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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紀

晉紀二十二

第 22 篇

資治通鑑 第100卷 【晉紀二十二】 起旃蒙單閼,盡屠維協洽,凡五年。

春,正月,故仇池公楊毅弟宋奴使其姑子梁式王刺殺楊初;初子國誅式王及宋奴,自立為仇池公。桓溫表國為鎮北將軍、秦州刺史。 二月,秦大蝗,百草無遺,牛馬相噉毛。 夏,四月,燕王俊自和龍還薊。先是,幽、冀之人以俊為東遷,互相驚擾,所在屯結。群臣請討之,俊曰:「群小以朕東巡,故相惑為亂耳。今朕既至,尋當自定,不足討也。」 蘭陵太守孫黑、濟北太守高柱、建興太守高甕及秦河內太守王會、黎陽太守韓高皆以郡降燕。 秦淮南王先幼無一目,性粗暴。其祖父洪嘗戲之曰:「吾聞瞎兒一淚,信乎?」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淚也。」洪大驚,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洪謂其父健曰:「此兒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將殺之,健弟雄止之曰:「兒長自應改,何可遽爾!」及長,力舉千鈞,手格猛獸,走及奔馬,擊刺騎射,冠絕一時。獻哀太子卒,強後欲立少子晉王柳;秦主健以讖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為太子。以司空、平昌王菁為太尉,尚書令王墮為司空,司隸校尉梁楞為尚書令。 姚襄所部多勸襄北還,襄從之。五月,襄攻冠軍將軍高季於外黃,會季卒,襄進據許昌。 六月,丙子,秦主健寢疾。庚辰,平昌王菁勒兵入東宮,將殺太子生而自立。時生侍疾西宮,菁以為健已卒,攻東掖門。健聞變,登端門,陳兵自衛。眾見健,惶懼,皆捨仗逃散。健執菁,數而殺之,餘無所問。 壬午,以大司馬、武都王安都督中外諸軍事。甲申,健引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楞、左僕射梁安、右僕射段純、吏部尚書辛牢等受遺詔輔政。健謂太子生曰:「六夷酋師及大臣執權者,若不從汝命,宜漸除之。」 臣光曰:顧命大臣,所以輔導嗣子,為之羽翼也。為之羽翼而教使剪之,能無斃乎!知其不忠。則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從而猜之,鮮有不召亂者也。 乙酉,健卒,謚曰景明皇帝,廟號高祖。丙戌,太子生即位,大赦,改元壽光。群臣奏曰:「未逾年而改元,非禮也。」生怒,窮推議主,得右僕射段純,殺之。 秋,七月,以吏部尚書周閔為左僕射。 或告令稽五昱曰:「武陵五第中大修器仗,將謀非常。」昱以去太常王彪之曰:「武陵王之志,盡於馳騁數豬而己耳,深願,靜之,以安異同之論,勿復以為言!」昱善之。 秦主生尊母強氏曰皇太后,立妃梁氏為皇后。梁氏,安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門大夫南安趙韶為右僕射,太子舍人趙誨為中護軍,著作郎董榮為尚書。 涼王祚淫虐無道,上下怨憤。祚惡河州刺史張瓘之強,遣張掖太守索孚代瓘守枹罕,使瓘討叛胡,又遣其將易揣、張玲帥步騎萬三千以襲瓘。張掖人王鸞知術數,言於祚曰:「此軍出,必不還,涼國將危。」並陳祚三不道。祚大怒,以鸞為妖言,斬以徇。鸞臨刑曰:「我死,軍敗於外,王死於內,必矣!」祚族滅之。瓘聞之,斬孚,起兵擊祚,傳檄州郡,廢祚,以侯還第,復立涼寧侯曜靈。易揣、張玲軍始濟河,瓘擊破之。揣等單騎奔還,瓘軍躡之,姑臧振恐。驍騎將軍敦煌宋混兄修,與祚有隙,懼禍。八月,混與弟澄西走,合眾萬餘人以應瓘,還向姑臧。祚遣楊秋胡將曜靈於東苑,拉其腰而殺之,埋於沙坑,謚曰哀公。秦主生封衛大將軍黃眉為廣平王,前將軍飛為新興王,皆素所善也。征大司馬武都王安領太尉。以晉王柳為征東大將軍、并州牧,鎮蒲板;魏王廋為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陝城。中書監胡文、中書令王魚言於生曰:「比有星孛於大角,熒惑入東井。大角,帝坐;東井,秦分;於占不出三年,國有大喪,大臣戮死;願陛下修德以禳之!」生曰:「皇后與朕對臨天下,可以應在喪矣。毛太傅、梁車騎、梁僕射受遺輔政,可以應大臣矣。」九月,生殺梁後及毛貴、梁楞、梁安。貴,後之舅也。右僕射趙韶、中護軍趙誨,皆洛州刺史俱之從弟也,有寵於生,乃以俱為尚書令。俱固辭以疾,謂韶、誨曰:「汝等不復顧祖宗,欲為滅門之事!毛、梁何罪,而誅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為,吾其死矣!」遂以憂卒。 涼宋混軍於武始大澤,為曜靈發哀。閏月,混軍至姑臧,涼王祚收張瓘弟琚及子嵩,將殺之。琚、嵩聞之,募市人數百,揚言:「張祚無道,我兄大軍已至城東,敢舉手者誅三族!」遂開西門納混兵。領軍將軍趙長等懼罪,入閣呼張重華母馬氏出殿,立涼武侯玄靚為主。易揣等引兵入殿,收長等,殺之。祚按劍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戰。祚素失眾心,莫肯為之鬥者,遂為兵人所殺。混等梟其首,宣示內外,暴屍道左,城內咸稱萬歲。以庶人禮葬之,並殺其二子。混、琚上玄靚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境內,復稱建興四十三年。時玄靚始七歲。 張瓘至姑臧,推玄靚為涼王,自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涼州牧、張掖郡公,以宋混為尚書僕射。隴西人李儼據郡,不受瓘命,用江東年號,眾多歸之。瓘遣其將牛霸討之,未至,西平人衛綝亦據郡叛,霸兵潰,奔還。瓘遣弟琚擊綝,敗之。酒泉太守馬基起兵以應綝,瓘遣司馬張姚、王國擊斬之。 冬,十月,以豫州刺史謝尚督並、冀、幽三州,鎮壽春。 鎮北將軍段龕與燕主俊書,抗中表之儀,非其稱帝。俊怒,十一月,以太原王恪為大都督、撫軍將軍,陽騖副之,以擊龕。 秦以辛牢守尚書令,趙韶為左僕射,尚書董榮為右僕射,中護軍趙誨為司隸校尉。 十二月,高句麗王釗遣使詣燕納質修貢,以請其母。燕主俊許之,遣殿中將軍刁龕送釗母周氏歸其國;以釗為征東大將軍、營州刺史,封樂浪公,王如故。 上黨人馮鴦逐燕太守段剛,據安民城,自稱太守,遣使來降。 秦丞相雷弱兒性剛直,以趙韶、董榮亂政,每公言於朝,見之常切齒。韶、榮譖之於秦主生,生殺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孫。於是諸羌皆有離心。生雖諒陰,游飲自若,彎弓露刃,以見朝臣。錘鉗鋸鑿,可以害人之具,備置左右。即位未幾,后妃、公卿已下至於僕隸,凡殺五百餘人,截脛、拉脅、鋸項、刳胎者,比比有之。 燕主俊以段龕方強,謂太原王恪曰:「若龕遣軍拒河,不得渡者,可直取呂護而還。」恪分遣輕軍先至河上,具舟楫以觀龕志趣。龕弟羆,驍勇有智謀,言於龕曰:「慕容恪善用兵,加之眾盛,若聽其濟河,進至城下,恐雖乞降,不可得也。請兄固守,羆帥精銳拒之於河,幸而戰捷,兄帥大眾繼之,必有大功。若其不捷,不若早降,猶不失為千戶侯也。」龕不從。羆固請不已,龕怒,殺之。

