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二十三
資治通鑑 第101卷
【晉紀二十三】 起上章涒灘,盡著雍執徐,凡九年。
孝宗穆皇帝下
孝宗穆皇帝下升平四年(庚申,公元三六零年)
春,正月,癸巳,燕主俊大閱於鄴,欲使大司馬恪、司空陽騖將之入寇;會疾篤,乃召恪、騖及司徒評、領軍將軍慕輿根等受遺詔輔政。甲午,卒。戊子,太子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
秦王堅分司、隸置雍州,以河南公雙為都督雍、河、涼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雍州刺史,改封趙公,鎮安定。封弟忠為河南公。
仇池公楊俊卒,子世立。
二月,燕人尊可足渾後為皇太后。以太原王恪為太宰,專錄朝政;上庸王評為太傅,陽騖為太保,慕輿根為太師,參輔朝政。根性木強,自恃先朝勳舊,心不服恪,舉動倨傲。時太后可足渾氏頗預外事,根欲為亂,乃言於恪曰:「今主上幼沖,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變,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俟畢山陵,宜廢主上為王,殿下自踐尊位,以為大燕無窮之福。」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吾與公受先帝遺詔,云何而遽有此議?」根愧謝而退。恪以告吳王垂,垂勸恪誅之。恪曰:「今新遭大喪,二鄰觀釁,而宰輔自相誅夷,恐乖遠近之望,且可忍之。」秘書臨皇甫真言於恪曰:「根本庸豎,過蒙先帝厚恩,引參顧命。而小人無識,自國哀已來,驕很日甚,將成禍亂。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當為社稷深謀,早為之所。」恪不聽。
根又言於可足渾氏及燕主暐曰:「太宰、太傅將謀不軌,臣請帥禁兵以誅之。」可足渾氏將從之,暐曰:「二公,國之親賢,先帝選之,托以孤嫠,必不肯爾。安知非太師欲為亂也!」乃止。根又思戀東土,言於可足渾氏及暐曰:「今天下蕭條,外寇非一,國大憂深,不如還東。」恪聞之,乃與太傅評謀,密奏根罪狀,使右衛將軍傅顏就內省誅根,並其妻子、黨與。大赦。是時新遭大喪,誅夷狼籍,內外恟懼,太宰恪舉止如常,人不見其有憂色,每出入,一人步從。或說以宜自戒備,恪曰:「人情方懼,當安重以鎮之,奈何復自驚擾,眾將何仰!」由是人心稍定。
恪雖綜大任,而朝廷之禮,兢兢嚴謹,每事必與司徒評議之,未嘗專決。虛心待士,咨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官屬、朝臣或有過失,不顯其狀,隨宜他敘,不令失倫,唯以此為貶。時人以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過,自相責曰:「爾復欲望宰公遷官邪!」朝廷初聞燕主俊卒,皆以為中原可圖。桓溫曰:「慕容恪尚在,憂方大耳。」
三月,己卯,葬燕主俊於龍陵,謚曰景昭皇帝,廟號烈祖。所征郡國兵,以燕朝多難,互相驚動,往往擅自散歸,自鄴以南,道路斷塞。太宰恪以吳王垂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都督河南諸軍事、兗州牧、荊州刺史,鎮梁國之蠡台,孫希為并州刺史,傅顏為護軍將軍,帥騎二萬,觀兵河南,臨淮而還,境內乃安。希,泳之弟也。
匈奴劉衛辰遣使降秦,請田內地,春來秋返;秦王堅許之。夏,四月,雲中護軍賈雍遣司馬徐贇帥騎襲之,大獲而還。堅怒曰:「朕方以恩信懷戎狄,而汝貪小利以敗之,何也!」黜雍以白衣領職,遣使還其所獲,慰撫之。衛辰於是居入塞內,貢獻相尋。
夏,六月,代王代翼犍妃慕容氏卒。秋,七月,劉衛辰如代會葬,因求婚,什翼犍以女妻之。
八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既。
謝安少有重名,前後徵辟,皆不就,寓居會稽,以山水、文籍自娛。雖為布衣,時人皆以公輔期之,士大夫至相謂曰:「安石不出,當如蒼生何!」安海游東山,常以妓女自隨。司徒昱聞之,曰:「安石既與人同樂,必不得不與人同憂,召之必至。」安妻。劉惔之妹也,見家門貴盛而安獨靜退,謂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萬廢黜,安始有仕進之志,時已年四十餘。征西大將軍桓溫請為司馬,安乃赴召,溫大喜,深禮重之。
冬,十月,烏桓獨孤部、鮮卑沒弈干各帥眾數萬降秦,秦王堅處之塞南。陽平公融諫曰:「戎狄人面獸心,不知仁義。其稽顙內附,實貪地利,非懷德也;不敢犯邊;實憚兵威,非感恩也。今處之塞內,與民雜居,彼窺郡縣虛實,必為邊患,不如徙之塞外以防未然。」堅從之。
十一月,封桓溫為南郡公,溫弟沖為豐城縣公,子濟為臨賀縣公。
燕太宰恪欲以李績為右僕射,燕主暐不許。恪屢以為請,暐曰:「萬機之事,皆委之叔父,伯陽一人,暐請獨裁。」出為章武太守,以憂卒。
孝宗穆皇帝下升平五年(辛酉,公元三六一年)
春,正月,戊戌,大赦。
劉衛辰掠秦邊民五十餘口為奴婢以獻於秦;秦王堅責之,使歸所掠。衛辰由是叛秦,專附於代。
東安簡伯郗曇卒。二月,以東陽太守范汪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諸軍事,兼徐、兗二州刺史。
平陽人舉郡降燕。燕以建威將軍段剛為太守,遣督護韓苞將兵共守平陽。
方士丁進有寵於燕主俊,欲求媚於太宰恪,說恪令殺太傅評;恪大怒,奏收斬之。
高昌卒,燕河內太守呂護並其眾,遣使來降;拜護冀州刺史。護欲引晉兵以襲鄴。三月,燕太宰恪將兵五萬,冠軍將軍皇甫真將兵萬人,共討之。燕兵至野王,護嬰城自守。護軍將軍傅顏請急攻之,以省大費。恪曰:「老賊經變多矣,觀其守備,未易猝攻。頃攻黎陽,多殺精銳,卒不能拔,自取困辱。護內無蓄積,外無救援,我深溝高壘,坐而守之,休兵養士,離間其黨,於我不勞而賊勢日蹙。不過十旬,取之必矣,何為多殺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乃築長圍守之。
夏,四月,桓溫以其弟黃門郎豁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兼新野、義城二郡太守,將兵取許昌,破燕將慕容塵。
