,众人没人敢说话。谢鲲说:“明公举大事,不杀一人。王峤因进献善言、纠正过失而触犯您的意旨,就因此杀戮,不是太过分了吗!”王敦于是释放了他,贬为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的族孙。
周𫖮被捕,路过太庙,高声说:“贼臣王敦,颠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灵如果有灵,应当赶快杀了他!”捕快用戟刺伤他的嘴,血流到脚后跟,但周𫖮容貌举止安然自若,观看的人都为他流泪。连同戴渊一起在石头城南门外被杀。
皇帝派侍中王彬去慰劳王敦。王彬一向与周𫖮交好,先去哭吊周𫖮,然后才去见王敦。王敦奇怪他面容悲戚,问他原因。王彬说:“刚才去哭祭伯仁,情不自禁。”王敦生气地说:“伯仁是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况且他平常对待你,你何必伤心去哭他?”王彬说:“伯仁是忠厚长者,又是兄长的亲友;他在朝廷虽然没有直言敢谏,但也并非结党营私,在大赦之后却加以极刑,所以令人悲伤惋惜。”于是激动地数落王敦说:“兄长举兵违抗朝廷,杀害忠良,图谋不轨,灾祸就要降临家门了!”言辞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道:“你狂妄悖逆到这种地步,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在座,替他害怕,劝王彬起身道歉。王彬说:“我脚痛不能下拜!况且这有什么可道歉的!”王敦说:“脚痛比起脖子痛哪个更厉害?”王彬毫无惧色,终究不肯下拜。
王导后来整理中书省的旧档案,才看到周𫖮救援自己的奏表,拿着表流泪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在九泉之下,我有负于这位好友!”
沈充攻陷吴国,杀了内史张茂。
当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非常害怕。甘卓哥哥的儿子甘卬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甘卬回去对甘卓说:“你这自然是尽臣子的节操,我不责怪你。我家事态紧急,不得不这样做。希望你就此回师襄阳,我们应当重新交好。”甘卓虽然仰慕忠义,但生性多疑少决断,驻军在猪口,想等各路军队一起出动,拖延滞留了几十天不前进。王敦攻下建康后,就派朝廷使者带着驺虞幡(一种表示停战的旗帜)去命令甘卓的军队停止行动。甘卓听说周𫖮、戴渊被杀,流着泪对甘卬说:“我所忧虑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况。只要皇上平安,太子无恙,我处在王敦的上游,他也不敢突然危害国家。如果我一直占据武昌,王敦形势紧迫,必定会劫持天子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不如回襄阳,再考虑以后的打算。”随即命令回师。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劝甘卓说:“现在分兵切断彭泽,让王敦的部队上下游不能相互救援,他的部众自然会离散,可以一战擒获。将军发动义兵却半途而废,私下认为将军不该这样做。况且将军的部下,士兵们各自谋求利益,想要西归,恐怕也办不到了。”甘卓不听。乐道融日夜哭着劝谏,甘卓不听;乐道融忧愤而死。甘卓性格本来宽厚和气,忽然变得刚愎自用,直接回到襄阳,意气浮躁,举动反常,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快要死了。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为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改换百官以及各军镇长官,调动、贬黜的人数以百计;有时朝令夕改,随心所欲。王敦将要回武昌,谢鲲对王敦说:“您到京都以来,称病不朝见天子,所以虽然建立了功勋,但人心实际上还有隔阂。现在如果朝见天子,使君臣之间消除隔阂,那么人心都会悦服。”王敦说:“你能保证不发生变故吗?”谢鲲回答说:“我近日入宫觐见,皇上虚席以待,盼望见到您,宫廷一片肃穆,一定没有忧虑。您如果入朝,我请求随从侍奉。”王敦勃然大怒说:“就算再杀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什么损害!”终究没有朝见就离开了。夏,四月,王敦回到武昌。
当初,宜都内史天门人周级听说谯王司马承起兵,派他哥哥的儿子周该秘密前往长沙,向司马承表达诚意。魏乂等人攻打湘州很急迫,司马承派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从小路出去求援,都被巡逻的人抓获。魏乂又让周崎向城中喊话,说大将军已经攻克建康,甘卓已回襄阳,外援已经断绝。周崎假装答应,到了城下,却大声呼喊说:“援兵马上就到,努力坚守!”魏乂杀了他。魏乂拷问周该直到死,周该始终没有说出实情,周级因此得以幸免。
魏乂等人攻城日益逼近,王敦又送来从朝廷官员那里得到的书信,让魏乂射给司马承看。城中知道朝廷已经失守,无不惆怅惋惜。双方相持将近一百天,刘翼战死,士兵死伤累累,互相枕藉。癸巳日,魏乂攻下长沙,司马承等人都被俘。魏乂将要杀虞悝,他的子弟对着他号啕大哭。虞悝说:“人生总有一死,如今全家成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遗憾!”