春,正月,燕太原王恪引兵濟河,未至廣固百餘里,段龕帥眾三萬逆戰。丙申,恪大破龕於淄水,執其弟欽,斬右長史袁范等。齊王龍辟閭蔚被創,恪聞其賢,遣人求之,蔚已死,士卒降者數千人。龕脫走,還城固守,恪進軍圍之。 秦司空王墮性剛峻,右僕射董榮、侍中強國皆以佞幸進,墮疾之如仇,每朝,見榮未嘗與之言。或謂墮曰:「董君貴幸無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墮曰:「董龍是何雞狗,而令國士與之言乎!」會有天變,榮與強國言於秦主生曰:「今天譴甚重,宜以貴臣應之。」生曰:「貴臣唯有大司馬及司空耳。」榮、國曰:「大司馬國之懿親,不可殺也。」乃殺王墮。將刑,榮謂之曰:「今日復敢比董龍於雞狗乎?」墮瞋目叱之。洛州刺史杜郁,隨之甥也,左僕射趙韶惡之,譖於生,以為貳於晉而殺之。 壬戌,生宴群臣於太極殿,以尚書令辛牢為酒監,酒酣,生怒曰:「何不強人酒而猶有坐者!」引弓射牢,殺之。群臣懼,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悅。 匈奴大人劉務桓卒,弟閼頭立,將貳於代。二月,代王什翼犍引兵西巡,臨河,閼頭懼,請降。 燕太原王恪招撫段龕諸城。已丑,龕所署徐州刺史陽都公王騰舉眾降,恪命騰以故職還屯陽都。 秦征東大將軍晉王柳遣參軍閻負、梁殊使於涼,以書說涼王玄靚。負、殊至姑臧,張瓘見之,曰:「我,晉臣也;臣無境外之交,二君何以來辱?」負、殊曰:「晉王與君鄰籓,雖山河阻絕,風通道會,故來修好,君何怪焉!」瓘曰:「吾盡忠事晉,於今六世矣。若與苻征東通使,是上違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節,其可乎!」負、殊曰:「晉室衰微,墜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涼之先王北面二趙,唯知機也。今大秦威德方盛,涼王若欲自帝河右,則非秦之敵。欲以小事大,則曷若捨晉事秦,以保福祿乎!」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車適返,而戎騎已至,吾不敢信也。」負、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趙為奸詐,秦敦信義,豈得一概待之乎!張先、楊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討而擒之,赦其罪戾,寵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無敵,何不先取江南,則天下盡為秦有,征東何辱命焉!」負、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隆後服。主上以為江南必須兵服,河右可以義懷,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達天命,則江南得延數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據三州,帶甲十萬,西苞蔥嶺,東距大河,伐人有餘,況於自守,何畏於秦!」負、殊曰:「貴州山河之固,孰若殽、函?民物之饒,孰若秦、雍?杜洪、張琚,因趙氏成資,兵強財富,有囊括關中、席捲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雲散,旬月之間,不覺易主。主上若以貴州不服,赫然奮怒,控弦百萬,鼓行而西,未知貴州將何以待之?」瓘笑曰:「茲事當決之於王,非身所了。」負、殊曰:「涼王雖英睿夙成,然年在幼沖,君居伊、霍之任,國家安危,系君一舉耳。」瓘懼,乃以玄靚之命遣使稱籓於秦,秦因玄靚所稱官爵而授之。 將軍劉度攻秦青州刺史王朗於盧氏;燕將軍慕輿長卿入軹關,攻秦幽州刺史強哲於裴氏堡。秦主生遣前將軍新興王飛拒度,建節將軍鄧羌拒長卿。飛未至而度退。羌與長卿戰,大破之,獲長卿及甲首二千餘級。 桓溫請移都洛陽,修復園陵,章十餘上,不許。拜溫征討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以討姚襄。 三月,秦主生發三輔民治渭橋;金紫光祿大夫程肱諫,以為妨農,生殺之。 夏,四月,長安大風,發屋拔木。秦宮中驚擾,或稱賊至,宮門晝閉,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賊者,刳出其心。左光祿大夫強平諫曰:「天降災異,陛下當愛民事神,緩刑崇德以應之,乃可弭也。」。生怒,鑿其頂而殺之。衛將軍廣平王黃眉、前將軍新興王飛、建節將軍鄧羌,以平,太后之弟,叩頭固諫,生弗聽,出黃眉為左馮翊,飛為右扶風,羌行咸陽太守,猶惜其驍勇,故皆弗殺。五月,太后強氏以憂恨卒,謚曰明德。 姚襄自許昌攻周成於洛陽。 六月,秦主生下詔曰:「朕受皇天之命,君臨萬邦;嗣統以來,有何不善,而謗讟言之音,扇滿天下!殺不過千,而謂之殘虐!行者比肩,未足為希。方當峻刑極罰,復如朕何!」自去春以來,潼關之西,至於長安,虎狼為暴。晝則繼道,夜則發屋,不食六畜,專務食人,凡殺七百餘人。民廢耕桑,相聚邑居,而為害不息。秋,七月,秦群臣奏請禳災,生曰:「野獸饑則食人,飽當自止,何禳之有!且天豈不愛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殺之耳!」 丙子,燕獻懷太子曄卒。姚襄攻洛陽,逾月不克。長史王亮諫曰:「明公英名蓋世,兵強民附。今頓兵堅城之下,力屈威挫,或為它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襄不從。 桓溫自江陵北伐,遣督護高武據魯陽,輔國將軍戴施屯河上,自帥大兵繼進。與寮屬登平乘樓望中原,歎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記室陳郡袁宏曰:「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溫作色曰:「昔劉景升有千斤大牛,啖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運,曾不若一贏牸,魏武入荊州,殺以享軍。」 八月,已亥,溫至伊水,姚襄撤圍拒之,匿精銳於水北林中,遣使謂溫曰:「承親帥王師以來,襄今奉身歸命,願敕三軍小卻,當拜伏路左。」溫曰:「我自開復中原,展敬山陵,無豫君事。欲來者便前,相見在近,何煩使人!」襄拒水而戰。溫結陳而前,親被甲督戰。襄眾大敗,死者數千人。襄帥麾下數千騎奔於洛陽北山,其夜,民棄妻子隨襄者五千餘人。襄勇而愛人,雖戰屢敗,民知襄所在,輒扶老攜幼,奔馳而赴之。溫軍中傳言襄病創已死,許、洛士女為溫所得者,無不北望而泣。襄西走,溫追之不及。弘農楊亮自襄所來奔,溫問襄之為人,亮曰:「襄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 周成帥眾出降,溫屯故太極殿前,既而徙屯金墉城。已丑,謁諸陵,有毀壞者修復之,各置陵令。表鎮西將軍謝尚都督司州諸軍事,鎮洛陽。以尚未至,留穎川太守毛穆之、督護陳午、河南太守戴施以二千人戍洛陽,衛山陵,徙降軍三千餘家於江、漢之間,執周成以歸。 姚襄奔平陽,秦并州刺史尹赤復以眾降襄,襄遂據襄陵。秦大將軍張平擊之,襄為平所敗,乃與平約為兄弟,各罷兵。 段龕遣其屬段□來求救,詔徐州刺史荀羨將兵隨□救之。羨至琅邪,憚燕兵之強,不敢進。王騰寇鄄城,羨進攻陽都,會霖雨,城壞,獲騰,斬之。 冬,十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秦主生夜食棗多,旦而有疾,召太醫令程延,使診之。延曰:「陛下無它疾,食棗多耳。」生怒曰:「汝非聖人,安知吾食棗!」遂斬之。 燕大司馬恪圍段龕於廣固,諸將請急攻之。恪曰:「用兵之勢,有宜緩者,有宜急者,不可不察。若彼我勢敵,外有強援,恐有腹背之患,則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強彼弱,無援於外,力足制之者,當羈縻守之,以待其斃。兵法「十圍五攻」,正謂此也。龕兵尚眾,未有離心。濟南之戰,非不銳也,但龕用之無術,以取敗耳。今憑阻堅城,上下戮力,我盡銳攻之,計數旬可拔,然殺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暫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輕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諸將皆曰:「非所及也。」軍中聞之,人人感悅。於是為高牆深塹以守之。齊人爭運糧以饋燕軍。 龕嬰城自守,樵采路絕,城中人相食。龕悉眾出戰。恪破之於圍裡,先分騎屯諸門。龕身自沖蕩,僅而得入,餘兵皆沒。於是城中氣沮,莫有固志。十一月,丙子,龕面縛出降,並執朱禿送薊。恪撫安新民,悉定齊地,徙鮮卑、胡、羯三千餘戶於薊。燕主俊具朱禿五刑,以段龕為伏順將軍。恪留慕容塵鎮廣固,以尚書左丞鞠殷為東萊太守,章武太守鮮于亮為齊郡太守,乃還。 殷,彭之子也。彭時為燕大長秋,以書戒殷曰:「王彌、曹嶷,必有子孫,汝善招撫,勿尋舊怨,以長亂源!」殷推求,得彌從子立、嶷孫巖於山中,請與相見,深結意分。彭復遣使遺以車馬衣服,郡民由是大和。 荀羨聞段龕已敗,退還下邳,留將軍諸葛攸、高平太守劉莊將三千人守琅邪。參軍譙國戴遂等將二千人守泰山。燕將慕容蘭屯汴城,羨擊斬之。 詔遣兼司空、散騎常侍車灌等持節如洛陽,修五陵。十二月,庚戌,帝及群臣皆服緦,臨於太極殿三日。 司州都督謝尚以疾不行,以丹楊君王胡之代之,未行而卒。胡之,廙之子也。是歲,仇池公楊國從父俊殺國自立;以俊為仇池公。國子安奔秦。

