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十五
【晋纪十五】 起阏逢涒 □滩,尽强圉大渊献,凡四年。
肃宗明皇帝下
春,正月,王敦诬周嵩、周莛与李脱谋为不轨,收嵩、莛于军中,杀之;遣参军贺鸾就沈充于吴,尽杀周札诸兄子;进兵袭会稽,札拒战而死。 后赵将兵都尉石瞻寇下邳、彭城,取东莞、东海,刘遐退保泗口。 司州刺史石生击赵河南太守尹平于新安,斩之,掠五千余户而归。自是二赵构隙,日相攻掠,河东、弘农之间,民不聊生矣。 石生寇许、颖,俘获万计;攻郭诵于阳翟,诵与战,大破之,生退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闻生败,驰救之,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颖川太守郭默,皆破之。 成主雄,后任氏无子,有妾子十余人,雄立其兄荡之子班为太子,使任后母之。群臣请立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统,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且班仁孝好学,必能负荷先烈。」太傅骧、司徒王达谏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夺也。宋宣公、吴余祭,足以观矣。」雄不听。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班为人谦恭下士,动遵礼法,雄每有大议,辄令豫之。 夏,五月,甲申,张茂疾病,执世子骏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顺著称,今虽天下大乱,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岂敢荣之!死之日,当以白帢入棺,勿以朝服敛。」是日,薨。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左长史汜祎、右长史马谟等使淑拜骏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其境内。前赵主曜遣使赠茂太宰,谥曰成烈王。拜骏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王敦疾甚,矫诏拜王应为武卫将军以自副,以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谓敦曰:「脱有不讳,便当以后事付应邪?」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为。且应年少,岂堪大事!我死之后,莫若释兵散众,归身朝廷,保全门户,上计也;退还武昌,收兵自守,贡献不废,中计也;及吾尚存,悉众而下,万一侥幸,下计也。」凤谓其党曰:「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与沈充定谋,俟敦死即作乱。又以宿卫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初,帝亲任中书令温峤,敦恶之,请峤为左司马。峤乃缪为勤敬,综其府事,时进密谋以附其欲。深结钱凤,为之声誉,每曰:「钱世仪精神满腹。」峤素有藻鉴之名,凤甚悦,深与峤结好。会丹杨尹缺,峤言于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选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尽理。」敦然之,问峤:「谁可者?」峤曰:「愚谓无如钱凤。」凤亦推峤,峤伪辞之,敦不听,六月,表峤为丹杨尹,且使觇伺朝廷。峤恐既去而钱凤于后间止之,因敦饯别,峤起行酒,至凤,凤未及饮,峤伪醉,以手版击凤帻坠,作色曰:「钱凤何人,温太真行酒而敢不饮!」敦以为醉,两释之。峤临去,与敦别,涕泗横流,出阁复入者再三。行后,凤谓敦曰:「峤于朝廷甚密,而与庾亮深交,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声色,何得便尔相谗!」峤至建康,尽以敦逆谋告帝,请先为之备,又与庾亮共画讨敦之谋。敦闻之,大怒曰:「吾乃为小物所欺!」与司徒导书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当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 帝将讨敦,以问光禄勋应詹,詹劝成之,帝意遂决。丁卯,加司徒导大都督、领扬州刺史,以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与右将军卞敦守石头,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庾亮领左卫将军,以吏部尚书卞壶行中军将军。郗鉴以为军号无益事实,固辞不受,请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同讨敦。诏征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卫京师。帝屯于中堂。 司徒导闻敦疾笃,帅子弟为敦发哀,众以为敦信死,咸有奋志。于是尚书腾诏下敦府,列敦罪恶曰:「敦辄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继体而不由王命者也。顽凶相奖,无所顾忌;志骋凶丑,以窥神器。天不长奸,敦以陨毙;凤承凶宄,弥复煽逆。今遣司徒导等虎旅三万,十道并进;平西将军邃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统诸军,讨凤之罪。有能杀凤送首,封五千户侯。诸文武为敦所授用者,一无所问,无或猜嫌,以取诛灭。敦之将士,从敦弥年,违离家室,朕甚愍之。其单丁在军,皆遣归家,终身不调;其余皆与假三年,休讫还台,当与宿卫同例三番。」 敦见诏,甚怒,而病转笃,不能自将;将举兵伐京师,使记室郭璞筮之,璞曰:「无成。」敦素疑璞助温峤、庾亮,及闻卦凶,乃问璞曰:「卿更筮吾寿几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敦大怒曰:「卿寿几何?」曰:「命尽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斩之。 敦使钱凤及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帅众向京师。王含谓敦曰:「此乃家事,吾当自行。」于是以含为元帅。凤等问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称天子!便尽卿兵势,保护东海王及裴妃而已。」乃上疏,以诛奸臣温峤等为名。秋,七月,壬申朔,王含等水陆五万奄至江宁南岸,人情恟惧。温峤移屯水北,烧朱雀桁以挫其锋,含等不得渡。帝欲新将兵击之,闻桥已绝,大怒。峤曰:「今宿卫寡弱,征兵未至,若贼豕突,危及社稷,宗庙且恐不保,何爱一桥乎!」 司徒导遗含书曰:「近承大将军困笃,或云已有不讳。寻知钱凤大严,欲肆奸逆;谓兄当抑制不逞,还蕃武昌,今乃与犬羊俱下。兄之此举,谓可得如大将军昔年之事乎?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今则不然。大将军来屯于湖,渐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劳弊。临终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断乳几日?又于时望,便可袭宰相之迹邪?自开辟以来,颇有宰相以孺子为之者乎?诸有耳者,皆知将为禅代,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兴,遗爱在民;圣主聪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节,凡在人臣,谁不愤叹!导门户小大受国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张胆,为六军之首,宁为忠臣而死,不为无赖而生矣!」含不答。 或以为「王含、钱凤众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宜及军势未成,大驾自出拒战」。郗鉴曰:「群逆纵逸,势不可当,可以谋屈,难以力竞。且含等号令不一,抄盗相寻,吏民惩往年暴掠,皆人自为守。乘逆顺之势,何忧不克!且贼无经略远图,惟恃豕突一战;旷日持久,必启义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敌彼强寇,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呼吸。万一蹉跌,虽有申胥之徒,义存投袂,何补于既往哉!」帝乃止。 帝帅诸军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壮士,遣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帅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备。平旦,战于越城,大破之,斩其前锋将何康。秀,匹䃅之弟也。 敦闻含败,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门户衰。世事去矣!」顾谓参军吕宝曰:「我当力行。」。因作势而起,困乏,复卧,乃谓其舅少府羊鉴及王应曰:「我死,应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后营葬事。」敦寻卒,应秘不发丧,裹尸以席,蜡涂其外,埋于厅事中,与诸葛瑶等日夜纵酒淫乐。 帝使吴兴沈桢说沈充,许以为司空。充曰:「三司具瞻之重,岂吾所任!币厚言甘,古人所畏也。且丈夫共事,终始当同,岂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乎!」遂举兵趣建康。宗正卿虞潭以疾归会稽,闻之,起兵余姚以讨充,帝以潭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皆起兵以讨充。义兴人周蹇杀王敦所署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帅众万余人与王含军合,司马顾飏说充曰:「今举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锋摧气沮,相持日久,必致祸败。今若决破栅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势,纵舟师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锐,并东、西军之力,十道俱进,众寡过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转祸为福,召钱凤计事,因斩之以降,下策也。」充皆不能用,飏逃归于吴。 丁亥,刘遐、苏峻等帅精卒万人至,帝夜见,劳之,赐将士各有差。沈充、钱凤欲因北军初到疲困击之,乙未夜,充、凤从竹格渚渡淮。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拒战,不利,充、凤至宣阳门,拔栅,将战,刘遐、苏峻自南塘横击,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于青溪。 