涼驃騎大將軍宋混疾甚,弦玄靚及其祖母馬氏往省之,曰:「將軍萬一不幸,寡婦孤兒將何所托!欲以林宗繼將軍,可乎?」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倘未棄臣門,臣弟澄政事愈於臣,但恐其儒緩,機事不稱耳。殿下策勵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諸子曰:「吾家受國大恩,當以死報,無恃勢位以驕人。」又見朝臣,皆戒之以忠貞。及卒,行路為之揮涕。雲靚以澄為領軍將軍,輔政。
五月,丁巳,帝崩,無嗣。皇太后令曰:「琅邪王丕,中興正統,義望情地,莫與為比,其以王奉大統!」於是百官備法駕迎於琅邪第。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壬戌,改封東海王弈為琅邪王。秋,七月,戊午,葬穆帝於永平陵,廟號孝宗。
燕人圍野王數月,呂護遣其將張興出戰,傅顏擊斬之,城中日蹙。皇甫真戒部將曰:「護勢窮奔突,必擇虛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為之備。」乃多課櫓楯,親察行夜者。護食盡,果夜悉精銳趨真所部,突圍,不得出;太宰恪引兵擊之,護眾死傷殆盡,棄妻子奔滎陽。恪存撫降民,給其廩食;徙士人、將帥於鄴,自餘各隨所樂。以護參軍廣平梁琛為中書著作郎。
九月,戊申,立妃王氏為皇后。后,濛之女也。穆帝何皇后稱穆皇后,居永安宮。
涼右司馬張邕惡宋澄專政,起兵攻澄,殺之,並滅其族。張玄靚以邕為中護軍,叔父天錫為中領軍,同輔政。
張平襲燕平陽,殺段剛、韓苞;又攻雁門,殺太守單男。既而為秦所攻,平復謝罪於燕以求救。燕人以平反覆,弗救也,平遂為秦所滅。
乙亥,秦大赦。
徐、兗二州刺史范汪,素為桓溫所惡,溫將北伐,命汪帥眾出梁國。冬,十月,坐失期,免為庶人,遂廢,卒於家。子寧,好儒學,性質直,常謂王弼、何晏之罪深於桀、紂。或以為貶之太過。寧曰:「王、何蔑棄典文,幽沈仁義,游辭浮說,波蕩後生,使搢紳之徒翻然改轍,以至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風餘俗,至今為患。桀、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為後世戒,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故吾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之惡小,迷眾之罪大也。」
呂護復叛,奔燕,燕人赦之,以為廣州刺史。
涼張邕驕矜淫縱,樹黨專權,多所刑殺,國人患之。張天錫所親敦煌劉肅謂天錫曰:「國家事欲未靜!」天錫曰:「何謂也?」肅曰:「今護軍出入,有似長寧。」天錫驚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計將安出?」肅曰:「正當速除之耳!」天錫曰:「安得其人?」肅曰:「肅即其人也!」肅時年未二十。天錫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肅曰:「趙白駒與肅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錫與邕俱入朝,肅與白駒從天錫,值邕於門下,肅斫之不中,白駒繼之,又不克,二人與天錫俱入宮中,邕得逸走,帥甲士三百餘人攻宮門。天錫登屋大呼曰:「張邕凶逆無道,既滅宋氏,又欲傾覆我家。汝將士世為涼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張邕耳,它無所問!」於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盡滅其族黨。玄靚以天錫為使持節、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政。十二月,始改建興四十九年,奉升平年號,詔以玄靚為大都督、督隴右諸軍事、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西平公。
燕大赦。
秦王堅命牧伯守宰各舉孝悌、廉直、文學、政事,察其所舉,得人者賞之,非其人者罪之。由是人莫敢妄舉,而請托不行,士皆自勵;雖宗室外戚,無才能者皆棄不用。當是之時,內外之官,率皆稱職;田疇修辟,倉庫充實,盜賊屏息。
是歲,歸義侯李勢卒。
哀皇帝
孝宗穆皇帝下隆和元年(壬戌,公元三六二年)
春,正有,壬子,大赦,改元。
甲寅,減田租,畝收二升。
燕豫州刺史孫興請攻洛陽,曰:「晉將陳祐弊卒千餘,介守孤城,不中取也!」燕人從其言,遣寧南將軍呂護屯河陰。
二月,辛未,以吳國內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汝南並假節。希,冰之子也。
丙子,拜帝母周貴人為皇太妃,儀服擬於太后。
燕呂護攻洛陽。三月,乙酉,河南太守戴施奔宛,陳祐告急。五月,丁巳,桓溫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鄧遐帥舟師三千人助祐守洛陽,遐。岳之子也。
溫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渡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實河南。朝廷畏溫,不敢為異。而北土蕭條,人情疑懼,雖並知不可,莫敢先諫。散騎常待領著作郎孫綽上疏曰:「昔中宗龍飛,非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今自喪亂已來,六十餘年,河、洛丘墟,函夏蕭條。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丘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為交切。若遷都旋軫之日,中興五陵,即復緬成遐域。秦山之安,既難以理保,烝烝之思,豈不纏於聖心哉!溫今此舉,誠欲大覽始終,為國遠圖;而百姓震駭,同懷危懼,豈不以反舊之樂賒,而趨死之憂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踧於窮荒之地。提挈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捨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將頓僕道塗,飄溺江川,僅有達者。此仁者所宜哀矜,國家所宜深慮也!臣之愚計,以為且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陽,掃平梁、許,清壹河南。運漕之路既通,開墾之積已豐,豺狼遠竄,中夏小康,然後可徐議遷徙耳。奈何捨百勝之長理,舉天下而一擲哉!」綽,楚之孫也。少慕高尚,嘗著《遂初賦》以見志。溫見綽表,不悅,曰:「致意興公,何不尋君《遂初賦》,而知人家國事邪!」