春,正月,壬戌朔,帝加元服。太后詔歸政,大赦,改元,太后徙居崇德宮。 燕主俊征幽州刺史乙逸為左光祿大夫。逸夫婦共載鹿車;子璋從數十騎,服飾甚麗,奉迎於道。逸大怒,閉車不與言。到城,深責之,璋猶不悛。逸常憂其敗,而璋更被擢任,歷中書令、御史中丞。逸乃歎曰:「吾少自修立,克已守道,僅能免罪。璋不治節儉,專為奢縱,而更居清顯。此豈唯璋之忝幸,實時世之陵夷也。」 二月,癸丑,燕主俊立其子中山王暐為太子,大赦,改元光壽。 太白入東井。秦有司奏:「太白罰星,東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京師。」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為渴耳,何所怪乎!」 姚襄將圖關中,夏,四月,自北屈進屯杏城,遣輔國將軍姚蘭略地敷城,曜武將軍姚益生、左將軍王欽盧各將兵招納諸羌、胡。蘭,襄之從兄;益生,襄之兄也。羌、胡及秦民歸之者五萬餘戶。秦將苻飛龍擊蘭,擒之。襄引兵進據黃落;秦主生遣衛大將軍廣平王黃眉、平北將軍苻道、龍驤將軍東海王堅、建節將軍鄧羌將步騎萬五千以御之。襄堅壁不戰。羌謂黃眉曰:「襄為桓溫、張平所敗,銳氣喪矣。然其為人強狠,若鼓噪揚旗,直壓其壘,彼必忿恚而出,可一戰擒也。」五月,羌帥騎三千壓其壘門而陳,襄怒,悉眾出戰。羌陽不勝而走,襄追之,至於三原。羌回騎擊之,黃眉等以大眾繼至,襄兵大敗。襄所乘駿馬曰黧眉騧,馬倒,秦兵擒而斬之,弟萇帥其眾降。襄載其父弋仲之柩在軍中,秦主生以王禮葬弋仲於孤磐,亦以公禮葬襄。廣平王黃眉等還長安,生不之賞,數眾辱黃眉。黃眉怒,謀弒生;發覺,伏誅。事連王公親戚,死者甚眾。 戊寅,燕主俊遣撫軍將軍垂、中軍將軍虔、護軍將軍平熙帥步騎八萬攻敕勒於塞北,大破之,俘斬十餘萬,獲馬十三萬匹,牛羊億萬頭。 匈奴單于賀賴頭帥部落三萬五千口降燕,燕人處之代郡平舒城。 秦主生夢大魚食蒲,又長安謠曰:「東海大魚化為龍,男皆為王女為公。」生乃誅太師、錄尚書事、廣寧公魚遵,並其七子、十孫。金紫光祿大夫牛夷懼禍,求為荊州;生不許,以為中軍將軍,引見,調之曰:「牛性遲重,善持轅軛;雖無驥足,動負百石。」夷曰:「雖服大車,未經峻壁;願試重載,乃知勳績。」生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載輕乎?朕將以魚公爵位處公。」夷懼,歸而自殺。 生飲酒無晝夜,或連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寢落,或醉中決事。左右因以為奸,賞罰無准。或至申酉乃出視朝,乘醉多所殺戮。自以眇目,諱言「殘、缺、偏、只、少、無、不具」之類,誤犯而死者,不可勝數。好生剝牛、羊、驢、馬、燖雞、豚、鵝、鴨,縱之殿前,數十為群。或剝人面皮,使之歌舞,臨觀以為樂。嘗問左右曰:「自吾臨天下,汝外間何所聞?」或對曰:「聖明宰世,賞罰明當,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出斬之。它日又問,或對曰:「陛下刑罰微過。」又怒曰:「汝謗我也!」亦斬之。勳舊親戚,誅之殆盡,群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 東海王堅,素有時譽,與故姚襄參軍薛贊、權翼善。贊、翼密說堅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離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誰!願早為計,勿使它姓得之!」堅以問尚書呂婆樓,婆樓曰:「僕,刀鐶上人耳,不足以辦大事。僕裡捨有王猛者,其人謀略不世出,殿下宜請而咨之。」堅因婆樓以招猛,一見如舊友,語及時事,堅大悅,自謂如劉玄德之遇諸葛孔明也。 六月,太史令康權言於秦主生曰:「昨夜三月並出,孛星入太微,連東井,自去月上旬,沉陰不雨,以至於今,將有下人謀上之禍。」生怒,以為妖言,撲殺之。 特進、領御史中丞梁平老等謂堅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懷異志,燕、晉二方,伺隙而動,恐禍發之日,家國俱亡。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圖之!」堅心然之,畏生趫勇,未敢發。生夜對侍婢言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當除之。」婢以告堅及堅兄清河王法。法與梁平老及特進光祿大夫強汪,帥壯士數百潛入雲龍門,堅與呂婆樓帥麾下三百人鼓噪繼進,宿衛將士皆捨仗歸堅。生猶醉寐,堅兵至,生驚問左右曰:「此輩何人?」左右曰:「賊也!」生曰:「何不拜之!」堅兵皆笑。生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斬之!」堅兵引生置別室,廢為越王。尋殺之,謚曰厲王。 堅以位讓法,法曰:「汝嫡嗣,且賢,宜立。」堅曰:「兄年長,宜立。」堅母苟氏泣謂群臣曰:「社稷重事,小兒自知不能。它日有悔,失在諸君。」群臣皆頓首請立堅。堅乃去皇帝之號,稱大秦天王,即位於太極殿,誅生幸臣中書監董榮、左僕射趙韶等二十餘人。大赦,改元永興。追尊父雄為文桓皇帝,母苟氏為皇太后,妃苟氏為皇后,世子宏為皇太子,以清河王法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東海公,諸王皆降爵為公。以從祖右光祿大夫、永安公侯為太尉,晉公柳為車騎大將軍、尚書令。封弟融為陽平公,雙為河南公,子丕為長樂公,暉為平原公,熙為廣平公,睿為巨鹿公。以漢陽李威為左僕射,梁平老為右僕射,強汪為領軍將軍,呂婆樓為司隸校尉,王猛為中書侍郎。 融好文學,明辯過人,耳聞則誦,過目不忘,力敵百夫,善騎射擊刺,少有令譽。堅愛重之,常與共議國事。融經綜內外,刑政修明,薦才揚滯,補益弘多。丕亦有文武才幹,但治民斷獄,皆亞於融。 威,苟太后之姑子也,素與魏王雄友善。生屢欲殺堅,賴威營救得免。威得幸於苟太后,堅事之如父。威知王猛之賢,常勸堅以國事任之,堅謂猛曰:「李公知君,猶鮑叔牙之知管仲也。」猛以兄事之。 燕主俊殺段龕,坑其徒三千餘人。 秋,七月,秦大將軍冀州牧張平遣使請降,拜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立皇后何氏。後,故散騎侍郎廬江何淮之女也。禮如鹹康而不賀。 秦王堅以權翼為給事黃門侍郎,薛贊為中書侍郎,與王猛並掌機密。九月,追復太師魚遵等官,以禮改葬,子孫存者皆隨才擢敘。 張平據新興、雁門、西河、太原、上黨、上郡之地,壁壘三百餘,夷、夏十餘萬戶,拜置征鎮,欲與燕、秦為敵國。冬,十月,平寇略秦境,秦王堅以晉公柳都督並、冀州諸軍事,加并州牧,鎮蒲阪以御之。 十一月,癸酉,燕主俊自薊徙都鄴。 秦太后苟氏游宣明台,見東海公法之第門車馬輻湊,恐終不利於秦王堅,乃與李威謀,賜法死。堅與法訣於東堂,慟哭歐血;謚曰獻哀公,封其子陽為東海公,敷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燕主俊入鄴宮,大赦。復作銅雀台。 以太常王彪之為左僕射。 秦王堅行至尚書,以文案不治,免左丞程卓官,以王猛代之。堅舉異才,修廢職,課農桑,恤困窮,禮百神,立學校,旌節義,繼絕世;秦民大悅。

春,正月,司徒昱稽首歸政,帝不許。 初,馮鴦既以上黨來降,又附於張平,又自歸於燕,既而復叛燕。二月,燕司徒上庸王評討之,不克。 秦王堅自將討張平,以鄧羌為前鋒督護,帥騎五千,軍於汾上;平使養子蚝御之。蚝多力趫捷,能曳牛卻走;城無高下,皆可超越。與羌相持旬餘,莫能相勝。三月,堅至銅壁,平盡眾出戰,蚝單馬大呼,出入秦陳者四、五。堅募人生致之,鷹揚將軍呂光刺蚝,中之,鄧羌擒蚝以獻,平眾大潰。平懼,請降。堅拜平右將軍,以蚝為虎賁中郎將。蚝,本姓弓,上黨人也,堅寵待甚厚,常置左右。秦人稱鄧羌、張蚝皆萬人敵。光,婆樓之子也。堅徙張平部民三千餘戶於長安。 甲戌,燕主俊遣領軍將軍慕輿根,將兵助司徒評攻馮鴦。根欲急攻之,評曰:「鴦壁堅,不如緩之。」根曰:「不然。公至城下經月,未嘗交鋒。賊謂國家力止於此,遂相固結,冀幸萬一。今根兵初至,形勢方振,賊眾恐懼,皆有離心,計慮未定,從而攻之,無不克者。」遂急攻之。鴦與其黨果相猜忌,鴦奔野王依呂護,其黨盡降。 夏,四月,秦王堅如雍,祠五畤;六月,如河東,祀后土。 秋,八月,豫州刺史謝弈卒。弈,安之兄也。司徒昱以建武將軍桓雲代之。雲,溫之弟也。訪於僕射王彪之。彪之曰:「雲非不才,然溫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復處西籓;兵權萃於一門,非深根固蒂之宜。人才非可豫量,但當令不與殿下作異者耳。」昱頷之曰:「君言是也。」壬申,以吳興太守謝萬為西中郎將,監司、豫、冀、並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王羲之與桓溫箋曰:「謝萬才流經通,使之處廊廟,固是後來之秀。今以之俯順荒餘,近是違才易務矣。」又遺萬書曰:「以君邁往不屑之韻,而俯同群碎,誠難為意也。然所謂通識,正當隨事行藏耳。願君每與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則盡善矣。」萬不能用。 徐、兗二州刺史荀羨有疾,以御史中丞郗曇為羨軍司。曇,鑒之子也。九月,庚辰,秦王堅還長安,以太尉侯守尚書令。於是秦大旱。堅減膳徹樂,命后妃以下悉去羅紈;開山澤之利,公私共之,息兵養民,旱不為災。 王猛日親幸用事,宗親勳舊多疾之。特進、姑臧侯樊世,本氐豪,佐秦主健定關中,謂猛曰:「吾輩耕之,君食之邪?」猛曰:「非徒使君耕之,又將使君炊之!」世大怒曰:「要當懸汝頭於長安城門,不然,吾不處世!」猛以白堅。堅曰:「必殺此老氐,然後百寮可肅。」會世入言事,與猛爭論於堅前,世欲起擊猛。堅怒,斬之。於是群臣見猛皆屏息。 趙之亡也,其將張平、李歷、高昌皆遣使降燕,已而降晉,又降秦,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燕主俊使司徒評討張平於并州,司空陽騖討高昌於東燕,樂安王臧討李歷於濮。陽騖攻昌別將於黎陽,不拔。歷奔滎陽,其眾皆降。并州壁壘百餘降於燕,俊以右僕射悅綰為并州刺史以撫之。平所署征西將軍諸葛驤等帥壁壘百三十八降於燕,俊皆復其官爵。平帥眾三千奔平陽,復請降於燕。 冬,十月,泰山太守諸葛攸攻燕東郡,入武陽,燕主俊遣大司馬恪統陽騖及樂安王臧之兵以擊之。攸敗走,還泰山,恪遂渡河,略地河南,分置守宰。 燕主俊欲經營秦、晉,十二月,令州郡校實見丁,戶留一丁,餘悉發為兵,欲使步卒滿一百五十萬,期來春大集洛陽。武邑劉貴上書,極陳「百姓凋弊,發兵非法,必致土崩之變。」俊善之,乃更令三五發兵,寬其期日,以來冬集鄴。 時燕調發繁數,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郡縣苦之。太尉、領中書監封弈請「自今非軍期嚴急,不得遣使,自餘賦發皆責成州郡,其群司所遣彈督先在外者,一切攝還。」俊從之。 燕泰山太守賈堅屯山茌,荀羨引兵擊之;堅所將才七百餘人,羨兵十倍於堅。堅將出戰,諸將皆曰:「眾少,不如固守。」堅曰:「固守亦不能免,不如戰也。」遂出戰,身先士卒,殺羨兵千餘人,復還入城。羨進攻之,堅歎曰:「吾自結髮,志立功名,而每值窮厄,豈非命乎!與其屈辱而生,不若守節而死。」乃謂將士曰:「今危困,計無所設,卿等可去,吾將止死。」將士皆泣曰:「府君不出,眾亦俱死耳。」乃扶堅上馬。堅曰:「我如欲逃,必不相遣。今當為卿曹決鬥,若勢不能支,卿等可趣去,勿復顧我也!」乃開門直出。羨兵四集,堅立馬橋上,左右射之,皆應弦而倒。羨兵眾多,從塹下斫橋,堅人馬俱陷,生擒之,遂拔山茌。羨謂堅曰:「君父、祖世為晉臣,奈何背本不降?」堅曰:「晉自棄中華,非吾叛也。民既無主,強則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節!吾束脩自立,涉趙歷燕,未嘗易志,君何匆匆相謂降乎!」羨復責之,堅怒曰:「豎子,兒女御乃公!」羨怒,執置雨中,數日,堅憤惋而卒。 燕青州刺史慕容塵遣司馬悅明救泰山,羨兵大敗,燕復取山茌。燕主俊以賈堅子活為任城太守。 荀羨疾篤,征還,以郗曇為北中郎將、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 燕吳王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寶。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貴姓,不尊事可足渾後,可足渾氏銜之。燕主俊素不快於垂,中常侍涅皓因希旨告段氏及吳國典書令遼東高弼為巫蠱,欲以連污垂。俊收段氏及弼下大長秋、延尉考驗,段氏及弼志氣確然,終無撓辭。掠治日急,垂愍之,私使人謂段氏曰:「人生會當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段氏歎曰:「吾豈愛死者耶!若自誣以惡逆,上辱祖宗,下累於王,固不為也!」辯答益明,故垂得免禍,而段氏竟死於獄中。出垂為平州刺史,鎮遼東。垂以段氏女弟為繼室;足渾氏黜之,以其妹長安君妻垂;垂不悅,由是益惡之。 匈奴劉閼頭部落多叛,懼而東走,乘冰渡河,半渡而冰解,後眾盡歸劉悉勿祈,閼頭奔代。悉勿祈,務桓之子也。