魏乂用囚车把司马承和易雄押送武昌,他们的佐吏都逃散了,只有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换上仆人的衣服,跟随司马承,不离左右。魏乂见桓雄的容貌举止不像是普通人,害怕而杀了他。韩阶、武延的意志更加坚定。荆州刺史王廙秉承王敦的旨意,在路上杀了司马承,韩阶、武延护送司马承的灵柩到京都,安葬后才离开。易雄到了武昌,意气慷慨,毫无惧色。王敦派人把檄文拿给易雄看并数落他,易雄说:“这确实有,可惜我地位低微力量弱小,不能挽救国家的危难罢了。今天去死,本来就是我的心愿!”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让他回住所。众人都向他祝贺,易雄笑着说:“我怎么能活命!”不久王敦派人暗中杀了他。
魏乂悬赏捉拿邓骞很急迫,他的同乡都替他害怕,邓骞笑着说:“这是想任用我罢了,他新得州郡,杀了很多忠良,所以找我以平息人们的期望。”于是去拜见魏乂。魏乂高兴地说:“您是古代的解扬啊。”任命他为别驾。
诏令任命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上奏让陶侃再回广州,加授散骑常侍。
甲午日,前赵的羊后去世,谥号为献文。
甘卓的家人都劝甘卓防备王敦,甘卓不听,遣散所有士兵去耕种,听到劝谏就发怒。襄阳太守周虑秘密秉承王敦的旨意,谎称湖里有很多鱼,劝甘卓派身边的人都出去捕鱼。五月,乙亥日,周虑带兵在卧室袭击甘卓,杀了他,把首级送到王敦那里,并杀了他的几个儿子。王敦任命从事中郎周抚督管沔北诸军事,代替甘卓镇守沔中。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王敦得志以后,更加暴虐傲慢,四方进贡大多送入他的府中,将相、州牧、郡守都出自他的门下。以沈充、钱凤为主要谋士,只听从这两个人的话,被他们诬陷的人没有不死的。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都是凶险骄横之徒,大肆营建府第,侵占他人田宅,在街市上抢劫掠夺,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将要败亡了。
秋,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攻陷泰山,抓住徐龛押送到襄国;后赵王石勒把他装在袋子里,在百尺楼上摔死,命令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儿女将他剖腹吃掉,活埋了三千名投降的士兵。
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三年,拥有部众数万人。战争不断,百姓饥荒,挖野鼠、蛰伏的燕子来吃,被后赵逼迫,退守合肥。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名望高雅、品德清正,适合在朝廷台阁任职,上疏请求征召他;于是征召他入朝授官尚书。徐、兖一带的很多坞堡都向后赵投降,后赵设置地方官来安抚他们。
王敦自己兼任宁、益二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日,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守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杨人王谅为交州刺史。派王谅去收捕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并杀掉他们。王谅诱骗修湛,杀了他。梁硕起兵在龙编包围了王谅。
祖逖死后,后赵屡次侵犯黄河以南,攻陷襄城、城父,包围谯城。豫州刺史祖约不能抵御,退守寿春。后赵于是夺取了陈留,梁、郑之间又动荡不安了。
十一月,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日,荀组去世。
撤销司徒官职,并入丞相府。王敦把司徒的官属作为自己的留府。
皇帝忧愁愤懑,积劳成疾,闰月,己丑日,去世。司空王导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皇帝恭谨节俭有余,但明察决断不足,所以大业未能恢复而内乱兴起。庚寅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奉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十二月,赵主刘曜在粟邑安葬他的父母,大赦天下。陵墓下方周长二里,上方高一百尺,总共用了六万民夫,修建了一百天才完成。服役的人夜间干活,用蜡烛照明,百姓非常辛苦。游子远劝谏,刘曜不听。