寻阳太守周光闻敦举兵,帅千余人来赴。既至,求见敦。王应辞以疾。光退曰:「今我远来而不得见,公其死乎!」遽见其兄抚曰:「王公已死,兄何为与钱凤作贼!」众皆愕然。 丙申,王含等烧营夜遁。丁酉,帝还宫,大赦,惟敦党不原。命庾亮督苏峻等追沈充于吴兴,温峤督刘遐等追王含、钱凤于江宁,分命诸将追其党与。刘遐军人颇纵虏掠,峤责之曰:「天道助顺,故王含剿绝,岂可因乱为乱也!」遐惶恐拜谢。 王含欲奔荆州,王应曰:「不如江州。」含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归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立同异,此非常人所及,今睹困厄,必有愍恻之心。荆州守文,岂能意外行事邪!」含不从,遂奔荆州。王舒遣军迎之,沉含父子于江。王彬闻应当来,密具舟以侍之;不至,深以为恨。钱凤走至阖庐洲,周光斩之,诣阙自赎。沈充走失道,误入故将吴儒家。儒诱充内重壁中,因笑谓充曰:「三千户侯矣!」充曰:「尔以义存我,我家必厚报汝。若以利杀我,我死,汝族灭矣。」儒遂杀之,传首建康。敦党悉平。充子劲当坐诛,乡人钱举匿之,得免;其后劲竟灭吴氏。 有司发王敦瘗,出尸,焚其衣冠,跽而斩之。与沈充首同悬于南桁。郗鉴言于帝曰:「前朝诛杨骏等,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臣以为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宜听敦家收葬,于义为弘。」帝许之。司徒导等皆以讨敦功受封赏。 周抚与邓岳俱亡,周光欲资给其兄而取岳。抚怒曰:「我与伯山同亡,何不先斩我!」会岳至,抚出门遥谓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况他人乎!」岳回舟而走,与抚共入西阳蛮中。明年,诏原敦党,抚、岳出首,得免死禁锢。 故吴内史张茂妻陆氏,倾家产,帅茂部曲为先登以讨沈充,报其夫仇。充败,陆氏诣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赠茂太仆。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亲族,皆当除名。」诏曰:「司徒导以大义灭亲,犹将百世宥之,况彬等皆公之近亲乎!」悉无所问。 有诏:「王敦纲纪除名,参佐禁锢」温峤上疏曰:「王敦刚愎不仁,忍行杀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谏;处其朝者,恒惧危亡,故人士结舌,道路以目,诚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遵养时晦之辰也。原其私心,岂遑晏处!如陆玩、刘胤、郭璞之徒常与臣言,备知之矣。必其赞导凶悖,自当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党,谓宜施之宽贷。臣以玩等之诚,闻于圣听,当受同贼之责;苟默而不言,实负其心,惟陛下仁圣裁之!」郗鉴以为先王立君臣之教,贵于伏节死义。王敦佐吏,虽多逼迫,然进不能止其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遁,准之前训,宜加义责。帝卒从峤议。 冬,十月,以司徒导为太保、领司徒,加殊礼,西阳王羕领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王邃镇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加庾亮护军将军,温峤前将军。导固辞不受。应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抚而怀之,莫不悦服。 十二月,凉州将辛晏据枹罕,不服,张骏将讨之。从事刘庆谏曰:「霸王之师,必须天时、人事相得,然后乃起。辛晏凶狂安忍,其亡可必;标何以饥年大举,盛寒攻城乎!」骏乃止。骏遣参军王骘聘于赵,赵主曜谓之曰:「贵州款诚和好,卿能保之乎?」骘曰:「不能。」侍中徐邈曰:「君来结好,而云不能保,何也?」骘曰:「齐桓贯泽之盟,忧心兢兢,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会,振而矜之,叛者九国。赵国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迟,尚未能察迩者之变,况鄙州乎!」曜曰:「此凉州之君子也,择使可谓得人矣!」厚礼而遣之。 是岁,代王贺辱始亲国政,以诸部多未服,乃筑城于东木根山,徙居之。
春,二月,张骏承元帝凶问,大临三日。会黄龙见嘉泉,汜祎等请改年以章休祥,骏不许。辛晏以枹罕降,骏复收河南之地。 赠故谯王承、甘卓、戴渊、周𫖮、虞望、郭璞、王澄等官。周札故吏为札讼冤,尚书卞壶议,以为:「札守石头,开门延寇,不当赠谥。」司徒导以为:「往年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识以上,皆所未悟,与札无异;既悟其奸,札便以身许国,寻取枭夷。臣谓宜与周、戴同例。」郗鉴以为:「周、戴死节,周札延寇,事异赏均,何以劝沮!如司徒议,谓往年有识以上皆与札无异,则谯王、周、戴皆应受责,何赠谥之有!今三臣既褒,则札宜受贬明矣。」导曰:「札与谯王、周、戴,虽所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也。」鉴曰:「敦之逆谋,履霜日久,缘札开门,令王师不振。若敦前者之举,义同桓、文,则先帝可为幽、厉邪!」然卒用导议,赠札卫尉。 后赵王勒加宇文乞得归官爵,使之击慕容廆。廆遣世子皝、索头、段国共击之,以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据浇水以拒皝,遣兄子悉拔雄拒仁。仁击悉拔雄,斩之;乘胜与皝攻乞得归,大破之。乞得归弃军走,皝、仁进入其国城,使轻兵追乞得归,过其国三百余里而还,尽获其国重器,畜产以百万计,民之降附者数万。 三月,段末柸卒,弟牙立。 戊辰,立皇子衍为太子,大赦。 赵主曜立皇后刘氏。 北羌王盆句除附于赵,后赵将石佗自雁门出上郡袭之,俘三千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赵主曜遣中山王岳追之,曜屯于富平,为岳声援。岳与石佗战于河滨,斩之,后赵兵死者六千余人,岳悉收所虏而归。 杨难敌袭仇池,克之,执田崧,立之于前,左右令崧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字谓之曰:「子岱,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子忠于刘氏,岂不能忠于我乎!」崧厉色大言曰:「贼氐,汝本奴才,何谓大业!我宁为赵鬼,不为汝臣!」顾排一人,夺其剑,前刺难敌,不中,难敌杀之。 都尉鲁潜以许昌叛,降于后赵。 夏,四月,后赵将石瞻攻兖州刺史檀斌于邹山,杀之。 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袭杀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慎据并州降赵。 五月,以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士女相庆。侃性聪敏恭勤,终日敛膝危坐,军府众事,检摄无遗,未尝少闲。常语人曰:「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但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命取其酒器、蒲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将吏则加鞭扑,曰:「樗蒲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实用。君子当正其威仪,何有蓬头跣足,自谓宏达耶!」有奉馈者,必问其所由,若力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参倍;若非理得之,则切厉诃辱,还其所馈。尝出游,见人持一把未熟稻,侃问:「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既不佃,而戏贼人稻!」执而鞭之。是以百姓勤于农作,家给人足。尝造船,其木屑竹头,侃皆令籍而掌之,人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听事前余雪犹湿,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 后赵将石生屯洛阳,寇掠河南,司州刺史李矩、颖川太守郭默军数败,又乏食,乃遣使附于赵。赵主曜使中山王岳将兵万五千人趣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帅荆、司之众自崤、渑而东,欲会矩、默共攻石生。岳克孟津、石梁二戍。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后赵中山公虎帅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与岳战于洛西。岳兵败,中流矢,退保石梁。虎作堑栅环之,遏绝内外。岳众饥甚,杀马食之。虎又击呼延谟,斩之。曜自将兵救岳,虎帅骑三万逆战。赵前军将军刘黑击虎将石聪于八特阪,大破之。曜屯于金谷,夜,军中无故大惊,士卒奔溃,乃退屯渑池。夜,又惊溃,遂归长安。六月,虎拔石梁,禽岳及其将佐八十余人,氐、羌三千余人,皆送襄国,坑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腾于并州,执腾,杀之,坑其士卒七千余人。曜还长安,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愤恚成疾。郭默复为石聪所败,弃妻子南奔建康。李矩将士阴谋叛降后赵,矩不能讨,亦帅众南归。众皆道亡,惟郭诵等百余人随之;卒于鲁阳。矩长史崔宣帅其余众二千降于后赵。于是司、豫、徐、兖之地,率皆入于后赵,以淮为境矣。 赵主曜以永安王胤为大司马、大单于,徙封南阳王,置单于台于渭城,其左、右贤王以下,皆以胡、羯、鲜卑、氐、羌豪桀为之。 秋,七月,辛未,以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广陵。 闰月,以尚书左仆射荀松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右卫将军虞胤,元敬皇后之弟也,与左卫将军南顿王宗俱为帝所亲任,典禁兵,直殿内,多聚勇士以为羽翼;王导、庾亮皆忌之,颇以为言,帝待之愈厚,宫门管钥,皆以委之。帝寝疾,亮夜有所表,从宗求钥;宗不与,叱亮使曰:「此汝家门户邪!」亮益忿之。及帝疾笃,不欲见人,群臣无得进者。亮疑宗、胤及宗兄西阳王羕有异谋,排闼入升御床,见帝流涕,言羕与宗等谋废大臣,自求辅政,请黜之;帝不纳。壬午,帝引太宰羕、司徒导、尚书令卞壶、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杨尹温峤,并受遗诏辅太子,更入殿将兵直宿;复拜壶右将军,亮中书令,晔录尚书事。丁亥,降遗诏。戊子,帝崩。帝明敏有机断,故能以弱制强,诛剪逆臣,克复大业。 己丑,太子即皇帝位,生五年矣。君臣进玺,司徒导以疾不至。卞壶正色于朝曰:「王公岂社稷之臣邪!大行在殡,嗣皇未立,宁是人臣辞疾之时也!」导闻之,舆疾而至。