春,二月,燕主俊立子泓為濟北王,沖為中山王。 燕人殺段勤,勤弟思來奔。 燕主俊宴群臣於蒲池,語及周太子晉,潸然流涕曰:「才子難得。自景先之亡,吾鬢髮中白。卿等謂景先何如?」司徒左長史李績對曰:「獻懷太子之在東宮,臣為中庶子,太子志業,敢不知之!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聰敏,二也;沈毅,三也;疾諛喜直,四也;好學,五也;多藝,六也:謙恭,七也;好施,八也。」俊曰:「卿譽之雖過,然此兒在,吾死無憂矣。景茂何如?」時太子暐侍側,績曰:「皇太子天資岐嶷,雖八德已聞,然二闕未補,好游畋而樂絲竹,此其所以為損也。」俊顧謂暐曰:「伯陽之言,藥石之惠也,汝宜誡之!」暐甚不平。 俊夢趙主虎嚙其臂,乃發虎墓,求屍不獲,購以百金;鄴女子李菟知而告之,得屍於東明觀下,僵而不腐。俊蹋而罵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數其殘暴之罪而鞭之,投於漳水,屍倚橋柱不流。及秦滅燕,王猛為之誅李菟,收而葬之。 秦平羌護軍高離據略陽叛,永安威公侯討之,未克而卒。夏,四月,驍騎將軍鄧羌、秦州刺史啖鐵討平之。 匈奴劉悉勿祈卒,弟衛辰殺其子而代之。五月,秦王堅如河東;六月,大赦,改元甘露。 涼州牧張瓘,猜忌苛虐,專以愛憎為賞罰。郎中殷郇諫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須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輔國將軍宋混,性忠鯁,瓘憚之,欲殺混及弟澄,因廢涼王玄靚而代之,徵兵數萬,集姑臧。混知之,與澄帥壯士楊和等四十餘騎奄入南城,宣告諸營曰:「張瓘謀逆,被太后令誅之。」俄而眾至二千。瓘帥眾出戰,混擊破之。瓘麾下玄臚刺混,不能穿甲,混擒之,瓘眾悉降。瓘與弟琚皆自殺,混夷其宗族。玄靚以混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酒泉郡侯,代瓘輔政。混乃請玄靚去涼王之號,復稱涼州牧。混謂玄臚曰:「卿刺我,幸而不傷,今我輔政,卿其懼乎?」臚曰:「臚受瓘恩,唯恨刺節下不深耳,竊無所懼!」混義之,任為心膂。 高昌不能拒燕,秋,七月,自白馬奔滎陽。 秦王堅自河東還,以驍騎將軍鄧羌為御史中丞。八月,以咸陽內史王猛為侍中、中書令,領京兆尹。特進、光祿大夫強德,太后之弟也,酗酒,豪橫,掠人財貨、子女,為百姓患。猛下車收德,奏未及報,已陳屍於市,堅馳使赦之,不及。與鄧羌同志,疾惡糾案,無所顧忌,數旬之間,權豪、貴戚,殺戮、刑免者二十餘人,朝廷震慄,奸猾屏氣,路不拾遺。堅歎曰:「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也!」 泰山太守諸慕攸將水陸二萬擊燕,入自石門,屯於河渚。燕上庸王評、長樂太守傅顏帥步騎五萬與攸戰於東阿,攸兵大敗。 冬,十月,詔謝萬軍下蔡,郗曇軍高平以擊燕。萬矜豪傲物,但以嘯詠自高,未嘗撫眾。兄安深憂之,謂萬曰:「汝為元帥,宜數接對諸將以悅其心,豈有傲誕如此而能濟事也!」萬乃召集諸將,一無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諸將皆勁卒」。諸將益恨之。安慮萬不免,乃自隊帥以下,無不親造,厚相親托。既而萬帥眾入渦、穎以援洛陽,郗曇以病退屯彭城。萬以為燕兵大盛,故曇退,即引兵還,眾遂驚潰。萬狼狽單歸,軍士欲因其敗而圖之,以安故而止。既至,詔廢萬為庶人,降曇號建武將軍。於是許昌、穎川、譙、沛諸城相次皆沒於燕。 秦王堅以王猛為吏部尚書,尋遷太子詹事。十一月,為左僕射,餘官如故。 十二月,封武陵王晞子□逢為梁王。 大旱。 辛酉,燕主俊寢疾,謂大司馬太原王恪曰:「吾病必不濟。今二方未平,景茂沖幼,國家多難,吾欲效宋宣公,以社稷屬汝,何如?」恪曰:「太子雖幼,勝殘致治之主也。臣實何人,敢干正統!」俊怒曰:「兄弟之間,豈虛飾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豈不能輔少主乎!」俊喜曰:「汝能為周公,吾復何憂!李績清方忠亮,汝善遇之。」召吳王垂還鄴。 秦王堅以王猛為輔國將軍、司隸校尉、居中宿衛、僕射、詹事、侍中、中書令,領選如故。猛上疏辭讓,因薦散騎常侍陽平公融、光祿、散騎西河任群、處士京兆朱彤自代。堅不許,而以融為侍中、中書監、左僕射,任群為光祿大夫,領太子家令;朱彤為尚書侍郎、領太子庶子。猛時年三十六,歲中五遷,權傾內外;人有毀之者,堅輒罪之,於是群臣莫敢復言。以左僕射李威領護軍,右僕射梁平老為使持節、都督北垂諸軍事、鎮北大將軍,戍朔方之西;丞相司馬賈雍為雲中護軍,戍雲中之南。 燕所征郡國兵悉集鄴城。

《资治通鉴》第100卷 【晋纪二十二】 从旃蒙单阏(乙卯)年开始,到屠维协洽(己未)年结束,共五年。

春季,正月,前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指使他姑姑的儿子梁式王刺杀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杀死梁式王和杨宋奴,自己立为仇池公。桓温上表奏请任命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二月,前秦发生严重蝗灾,百草被吃光,牛马互相啃食毛发。

夏季,四月,燕王慕容俊从和龙返回蓟城。在此之前,幽州、冀州的百姓以为慕容俊要东迁,互相惊扰,各处聚众屯结。群臣请求讨伐,慕容俊说:“这些小人因为朕东巡,所以互相煽动作乱罢了。如今朕已经到达,不久自然安定,不值得讨伐。”

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瓮,以及前秦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都率领所辖郡县投降前燕。