時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溫,揚州刺史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耳,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乃詔溫曰:「在昔喪亂,忽涉五紀,戎鍬肆暴,繼襲凶跡,眷言西顧,慨歎盈懷。知欲躬帥三軍,蕩滌氛穢,廓清中畿,光復舊京,非夫外身徇國,孰能若此?諸所處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營有廣,經始之勤,致勞懷也。」事果不行。
溫又議移洛陽鐘虡。述曰:「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若其不爾,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鐘虡!」溫乃止。
朝廷以交、廣遼遠,改授溫都督並、司、冀三州;溫表辭不受。
秦王堅親臨太學,考第諸生經義,與博士講論,自是每月一至焉。
六月,甲戌,燕征東參軍劉拔刺殺征東將軍、冀州刺史、范陽王友於信都。
秋,七月,呂護退守小平津,中流矢而卒。燕將段崇收軍北渡,屯於野王。鄧遐進屯新城。八月,西中郎將袁真進屯汝南,運米五萬斛以饋洛陽。
冬,十一月,代王什翼犍納女於燕,燕人亦以女妻之。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庾希自下邳退屯山陽,袁真自汝南退屯壽陽。
孝宗穆皇帝下興寧元年(癸亥,公元三六三年)
春,二月,己亥,大赦,改元。
三月,壬寅,皇太妃周氏薨於琅邪第。癸卯,帝就第治喪,詔司徒會稽王昱總內外眾務。帝欲為太妃服三年,僕射江虨啟:「於禮,應服緦麻。」又欲降服期,虨曰:「厭屈私情,所以上嚴祖考。」乃服緦麻。
夏,四月,燕寧東將軍慕容忠攻滎陽太守劉遠,遠奔魯陽。
五月,加征西大將軍桓溫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假黃鉞。溫以 撫軍司馬王坦之為長史。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為參軍,王珣為主簿,每事 必與二人謀之。府中為之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溫氣概高邁,罕有所推。與超言,常自謂不能測,傾身待之,超亦深自結納。珣,導之孫也,與謝玄皆為溫掾,溫俱重之。曰:「謝掾年四十必擁旄杖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玄,奕之子也。
以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並三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庾希都督青州諸軍事。
癸卯,燕人拔密城,劉遠奔江陵。
秋,八月,有星孛於角、亢。
張玄靚祖母氏卒,尊庶母郭氏為太妃。郭氏以張天錫專政,與大臣張欽等謀誅之。事洩,欽等皆死。玄靚懼,以位讓天錫,天錫不受。右將軍劉肅等勸天錫自立。閏月,天錫使肅等夜帥兵入宮,弒玄靚,宣言暴卒,謚曰沖公。天錫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時年十八。尊母劉美人曰太妃。遣司馬綸騫奉章詣建康請命,並送御史俞歸東還。
癸亥,大赦。
冬,十月,燕鎮南將軍慕容塵攻陳留太守袁披於長平;汝南太守朱斌乘虛襲許昌,克之。
代王什冀犍擊高車,大破之,俘獲萬餘口,馬、牛、羊百餘萬頭。
以征虜將軍桓沖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故將張駿殺江州督護趙毘,帥其徒北叛;沖討斬之。
孝宗穆皇帝下興寧二年(甲子,公元三六四年)
春,正月,丙辰,燕大赦。
二月,燕太傅評、龍驤將軍李洪略地河南。
三月,庚戌朔,大閱戶口,令所在土斷,嚴其法制,謂之《庚戌制》。
帝信方士言,斷谷餌藥以求長生。侍中高崧諫曰:「此非成乘所宜為;陛下茲事,實日月之食。」不聽。辛未,帝以藥發,不能親萬機,褚太后復臨朝攝政。 夏,四月,甲辰,燕李洪攻許昌、汝南,敗晉兵於懸瓠,穎川太守李福戰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壽春,陳郡太守朱輔退保彭城。大司馬溫遣西中郎將袁真等御之,溫帥舟師屯合肥。燕人遂拔許昌、汝南、陳郡,徙萬餘戶於幽、冀二州,遣鎮南將軍慕容塵屯許昌。
五月,戊辰,以揚州刺史王述為尚書令。加大司馬溫揚州牧、錄尚書事。壬申,使侍中召溫入參朝政,溫辭不至。
王述每受職,不為虛讓,其所辭必於不受。及為尚書令,子坦之白述:「故事當讓。」述曰:「汝謂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讓自美事耳!」述曰:「既謂堪之,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及也。」
六月,秦王堅遣大鴻臚拜張天錫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秋,七月,丁卯,詔復徵大司馬溫入朝。八月,溫至赭圻,詔尚書車灌止之,溫遂城赭圻居之,固讓內錄,遙領揚州牧。
秦汝南公騰謀反,伏誅。騰,秦主生之弟也。是時,生弟晉公柳等猶有五人,王猛言於堅曰:「不去五公,終必為患。」堅不從。
燕侍中慕龍輿詣龍城,徙宗廟及所留百官皆詣鄴。
燕太宰恪將取洛陽,先遣人招納士民,遠近諸塢皆歸之;乃使司馬悅希軍於盟津,豫州刺史孫興軍於成皋。