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去世,后赵王石勒哭得很悲痛,说:“上天不想让我成就大事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我的右侯!”程遐代替他担任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的舅舅,石勒每次与程遐商议事情,有不合意的地方,就叹息说:“右侯离我而去,竟让我和这种人共事,岂不是太残酷了吗!”于是整天流泪。
张茂派将军韩璞率领部众夺取陇西、南安的土地,设置秦州。
慕容廆派他的世子慕容皝袭击段末柸,进入令支,掳掠了当地居民一千多户后返回。
肃宗明皇帝上
中宗元皇帝下太宁元年(癸未,公元323年)
春季,正月,成汉的李骧、任回进犯台登,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都率领本郡投降成汉。
二月,庚戌日,安葬元帝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日,改换年号。
饶安、东光、安陵三县发生火灾,烧毁七千多户人家,死了一万五千人。
后赵进犯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与征北将军王邃退兵保卫盱眙。卞敦是卞壸的堂兄。
王敦图谋篡位,暗示朝廷征召自己;皇帝亲笔诏书征召他。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黄钺、班剑,奏事不称名,入朝不快步行走,佩剑穿鞋上殿。王敦移师镇守姑孰,屯兵于湖,任命司空王导为司徒,王敦自己兼任扬州牧。王敦想要造反,王彬苦苦劝谏他。王敦变了脸色,示意左右,要逮捕他。王彬神色严肃地说:“你过去杀了兄长,如今又要杀弟弟吗!”王敦这才作罢,任命王彬为豫章太守。
后赵王石勒派遣使者与慕容廆结好,慕容廆捉住使者送往建康。
成汉的李骧等人进攻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派将军姚岳等人抵抗,在螗螂交战,成汉军队大败。姚岳追到泸水,成汉士兵争着渡河,淹死的一千多人。姚岳因道路遥远,不敢渡河而回。王逊因姚岳没有穷追,大怒,用鞭子抽打他,愤怒至极,冠帽裂开而死。王逊在州中十四年,威势行于异族,州人拥立他的儿子王坚代理州府事务。诏令任命王坚为宁州刺史。
广州刺史陶侃派兵救援交州;还没到达,梁硕攻占龙编,夺取刺史王谅的符节,王谅不给,梁硕砍断他的右臂。王谅说:“死都不躲避,断臂又算什么!”过了十几天死去。
六月,壬子日,立妃子庾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哥哥中领军庾亮为中书监。
梁硕占据交州,凶暴失去人心。陶侃派参军高宝攻打梁硕,杀了他。诏令任命陶侃兼任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请求担任交州刺史,得到允许。阮放走到宁浦,遇到高宝,为高宝设宴,埋伏士兵杀了他。高宝的士兵攻击阮放,阮放逃跑,得以免死,到达州中。不久,因病去世。阮放是阮咸的同族子侄。
陈安在南安包围了赵国的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带兵直奔上邽来救援,与刘贡合击陈安,大败陈安。陈安收拢残余骑兵八千人,逃回保卫陇城。秋季,七月,赵国主刘曜亲自带兵包围陇城,另派军队包围上邽。陈安多次出战,总是失败。右军将军刘干攻打平襄,攻克,陇上各县全部投降。陈安留下部将杨伯支、姜冲儿守卫陇城,自己率领精锐骑兵突围,逃奔陕中。刘曜派将军平先等人追击。陈安左手挥舞七尺大刀,右手运使丈八蛇矛,近战时刀矛齐发,往往杀死五六人,远战时则左右奔驰射箭而逃。平先也勇猛敏捷如飞,与陈安搏斗,三个回合,夺下他的蛇矛。恰逢天色已晚雨下得很大,陈安弃马与左右躲进山中;赵国士兵搜索,不知他在哪里。第二天,陈安派部将石容侦察赵国军队,赵国辅威将军呼延青人抓获了他,拷问陈安所在,石容始终不肯说,呼延青人杀了他。雨停后,呼延青人寻找踪迹,在山涧弯曲处抓获陈安,杀了他。陈安善于安抚将士,与他们同甘共苦,他死后,陇上人怀念他,为他创作《壮士之歌》。杨伯支杀了姜冲儿,率陇城投降;偏将宋亭杀了赵募,率上邽投降。刘曜将秦州大姓杨氏、姜氏等家族二千多户迁到长安。氐、羌都送来人质请求归降;任命赤亭羌酋长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