前秦淮南王苻生年幼时只有一只眼睛,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开玩笑说:“我听说瞎眼的孩子只有一滴眼泪,是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自己出血,说:“这也是一滴眼泪。”苻洪大惊,用鞭子抽打他。苻生说:“我生性耐得住刀矛,却受不了鞭打!”苻洪对他父亲苻健说:“这个儿子狂妄悖逆,应当尽早除掉他。不然,必定会败坏家业。”苻健准备杀死苻生,苻健的弟弟苻雄阻止他说:“孩子长大后自然会改正,怎么能这样着急!”等到苻生长大,能举起千钧重物,徒手与猛兽搏斗,跑起来追得上奔马,击刺骑射,当时无人能比。献哀太子去世,强皇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前秦主苻健因为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话,于是立苻生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姚襄的部下大多劝姚襄北返,姚襄听从了他们。五月,姚襄在外黄攻打冠军将军高季,恰逢高季去世,姚襄进军占据许昌。

六月,丙子日,前秦主苻健卧病在床。庚辰日,平昌王苻菁率兵进入东宫,准备杀死太子苻生而自立。当时苻生在西宫侍奉病中的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死,便攻打东掖门。苻健听到变乱,登上端门,部署士兵自卫。众人看到苻健,惊慌恐惧,都丢下武器逃散。苻健抓住苻菁,列举他的罪状并杀了他,其余的人不加追究。

壬午日,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日,苻健召来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接受遗诏辅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的酋长将帅以及执掌大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应当逐渐除掉他们。”

臣司马光说:临终托付的大臣,是用来辅佐教导继位者的,如同他的羽翼。既然作为他的羽翼,却教他去剪除,能不败亡吗!如果知道他们不忠,那么不用他们就是了。既然委以重任,又对他们猜忌,很少有不招致祸乱的。

乙酉日,苻健去世,谥号为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不到一年就改年号,不合礼制。”苻生发怒,彻底追查提出建议的人,查出是右仆射段纯,便杀了他。

秋季,七月,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有人告诉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司马晞的府第中大修兵器,准备图谋不轨。”司马昱以此询问太常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志向,只限于驰骋田猎而已,希望您安静处之,以安定不同的议论,不要再提这件事!”司马昱认为他说得对。

前秦主苻生尊奉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他的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

前凉王张祚荒淫暴虐无道,上下怨恨愤慨。张祚厌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派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镇守枹罕,派张瓘去讨伐叛乱的胡人,又派他的部将易揣、张玲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三千人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出发,必定不能返回,凉国将面临危险。”并且陈述了张祚的三条不道行为。张祚大怒,认为王鸾妖言惑众,将他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了,军队在外面战败,君王在国内被杀,这是必然的!”张祚灭了他的家族。张瓘听说后,斩杀索孚,起兵攻击张祚,传檄文到各州郡,宣布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身份返回私宅,重新立凉宁侯张曜灵为主。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黄河,张瓘便击败了他们。易揣等人单人匹马逃回,张瓘的军队追击他们,姑臧城震动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矛盾,害怕祸及自身。八月,宋混与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部众一万多人响应张瓘,回军向姑臧进发。张祚派杨秋胡将张曜灵带到东苑,折断他的腰将他杀死,埋在沙坑中,谥号为哀公。

前秦主苻生封卫大将军苻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这两人都是他平时所亲近的。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荧惑星进入东井星宿。大角星,是帝王的星座;东井星宿,是秦地的分野;根据占卜,不出三年,国家将有重大丧事,大臣会被杀戮处死;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苻生说:“皇后与朕共同治理天下,可以应验在丧事上。毛太傅、梁车骑将军、梁仆射接受遗诏辅政,可以应验在大臣上。”九月,苻生杀死梁皇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皇后的舅舅。

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受到苻生的宠信,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及祖宗,想要做灭门的事!毛贵、梁楞有什么罪过,而要诛杀他们?我有什么功劳,而要取代他们?你们可以自己去做,我快要死了!”于是因忧虑而死。

前凉宋混的军队驻扎在武始的大泽,为张曜灵发丧。闰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前凉王张祚逮捕了张瓘的弟弟张琚以及儿子张嵩,准备杀死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了数百名市井之人,扬言说:“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经到达城东,敢动手的人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迎接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获罪,进入内阁呼喊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出殿,立凉武侯张玄靓为君主。易揣等人率兵进入殿中,逮捕赵长等人,杀了他们。张祚在殿上按剑,大声呼喊,命令身边的人奋力作战。张祚平时已失去民心,没有人肯为他战斗,于是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首级,向内外宣示,将尸体暴露在路旁,城内的人都高呼万岁。用平民的礼仪安葬他,并杀了他两个儿子。宋混、张琚上表推举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重新使用建兴四十三年年号。当时张玄靓才七岁。

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本郡,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江东的年号,很多人归附他。张瓘派部将牛霸讨伐他,还未到达,西平人卫𬘭也占据本郡反叛,牛霸的军队溃散,逃回。张瓘派弟弟张琚攻击卫𬘭,击败了他。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𬘭,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攻击并斩杀了他。

冬季,十月,任命豫州刺史谢尚都督并、冀、幽三州军事,镇守寿春。

镇北将军段龛写信给燕主慕容俊,以平等的身份相称,不承认他称帝。慕容俊发怒,十一月,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为副将,率军攻击段龛。

前秦任命辛牢代理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十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使者到前燕进献人质、缴纳贡品,以此请求接回他的母亲。燕主慕容俊答应了他,派殿中将军刁龛送高钊的母亲周氏回国;任命高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为乐浪公,王位如故。

上党人冯鸯驱逐了前燕太守段刚,占据安民城,自称太守,派使者前来向东晋投降。

前秦丞相雷弱儿性格刚直,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常常在朝廷上公开议论,见到他们总是咬牙切齿。赵韶、董荣向秦主苻生进谗言陷害雷弱儿,苻生杀死雷弱儿以及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各部羌人都有了离心。苻生虽然处在居丧期间,但照样游玩饮酒,拉弓露刃,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可以伤人的器具,都放置在身边。即位不久,后妃、公卿以下直到仆役奴隶,共杀了五百多人,截断小腿、拉断肋骨、锯断脖子、剖开胎儿的事,比比皆是。

燕主慕容俊认为段龛正强盛,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果段龛派兵拒守黄河,我军不能渡河,可以直接攻取吕护然后返回。”慕容恪分派轻装部队先到黄河岸边,准备船只以观察段龛的意向。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而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人多势众,如果听任他渡过黄河,进兵到城下,恐怕即使想投降,也不可能了。请兄长坚固防守,我率领精锐部队在黄河边阻击他,如果侥幸战胜,兄长率领大军继后,必定能建大功。如果不能取胜,不如及早投降,还不失为千户侯。”段龛不听。段罴一再坚决请求,段龛发怒,杀了他。

春季,正月,前燕太原王慕容恪率兵渡过黄河,距离广固还有一百多里时,段龛率领三万人马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大败段龛,俘虏了段龛的弟弟段钦,斩杀了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龙辟闾蔚受伤,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人去寻找他,但辟闾蔚已经死了,投降的士卒有数千人。段龛逃脱,返回城中固守,慕容恪进军包围了广固。

前秦司空王墉性格刚烈峻直,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靠谄媚受宠,王墉憎恨他们如同仇敌,每次上朝,见到董荣从不和他说话。有人对王墉说:“董君尊贵宠幸无人可比,您应该稍微降低心意接待他。”王墉说:“董龙是什么鸡狗,能让国士和他说话吗!”恰逢天象有变,董荣和强国对前秦主苻生说:“如今上天的谴责很严重,应该用尊贵的大臣来应对。”苻生说:“尊贵的大臣只有大司马和司空罢了。”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杀了王墉。临刑时,董荣对他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墉瞪大眼睛怒斥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墉的外甥,左仆射赵韶厌恶他,向苻生进谗言,说他对晋朝有二心,苻生便杀了他。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任命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喝到酣畅时,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迫人喝酒,还有坐着的人!”他拉弓射辛牢,杀死了他。群臣恐惧,没有人敢不喝醉,都伏倒在地上,帽子也掉了,苻生这才高兴。

匈奴大人刘务桓去世,弟弟刘阏头继位,准备背叛代国。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率兵西巡,到达黄河边,刘阏头恐惧,请求投降。

前燕太原王慕容恪招抚段龛所属各城。己丑日,段龛任命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部众投降,慕容恪命令王腾以原职返回阳都驻守。

前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前凉,用书信劝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瓘见到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二位为什么来屈尊呢?”阎负、梁殊说:“晋王和您相邻为藩,虽然山河阻隔,但风俗相通,道路相会,所以前来修好,您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张瓘说:“我尽忠事奉晋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了。如果和苻征东互通使节,这是上违先君的遗志,下毁士民的节操,这怎么可以呢!”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失去天命,已经很久了。因此凉国的先王向北面事奉二赵,这是懂得时机。如今大秦的威德正盛,凉王如果想在河右自称帝王,那绝不是秦国的对手。如果想以小国事奉大国,那何不舍弃晋朝事奉秦国,以保全福禄呢!”张瓘说:“中原人喜欢背弃诺言,以前石氏的车马刚返回,而戎人的骑兵就已经到了,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在中原的帝王,政教风化各不相同,赵国奸诈,秦国敦守信义,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凭借兵力不服,先帝讨伐并擒获了他们,赦免了他们的罪过,用爵位俸禄宠信他们,这本来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张瓘说:“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秦国的威德无敌,为什么不先攻取江南,那样天下就全归秦所有了,征东将军何必屈尊派使者来呢!”阎负、梁殊说:“江南是文身之地,风俗鄙陋,大道污浊时他们率先反叛,教化兴盛时他们最后归服。主上认为江南必须用兵力征服,而河右可以用道义安抚,所以派使者先申明友好。如果您不明白天命,那么江南还能延续几年的寿命,而河右恐怕就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说:“我跨据三州,披甲十万,西面包围葱岭,东面抵达大河,攻伐别人尚且有余,何况是自守,有什么可畏惧秦国的!”阎负、梁殊说:“贵州的河山险固,比得上崤山、函谷关吗?人民的物产富饶,比得上秦地、雍州吗?杜洪、张琚,凭借赵氏的旧业,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之志,先帝的军旗西指,他们便冰消云散,十天一月之间,不知不觉就换了主人。主上如果因为贵州不归服,赫然发怒,率领百万弓箭手,击鼓西进,不知道贵州将如何应对?”张瓘笑着说:“这事应当由凉王决定,不是我所能了结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英明睿智早熟,但年纪幼小,您身居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国家的安危,就在您的一举一动啊。”张瓘害怕,于是以张玄靓的名义派使者向前秦称藩,前秦就按照张玄靓自称的官爵授予他。