初,沈充之子勁,以其父死於逆亂,志欲立功以雪舊恥;年三十餘,以刑家不得仕。吳興太守王胡之為司州刺史,上疏稱勁才行,請解禁錮,參其府事,朝廷許之。會胡之以病,不行。及燕人逼洛陽,冠軍將軍陳祐守之,眾不過二千。勁自表求配祐效力;詔以勁補冠軍長史,令自募壯士,得千餘人以行。勁屢以少擊燕眾,摧破之。而洛陽糧盡援絕,祐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許昌為名,九月,留勁以五百人守洛陽,祐帥眾而東。勁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祐聞許昌已沒,遂奔新城。燕悅希引兵略河南諸城,盡取之。
秦王堅命公國各置三卿,並餘官皆聽自采辟,獨為置郎中令。富商趙掇等車服僭侈,諸公競引以為卿。黃門侍郎安定程憲言於堅,請治之。堅乃下詔稱:「本欲使諸公延選英儒,乃更猥濫如是!宜令有司推檢,辟召非其人者,悉降爵為侯,自今國官皆委之銓衡。自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車馬;去京師百里內,工商皁隸,不得服金銀、錦繡。犯者棄市!」於是平陽、平昌、九江、陳留、安樂五公皆降爵為侯。
孝宗穆皇帝下興寧三年(乙丑,公元三六五年)
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崩。
劉衛辰復叛代,代王什翼犍東渡河,擊走之。
什翼犍性寬厚,郎中令許謙盜絹二匹,什翼犍知而匿之,謂左長史燕鳳曰:「吾不忍視謙之面,卿慎勿洩。若謙慚而自殺,是吾以財殺士也。」嘗討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獲射者,群臣欲臠割之,什翼犍曰:「彼各為其主斗耳,何罪!」遂釋之。
大司馬溫移鎮姑孰。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將軍豁監荊州、揚州之義城、雍州之京兆諸軍事,領荊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沖監江州及荊、豫八郡諸軍事,並假節。
司徒昱聞陳祐棄洛陽,會大司馬溫於洌洲,共議征討。丙申,帝崩於西堂,事遂寢。帝無嗣,丁酉,皇太后詔以琅邪王奕承大統。百官奉迎於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秦大赦,改元建元。
燕太宰恪、吳王垂共攻洛陽。恪謂諸將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陽城高而兵弱,易克也,勿更畏懦而怠惰!」遂攻之。三月,克之,執揚武將軍沈勁。勁神氣自若,恪將宥之。中軍將軍慕輿虔曰:「勁雖奇士,觀其志度,終不為人用,今赦之,必為後患。」遂殺之。
恪略地至崤、澠,關中大震,秦王堅自將屯陝城以備之。
燕人以左中郎將慕容築為洛州刺史,鎮金墉;吳王垂為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荊州牧,配方一萬,鎮魯陽。
太宰恪還鄴,謂僚屬曰:「吾前平廣固,不能濟辟閭蔚;今定洛陽,使沈勁為戮;雖皆非本情,然身為元帥,實有愧於四海。」朝廷嘉勁之忠,贈東陽太守。
臣光曰:沈勁可謂能子矣!恥父之惡,致死以滌之,變凶逆之族為忠義之門。《易》曰:「干父之蠱,用譽。」《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其是之謂乎!
太宰恪為將,不事威嚴,專用恩信,撫士卒務綜大要,不為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時營中寬縱,似若可犯;然警備嚴密,敵至莫能近者,故未嘗負敗。
壬申,葬哀帝及靜皇后於安平陵。
夏,四月,壬午,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卒。以司空陽鶩為太尉,侍中、光祿大夫皇甫真為司空,領中書監。騖歷事四朝,年耆望重,自太宰恪以下皆拜之。而騖謙恭謹厚,過於少時;戒束子孫,雖朱紫羅列,無敢違犯其法度者。
六月,戊子,益州刺史建城襄會周撫卒。撫在益州三十餘年,甚有威惠。詔以其子犍為太守楚代之。
秋,七月,己酉,徙會稽王昱復為琅邪王。
壬子,立妃庾氏為皇后。后,冰之女也。
甲申,立琅邪王昱子昌明為會稽王;昱固讓,猶自稱會稽王。
匈奴右賢王曹轂、左賢王劉衛辰皆叛秦。轂帥眾二萬寇杏城,秦王堅自將討之,使衛大將軍李威、左僕射王猛輔太子宏留守長安。八月,堅擊轂,破之,斬轂弟活,轂請降,徙其豪傑六千餘戶於安。建節將軍鄧羌討衛辰,擒之於木根山。
九月,堅如朔方,巡撫諸胡。冬,十月,征北將軍、淮南公幼帥杏城之眾乘虛襲長安,李威擊斬之。
鮮卑禿髮椎斤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復鞬代統其眾。椎斤,樹機能從弟務丸之孫也。
梁州刺史司馬勳,為政酷暴,治中、別駕及州之豪右,言語忤意,即於坐梟斬之,或親射殺之。常有據蜀之志,憚周撫,不敢發。及撫卒,勳遂舉兵反。別駕雍端、西戎司馬隗粹切諫,勳皆殺之,自號梁、益二州牧、成都王。十一月,勳引兵入劍閣,攻涪,西夷校尉毌丘暐棄城走。乙卯,圍益州刺史周楚於成都。大司馬溫表鷹揚將軍江夏相義陽朱序為征討都護以救之。
秦王堅還長安,以李威守太尉,加侍中。以曹轂為雁門公,劉衛辰為夏陽公,各使統其部落。
十二月,戊戌,以尚書王彪之為僕射。
海西公上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元年(丙寅,公元三六六年)
春,三月,荊州刺史桓豁使督護桓羆攻南鄭,討司馬勳。
燕太宰、大司馬恪,太傅、司徒評,稽首歸政,上章綬,請歸第;燕主□不許。
夏,五月,戊寅,皇后庾氏崩。
朱序、周楚擊司馬勳,破之,擒勳及其黨,送大司馬溫;溫皆斬之,傳首建康。
代王什翼犍遣左長史燕鳳入貢於秦。
秋,七月,癸酉,葬孝皇后於敬平陵。
秦輔國將軍王猛、前將軍楊安、揚武將軍姚萇等帥眾二萬寇荊州,攻南鄉郡,荊州刺史桓豁救之;八月,軍於新野。秦兵掠安陽民萬餘戶而還。
九月,甲午,曲赦梁、益二州。
冬,十月,加司徒昱丞相、錄尚書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張天錫遣使至秦境上,告絕於秦。
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寇兗州,拔魯、高平數郡,置守宰而還。