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尊庾后为皇太后。 群臣以帝幼冲,奏请太后依汉和熹皇后故事;太后辞让数四,乃从之。秋,九月,癸卯,太后临朝称制。以司徒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壶参辅朝政,然事之大要皆决于亮。加郗鉴车骑大将军,陆晔左光禄大夫,皆开府仪同三司。以南顿王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召乐广子谟为郡中正,庾鈱族人怡为廷尉评,谟、怡各称父命不就。卞壶奏曰:「人无非父而生,职无非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职必有悔。有家各私其子,则为王者无民,君臣之道废矣。乐广、庾鈱受宠圣世,身非己有,况及后嗣而可专哉!所居之职,若顺夫群心,则战戍者之父母皆当命子以不处也。」谟、怡不得已,各就职。 辛丑,葬明帝于武平陵。 冬,十一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慕容廆与段氏方睦,为段牙谋,使之徙都;牙从之,即去令支,国人不乐。段疾陆眷之孙辽欲夺其位,以徙都为牙罪,十二月,帅国人攻牙,杀之,自立。段氏自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地西接渔阳,东界辽水,所统胡、晋三万余户,控弦四五万骑。 荆州刺史陶侃以宁州刺史王坚不能御寇,是岁,表零陵太守南阳尹奉为宁州刺史以代之。先是,王逊在宁州,蛮酋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逖,皆叛附于成。逊讨之不能克。奉至州,重募徼外夷刺爨量,杀之,谕降李逖,州境遂安。 代王贺辱卒,弟纥那立。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春,二月,大赦,改元。 赵以汝南五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太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后疾病,赵主曜问所欲言,刘氏泣曰:「妾幼鞠于叔父昶,愿陛下贵之。叔父皑之女芳有德色,愿以备后宫。」言终而卒。曜以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芳为皇后;寻又以昶为太保。 三月,后赵主勒夜微行检察诸营卫,继金帛以赂门者,求出。永昌门候王假欲收捕之,从者至,乃止。旦,召假,以为振忠都尉,爵关内侯。勒召记室参军徐光,光醉不至,黜为牙门。光侍直,有愠色,勒怒,并其妻子囚之。 夏,四月,后赵将石生寇汝南,执内史祖济。 六月,癸亥,泉陵公刘遐卒。癸酉,以车骑大将军郗鉴领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领遐部曲。遐子肇尚幼,遐妹夫田防及故将史迭等不乐他属,共以肇袭遐故位而叛。临淮太守刘矫掩袭遐营,斩防等。遐妻,邵续女也,骁果有父风。遐尝为后赵所围,妻单将数骑,拔遐出于万众之中。及田防等欲作乱,遐妻止之,不从,乃密起火,烧甲仗都尽,故防等卒败。诏以肇袭遐爵。 司徒导称疾不朝,而私送郗鉴。卞壶奏「导亏法从私,无大臣之节,请免官。」虽事寝不行,举朝惮之。壶俭素廉絜,裁断切直,当官干实,性不弘裕,不肯苟同时好,故为诸名士所少。阮孚谓之曰:「卿常无闲泰,如含瓦石,不亦劳乎!」壶曰:「诸君子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执鄙吝者,非壶而谁!」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谢鲲为放达,壶厉色于朝曰:「悖礼伤教,罪莫大焉;中朝倾覆,实由于此。」欲奏推之,王导、庾亮不听,乃止。 成人讨越巂斯叟,破之。 秋,七月,癸丑,观阳烈侯应詹卒。 初,王导辅政,以宽和得众。及庾亮用事,任法裁物,颇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以辈不后郗、卞,而不豫顾命,又望开府复不得,及诸表请多不见许,遂怀怨望。及遗诏褒进大臣,又不及约与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删之。历阳内史苏峻,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颇怀骄溢,有轻朝廷之志,招纳亡命,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相属,稍不如意,辄肆忿言。亮既疑峻、约,又畏侃之得众,八月,以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以广声援;又修石头以备之。 丹杨尹阮孚以太后临朝,政出舅族,谓所亲曰:「今江东创业尚浅,主幼时艰,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乱将作矣。」遂求出为广州刺史。孚,咸之子也。 冬,十月,立帝母弟岳为吴王。 南顿王宗自以失职怨望,又素与苏峻善,庾亮欲诛之,宗亦欲废执政。御史中丞钟雅劾宗谋反,亮使右卫将军赵胤收之。宗以兵拒战,为胤所杀,贬其族为马氏,三子绰、超、演皆废为庶人。免太宰西阳王羕,降封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左迁桂阳太守。宗,宗室近属;羕,先帝保傅。亮一旦剪黜,由是失远近之心。宗党卞阐亡奔苏峻,亮符峻送阐,峻保匿不与。宗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问亮曰:「常日白头公何在?」亮对以谋反伏诛。帝泣曰:「舅言人作贼,便杀之;人言舅作贼,当如何!」亮惧,变色。 赵将黄秀等寇酂,顺阳太守魏该帅众奔襄阳。 后赵王勒用程遐之谋,营邺宫,使世子弘镇邺,配禁兵万人,车骑所统五十四营悉配之,以骁骑将军领门臣祭酒王阳专统六夷以辅之。中山公虎自以功多,无去邺之意,及修三台,迁其家室,虎由是怨程遐。 十一月,后赵石聪攻寿春,祖约屡表请救,朝廷不为出兵。聪遂进寇逡遒、阜陵,杀掠五千余人。建康大震,诏加司徒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军于江宁。苏峻遣其将韩晃击石聪,走之,导解大司马。朝议又欲作涂塘以遏胡寇,祖约曰:「是弃我也!」益怀愤恚。 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闿等杀下邳内史夏侯嘉,以下邳叛,降于后赵。石瞻攻河南太守王瞻于邾,拔之。彭城内史刘续复据兰陵石城,石瞻攻拔之。 后赵王勒以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典定九流,始立秀、孝试经之制。 张竣畏赵人之逼,是岁,徙陇西、南安民二千余家于姑臧,又遣修好于成,以书劝成主雄去尊号,称籓于晋。雄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本无心于帝王,思为晋室元功之臣,扫除氛埃;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情在暗至,有何已已。」自是聘使相继。
春,正月,朱提太守杨术与成将罗恒战于台登,兵败,术死。 夏五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赵武卫将军刘朗帅骑三万袭杨难敌于仇池,弗克,掠三千余户而归。 张竣闻赵兵为后赵所败,乃去赵官爵,复称晋大将军、凉州牧,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帅众数万,东会韩璞,攻掠赵秦州诸郡。赵南阳王胤将兵击之,屯狄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骏使韩璞、辛岩救之。璞进度沃干岭。岩欲速战,璞曰:「夏末以来,日星数有变,不可轻动。且曜与石勒相攻,胤必不能久与我相守也。」与胤夹洮相持七十余日。冬,十月,璞遣辛岩督运于金城,胤闻之,曰:「韩璞之众,十倍于吾。吾粮不多,难以持久。今虏分兵运粮,天授我也。若败辛岩,璞等自溃」。乃帅骑三千袭岩于沃干岭,败之,遂前逼璞营,璞众大溃。胤乘胜追奔,济河,攻拔令居,斩首二万级,进据振武,河西大骇。张阆、辛晏帅其众数万降赵,骏遂失河南之地。 庾亮以苏峻在历阳,终为祸乱,欲下诏征之,访于司徒导。导曰:「峻猜险,必不奉诏,不若且苞容之。」亮言于朝曰:「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不可复制,犹七国之于汉也。」朝臣无敢难者,独光禄大夫卞壶争之曰:「峻拥强兵,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之!」亮不从。壶知必败,与温峤书曰:「元规召峻意定,此国之大事。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祸也,必纵毒蜇以向朝廷。朝廷威虽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亦同此情。吾与之争甚恳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以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与共谏止之,或当相从耳。」峤亦累书止亮。举朝以为不可,亮皆不听。 峻闻之,遣司马何仍诣亮曰:「讨贼外任,远近惟命,至于内辅,实非所堪。」亮不许,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皆将兵以备峻。冰,亮之弟也。于是下优诏,征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以弟逸代领部曲。峻上表曰:「昔明皇帝亲执臣手,使臣北讨胡寇。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补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用。」复不许。峻严装将赴召,犹豫未决。参军任让谓峻曰:「将军求处荒郡而不见许,事势如此,恐无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亦劝峻反,峻遂不应命。 温峤闻之,即欲帅众下卫建康,三吴亦欲起义兵;亮并不听,而报峤书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朝廷遣使谕峻,峻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往者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宜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 峻知祖约怨朝廷,乃遣参军徐会推崇约,请共讨庾亮。约大喜,其从子智、衍并劝成之。谯国内史桓宣谓智曰:「本以强胡未灭,将戮力讨之。使君若欲为雄霸,何不助国讨峻,则威名自举。今乃与峻俱反,此安得久乎!」智不从。宣诣约请见,约知其欲谏,拒而不内。宣遂绝约,不与之同。十一月,约遣兄子沛内史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以兵会峻。逖妻,柳之姊也,固谏,不从。