将军刘度在卢氏攻打前秦青州刺史王朗;前燕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在裴氏堡攻打前秦幽州刺史强哲。前秦主苻生派前将军新兴王苻飞抵御刘度,建节将军邓羌抵御慕舆长卿。苻飞还没到,刘度就撤退了。邓羌与慕舆长卿交战,大败他,俘虏了慕舆长卿和甲士首级两千多颗。

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皇家园陵,上了十多次奏章,都不被允许。朝廷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让他讨伐姚襄。

三月,前秦主苻生征发三辅的百姓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认为妨碍农事,苻生杀了他。

夏季,四月,长安刮起大风,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前秦宫中惊扰,有人说贼寇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后才停止。前秦主苻生追查说贼寇的人,挖出他的心。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天降灾异,陛下应当爱惜百姓,敬奉神灵,减缓刑罚,崇尚仁德来应对,才能消除灾祸。”苻生发怒,凿开他的头顶杀死了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太后的弟弟,叩头坚决劝谏,苻生不听,把苻黄眉贬为左冯翊,苻飞贬为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还是爱惜他们的勇猛,所以都没有杀。五月,太后强氏因忧虑怨恨去世,谥号为明德。

姚襄从许昌攻打洛阳的周成。

六月,前秦主苻生下诏说:“我承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继承大统以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而诽谤的言论,煽动天下!杀人不过上千,就说是残暴!路上行人并肩,不算稀少。正要加重刑罚,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从去年春天以来,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为害。白天就拦在路上,夜里就掀开房屋,不吃六畜,专门吃人,一共杀了七百多人。百姓荒废耕织,聚集在村落中居住,但虎狼为害不止。秋季七月,前秦群臣上奏请求禳除灾祸,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吃饱了自然会停止,有什么可禳除的!况且上天难道不爱百姓吗,正是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我杀他们罢了!”

丙子日,前燕献怀太子慕容晔去世。

姚襄攻打洛阳,过了一个月没有攻克。长史王亮劝谏说:“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如今顿兵在坚城之下,力量受挫,威势受损,或许会被其他敌人乘虚而入,这是危亡之道啊!”姚襄不听从。

桓温从江陵北伐,派督护高武占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驻扎在黄河边,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进发。他和僚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感叹说:“竟然使神州陆沉,百年成为废墟,王夷甫这些人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记室陈郡人袁宏说:“命运有兴有废,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变了脸色说:“从前刘景升有一头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是普通牛的十倍,但负重致远,还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进入荆州,杀了它来犒劳军队。”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姚襄撤围抵御他,把精锐部队埋伏在水北的树林中,派使者对桓温说:“承蒙您亲自率领王师前来,姚襄如今全身归顺,希望您下令三军稍微后退,我将在路旁伏拜迎接。”桓温说:“我自是要恢复中原,祭拜山陵,不关你的事。想来的人就上前,相见就在眼前,何必麻烦使者!”姚襄背水而战。桓温排列阵势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的军队大败,死了数千人。姚襄率领部下数千骑兵逃往洛阳北山,当夜,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的有五千多人。姚襄勇敢而爱护百姓,虽然屡次战败,但百姓知道姚襄在哪里,就扶老携幼,奔跑着去投奔他。桓温军中传言姚襄受伤已死,被桓温俘虏的许昌、洛阳的男女,没有不向北眺望而哭泣的。姚襄向西逃走,桓温追赶不上。弘农人杨亮从姚襄那里前来投奔,桓温问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的神明器宇,和孙策是一类人,而雄武超过了他。”

周成率部众出降,桓温驻扎在旧太极殿前,不久又移驻金墉城。己丑日,桓温拜谒各个皇陵,有毁坏的就加以修复,并分别设置陵令。桓温上表请求任命镇西将军谢尚为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为谢尚还没到,桓温留下颖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领两千人戍守洛阳,护卫山陵,把投降的军队三千多家迁到江、汉之间,押送周成返回。

姚襄逃奔平阳,前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部众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前秦大将军张平攻打他,姚襄被张平打败,于是和张平结为兄弟,各自罢兵。

段龛派他的部属段某前来求救,朝廷下诏命徐州刺史荀羡率兵随段某去救援。荀羡到达琅邪,畏惧前燕军队的强大,不敢前进。王腾侵犯鄄城,荀羡进攻阳都,恰逢连下大雨,城墙毁坏,荀羡俘获王腾,杀了他。

冬季,十月,癸巳朔日,出现日食。

前秦主苻生夜里吃枣太多,早晨生病,召来太医令程延,让他诊断。程延说:“陛下没有别的病,只是吃枣太多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枣了!”于是杀了他。

前燕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包围段龛,众将请求急攻。慕容恪说:“用兵之势,有宜缓的,有宜急的,不可不明察。如果敌我势均力敌,外面有强大的援军,恐怕有腹背受敌的祸患,那么进攻就不能不急。如果我强敌弱,外面没有援军,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就应该牵制围困他们,等待他们自行崩溃。兵法说‘十倍则围之,五倍则攻之’,正是说的这种情况。段龛的兵力还多,没有离心。济南之战,不是不精锐,只是段龛用兵无术,所以失败罢了。如今他们凭借坚城固守,上下同心,我们全力猛攻,估计几十天可以攻克,但损失的士卒一定很多。自从中原有事以来,战事不曾停息,我每想到这些,夜里都忘了睡觉,怎么能轻易让士卒送死呢!重要的是攻克他们,不必追求速成之功!”众将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军中听到这些话,人人都感动喜悦。于是筑高墙挖深壕来围困他们。齐地百姓争着运送粮食来馈赠前燕军队。

段龛环城自守,打柴取水的道路断绝,城中人吃人。段龛率全部兵力出城作战。慕容恪在包围圈中击败他们,预先分派骑兵屯驻各城门。段龛亲自冲荡,仅仅得以入城,其余士兵全部覆没。于是城中士气沮丧,没有人有固守之心。十一月,丙子日,段龛反绑双手出降,连同朱秃一起被押送蓟城。慕容恪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全部平定齐地,迁徙鲜卑、胡人、羯人三千多户到蓟城。前燕主慕容俊对朱秃处以五刑,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慕容恪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任命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然后返回。

鞠殷,是鞠彭的儿子。鞠彭当时任前燕大长秋,写信告诫鞠殷说:“王弥、曹嶷,一定有子孙,你要好好招抚他们,不要追究旧怨,以滋长祸乱的根源!”鞠殷查访寻找,在山中找到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请他们相见,深深结交情义。鞠彭又派使者赠送给他们车马衣服,郡中百姓因此十分和睦。

荀羡听说段龛已经失败,退回下邳,留下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率领三千人守卫琅邪。参军谯国人戴遂等人率领两千人守卫泰山。前燕将领慕容兰驻扎在汴城,荀羡攻打并杀了他。

朝廷下诏派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持节前往洛阳,修整五座皇陵。十二月,庚戌日,皇帝和群臣都穿上细麻布丧服,在太极殿哭吊三天。

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能赴任,朝廷任命丹杨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还没上任就去世了。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

这一年,仇池公杨国的叔父杨俊杀了杨国自立;朝廷任命杨俊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逃奔前秦。

春季,正月,壬戌朔(初一),皇帝行冠礼加元服。太后下诏归还朝政,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后迁居崇德宫。

燕主慕容俊征召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共乘一辆鹿车;他的儿子乙璋带着几十名随从,服饰非常华丽,在路上迎接。乙逸大怒,关上车门不与他说话。到了城中,乙逸严厉责备乙璋,乙璋仍然不知悔改。乙逸常担忧他会败亡,但乙璋反而被提升任用,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于是叹息说:“我从小修身自立,克制自己、遵守道义,仅能免于罪过。乙璋不修节俭,专事奢侈放纵,反而身居清要显赫的职位。这岂止是乙璋的辱没与侥幸,实在是时世的衰微啊。”

二月,癸丑(疑误),燕主慕容俊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𬀩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寿。

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宿。秦国的有关部门上奏说:“太白星是罚星,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必定会有暴乱之兵在京师兴起。”秦主苻生说:“太白星进入东井,不过是它自己渴了罢了,有什么可奇怪的!”