初,隴西李儼以郡降秦,既而復通於張天錫。十二月,羌斂岐以略陽四千家叛秦,稱臣於儼;儼於是拜置牧守,與秦、涼絕。
南陽督護趙億據宛城降燕,太守桓澹走保新野;燕人遣南中郎將趙盤自魯陽戌宛。
徐、兗二州刺史庾希,以後族故,兄弟貴顯,大司馬溫忌之。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二年(丁卯,公元三六七年)
春,正月,庾希坐不能救魯、高平,免官。
二月,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鎮北將軍宜都王桓襲敕勒。
秦輔國將軍王猛、隴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邵羌、揚武將軍姚萇等帥眾萬七千討斂岐。三月,張天錫遣前將軍楊遹向金城,征東將軍常據向左南,游擊將軍張統向白土,天錫自將三萬人屯倉松,以討李儼。斂岐部落先屬姚弋仲,聞姚萇至,皆降;王猛遂猛攻略陽。斂岐奔白馬。秦王堅以萇為隴東太守。
夏,四月,燕慕容塵寇竟陵,太守羅崇擊破之。
張天錫攻李儼大夏、武始二郡,下之。常據敗儼兵於葵谷,天錫進屯左南。儼懼,退守枹罕,遣其兄子純謝罪於秦,且請救。秦王堅使前將軍楊安、建威將軍王撫帥騎二萬,會王猛以救儼。
猛遣邵羌追斂岐,王撫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與楊安救枹罕。天錫遣楊遹逆戰於枹罕東,猛大破之,俘斬萬七千級,與天錫相持於城下。邵羌禽斂岐於白馬,送之。猛遺天錫書曰:「吾受詔救儼,不令與京州戰,今當深壁高壘,以聽後詔。曠曰持久,恐二家俱弊,非良算也。若將軍退捨,吾執儼而東,將軍徙民西旋,不亦可乎!」天錫謂諸將曰:「猛書如此;吾本來伐叛,不來與秦戰。」遂引兵歸。
李儼猶未納秦師,王猛白服乘輿,從者數十人,請與儼相見。儼開門延之,未及為備,將士繼入,遂執儼。以立忠將軍彭越為平西將軍、涼州刺史,鎮枹罕。
張天錫之西歸也,李儼將賀肫說儼曰:「以明公神武,將士驍悍,奈何束手於人!王猛孤軍遠來,士卒疲弊,且以我請救,必不設備,若乘其怠而擊之,可以得志。」儼曰:「求救於人以免難,難既免而擊之,天下其謂我何!不若因守以老之,彼將自退」。猛責儼以不即出迎,儼以賀肫之謀告;猛斬肫,以儼歸。至長安,堅以儼為光祿勳,賜爵歸安侯。
燕太原桓王恪言於燕主暐曰:「吳王垂,將相之才,十倍於臣。先帝以長幼之次,故臣得先之。臣死之後,願陛下舉國以聽吳王。」五月,壬辰,恪疾篤。暐親視之,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於薦賢,賢者雖在板築,猶可為相,況至親乎!吳王文武兼資,管、蕭之亞。陛下若任以大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窺窬之計。」言終而卒。
秦王堅聞恪卒,陰有圖燕之計,欲覘其可否,命匈奴曹轂發使如燕朝貢,以西戎主簿馮翊郭辯為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從子奮、覆皆仕秦,腆為散騎常侍。辯至燕,歷造公卿,謂真曰:「僕本秦人,家為秦所誅,故寄命曹王,貴兄常侍及奮、覆兄弟並相知有素。」真怒曰:「臣無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無因緣假托乎!」白暐,請窮治之,太傅評不許。辯還,為堅言:「燕朝政無綱紀,實可圖也。鑒機識變,唯皇甫真耳。」堅曰:「以六州之眾,豈得不使有智士一人哉!」
曹轂尋卒,秦分其部落為二,使其二子分統之,號東、西曹。
荊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羅崇攻宛,拔之。趙億走,趙盤退歸魯陽。豁追擊盤於雉城,擒之,留兵戌宛而還。
秋,七月,燕下邳王厲等破敕勒,獲馬牛數萬頭。
初,厲兵過代地,犯其穄田;代王什翼犍怒。燕平北將軍武強公以幽州兵戌雲中。八月,什翼犍攻雲中,泥棄城走,振威將軍慕輿賀辛戰沒。
九月,以會稽內史郗愔為都督徐、兗、青、幽、場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
秦淮南公幼之反也,征東大將軍、并州牧、晉公柳、征西大將軍、秦州刺史趙公雙,皆與之通謀。秦王堅以雙、母弟至親。柳,健之愛子,隱而不問。柳、雙復與鎮東將軍、洛州刺史魏公廋、安西將軍、雍州刺史燕公武謀作亂,鎮東主簿南安姚眺諫曰:「明公以周、郡之親,受方面之任,國家有難,當竭力除之,況自為難乎!」廋不聽。堅聞之,徵柳等詣長安。冬,十月,柳卯據蒲阪,雙據上邽,廋據陝城,武據安定,皆舉兵反。堅遣使諭之曰:「吾待卿等,恩亦至矣,何苦而反!今止不征,卿宜罷兵,各安其位,一切如故。」各嚙梨以為信。皆不從。
代王什翼犍擊劉衛辰,河冰未合,什翼犍命以葦絲亙約流澌。俄而冰合,然猶未堅,乃散葦於其上,冰草相結,有如浮梁,代兵乘之以渡。衛辰不意兵猝至,與宗族西走,什翼犍收其部落什六七而還。衛辰奔秦,秦王堅送衛辰還朔方,遣兵戌之。
十二月,甲子,燕太尉建寧敬公陽騖卒。以司空皇甫真為侍中、太尉,光祿大夫李洪為司空。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三年(戊辰,公元三六八年)
春,正月,秦王堅遣後將軍楊成世、左將軍毛嵩分討上邽、安定,輔國將軍王猛、建節將軍鄧羌攻蒲阪、前將軍楊安、廣武將軍張蚝攻陝城。堅命蒲、陝之軍皆距城三十里,堅壁勿戰,俟秦、雍已平,然後並力取之。
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暐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評多猜忌,恐大司馬之任不當其人,謂暐兄樂安王臧曰:「今南有遺晉,西有強秦,二國常蓄進取之志,顧我未有隙耳。夫國之興衰,系於輔相。大司馬總統六軍,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後,以親疏言之,當在汝及沖。汝曹雖才識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難。吳王天資英傑,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馬以授之,必能混壹四海,況外寇,不足憚也;慎無冒利而忘害,不以國家為意也。」又以語太傅評。及恪卒,評不用其言。二月,以車騎將軍中山王沖為大司馬。沖,暐之弟也。以荊州刺史吳王垂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秦魏公廋以陝城降燕,請兵應接;秦人大懼,盛兵守華陰。