诏复以卞壶为尚书令、领右卫将军,以会稽内史王舒行扬州刺史事,吴兴太守虞潭督三吴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陶回言于王导,请「及峻未至,急断阜陵,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则人心危骇,难与战矣。此时不可失也。」导然之,庾亮不从。十二月,辛亥,苏峻使其将韩晃、张健等袭陷姑孰,取盐米,亮方悔之。 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奔峻。雄,释之子也。 庚申,京师戒严,假庾亮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以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使左将军司马流将兵据慈湖以拒峻。以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典征讨军事。亮使弟翼以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 丙寅,徙琅邪王昱为会稽王,吴王岳为琅邪王。 宣城内史桓彝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长史裨惠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扰,谓宜且按甲以待之。彝厉色曰:「『见无礼于其君者,若鹰鹯之逐鸟雀。』今社稷危逼,义无宴安。」辛未,彝进屯芜湖。韩晃击破之,因进攻宣城,彝退保广德,晃大掠诸县而还。徐州刺史郗鉴欲帅所领赴难,诏以北寇,不许。 是岁,后赵中山公虎击代王纥那,战于句注陉北;纥那兵败,徙都大宁以避之。 代王郁律之子翳槐居于其舅贺兰部,纥那遣使求之,贺兰大人蔼头拥护不遣。纥那与宇文部共击蔼头,不克。
【晋纪十五】 从阏逢涒滩(甲申)开始,到强圉大渊献(丁亥)结束,共四年。
肃宗明皇帝(下)
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莛与李脱阴谋作乱,在军中逮捕周嵩、周莛并杀害了他们;派参军贺鸾到吴地找沈充,把周札的所有侄子全部杀死;随后进兵袭击会稽,周札抵抗战死。
后赵将领兵都尉石瞻侵犯下邳、彭城,攻取东莞、东海,刘遐退兵保卫泗口。
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攻击赵的河南太守尹平,将他斩杀,掳掠五千多户人家后返回。从此,前赵与后赵结下仇怨,每天互相攻占掠夺,河东、弘农之间,百姓无法生存。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俘获数以万计;在阳翟进攻郭诵,郭诵与他交战,大败石生,石生退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失败,急速赶来救援,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都击败了他们。
成国主李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有姬妾所生的儿子十多人,李雄立他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后像母亲一样抚养他。群臣请求立自己的儿子,李雄说:“我的兄长,是先帝的嫡系正统,有非凡的才能和巨大的功勋,事业即将成功时却过早去世,我常常悼念他。况且李班仁爱孝顺、好学,一定能继承先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立继承人一定要立儿子,是为了明确固定的名分而防止篡位夺权。宋宣公、吴余祭的例子,足以借鉴了。”李雄不听。李骧退下后流着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李班为人谦恭、礼贤下士,行动遵循礼法,李雄每次有重大决策,总是让他参与。
夏季,五月,甲申日,张茂病重,握着世子张骏的手哭泣说:“我家世代以孝顺友爱、忠诚和顺而著称,现在虽然天下大乱,你继承家业,不能失去这些美德。”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并非出于王命,只是为了临时集合众人办事,岂敢以此为荣!我死的那天,应当用白色的便帽入棺,不要用朝服入殓。”当天,去世。愍帝的使者史淑在姑臧,左长史汜祎、右长史马谟等让史淑拜张骏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前赵主刘曜派使者追赠张茂为太宰,谥号为成烈王。拜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王敦病得很重,假托诏命拜王应为武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倘若有不测,是否就将后事托付给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不是平常人所能做的。况且王应年纪小,怎能担当大事!我死之后,不如解散兵马、遣散部众,归顺朝廷,保全家族,这是上策;退回到武昌,收拢军队自行防守,不断向朝廷进贡,这是中策;趁我还活着,率领全部兵力顺江而下,万一侥幸成功,这是下策。”钱凤对他的党羽说:“王公所说的下策,实际上是上策。”于是和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一死就作乱。又因为朝廷的宿卫军还很多,奏请让宿卫军分三批轮流休假。
起初,皇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厌恶他,请求朝廷任命温峤为左司马。温峤于是假装勤勉恭敬,总揽王敦府中的事务,时常进献秘密计谋来迎合王敦的意图。他深交钱凤,为钱凤制造声誉,常常说:“钱世仪满腹经纶。”温峤一向有善于品评人物的名声,钱凤很高兴,与温峤深交结好。恰逢丹杨尹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京尹是咽喉要地,您应该自己挑选合适的人才,恐怕朝廷用人,或许不能完全合理。”王敦认为他说得对,问温峤:“谁可以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比钱凤更合适的。”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假装推辞,王敦不听,六月,上表任命温峤为丹杨尹,并且让他窥探朝廷的动静。温峤担心自己离开后钱凤会从后面挑拨阻止,趁着王敦为他饯行,温峤起身依次斟酒,到了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喝,温峤假装喝醉,用手板击落钱凤的头巾,变色说:“钱凤是什么人,我温太真斟酒竟敢不喝!”王敦以为他喝醉了,把双方都劝解开。温峤临行时,与王敦告别,泪流满面,出了门又回来,这样反复多次。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关系密切,而且和庾亮交情很深,不能信任。”王敦说:“太真昨天喝醉了,稍微对你有点声色,怎么能因此就进谗言呢!”温峤到了建康,把王敦的叛逆阴谋全部告诉了皇帝,请求先做准备,又和庾亮共同谋划讨伐王敦的计策。王敦听说后,大怒说:“我竟然被这个小人物欺骗了!”写信给司徒王导说:“太真分别才几天,就做出这种事!应当招募活捉他的人,亲自拔掉他的舌头。”
皇帝将要讨伐王敦,就此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鼓励他这样做,皇帝于是下了决心。丁卯日,加封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扬州刺史,任命温峤为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和右将军卞敦守卫石头城,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代理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庾亮兼任左卫将军,任命吏部尚书卞壶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军号对实际情况没有益处,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皇帝下诏征召苏峻、刘遐以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京保卫京师。皇帝驻扎在中堂。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重,率领子弟为王敦发丧,大家以为王敦真的死了,都有振奋的决心。于是尚书发下诏书到王敦的府中,列举王敦的罪恶说:“王敦擅自立兄长的儿子来继承自己,从来没有宰相继承家业而不由王命决定的。顽劣凶恶之徒互相鼓励,无所顾忌;志在施展凶恶丑行,来窥视帝位。上天不会助长奸邪,王敦因此毙命;钱凤继承凶恶,更加煽动叛逆。现在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勇猛军队三万,分十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头并进;朕亲自统率各路军队,讨伐钱凤的罪行。有能杀死钱凤并送来首级的,封为五千户侯。那些文武官员被王敦任用的,一概不予追究,不要有猜疑嫌隙,以免自取杀身之祸。王敦的将士,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庭,朕非常怜悯他们。其中独生子在军中的,都遣送回家,终身不再征调;其余的都给予三年假期,假期结束后回台省,应当和宿卫军一样分三批轮值。”
王敦见到诏书,非常愤怒,但病情更加严重,不能亲自率军;准备发兵攻打京师,让记室郭璞占卜,郭璞说:“不会成功。”王敦一向怀疑郭璞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卦象不吉利,就问郭璞说:“你再算算我能活多久?”郭璞说:“根据刚才的卦象,明公如果起兵,灾祸必定不久将至。如果住在武昌,寿命不可估量。”王敦大怒说:“你的寿命多长?”郭璞说:“我的命在今天中午结束。”王敦于是逮捕郭璞,杀了他。
王敦派钱凤以及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率领军队向京师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家事,我应当亲自去。”于是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问道:“事情成功的时候,天子怎么办?”王敦说:“还没有南郊祭天,怎么能称天子!你们只管尽兵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就行了。”于是上疏,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为名义。秋季,七月,壬申朔日,王含等水陆五万军队突然到达江宁南岸,人心恐慌。温峤移军驻扎到水北,烧毁朱雀桥来挫败他们的锋芒,王含等不能渡河。皇帝想要亲自率兵攻击,听说桥已经断了,大怒。温峤说:“现在宿卫军少而弱,征调的军队还没到,如果贼兵像野猪一样冲撞,危及国家,宗庙恐怕都保不住,何必吝惜一座桥呢!”