姚襄将要图谋关中,夏季,四月,从北屈进军驻扎在杏城,派辅国将军姚兰攻占地盘到敷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各自率兵招纳各部羌人、胡人。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的兄长。羌人、胡人以及秦国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五万多户。秦将苻飞龙攻击姚兰,擒获了他。姚襄率兵进军占据黄落;秦主苻生派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抵御他。姚襄坚守营垒不出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已经丧失。但他为人强悍凶狠,如果我们擂鼓呐喊、扬起旗帜,直逼他的营垒,他一定会愤怒而出战,可以一战擒获他。”五月,邓羌率领骑兵三千逼近姚襄的营垒门列阵,姚襄发怒,率领全部兵众出战。邓羌假装不胜而退走,姚襄追击他,追到三原。邓羌回军攻击,苻黄眉等人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姚襄的军队大败。姚襄所骑的骏马叫黧眉䯄,马倒了,秦兵擒获并斩杀了他,他的弟弟姚苌率领部众投降。姚襄将他父亲姚弋仲的灵柩载在军中,秦主苻生用王礼将姚弋仲安葬在孤磐,也用公礼安葬姚襄。广平王苻黄眉等人回到长安,苻生不赏赐他们,多次当众侮辱苻黄眉。苻黄眉发怒,谋划弑杀苻生;事情被发觉,伏法被诛。此事牵连王公亲戚,被处死的人很多。

戊寅(疑误),燕主慕容俊派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率领步兵骑兵八万攻打塞北的敕勒,大败他们,俘虏斩杀十多万人,缴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头。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部落三万五千人投降燕国,燕人把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

秦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又长安有歌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苻生于是诛杀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连同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祸患,请求担任荆州刺史;苻生不答应,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他,调侃说:“牛性迟重,善于驾驭车辕;虽然没有千里马的脚力,但动辄能负百石。”牛夷说:“虽然能驾大车,但未曾经历险峻山坡;希望尝试重载,才能知道功劳。”苻生笑着说:“多么痛快啊,您嫌所载的轻吗?朕将用鱼公的爵位安置您。”牛夷害怕,回去后自杀。

苻生饮酒不分昼夜,有时连月不出宫。奏事不审阅,往往搁置不理,有时在醉中处理事情。左右之人因此奸邪行事,赏罚没有标准。有时到申时酉时才出来上朝,乘着醉意杀戮很多人。他自己因为瞎了一只眼,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这类话,因误犯而被处死的人,数不胜数。他喜好活剥牛、羊、驴、马的皮,用热水烫鸡、猪、鹅、鸭,把它们放在殿前,几十只一群。有时剥人的面皮,让他们歌舞,亲临观看以为乐。曾经问左右说:“自从我治理天下,你们在外间听到什么?”有人回答说:“圣明治理天下,赏罚分明得当,天下只歌颂太平。”苻生发怒说:“你谄媚我!”拉出去斩了。另一天又问,有人回答说:“陛下刑罚稍微过分。”又发怒说:“你诽谤我!”也斩了。功臣旧族、亲戚,诛杀殆尽,群臣能保住一天性命,如同度过十年。

东海王苻坚,一向有当时的名望,与过去的姚襄参军薛赞、权翼关系好。薛赞、权翼秘密劝说苻坚说:“主上猜忌残忍暴虐,朝廷内外离心离德,如今应当主持秦国祭祀的,不是殿下还能是谁!希望早作打算,不要让它姓之人得到!”苻坚以此问尚书吕婆楼,吕婆楼说:“我,不过是刀环上的人罢了,不足以办大事。我同乡中有个叫王猛的,他的谋略是世间少有的,殿下应该请他并咨询他。”苻坚通过吕婆楼招纳王猛,一见面如同旧友,谈及当时政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如同刘玄德遇到诸葛孔明。

六月,太史令康权对秦主苻生说:“昨夜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孛星进入太微垣,连接东井,自从上个月上旬以来,阴沉无雨,直到现在,将会有下人谋害上人的祸事。”苻生发怒,认为是妖言,用杖打死了他。

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失德,上下怨声载道,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两方,窥伺机会而动,恐怕祸患发生之日,家国一同灭亡。这是殿下的事,应该早作打算!”苻坚心中认为对,但害怕苻生勇猛矫健,未敢发动。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兄弟也不可信任,明天应当除掉他们。”侍婢告诉了苻坚以及苻坚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与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壮士几百人悄悄进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人擂鼓呐喊继进,宿卫的将士都放下武器归附苻坚。苻生还醉卧未醒,苻坚的兵士到了,苻生惊慌地问左右说:“这些人是什么人?”左右说:“贼人!”苻生说:“为什么不拜他们!”苻坚的兵士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不赶快拜,不拜的人斩首!”苻坚的兵士把苻生拉出安置在别的房间,废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谥号为厉王。

苻坚将帝位让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而且贤能,应该即位。”苻坚说:“兄长年长,应该即位。”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大事,小儿自知不能胜任。他日如果后悔,过失在于诸君。”群臣都叩头请求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称号,称为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诛杀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诸王都降爵为公。任命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睿为巨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融喜好文学,明辨是非超过常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力敌百人,善于骑马射箭击刺,年少时就有好名声。苻坚喜爱器重他,常与他共同商议国事。苻融治理内外事务,刑政清明,推荐人才,提拔沉滞之士,补益很多。苻丕也有文武才干,但治理百姓、断案决狱,都比不上苻融。

李威,是苟太后的姑表兄弟,一向与魏王苻雄关系好。苻生多次想杀苻坚,全靠李威营救得以免死。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待他如父亲。李威知道王猛的贤能,常劝苻坚将国事交付给他,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您,如同鲍叔牙了解管仲。”王猛以兄长之礼事奉李威。

燕主慕容俊斩杀段龛,坑杀他的部众三千多人。

秋季,七月,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使者请求投降,被任命为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初七),立皇后何氏。皇后,是前散骑侍郎庐江人何准的女儿。礼仪如同咸康年间,但不庆贺。

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与王猛一同掌管机密。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按礼改葬,子孙存活的人都按才能提拔任用。

张平占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营垒三百多座,夷人、汉人十多万户,设置征镇官员,想与燕、秦为敌国。冬季,十月,张平侵犯掠夺秦国边境,秦王苻坚任命晋公苻柳都督并州、冀州诸军事,加任并州牧,镇守蒲阪以抵御他。

十一月,癸酉(初四),燕主慕容俊从蓟城迁都到邺城。

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见东海公苻法的府第门前车马聚集,恐怕最终对秦王苻坚不利,于是与李威谋划,赐苻法死。苻坚与苻法在东堂诀别,恸哭呕血;追谥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初七),燕主慕容俊进入邺城宫殿,大赦天下。重新建造铜雀台。

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秦王苻坚巡行到尚书省,因为文书案牍处理不当,免去左丞程卓的官职,任命王猛代替他。苻坚提拔杰出人才,修明废弛的职事,督促农桑,抚恤困穷,礼敬百神,设立学校,表彰节义,延续断绝的世系;秦国百姓非常高兴。

春季,正月,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归还朝政大权,皇帝不允许。当初,冯鸯以上党之地投降后,又依附张平,又自行归附前燕,不久再次背叛前燕。二月,前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冯鸯,未能攻克。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张平,任命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骑兵五千人,驻扎在汾水岸边;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力大无比,敏捷矫健,能拽着牛倒退行走;无论城墙高低,都能一跃而过。他与邓羌相持十多天,未能分出胜负。三月,苻坚到达铜壁,张平倾巢出战,张蚝单枪匹马大声呼喊,冲入前秦军阵中四、五次。苻坚悬赏活捉张蚝,鹰扬将军吕光刺中张蚝,邓羌将其擒获献给苻坚,张平的部队大败溃散。张平恐惧,请求投降。苻坚任命张平为右将军,任命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是上党人,苻坚对他非常宠爱优待,常常让他留在身边。秦人称赞邓羌、张蚝都是万人敌。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将张平部属百姓三千多户迁到长安。

甲戌日,前燕主慕容俊派领军将军慕舆根率兵协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急速进攻,慕容评说:“冯鸯的营垒坚固,不如缓攻。”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有一个月,未曾交战。敌人认为国家兵力仅此而已,于是相互固守,心存侥幸。如今我的兵马刚到,形势正盛,敌众恐惧,都有离心,计谋尚未定下,趁势进攻,没有不攻克的。”于是急速进攻。冯鸯与他的党羽果然互相猜忌,冯鸯逃往野王依附吕护,他的党羽全部投降。

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前往雍州,祭祀五帝;六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

秋季,八月,豫州刺史谢奕去世。谢奕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任命建武将军桓云代替他。桓云是桓温的弟弟。司马昱向仆射王彪之征求意见。王彪之说:“桓云并非没有才能,但桓温占据上游,已割据天下的一半,他的弟弟又处在西藩;兵权集中在一门,这不符合深根固本的做法。人才不可预先估量,只应当选用不与殿下作对的人罢了。”司马昱点头说:“您说得对。”壬申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王羲之写信给桓温说:“谢万的才能堪称经世通才,如果让他身处朝廷,固然是后起之秀。如今让他屈就于荒乱之余,近乎是违背其才能而改变其职事。”又写信给谢万说:“以您超迈不凡的气韵,却屈身与琐碎之辈为伍,确实难以称心。然而所谓通达见识,正应当根据时事而决定进退。希望您常与士卒中最下层的人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谢万不能采纳。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有病,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荀羡的军司。郗昙是郗鉴的儿子。

九月,庚辰日,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太尉侯守为尚书令。此时前秦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命令后妃以下全部除去绫罗绸缎;开放山林湖泽之利,官府和百姓共同享用,停止军事行动,休养百姓,旱灾没有造成灾害。

王猛日益受到亲近宠信,执掌大权,宗室亲戚和功勋旧臣大多妒忌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豪强,曾辅佐前秦主苻健平定关中,他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吃现成的吗?”王猛说:“不仅让你耕种,还要让你做饭!”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否则,我不活在世上!”王猛将此事禀告苻坚。苻坚说:“一定要杀掉这个老氐人,然后百官才能整肃。”恰逢樊世入宫奏事,与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樊世想要起身攻击王猛。苻坚大怒,斩杀樊世。于是群臣见到王猛都屏息不敢出声。

后赵灭亡时,其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使者投降前燕,不久又投降东晋,又投降前秦,各自接受爵位,想要中立以自保。前燕主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到并州讨伐张平,司空阳骛到东燕讨伐高昌,乐安王慕容臧到濮地讨伐李历。阳骛在黎阳攻打高昌的别将,未能攻克。李历逃奔荥阳,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并州一百多个壁垒投降前燕,慕容俊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安抚他们。张平所署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率领一百三十八个壁垒投降前燕,慕容俊都恢复他们的官爵。张平率部众三千人逃奔平阳,再次向前燕请求投降。

冬季,十月,泰山太守诸葛攸攻打前燕东郡,攻入武阳,前燕主慕容俊派大司马慕容恪统领阳骛及乐安王慕容臧的军队攻击他。诸葛攸战败逃走,回到泰山,慕容恪于是渡过黄河,攻取河南之地,分别设置郡守县令。