燕魏尹范陽王德上疏,以為:「先帝應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統,當繼而成之。今苻氏骨肉乖離,國分為五,投誠請援,前後相尋,是天以秦賜燕也。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吳、越之事,足以觀矣。宜命皇甫真引並、冀之眾徑趨蒲阪,吳王垂引許、洛之兵馳解廋圍,太傅總京師虎旅為二年後繼,傳檄三輔,示以禍福,明立購賞,彼必望風響應。渾一之期,於此乎在矣!時燕人多請救陝,因圖關中者,太傅評曰:「秦,大國也,今雖有難,未易可圖。朝廷雖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閉關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
魏公廋遺吳王垂及皇甫真箋曰:「苻堅、王猛,皆人傑也,謀為燕患久矣;今不乘機取之,恐異日燕之君臣將有甬東之悔矣!」垂謂真曰:「方今為人患者必在於秦。主上富於春秋,觀太傅識度,豈能敵苻堅、王猛乎?」真曰:「然,吾雖知之,如言不用何!」
三月,丁巳朔,日月食之。
癸亥,大赦。
秦楊成世為趙公雙將苟興所敗,毛嵩亦為燕公武所敗,奔還。秦王堅復遣武衛將軍王鑒、寧朔將軍呂光、將軍馮翊郭將、翟辱等帥眾三萬討之。夏,四月,雙、武乘勝至於榆眉,以苟興為前鋒。王鑒欲速戰,呂光曰:「興新得志,氣勢方銳,宜持重以待之。彼糧盡必退,退而擊之,蔑不濟矣!」二旬而興退。光曰:「興可擊矣。」遂追之,興敗。因擊雙、武,大破之,斬獲萬五千級。武棄安定,與雙皆奔上邽,鑒等進攻之。
晉公柳數出挑戰,王猛不應。柳以猛為畏之。五月,留其世子良守蒲阪,帥眾二萬西趨長安。去蒲阪百餘里,鄧羌帥銳騎七千夜襲,敗之。柳引軍還,猛邀擊之,盡俘其眾。柳與數百騎入城,猛、羌進攻之。
秋,七月,王鑒等拔上邽,斬雙、武,宥其妻子。以左衛將軍苻雅為秦州刺史。八月,以長樂丕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拔蒲阪,斬晉公柳及其妻子。猛屯蒲阪,遣鄧羌與王鑒等會攻陝城。
燕王公、貴戚多占民為廕戶,國之戶口少於私家,倉庫空竭,用度不足。尚書左僕射廣信公悅綰曰:「今三方鼎峙,各有吞併之心。而國家政法不立,豪貴恣橫,至使民戶殫盡,委輸無入,吏斷常俸,戰士絕廩,官貸粟帛以自贍給;既不可聞於鄰敵,且非所以為治,宜一切罷斷諸廕戶,盡還郡縣。」燕主暐從之,使綰專治其事,糾擿奸伏,無敢蔽匿,出戶二十餘萬,舉朝怨怒。綰先有疾,自力厘校戶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十二月,秦王猛等拔陝城,獲魏公廋,送長安。秦王堅問其所以反,對曰:「臣本無反心,但以弟兄屢謀逆亂,臣懼並死,故謀反耳。」堅泣曰:「汝素長者,固知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無後。」乃賜廋死,原其七子,以長子襲魏公,餘子皆封縣公,以嗣越厲王及諸弟之無後者。苟太后曰:「廋與雙俱反,雙獨不得置後,何也?」堅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高祖之子不可以無後。至於仲群,不顧太后,謀危宗廟,天下之法,不可私也。」以范陽公抑為征東大將軍、并州刺史,鎮蒲阪;鄧羌為建武將軍、洛州刺史,鎮陝城。擢姚眺為汲郡太守。
加大司馬溫殊禮,位在諸侯王上。
是歲,以仇池公楊世為秦州刺史,世弟統為武都太守。世亦稱臣於秦,秦以世為南秦州刺史。
【晋纪二十三】 起上章涒滩,尽著雍执徐,一共九年。
孝宗穆皇帝下
孝宗穆皇帝下升平四年(庚申,公元三六零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燕主慕容俊在邺城举行大规模阅兵,想派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率领军队入侵东晋;恰逢病情加重,于是召见慕容恪、阳骛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甲午日,慕容俊去世。戊子日,太子慕容𬀩即位,时年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熙。
前秦王苻坚分司州、隶州设置雍州,任命河南公苻双为都督雍、河、凉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改封为赵公,镇守安定。封弟弟苻忠为河南公。
仇池公杨俊去世,儿子杨世继位。
二月,燕国尊奉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揽朝政;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与辅佐朝政。慕舆根性格倔强,自恃是先朝的功勋旧臣,内心不服慕容恪,举止傲慢无礼。当时太后可足浑氏颇为干预朝政,慕舆根想要作乱,就对慕容恪说:“如今主上年幼,母后干预政事,殿下应该防备意外的变故,思考保全自己的办法。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长去世弟弟继位,是古今的成法,等到先帝安葬完毕,应当废黜主上为王,殿下自己登上尊位,以此作为大燕无穷的福分。”慕容恪说:“公是喝醉了吗?怎么说出如此悖逆的话!我与公接受先帝遗诏,为什么突然有这种议论?”慕舆根惭愧地告退。慕容恪把这事告诉了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杀掉他。慕容恪说:“如今刚遭遇大丧,邻国都在窥伺我们的破绽,而宰辅之间自相诛杀,恐怕会违背远近之人的期望,暂且可以容忍他。”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本是平庸小人,过分蒙受先帝厚恩,被引荐参与顾命。但小人没有见识,自从国丧以来,骄横日益严重,将要酿成祸乱。明公如今身处周公的地位,应当为国家深谋远虑,尽早处置他。”慕容恪没有听从。