司徒王导送信给王含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病重,有人说已经去世。不久知道钱凤大行戒备,想要肆意作恶;我以为兄长应当抑制这些不法之徒,返回武昌,现在却和这些犬羊之辈一起顺江而下。兄长的这一举动,认为可以像大将军当年那样吗?当年奸佞之臣扰乱朝廷,人心不安,像我王导这样的人,心思在于向外救助。现在却不是这样。大将军来屯驻于湖,渐渐失去人心,君子感到危险恐惧,百姓劳苦疲惫。临终的时候,把重任交给安期;安期断奶才几天?又凭当时的声望,就可以继承宰相的轨迹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可有宰相由小孩子担任的吗?凡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这是将要禅让取代,不是人臣该做的事。先帝中兴,遗爱在民;圣主聪明,恩德遍及朝野。兄长竟然想妄生叛逆之心,凡是作为人臣的,谁不愤慨叹息!我王导一家大小蒙受国家厚恩,今日之事,我明目张胆,作为六军的首领,宁愿做忠臣而死,也不做无赖而生!”王含不回答。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力比我方强百倍,苑城小而不坚固,应该趁敌军阵势还没形成,皇上亲自出兵迎战。”郗鉴说:“群逆放肆,气势不可阻挡,可以用智谋战胜,难以凭武力硬拼。况且王含等号令不统一,抢劫掠夺接连不断,官吏百姓因往年暴掠而有所警戒,都各自为守。利用顺逆的形势,何必担忧不能战胜!而且贼兵没有长远的谋略,只靠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一战;如果旷日持久,必定会激发义士之心,让智谋和力量得以施展。现在用这弱小的力量对抗强大的敌人,在一朝一夕之间决出胜负,在呼吸之间决定成败。万一有差错,即使有申包胥那样的人,义愤填膺,奋起救难,对已经发生的事又有什么补救呢!”皇帝于是停止。
皇帝率领各军出城驻扎在南皇堂。癸酉日夜里,招募壮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率领甲士千人渡水,趁其不备发动袭击。天亮时,在越城交战,大败敌军,斩杀其前锋将领何康。段秀,是段匹䃅的弟弟。
王敦听说王含战败,大怒说:“我兄长,是个老婢子!门户衰败。世事完了!”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起来。”于是用力起身,但困乏无力,又躺下,于是对他舅舅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即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办理丧事。”王敦不久去世,王应秘不发丧,用席子裹尸,外面涂上蜡,埋在大厅中,和诸葛瑶等日夜纵酒淫乐。
皇帝派吴兴人沈桢游说沈充,许诺任命他为司空。沈充说:“三公是众人仰望的尊贵职位,哪里是我能胜任的!礼物丰厚、言语甘甜,是古人所畏惧的。况且大丈夫一起共事,应当始终如一,岂能中途改变,谁又能容纳我呢!”于是发兵向建康进发。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到会稽,听说后,在余姚起兵讨伐沈充,皇帝任命虞潭兼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都起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杀死王敦所任命的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驱逐王敦所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率领一万多军队与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飏劝沈充说:“现在发动大事,而天子已经扼住咽喉,我军锋芒受挫、士气沮丧,相持日久,必定导致祸败。现在如果决开栅塘,利用湖水来淹灌京城,乘着水势,出动水军进攻,这是上策;凭借初到的锐气,合并东、西两军的力量,分十路并进,我军兵力超过对方数倍,按理一定能摧毁敌人,这是中策;转祸为福,召钱凤来议事,乘机杀了他投降,这是下策。”沈充都不能采用,顾飏逃回吴地。
丁亥日,刘遐、苏峻等率领精锐士兵一万人到达,皇帝连夜接见,慰劳他们,赏赐将士各有差别。沈充、钱凤想趁北军刚到疲惫困顿之际攻击他们,乙未日夜里,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淮水。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迎战,失利,沈充、钱凤到达宣阳门,拔掉栅栏,准备交战,刘遐、苏峻从南塘横击,大败他们,落水而死的有三千人。刘遐又在青溪击败沈充。
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领一千多人赶来。到达后,求见王敦。王应用生病为由推辞。周光退出后说:“现在我远道而来却见不到他,王公大概死了吧!”急忙见他兄长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兄长为什么还要和钱凤一起作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日,王含等烧毁营寨连夜逃跑。丁酉日,皇帝回宫,大赦天下,只有王敦的党羽不予赦免。命令庾亮督率苏峻等追击沈充到吴兴,温峤督率刘遐等追击王含、钱凤到江宁,分别命令各将领追击他们的党羽。刘遐的军队颇为放纵掳掠,温峤责备他们说:“天道帮助顺应天理的人,所以王含被消灭,怎么能趁乱作乱呢!”刘遐惶恐地拜谢。
王含想投奔荆州,王应说:“不如去江州。”王含说:“大将军平时与江州关系如何,却想去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应该去投奔他的原因。江州在别人强盛时,能够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现在看到我们困厄,必定有怜悯之心。荆州遵守成法,岂能做出意外行事!”王含不听,于是投奔荆州。王舒派军队迎接他们,把王含父子沉入江中。王彬听说王应要来,秘密准备船只等候他;王应没来,王彬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庐洲,周光杀了他,到朝廷请求赎罪。沈充逃跑迷路,误入旧部将吴儒家。吴儒诱骗沈充进入夹墙中,于是笑着对沈充说:“三千户侯了!”沈充说:“你如果出于义气保全我,我家必定厚厚报答你。如果为利杀我,我死了,你的家族也会被灭。”吴儒于是杀了他,把首级送到建康。王敦的党羽全部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连坐被杀,同乡人钱举藏匿他,得以免死;后来沈劲最终灭了吴氏家族。
有关部门挖开王敦的埋葬处,取出尸体,焚烧他的衣冠,让他跪着斩首。和沈充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南桁。郗鉴对皇帝说:“前朝诛杀杨骏等人,都是先处以官刑,然后允许私人殡葬。我认为王法在上施行,私义在下实行,应该允许王敦的家属收葬,在道义上更为宽宏。”皇帝同意了。司徒王导等都因讨伐王敦的功劳受到封赏。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资助他兄长而抓邓岳。周抚生气地说:“我和伯山一起逃亡,为什么不先杀我!”正好邓岳到来,周抚出门远远地对他说:“为什么不快走!现在骨肉尚且想害对方,何况外人呢!”邓岳掉转船头逃跑,和周抚一起进入西阳蛮族地区。第二年,皇帝下诏赦免王敦的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死而禁锢终身。
原吴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讨伐沈充,为丈夫报仇。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未能完成使命而请罪;皇帝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有关部门上奏:“王彬等王敦的亲族,都应当除去官籍。”皇帝下诏说:“司徒王导以大义灭亲,尚且要百世宽恕他,何况王彬等都是王导的近亲呢!”一概不予追究。
皇帝下诏:“王敦的属官除去官籍,参佐禁锢终身。”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忍心杀人,朝廷不能控制,骨肉不能劝谏;在他朝廷中任职的人,常常恐惧危亡,所以人士闭口,路上以目示意,这确实是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隐居养晦的时期。推究他们的私心,哪里顾得上安逸!如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和我说,我完全了解他们。如果确实赞助引导凶恶悖逆,自然应当依法惩治;如果只是被冤枉陷入奸党,我认为应当施以宽恕。我以陆玩等人的诚意,上达圣听,应当接受与贼同党的责备;如果沉默不言,实在辜负他们的心意,希望陛下仁圣裁决!”郗鉴认为先王设立君臣的教导,重视守节死义。王敦的佐吏,虽然多是逼迫,但进不能阻止他的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遁,以前代教训来衡量,应当加以道义的责备。皇帝最终听从了温峤的建议。