前燕主慕容俊想要谋取前秦和东晋,十二月,命令州郡核实现有成年男子,每户留下一名成年男子,其余全部征发为兵,打算让步兵达到一百五十万,约定明年春天在洛阳大规模集结。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陈述“百姓凋敝,征发兵员不合法规,必然导致土崩瓦解的变乱。”慕容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改为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方式征发兵员,放宽期限,约定明年冬天在邺城集结。

当时前燕征调频繁,官府各自派出使者,道路上交错纵横,郡县深受其苦。太尉、领中书监封弈请求“从今以后,除非军情紧急,不得派遣使者;其余赋税征发,都责成州郡办理,那些群臣所派遣的弹劾监督使者,凡已在外面的,一律撤回。”慕容俊听从了他的建议。

前燕泰山太守贾坚驻扎在山茌,荀羡率兵攻击他;贾坚所率领的只有七百多人,荀羡的兵力十倍于贾坚。贾坚准备出战,众将都说:“兵少,不如固守。”贾坚说:“固守也不能幸免,不如出战。”于是出战,身先士卒,杀死荀羡兵一千多人,又退回城中。荀羡进攻城池,贾坚叹息说:“我从成年以来,立志建立功名,却每每遭遇困厄,难道不是命运吗!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守节而死。”于是对将士们说:“如今危困,计谋无所施设,你们可以离去,我将留在这里死战。”将士们都哭着说:“府君您不出去,大家也都会一起死。”于是扶着贾坚上马。贾坚说:“我如果想要逃走,一定不会让你们离开。如今我要为你们决一死战,如果形势不能支撑,你们可以赶快离去,不要再顾及我了!”于是打开城门径直冲出。荀羡的军队从四面合围,贾坚立马桥上,左右开弓射击,敌兵都应弦而倒。荀羡兵多,从壕沟下砍断桥梁,贾坚的人马都陷落,被生擒,于是攻下山茌。荀羡对贾坚说:“你的父亲、祖父世代都是晋朝臣子,为何背叛根本不肯投降?”贾坚说:“晋朝自己抛弃中原,并非我背叛。百姓既然没有君主,强者就托身效力。已经事奉他人,怎么可以改变节操!我从年轻时修身自立,历经后赵、前燕,未曾改变志向,您为何匆匆劝我投降!”荀羡又责备他,贾坚怒道:“小子,竟敢像对待儿女一样驾驭你老子!”荀羡大怒,将他抓起来置于雨中,几天后,贾坚愤懑惋惜而死。

前燕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泰山,荀羡的军队大败,前燕重新夺取山茌。前燕主慕容俊任命贾坚的儿子贾活为任城太守。

荀羡病重,被征召回朝,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

前燕吴王慕容垂娶段末柸的女儿,生下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段氏才高性烈,自认为是贵族姓氏,不恭敬地侍奉可足浑皇后,可足浑氏怀恨在心。前燕主慕容俊一向对慕容垂不满,中常侍涅皓趁机迎合旨意,诬告段氏及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行巫蛊之术,想要以此牵连污蔑慕容垂。慕容俊逮捕段氏及高弼,交给大长秋、廷尉审讯,段氏及高弼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屈服之辞。拷打审讯日益紧迫,慕容垂怜悯他们,私下派人告诉段氏说:“人生终归一死,怎能忍受如此痛苦!不如认罪。”段氏叹息说:“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如果自己诬陷自己犯下恶逆之罪,对上辱没祖宗,对下连累大王,我决不做这样的事!”辩驳回答更加明确,因此慕容垂得以免祸,而段氏最终死在狱中。慕容俊将慕容垂外放为平州刺史,镇守辽东。慕容垂娶段氏的妹妹为继室;可足浑氏废黜她,将自己的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慕容垂不高兴,从此可足浑氏更加厌恶他。

匈奴刘阗头的部落大多叛离,他恐惧而向东逃跑,乘冰过河,渡到一半时冰层破裂,后面的部众全部归附刘悉勿祈,刘阗头逃奔代国。刘悉勿祈是刘务桓的儿子。

春季,二月,前燕国主慕容俊立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

前燕人杀了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前来投奔。

前燕国主慕容俊在蒲池宴请群臣,谈到周朝太子姬晋时,流着泪说:“才能出众的儿子难得。自从景先(慕容俊之子慕容晔)去世后,我的鬓发已经半白。你们觉得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臣担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和学业,臣怎敢不了解!太子有八大美德:至孝,是第一;聪敏,是第二;深沉刚毅,是第三;憎恶谄媚、喜欢正直,是第四;好学,是第五;多才多艺,是第六;谦虚恭敬,是第七;乐善好施,是第八。”慕容俊说:“你的赞誉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个儿子如果还在,我死也没有忧虑了。景茂(太子慕容𬀩)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𬀩正侍奉在旁,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颖,虽然八大美德已经听闻,但有两个缺陷尚未弥补:喜好游乐打猎而沉迷于音乐,这是他的不足之处。”慕容俊回头对慕容𬀩说:“伯阳(李绩的字)的话,是治病的良药,你应该以此为戒!”慕容𬀩心中很不服气。

慕容俊梦见前赵主石虎咬他的手臂,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寻找尸体却没有找到,悬赏百金寻找;邺城女子李菟知道后告发,在东明观下找到了尸体,尸体僵硬而不腐烂。慕容俊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么敢吓唬活着的天子!”列举石虎残暴的罪行,并用鞭子抽打尸体,然后投入漳水,尸体靠在桥柱上,没有漂走。等到前秦灭掉前燕,王猛为此杀了李菟,收殓并埋葬了尸体。

前秦的平羌护军高离占据略阳叛乱,永安威公侯讨伐他,未能攻克而去世。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匈奴首领刘悉勿祈去世,他的弟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并取代了他。

五月,前秦王苻坚前往河东;六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甘露。

凉州牧张瓘,猜忌苛刻暴虐,专凭自己的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他。张瓘说:“老虎出生三天,自然就能吃肉,不需要别人教导。”因此人心不归附。辅国将军宋混,性格忠诚刚直,张瓘忌惮他,想杀掉宋混及其弟弟宋澄,趁机废掉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征调数万兵马,集结在姑臧。宋混得知后,与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人骑兵突入南城,向各营宣告说:“张瓘图谋叛逆,奉太后命令诛杀他。”不久,部众达到两千人。张瓘率众出战,宋混击败了他。张瓘的部下玄胪刺击宋混,未能刺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与弟弟张琚都自杀,宋混灭了他的宗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佐朝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重新称为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我,幸好没有伤到,如今我辅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受张瓘恩惠,只遗憾刺您不够深入,私下里没有什么好怕的!”宋混认为他有义气,将他当作心腹。

高昌无法抵御前燕,秋季,七月,从白马逃奔荥阳。

前秦王苻坚从河东返回,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任命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兼领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酗酒,强横霸道,抢夺别人的财物、子女,成为百姓的祸害。王猛一下车就逮捕了强德,奏报还未等到回复,就已经将强德陈尸于街市,苻坚派使者飞马赶来赦免,但已来不及。王猛与邓羌志同道合,痛恨邪恶,纠举查办,毫无顾忌,几十天之内,权贵、皇亲国戚中被杀、被判刑或免职的有二十多人,朝廷上下震惊战栗,奸猾之徒屏住呼吸,路上有丢失的东西也没人捡拾。苻坚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是有法度的!”

泰山太守诸慕攸率领水陆两万军队攻打前燕,从石门进入,驻扎在河中小洲上。前燕上庸王慕容评、长乐太守傅颜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在东阿与诸慕攸交战,诸慕攸的军队大败。

冬季,十月,诏令谢万进军下蔡,郗昙进军高平,以攻打前燕。谢万矜夸豪放,傲慢待人,只以吟咏啸歌自高自大,从未安抚过部众。他的哥哥谢安深感忧虑,对谢万说:“你身为元帅,应该经常接见将领们以取悦他们的心,哪有像这样傲慢放纵而能成就大事的!”谢万于是召集众将,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拿如意指着四座说:“各位将领都是精壮的士兵。”众将更加恨他。谢安担心谢万难免出事,于是从队帅以下,无不亲自造访,深厚地亲近托付。不久,谢万率众进入涡水、颍水以救援洛阳,郗昙因病退驻彭城。谢万认为前燕军队声势浩大,所以郗昙撤退,就率兵返回,部众于是惊慌溃散。谢万狼狈地独自逃回,军士们想趁他失败而图谋他,因为谢安的缘故而作罢。回到京城后,诏令将谢万废为平民,将郗昙降职号为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郡、沛郡等城相继都落入前燕手中。

前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吏部尚书,不久升迁为太子詹事。十一月,又任命为左仆射,其余官职照旧。

十二月,封武陵王司马晞的儿子司马□逢为梁王。

发生大旱灾。

辛酉日,前燕国主慕容俊病重,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必定好不了。如今两方(前秦、东晋)尚未平定,景茂(太子慕容𬀩)年幼,国家多难,我想效仿宋宣公,把国家托付给你,怎么样?”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能够克制残暴、达到太平的君主。臣是什么人,怎敢冒犯正统!”慕容俊生气地说:“兄弟之间,难道需要虚情假意地掩饰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够承担天下的重任,难道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俊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还有什么忧虑!李绩清正忠诚,你好好待他。”征召吴王慕容垂返回邺城。

前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警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兼管选拔官吏的职务照旧。王猛上疏推辞辞让,并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大夫散骑常侍西河人任群、处士京兆人朱彤来代替自己。苻坚不同意,而任命苻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兼领太子家令;朱彤为尚书侍郎、兼领太子庶子。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一年中五次升迁,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有人诋毁他,苻坚总是治那人的罪,于是群臣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任命左仆射李威兼领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守朔方以西;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以南。

前燕所征调的郡国军队全部集结在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