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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胠篋第十

第 3 篇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犬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后,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上誠好知而无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无為而悅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

为了防备那些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盗贼,就一定要捆紧绳索,加固锁钥,这就是世俗所谓的聪明。然而大盗来了,就背着柜子、扛起箱子、挑起口袋快步逃走,还唯恐绳索锁钥不够牢固。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不正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

因此试着论述一下:世俗所谓的聪明,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的城邑互相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渔网所撒布的范围,犁锄所耕作的土地,方圆两千多里。在四境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邑、屋、州、闾、乡、曲的种种制度,何尝不是效法圣人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了齐君而窃据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仅仅是那个国家吗?连同那些圣明智慧的法度也一起盗取了。所以田成子虽然有盗贼的名声,却身处像尧舜一样安稳的地位。小国不敢非议他,大国不敢讨伐他,世世代代据有齐国达十二代之久。这不正是窃取了齐国,并且连同那些圣明智慧的法度来守护他那盗贼之身吗?

试着论述一下:世俗所谓最聪明的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最圣明的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心,苌弘被挖肠,伍子胥被抛尸江中使尸体腐烂。像这四位贤人,自身都免不了被杀。所以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什么地方没有道呢?能凭空猜度屋里藏有什么财物,这就是圣;带头进去,这就是勇;最后退出,这就是义;判断能不能下手,这就是智;分赃均匀,这就是仁。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天下从来没有过。”由此看来,善人不懂得圣人之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懂得圣人之道就不能行事。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的好处少而给天下带来的祸害多。所以说,嘴唇反张牙齿就会受寒,鲁国的酒味淡薄导致赵国都城邯郸被围,圣人出现而大盗也就兴起。打倒圣人,放走盗贼,天下才能太平。溪水干涸山谷就空虚,山丘削平水潭就填满。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就太平无事了。

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让圣人重重叠叠地治理天下,那也只是给盗跖带来更大的利益。制作斗斛来量东西,却连斗斛也一起偷走了;制作权衡来称东西,却连权衡也一起偷走了;制作符玺来取信于人,却连符玺也一起偷走了;提倡仁义来矫正世风,却连仁义也一起偷走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那些偷了衣带钩的人被处死,而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诸侯的门里就存在仁义了,这不正是窃取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高居诸侯之位、窃取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之类利益的人,即使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也不能劝止他们,有斧钺的刑威也不能禁止他们。这种使盗跖获得巨大利益而无法禁止的情况,正是圣人的过错。

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向人炫耀。”那些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是不可以用来明示天下的。所以抛弃圣明、摒弃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扔掉玉器、毁掉珠宝,小盗就不会出现;烧掉符节、砸碎印章,民众就会归于质朴;打破斗斛、折断权衡,民众就不会争斗;彻底毁弃天下的圣明法度,民众才可以参与议论;搅乱六律、销毁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能保有他们本来的听觉;消灭文采、离散五色、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能保有他们本来的视觉。毁掉钩绳、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能保有他们本来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巧好像是笨拙”。铲除曾参、史鳅的品行,钳住杨朱、墨翟的嘴巴,抛弃仁义,天下的德性才能归于玄妙混同。每个人都保有他本来的视觉,天下就不会被眩惑了;每个人都保有他本来的听觉,天下就不会有忧患了;每个人都保有他本来的智慧,天下就不会迷惑了;每个人都保有他本来的德性,天下就不会有邪僻了。那些曾参、史鳅、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都是在自身之外标榜德性而用来扰乱天下的人,这是道法所不用的。

你难道不知道那德性最高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民众结绳记事,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甜,觉得自己的衣服华美,安于自己的习俗,乐于自己的居所,邻国之间互相望得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民众活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太平的了。如今竟然使民众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个地方有贤人。”于是带着干粮赶去投奔,结果对内抛弃了自己的亲人,对外丢开了君主的事务,足迹踏遍诸侯的国境,车辆的车轨在千里之外交错。这就是君主喜好智巧的过错。

君主如果真的喜好智巧而没有道,那么天下就会大乱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毕弋、机变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鸟儿就会在天上乱飞;钩饵、网罟、罾笱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鱼儿就会在水中乱游;削格、罗落、罝罘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野兽就会在沼泽里乱窜;智巧欺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类的名辩多了,那么世俗就会被辩说所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知道追求他们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探求他们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他们所不赞同的,却不知道非难他们已经赞同的,因此大乱。所以对上遮蔽了日月光辉,对下销毁了山川的精华,在中破坏了四季的运行,连蠕动的小虫、飞翔的微物,没有不丧失本性的。太厉害了,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啊!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是如此了!舍弃那些淳朴的民众而喜爱那些劳碌奔波的奸佞,抛弃恬淡无为而喜爱那些喋喋不休的言论,喋喋不休已经扰乱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