皇帝畏惧王敦的逼迫,想以郗鉴为外援,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守合肥。王敦忌惮他,上表请求任命郗鉴为尚书令。八月,诏令征召郗鉴回朝,途经姑孰,王敦与他谈论西晋朝廷人士,说:“乐彦辅,不过是才能短浅的人罢了。考察他的实际,怎能胜过满武秋呢!”郗鉴说:“彦辅道韵平淡,愍怀太子被废时,他能柔和而正直。武秋是失节的人,怎么能和他相比!”王敦说:“在那个时候,危机交迫。”郗鉴说:“大丈夫应当以死生对待。”王敦厌恶他的话,不再相见,长期扣留不送走。王敦的党羽都劝王敦杀了他,王敦不听从。郗鉴回到朝廷,便与皇帝谋划讨伐王敦。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攻打安东将军曹嶷,青州郡县大多投降了他,于是包围广固。曹嶷出城投降,被送到襄国杀死,坑杀他的部众三万人。石虎想杀尽曹嶷的部众,青州刺史刘征说:“如今留下我,是让我治理百姓;没有百姓,治理什么!我将要回去了!”石虎于是留下男女七百人交给刘征,让他镇守广固。
赵国主刘曜从陇上向西攻打凉州,派部将刘咸在冀城攻打韩璞,呼延晏在桑壁攻打宁羌护军阴鉴,刘曜自己率领二十八万士兵驻扎在黄河边,排列营寨一百多里,金鼓之声震动大地,黄河水为之沸腾,张茂在黄河边的各处戍守,都望风奔逃溃散。刘曜扬言要从百道同时渡河,直抵姑臧,凉州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出城迎战,长史汜祎发怒,请求杀了他。马岌说:“汜公是个迂腐的书生,只懂些检举弹劾的小才能,不考虑家国大计。明公父子多年来想为朝廷诛杀刘曜,如今刘曜亲自到来,远近的人心,都观看明公这次行动,应当建立信义勇武的证明来符合秦、陇的期望。力量虽然不敌,但形势上不能不出战。”张茂说:“好!”于是出兵驻扎在石头。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率领三秦的部众,乘胜席卷而来,该怎么办?”陈珍说:“刘曜军队虽多,精锐士兵极少,大抵都是氐、羌乌合之众,恩信尚未融洽,而且有山东的忧患,怎能舍弃他们腹心之疾,旷日持久,与我们争夺河西之地呢!如果二十天不退兵,我请求率领几千疲弱士兵,为明公擒获他。”张茂大喜,派陈珍带兵救援韩璞。赵国诸将争着要渡河,赵国主刘曜说:“我军声势虽然盛大,但畏惧威势而来的有三分之二,中军疲困,其实难以使用。如今只按兵不动,用我的威声震慑他们,如果过了十天张茂的降表不到,我就算辜负你们了。”张茂不久派使者称臣,进献马、牛、羊、珍宝不可胜数。刘曜任命张茂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锡。
杨难敌听说陈安死了,非常恐惧,与弟弟杨坚头向南逃奔汉中,赵国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他们,大获而归。赵国主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杨难敌送来人质向成汉请求归降,成汉安北将军李稚接受杨难敌的贿赂,不送杨难敌到成都。赵国军队撤退后,杨难敌立即派兵返回武都,于是据守险要不再服从。李稚后悔失策,急忙请求讨伐他。李雄派李稚的哥哥侍中、中领军李琀与李稚出兵白水,征东将军李寿及李琀的弟弟李玝出兵阴平,来攻击杨难敌;群臣劝谏,不听。杨难敌派兵抵抗,李寿、李玝不能前进,而李琀、李稚长驱直入到达下辨。杨难敌派兵切断他们的归路,四面围攻。李琀、李稚深入没有后援,都被杨难敌杀死,死者数千人。李琀是李荡的长子,有才能声望,李雄想立他为继承人,听说他死了,好几天吃不下饭。