慕舆根又对可足浑氏和燕主慕容𬀩说:“太宰、太傅将要图谋不轨,臣请求率领禁兵诛杀他们。”可足浑氏将要听从,慕容𬀩说:“两位公是国家的亲信贤臣,先帝选拔他们,托付给孤儿寡母,一定不会这样做。怎么知道不是太师想要作乱呢!”于是作罢。慕舆根又思念东土,对可足浑氏和慕容𬀩说:“如今天下萧条,外寇不止一个,国家大忧患深重,不如返回东方。”慕容恪听说后,就与太傅慕容评谋划,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状,派右卫将军傅颜到内省诛杀慕舆根,连同他的妻子儿女、党羽。大赦天下。当时刚遭遇大丧,诛杀众多,朝廷内外惶恐不安,太宰慕容恪举止如常,人们看不到他有忧虑的神色,每次出入,只有一人步行随从。有人劝说他应该自行戒备,慕容恪说:“人心正恐惧,应当安定稳重来镇抚他们,为什么反而自己惊扰,众人将依靠什么!”从此人心逐渐安定。
慕容恪虽然总揽大任,但朝廷的礼仪,兢兢业业、严谨恭敬,每件事一定与司徒慕容评商议,未曾独自决断。虚心对待士人,咨询好的治国之道,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人们不超过自己的职位。属下官员、朝臣中有人有过失,不公开他们的过错,根据情况另行安排,不让他们失去次序,只以此作为贬抑。当时人认为这是极大的羞愧,没有人敢犯法。有人有小过失,就自己责备说:“你又想指望宰公升官吗!”朝廷起初听说燕主慕容俊去世,都认为中原可以图谋。桓温说:“慕容恪还在,忧虑正大呢。”
三月,己卯日,将燕主慕容俊安葬在龙陵,谥号称为景昭皇帝,庙号称为烈祖。所征调的郡国士兵,因为燕朝多有祸难,互相惊扰,往往擅自离散归乡,从邺城以南,道路阻断。太宰慕容恪任命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镇守梁国的蠡台,孙希为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率领骑兵二万,在黄河以南炫耀兵力,临近淮水而还,境内于是安定。孙希,是孙泳的弟弟。
匈奴刘卫辰派使者投降前秦,请求在塞内耕种田地,春天来秋天返回;秦王苻坚答应了。夏季,四月,云中护军贾雍派司马徐赟率领骑兵袭击刘卫辰,大获财物而还。苻坚发怒说:“朕正要用恩德信义怀柔戎狄,而你贪图小利来败坏大事,为什么!”贬黜贾雍以平民身份领职,派使者归还所获的财物,安抚慰问刘卫辰。刘卫辰于是迁居到塞内,贡献不断。
夏季,六月,代王代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到代国参加葬礼,趁机求婚,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他。
八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谢安年轻时就有很大的名声,前后多次征召,都不就任,寄居在会稽,以山水、文章典籍自娱。虽然是一介平民,当时人都期望他成为三公宰辅,士大夫甚至互相说:“谢安石不出来,天下百姓该怎么办!”谢安曾游历东山,常常带着歌女陪伴。司徒司马昱听说了,说:“安石既然能与人同乐,一定不能不与人同忧,征召他一定会来。”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到家门显贵昌盛而谢安独自安静退隐,对他说:“大丈夫不应该这样吧?”谢安掩着鼻子说:“恐怕免不了啊。”等到弟弟谢万被废黜,谢安才有了出仕的志向,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他担任司马,谢安于是应召前往,桓温非常高兴,深深地礼遇敬重他。
冬季,十月,乌桓独孤部、鲜卑没弈干各自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前秦,秦王苻坚把他们安置在塞南。阳平公苻融劝谏说:“戎狄人面兽心,不懂仁义。他们叩头归附内地,实在是贪图地利,并非心怀恩德;不敢侵犯边境,实在是畏惧兵威,并非感恩戴德。如今把他们安置在塞内,与百姓杂居,他们窥探郡县的虚实,一定会成为边境的祸患,不如把他们迁徙到塞外以防患未然。”苻坚听从了他。
十一月,封桓温为南郡公,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儿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燕国太宰慕容恪想要任命李绩为右仆射,燕主慕容𬀩不答应。慕容恪多次为此请求,慕容𬀩说:“国家政务,都委托给叔父,伯阳一人,请允许我独自决断。”于是外放李绩为章武太守,李绩因此忧愤而死。
孝宗穆皇帝下升平五年(辛酉,公元三六一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刘卫辰掳掠前秦边境百姓五十多口作为奴婢献给前秦;秦王苻坚责备他,让他归还所掳掠的人。刘卫辰因此背叛前秦,专门依附于代国。
东安简伯郗昙去世。二月,任命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
平阳人全郡投降燕国。燕国任命建威将军段刚为太守,派督护韩苞率领军队共同守卫平阳。
方士丁进受到燕主慕容俊的宠信,想要向太宰慕容恪献媚,劝说慕容恪让他杀掉太傅慕容评;慕容恪大怒,上奏将他逮捕斩首。
高昌去世,燕国河内太守吕护吞并了他的部众,派使者前来投降东晋;朝廷任命吕护为冀州刺史。吕护想要率领晋兵袭击邺城。三月,燕国太宰慕容恪率领军队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率领军队一万,共同讨伐吕护。燕兵到达野王,吕护环城自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急攻,以节省大量费用。慕容恪说:“这个老贼经历变故很多了,观察他的守备,不容易立即攻克。不久前攻打黎阳,杀伤了许多精锐,最终不能攻拔,自取困窘羞辱。吕护城内没有积蓄,城外没有救援,我们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坐守围困他,休养士兵,离间他的党羽,对我们来说不劳苦而贼势日益窘迫。不超过一百天,一定能够攻取他,为什么要多杀士卒来求取一时之功呢!”于是修筑长围围困他。
夏季,四月,桓温任命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都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领军队攻取许昌,打败燕将慕容尘。