冬季,十月,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兼司徒,给予特殊礼遇,西阳王司马羕兼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镇守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加封庾亮为护军将军,温峤为前将军。王导坚决推辞不受。应詹到江州后,官吏百姓不安定,应詹安抚怀柔他们,没有人不心悦诚服。
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占据枹罕,不肯归服,张骏将要讨伐他。从事刘庆劝谏说:“霸王的军队,必须天时、人事相配合,然后才能行动。辛晏凶恶狂妄、安于残忍,他的灭亡是必然的;为什么要在饥荒之年大举出兵,严寒盛冬攻城呢!”张骏于是停止。张骏派参军王骘出访前赵,前赵主刘曜对他说:“贵州诚心诚意和好,你能保证吗?”王骘说:“不能。”侍中徐邈说:“你来结好,却说不能保证,为什么?”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的盟会,忧心谨慎,诸侯不召自来;葵丘的盟会,骄傲自满,背叛的有九国。赵国的教化,如果常像今天这样,就可以了;如果政教衰败,尚且不能察觉近处的变故,何况我们偏远的凉州呢!”刘曜说:“这是凉州的君子啊,选使者可以说选对人了!”用厚礼送他回去。
这一年,代王贺傉开始亲自处理国政,因为各部大多不肯归服,于是在东木根山筑城,迁居到那里。
春季,二月,张骏接到元帝去世的凶讯,举行三天的大规模哀悼。恰逢黄龙出现在嘉泉,汜祎等人请求改年号以彰显祥瑞,张骏没有同意。辛晏献出枹罕投降,张骏重新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追赠已故的谯王司马承、甘卓、戴渊、周𫖮、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职。周札的旧部属为他申诉冤屈,尚书卞壸评议认为:“周札镇守石头城,开门迎敌,不应当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认为:“往年的事,王敦的奸邪尚未显露,从我们这些有见识的人以上,都没有察觉,与周札没有区别;既然察觉了他的奸邪,周札便以身许国,不久被杀害。臣认为应当与周𫖮、戴渊同样对待。”郗鉴认为:“周𫖮、戴渊为国死节,周札引寇入门,事情不同却赏赐相等,用什么来鼓励和警戒!如果按司徒的议论,说往年有见识以上的人与周札没有区别,那么谯王、周𫖮、戴渊都应当受责罚,还有什么追赠谥号可言!如今三位臣子已经受到褒扬,那么周札应当受到贬斥就很明白了。”王导说:“周札与谯王、周𫖮、戴渊,虽然所见有同有异,但都是人臣的节操。”郗鉴说:“王敦的叛逆阴谋,如履薄冰般蓄谋已久,因周札开门,才使朝廷军队不振。如果王敦先前的举动,道义与齐桓公、晋文公相同,那么先帝岂不是成了周幽王、周厉王吗!”然而最终还是采用了王导的提议,追赠周札为卫尉。
后赵王石勒加封宇文乞得归官爵,命他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索头部、段部共同迎击,以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据守浇水抵抗慕容皝,派兄长的儿子悉拔雄抵御慕容仁。慕容仁攻击悉拔雄,斩杀了他;乘胜与慕容皝进攻乞得归,大败敌军。乞得归抛弃军队逃跑,慕容皝、慕容仁进入他的国城,派轻兵追击乞得归,越过他的国境三百多里才返回,全部缴获了其国中的重器,牲畜数以百万计,百姓投降归附的有数万人。
三月,段末柸去世,其弟段牙继位。
戊辰日,立皇子司马衍为太子,大赦天下。
赵主刘曜立皇后刘氏。
北羌王盆句除归附于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发,经上郡袭击他,俘虏了三千部落,缴获牛、马、羊一百多万头而归。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追击,刘曜驻军在富平,作为刘岳的声援。刘岳与石佗在黄河边交战,斩杀了他,后赵士兵死亡六千多人,刘岳全部收回了被掳掠的人口而归。
杨难敌袭击仇池,攻克了它,俘虏了田崧,将他带到面前,左右命令田崧跪拜。田崧瞪大眼睛呵斥道:“氐狗!哪有天子的州牧向贼寇跪拜的!”杨难敌称呼他的字说:“子岱,我将与你共同平定大业,你忠于刘氏,难道不能忠于我吗!”田崧厉声大喝道:“贼氐,你本是奴才,谈什么大业!我宁愿做赵地的鬼,也不做你的臣子!”回头推开一人,夺下他的剑,上前刺杀杨难敌,没有刺中,杨难敌杀死了他。
都尉鲁潜据许昌叛变,投降了后赵。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瞻在邹山攻打兖州刺史檀斌,杀死了他。
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袭击并杀死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慎,占据并州投降了赵。
五月,任命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的士人女子相互庆贺。陶侃天性聪敏恭敬勤勉,整日盘膝端坐,军府中的众多事务,检查督导没有遗漏,从未有片刻闲暇。他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应当珍惜一分光阴,怎能只知逸乐游玩、酗酒沉醉!活着无益于时世,死后无闻于后代,这是自暴自弃!”各位参佐中有人因谈笑游戏荒废公务,他就命人取来他们的酒器和赌博用具,全部投入江中,对将吏则加以鞭打,说:“樗蒲这种游戏,是放猪的奴才玩的!老子、庄子的浮华之说,不是先王的正统言论,无益于实用。君子应当端正自己的威仪,哪有蓬头赤脚,自称旷达的呢!”有人进奉馈赠,他一定要问清来源,如果是靠劳动所得,即使微薄也一定高兴,慰问赏赐加倍;如果不是正当所得,则严厉斥责羞辱,退回所赠之物。他曾出游,看见有人拿着一把未成熟的稻谷,陶侃问:“用这个做什么?”那人说:“走在路上看见的,随便取来罢了。”陶侃大怒说:“你既不种田,却还偷盗别人的稻谷!”抓住他鞭打了一顿。因此百姓勤于农耕,家家丰足。他曾造船,剩下的木屑和竹头,陶侃都命人登记并掌管,人们都不明白其用意。后来正月初一集会,积雪初晴,厅堂前残余的雪还潮湿,于是用木屑铺在地上。等到桓温伐蜀时,又用陶侃贮存的竹头做钉子装配船只。他总理事务的细密,都像这样。
后赵将领石生驻守洛阳,侵扰掠夺黄河以南地区,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多次战败,又缺乏粮食,于是派使者归附于赵。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率兵一万五千人前往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的部众从崤山、渑池向东进军,打算会合李矩、郭默共同进攻石生。刘岳攻克了孟津、石梁两处戍守据点,斩获五千多人,进兵将石生围困在金墉。后赵中山公石虎率步兵骑兵四万人,从成皋关进入,与刘岳在洛水以西交战。刘岳兵败,被流箭射中,退保石梁。石虎挖壕沟、立栅栏环绕包围,隔绝内外。刘岳的部众非常饥饿,杀马充食。石虎又进攻呼延谟,斩杀了他。刘曜亲自率兵救援刘岳,石虎率骑兵三万迎战。赵前军将军刘黑在八特阪攻击石虎的部将石聪,大败石聪。刘曜驻军金谷,夜里,军中无故大惊,士卒奔逃溃散,于是退驻渑池。夜里,又惊散溃逃,于是回到长安。六月,石虎攻下石梁,擒获刘岳及其将佐八十多人,氐、羌三千多人,都送往襄国,坑杀了其士卒九千人。于是攻打并州的王腾,擒获王腾,杀了他,坑杀其士卒七千多人。刘曜回到长安,穿着素服在郊外等待,哭了七天才进城,因而悲愤成疾。郭默又被石聪击败,抛下妻子儿女向南逃往建康。李矩的将士暗中谋划叛降后赵,李矩无法讨伐,也率部众南归。部众都在途中逃亡,只有郭诵等一百多人跟随他;李矩在鲁阳去世。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其余部众二千人投降了后赵。于是司州、豫州、徐州、兖州的土地,大多都归入了后赵,以淮河为边界。
赵主刘曜任命永安王刘胤为大司马、大单于,改封为南阳王,在渭城设置单于台,其左、右贤王以下,都任用胡、羯、鲜卑、氐、羌的豪杰担任。
秋季,七月,辛未日,任命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广陵。