当初,前赵主刘曜的长子是刘俭,次子是刘胤。刘胤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汉主刘聪认为他奇特,对刘曜说:“这个孩子的神采气度,不是刘义真(刘俭)能比的,应当立他为继承人。”刘曜说:“藩国的继承人,能守住祭祀就足够了,我不敢扰乱长幼的秩序。”刘聪说:“你的功勋德行,应当世代承受专征的职责,不是其他臣子能比的,我应当另外封一个国给义真。”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长大后,力大善射,骁勇敏捷如风。靳准之乱时,他沦落在黑匿郁鞠部。陈安失败后,刘胤自己向郁鞠说明身份,郁鞠大惊,以礼相待并送他回去。刘曜悲喜交加,对群臣说:“义光(刘熙)虽然已被立为太子,但年幼懦弱谨慎,恐怕不能承受如今的诸多灾难。义孙(刘胤)是原来的世子,才能器量过人,而且经历了艰难困苦。我想效法周文王、汉光武,来稳固国家并安定义光,怎么样?”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为国家作长远的打算,岂止是我们依赖它,实在是宗庙和四海的庆幸。”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言说:“陛下认为废立是对的,就不应再询问群臣;如果心中疑惑,当然乐意听到不同的意见。我们私下认为废太子是不对的。从前周文王在未立太子之前确定继承人,那是可以的;汉光武因母亲失宠而废掉儿子,哪里值得作为圣朝的法度!当初如果立东海王(刘彊)为太子,未必不如明帝(刘庄)。刘胤的文武才能谋略,确实高绝于世。但太子孝友仁慈,也足以成为太平盛世的贤主。况且东宫是民众和神灵所系,岂能轻易动摇!陛下如果真想这样做,我们只有以死相争,不敢奉诏。”刘曜沉默不语。刘胤进言说:“父亲对于儿子,应当爱他们一样。现在废黜刘熙而立我为太子,我如何敢自安!陛下如果认为我还能驱策效力,难道不能辅佐刘熙来继承圣业吗!如果一定要用我来代替刘熙,我请求在此效死,不敢听从命令。”于是抽泣流泪。刘曜也因为刘熙是羊皇后所生,不忍心废黜,于是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卜泰是刘胤的舅舅,刘曜欣赏他的公正忠诚,任命他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兼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任命他为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令刘熙对刘胤行家人之礼。
张茂大规模修筑姑臧城,修建灵钧台。别驾吴绍劝谏说:“明公之所以修筑城墙、建造高台,大概是为了惩戒以往的祸患。我认为如果恩德不能深入人心,即使身处层台,也没有益处,反而足以使群下忠信的心志产生疑惑,失去士民托付的期望,显示怯弱的样子,开启邻敌的图谋,将如何辅佐天子、称霸诸侯呢!希望立即停止这项工程,以节省劳力和费用。”张茂说:“亡兄(张寔)一旦被人杀害,难道没有忠臣义士想要尽节吗!只是祸患出于意料之外,即使有智勇,也无处施展。王公设置险阻,勇夫加强守备,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如今国家尚未安定,不能用太平盛世的道理来责备处于艰难时世的人。”最终还是修筑了。
王敦的侄子王允之,正当童年,王敦喜爱他的聪明机警,常让他跟随自己。王敦曾在夜里饮酒,王允之推辞喝醉先躺下。王敦与钱凤谋划叛逆,王允之全部听到了他们的话。他就在躺卧处大吐,衣服和脸都弄脏了。钱凤出去后,王敦果然点灯察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不再怀疑他。恰逢他父亲王舒被任命为廷尉,王允之请求回家看望父亲,把王敦、钱凤的阴谋全部告诉了王舒。王舒与王导一起禀报皇帝,暗中为此防备。王敦想要加强自己的宗族,欺凌削弱皇室。冬季,十一月,调任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后赵王石勒任命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石勒见他衣帽破旧,问他原因。樊坦直率地回答说:“不久前被羯贼抢掠,财物荡然无存。”石勒笑着说:“羯贼竟如此无道吗!现在应当补偿你。”樊坦非常害怕,叩头流泪谢罪。石勒赐给他车马、衣服、装钱三百万,然后送他上任。
这一年,越巂的斯叟人进攻成汉将领任回,成汉主李雄派征南将军费黑讨伐他们。
会稽内史周札,一门五侯,宗族强盛,吴地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王敦忌惮他。王敦有病,钱凤劝王敦早日除掉周氏,王敦同意。周嵩因兄长周𫖮的死,心中常常愤愤不平。王敦没有儿子,养王含的儿子王应为继承人,周嵩曾在众人面前说王应不宜统兵,王敦厌恶他。周嵩与周札兄长的儿子周莛都是王敦的从事中郎。恰逢道士李脱用妖术迷惑众人,士民有很多人信奉侍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