闰月,任命尚书左仆射荀松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右卫将军虞胤,是元敬皇后的弟弟,与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都被皇帝亲近信任,掌管禁军,在殿内值宿,聚集了许多勇士作为羽翼;王导、庾亮都忌惮他们,多次进言,皇帝对待他们却更加优厚,宫门的钥匙,都交给他们。皇帝卧病,庾亮夜里有所奏报,向司马宗索要钥匙;司马宗不给,呵斥庾亮的使者说:“这是你家的门户吗!”庾亮更加怨恨他。等到皇帝病重,不愿见人,群臣无人能进入。庾亮怀疑司马宗、虞胤以及司马宗的兄长西阳王司马羕有异谋,推门闯入,登上御床,见到皇帝流泪,述说司马羕与司马宗等人谋图废黜大臣,自己请求辅政,请求贬黜他们;皇帝没有采纳。壬午日,皇帝召见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杨尹温峤,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太子,轮流入殿率兵值宿;又任命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为中书令,陆晔录尚书事。丁亥日,颁布遗诏。戊子日,皇帝驾崩。皇帝明敏有机断,所以能以弱制强,诛杀剪除叛逆之臣,克复大业。
己丑日,太子即皇帝位,当时年仅五岁。群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因病未到。卞壸在朝廷上正色说道:“王公难道是社稷之臣吗!先帝灵柩尚在,嗣君尚未即位,岂是臣子托病的时候!”王导听说后,抱病乘车赶来。大赦天下,增文武官位二等,尊奉庾后为皇太后。
群臣因皇帝年幼,奏请太后依照汉和熹皇后旧例临朝;太后推辞了多次,才同意了。秋季,九月,癸卯日,太后临朝称制。任命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共同参辅朝政,但大事的决策都由庾亮决定。加授郗鉴车骑大将军,陆晔左光禄大夫,都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南顿王司马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征召乐广的儿子乐谟为郡中正,庾珉的族人庾怡为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称父亲有命而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没有不是由父亲所生,官职没有不是因事务而立,有父亲就必然有父命,居官位就必然有悔咎。各家都偏爱自己的儿子,那么做君王的就没有百姓,君臣之道就废弃了。乐广、庾珉在圣世受宠,自身已非私有,何况后代,岂能专断!所居的官职,如果顺从众人之心,那么戍守作战者的父母都应当命儿子不去任职了。”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就职。
辛丑日,将明帝安葬于武平陵。
冬季,十一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
慕容廆与段氏正和睦,为段牙谋划,劝他迁都;段牙听从了,立即离开令支,国中之人不乐意。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要夺取他的权位,以迁都为段牙的罪行,十二月,率领国人进攻段牙,杀死了他,自立为首领。段氏自从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地西接渔阳,东界辽水,所统领的胡人、晋人有三万多户,能拉弓骑射的有四五万骑兵。
荆州刺史陶侃因宁州刺史王坚不能抵御贼寇,这一年,上表请求以零陵太守南阳人尹奉为宁州刺史以代替王坚。此前,王逊在宁州时,蛮族酋长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逖,都叛变归附了成汉。王逊讨伐他们未能攻克。尹奉到州后,重赏招募境外夷人刺杀爨量,杀死了他,又劝降了李逖,州境于是安定。
代王贺傉去世,其弟纥那继立。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后赵任命汝南王石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皇后病重,后赵主刘曜问她有什么话要说,刘氏哭泣着说:「妾自幼被叔父刘昶抚养长大,希望陛下能让他显贵。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有德行和美貌,希望她能充实后宫。」说完就去世了。刘曜任命刘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刘芳为皇后;不久又任命刘昶为太保。
三月,后赵主石勒夜里微服出行,视察各个军营守卫,带着金帛送给守门人,请求出门。永昌门守门官王假想要逮捕他,随从人员赶到,才作罢。天亮后,石勒召见王假,任命他为振忠都尉,赐爵关内侯。石勒召见记室参军徐光,徐光喝醉了没来,被贬为牙门。徐光在值班时,面带怨色,石勒发怒,将他连同妻子儿女一起囚禁起来。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生侵犯汝南,俘获内史祖济。
六月,癸亥日,泉陵公刘遐去世。癸酉日,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领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兼领刘遐的部队。刘遐的儿子刘肇还年幼,刘遐的妹夫田防以及旧部史迭等人不愿归属他人,共同推举刘肇承袭刘遐原来的职位而反叛。临淮太守刘矫突袭刘遐的军营,斩杀田防等人。刘遐的妻子是邵续的女儿,勇猛果敢有父亲的风范。刘遐曾被后赵军队包围,他妻子独自率领几名骑兵,将刘遐从万众之中救出。等到田防等人想要作乱时,刘遐的妻子劝阻他们,他们不听,她就秘密点火,把铠甲兵器全部烧毁,所以田防等人最终失败。朝廷下诏让刘肇承袭刘遐的爵位。
司徒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别郗鉴。卞壸上奏说「王导破坏法度顺从私情,没有大臣的节操,请求免除他的官职。」虽然事情被搁置没有实行,但满朝官员都畏惧卞壸。卞壸节俭朴素廉洁正直,裁断事务切中要害,为官干练务实,性格不宽宏大量,不肯苟且附和时俗所好,所以被许多名士所轻视。阮孚对他说:「你常常没有闲暇安泰的样子,像含着瓦石一样,不也太劳苦了吗!」卞壸说:「诸位君子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而执着于鄙陋吝啬的人,不是我又是谁!」当时贵族子弟大多仰慕王澄、谢鲲的放达不羁,卞壸在朝廷上神色严厉地说:「违背礼法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中原朝廷的倾覆,实在是由此而起。」想要上奏弹劾他们,王导、庾亮不同意,才作罢。
成汉讨伐越巂郡的斯叟,打败了他们。
秋季,七月,癸丑日,观阳烈侯应詹去世。
当初,王导辅佐朝政,以宽厚平和赢得众人之心。等到庾亮执掌大权,依法办事裁断事务,很失去了一些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认为资历不在郗鉴、卞壸之下,却没有参与顾命大臣之列,又希望开府仪同三司也没有得到,加上许多上表请求大多不被批准,于是心怀怨恨。等到遗诏褒奖晋升大臣,又没有提到祖约和陶侃,二人都怀疑是庾亮删改了遗诏。历阳内史苏峻,对国家有功,威望逐渐显著,拥有精锐士兵一万人,器械非常精良,朝廷把长江以外的地区托付给他;但苏峻颇为骄傲自满,有轻视朝廷之心,招纳亡命之徒,部众日益增多,都仰赖官府供给粮食,水运粮船接连不断,稍不如意,就肆意口出怨言。庾亮既已怀疑苏峻、祖约,又畏惧陶侃得人心,八月,任命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守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以扩大声援;又修筑石头城来防备他们。
丹杨尹阮孚因为太后临朝听政,政事出于母族,对他亲近的人说:「如今江东创业时间尚短,主上年幼时局艰难,庾亮年轻,德行和信义尚未使人信服,以我看来,祸乱将要发生了。」于是请求出任广州刺史。阮孚是阮咸的儿子。
冬季,十月,立皇帝的同母弟弟司马岳为吴王。
南顿王司马宗自认为失职而心怀怨恨,又一向与苏峻交好,庾亮想要杀他,司马宗也想废黜执政大臣。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谋反,庾亮派右卫将军赵胤逮捕他。司马宗率兵抵抗,被赵胤杀死,贬他的家族为马氏,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司马演都被废为庶人。免去太宰西阳王司马羕的官职,降封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被降职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皇室近亲;司马羕是先帝的保傅。庾亮一下子将他们贬黜,因此失去了远近人心。司马宗的党羽卞阐逃奔苏峻,庾亮发公文给苏峻让他送还卞阐,苏峻保护藏匿他不给。司马宗死的时候,皇帝不知道,过了很久,皇帝问庾亮说:「以前那个白头公在哪里?」庾亮回答说因谋反被处死。皇帝哭泣着说:「舅舅说别人是贼,就杀了他;别人说舅舅是贼,该怎么办!」庾亮害怕,变了脸色。
后赵将领黄秀等人侵犯酂县,顺阳太守魏该率领部众逃奔襄阳。
后赵王石勒采用程遐的计谋,营建邺城的宫殿,派世子石弘镇守邺城,配备禁兵一万人,车骑将军所统率的五十四营全部配属给他,以骁骑将军兼领门臣祭酒王阳专门统领六夷来辅佐他。中山公石虎自认为功劳多,没有离开邺城的意思,等到修建三台,迁移他的家室,石虎因此怨恨程遐。
十一月,后赵石聪进攻寿春,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不出兵。石聪于是进军侵犯逡遒、阜陵,杀死掳掠五千多人。建康大为震动,朝廷下诏加授司徒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后赵,驻军江宁。苏峻派他的部将韩晃攻击石聪,打跑了他们,王导解除了大司马的职务。朝廷商议又想修筑涂塘来阻挡胡人入侵,祖约说:「这是抛弃我啊!」更加心怀愤恨。
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闿等人杀死下邳内史夏侯嘉,以下邳反叛,投降后赵。石瞻在邾城进攻河南太守王瞻,攻占了邾城。彭城内史刘续又占据兰陵石城,石瞻攻占了它。
后赵王石勒任命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主持品定九流,开始建立秀才、孝廉考试经书的制度。
张骏畏惧前赵的逼迫,这一年,迁移陇西、南安的百姓二千多家到姑臧,又派使者与成汉修好,写信劝成汉主李雄除去皇帝尊号,向晋朝称藩。李雄回信说:「我过分地被士大夫推举,但本来无心于帝王之位,想要做晋朝立有大功的臣子,扫除尘埃;然而晋朝王室衰微,恩德声望不振,我伸长脖子向东观望,已经有很多年了。刚好收到您的赐书,情意暗合,这喜悦哪里会有尽头呢。」从此双方使者不断往来。
春季,正月,朱提太守杨术与成汉将领罗恒在台登交战,兵败,杨术战死。
夏季,五月,甲申朔日,发生日食。
后赵武卫将军刘朗率领骑兵三万人袭击杨难敌于仇池,未能攻克,掳掠三千多户人家返回。
张骏听说后赵军队被后赵(石勒)击败,便除去后赵的官爵,重新自称晋朝大将军、凉州牧,派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人率领数万部众,向东会合韩璞,攻掠后赵秦州的各郡。后赵南阳王石胤率兵迎击,屯驻在狄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季,张骏派韩璞、辛岩救援。韩璞进军越过沃干岭。辛岩想要速战,韩璞说:“夏末以来,日月星辰屡次出现变异,不可轻举妄动。况且刘曜与石勒互相攻击,石胤必定不能长久与我们相持。”于是与石胤隔着洮水对峙七十多天。
冬季,十月,韩璞派辛岩到金城督运粮草,石胤听说后,说:“韩璞的部众,十倍于我。我军粮草不多,难以持久。如今敌军分兵运粮,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机会。如果击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会溃败。”于是率领骑兵三千人在沃干岭袭击辛岩,击败了他,随即向前逼近韩璞的营垒,韩璞的部众大败溃散。石胤乘胜追击,渡过黄河,攻克令居,斩首两万级,进而占据振武,河西地区大为震惊。张阆、辛晏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后赵,张骏于是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土地。
庾亮因为苏峻在历阳,终究会成为祸乱,想要下诏征召他入朝,向司徒王导咨询。王导说:“苏峻猜忌阴险,必定不会奉诏,不如暂且包容他。”庾亮在朝中说道:“苏峻狼子野心,终究会作乱。如今征召他,即使他不从命,祸患还比较小;如果再过几年,就无法再控制了,这就像七国之于汉朝一样。”朝中大臣无人敢反驳,只有光禄大夫卞壸争辩说:“苏峻拥有强大的军队,逼近京城,路程不到一个早晨。一旦发生变故,容易造成失误,应当深思熟虑!”庾亮不听。卞壸知道必定会失败,给温峤写信说:“元规(庾亮)征召苏峻的主意已定,这是国家的大事。苏峻已经露出狂妄之意,而征召他,这是加速祸患的到来,必定会放纵毒刺指向朝廷。朝廷威势虽然强盛,但不知是否果真能擒获他;王公也同有此感。我与他争辩十分恳切,却无可奈何。原本是希望足下作为外援,如今却更恨足下在外,不能与我共同谏阻他,或许我应当跟随你吧。”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满朝大臣都认为不可行,庾亮全都不听。
苏峻听说后,派司马何仍到庾亮处说:“讨伐贼寇在外任职,无论远近都唯命是从;至于入朝辅政,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庾亮不答应,征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兼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都率兵以防备苏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于是下达褒奖的诏书,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位特进,让他的弟弟苏逸代管部众。苏峻上表说:“从前明皇帝亲自握着臣的手,让臣向北讨伐胡寇。如今中原尚未安定,臣怎敢就此安居!请求补授青州境内的一个荒僻郡守,以施展鹰犬之用。”又不被允许。苏峻整装准备应召,犹豫未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到荒郡任职却不被允许,事势如此,恐怕没有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也劝苏峻反叛,苏峻于是不接受命令。
温峤听说后,立即想要率部众东下护卫建康,三吴地区也想起义兵;庾亮全都不听,而回复温峤的信说:“我担忧西陲,超过历阳,足下不要越过雷池一步。”朝廷派使者晓谕苏峻,苏峻说:“朝廷说我想要造反,我怎能活命!我宁可站在山头看廷尉,也不能让廷尉站在山头看我。从前国家危如累卵,没有我不可能成功;狡兔既死,猎犬就该烹杀。我当以死回报那些策划阴谋的人罢了!”
苏峻知道祖约怨恨朝廷,便派参军徐会推崇祖约,请求共同讨伐庾亮。祖约大喜,他的侄子祖智、祖衍都劝他促成此事。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是因为强胡未灭,将要合力讨伐他们。使君如果想要称雄称霸,为何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那么威名自然树立。如今却与苏峻一同反叛,这怎能长久呢!”祖智不听。桓宣到祖约处请求见他,祖约知道他想要劝谏,拒绝而不接纳。桓宣于是与祖约断绝关系,不与他同流。
十一月,祖约派兄长的儿子沛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兵与苏峻会合。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极力劝阻,不听。
诏令重新任命卞壸为尚书令、兼领右卫将军,以会稽内史王舒代理扬州刺史事务,吴兴太守虞潭都督三吴等郡的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陶回对王导进言,请求“趁苏峻未到,立刻切断阜陵,守住江西当利等渡口,敌军少而我军多,一战即可决定胜负。如果苏峻不来,可以前往逼近他的城池。如今不先前往,苏峻必定先到,苏峻一到则人心危惧,难以与他交战了。这个时机不可错失。”王导认为对,但庾亮不听。
十二月,辛亥日,苏峻派他的部将韩晃、张健等人攻陷姑孰,夺取盐米,庾亮这才后悔。
壬子日,彭城王司马雄、章武王司马休叛逃投奔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
庚申日,京城戒严,授予庾亮符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任命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派左将军司马流率兵据守慈湖以抵御苏峻。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掌管征讨军事。庾亮派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率领数百人防备石头城。
丙寅日,改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吴王司马岳为琅邪王。
宣城内史桓彝想要起兵奔赴朝廷,他的长史裨惠认为郡中兵力寡弱,山民容易骚动,建议暂且按兵不动以等待时机。桓彝严厉地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如今国家危迫,大义之下不能贪图安逸。”辛未日,桓彝进军屯驻芜湖。韩晃击败了他,随即进攻宣城,桓彝退守广德,韩晃在各县大肆掳掠后返回。
徐州刺史郗鉴想要率领所部赴国难,诏令因北方敌寇未平,不准许。
这一年,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击代王拓跋纥那,在句注陉北交战;拓跋纥那兵败,迁都到大宁以避其锋芒。
代王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居住在他的舅舅贺兰部,拓跋纥那派使者去索要他,贺兰部首领蔼头保护着他不肯交出。拓跋纥那与宇文部共同攻击蔼头,未能攻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