凉国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探望,说:“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托付给谁!想要让林宗继承将军,可以吗?”宋混说:“臣的儿子林宗年幼弱小,不能担当大任。殿下倘若没有抛弃臣的门第,臣的弟弟宋澄处理政事比臣强,只是恐怕他懦弱迟缓,机要事务不能称职罢了。殿下鞭策激励而任用他,就可以了。”宋混告诫宋澄和几个儿子说:“我家蒙受国家大恩,应当以死报答,不要依仗权势地位而骄横待人。”又接见朝臣,都用忠贞来告诫他们。等到宋混去世,路上行人都为他流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朝政。
五月丁巳日,皇帝驾崩,没有子嗣。皇太后下令说:「琅邪王司马丕,是中兴以来的正统继承人,论道义、声望、地位,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应当奉迎琅邪王继承大统!」于是百官备好法驾到琅邪王府迎接。庚申日,司马丕登基称帝,大赦天下。壬戌日,改封东海王司马奕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将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庙号孝宗。
燕国人围攻野王好几个月,吕护派部将张兴出城迎战,傅颜将他击杀,城中形势日益紧迫。皇甫真告诫部将说:「吕护势穷力竭必定突围,一定会选择防御薄弱的地方进攻;我们部下的士卒大多羸弱,武器盔甲也不精良,应当深加防备。」于是大量增设望楼和盾牌,亲自巡察夜间值勤的人。吕护粮食吃尽,果然在夜间率领全部精锐冲向皇甫真的防区,企图突围,但没能成功;太宰慕容恪率兵攻击,吕护的部下死伤殆尽,他抛弃妻子儿女逃往荥阳。慕容恪安抚投降的民众,发给他们粮食;将士人和将帅迁到邺城,其余的人各自随其意愿安置。任命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为中书著作郎。
九月戊申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蒙的女儿。穆帝的何皇后被称为穆皇后,住在永安宫。
凉国的右司马张邕憎恨宋澄专权,起兵攻打宋澄,杀了他,并灭了他的全族。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张平袭击燕国的平阳,杀死段刚、韩苞;又进攻雁门,杀死太守单男。不久被秦国攻打,张平又向燕国谢罪请求救援。燕国人因为张平反复无常,没有救援他,张平于是被秦国消灭。
乙亥日,秦国大赦天下。
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一向被桓温憎恶,桓温将要北伐,命令范汪率军从梁国出发。冬季十月,范汪因延误日期获罪,被免官贬为平民,于是被废黜,死在家中。他的儿子范宁,喜好儒学,生性质朴正直,常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大。有人认为他贬斥得太过分了。范宁说:「王弼、何晏蔑视抛弃经典文献,使仁义沉沦幽暗,用虚浮的言辞、空洞的学说,鼓动迷惑后辈,使得士大夫们纷纷改变方向,以至于礼崩乐坏,中原倾覆,他们遗留的风气习俗,至今仍为祸患。夏桀、商纣不过是一时的暴虐,只足以使自己丧命、国家覆灭,成为后世的鉴戒,哪里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他们造成的当世祸害轻,遗留后代的祸患重;自己丧命的恶行小,迷惑众人的罪过大。」
吕护再次反叛,逃往燕国,燕国人赦免了他,任命他为广州刺史。
凉国的张邈骄横自大、荒淫放纵,结党营私、专权跋扈,动辄用刑杀人,国人都很担忧他。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恐怕要不太平了!」张天锡问:「什么意思?」刘肃说:「如今护军张邈出入宫廷的样子,很像当年的长宁侯。」张天锡吃惊地说:「我本来也怀疑他,但不敢说出口。你有什么计策?」刘肃说:「应该赶紧除掉他!」张天锡说:「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人?」刘肃说:「我刘肃就是合适的人!」刘肃当时还不满二十岁。张天锡说:「你年纪太轻,再找些帮手。」刘肃说:「赵白驹和我两个人就够了。」十一月,张天锡与张邈一起入朝,刘肃和赵白驹跟随张天锡,在宫门下遇到张邈,刘肃挥刀砍他没砍中,赵白驹接着砍,也没成功,两人与张天锡一起跑进宫中,张邈得以逃脱,率领三百多名甲士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喊道:「张邈凶残叛逆、大逆不道,已经灭了宋氏家族,又想颠覆我们张家。你们将士世代都是凉国的臣子,怎么忍心持刀相向呢!如今我要捉拿的,只是张邈一个人,其他人概不追究!」于是张邈的士兵全部四散逃走,张邈自杀而死,他的家族党羽全被消灭。张玄靓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十二月,凉国开始改元,废除了沿用四十九年的建兴年号,改用东晋的升平年号,并下诏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燕国大赦天下。
前秦天王苻坚下令州郡长官和各级官员各自举荐孝悌、廉洁正直、精通文学、擅长政事的人才,并考察他们所举荐的人,举荐得当的给予奖赏,举荐不当的予以惩罚。因此没有人敢胡乱举荐,请托行贿的路子也行不通,士人都自我勉励;即使是宗室外戚,没有才能的人也都被摒弃不用。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的官员,大都能胜任其职;田地得到修整开辟,仓库充实,盗贼绝迹。
这一年,归义侯李势去世。
哀皇帝
孝宗穆皇帝下隆和元年(壬戌年,公元362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甲寅日,减少田租,每亩征收二升。
燕国豫州刺史孙兴请求进攻洛阳,说:「东晋将领陈祐只有一千多疲惫的士兵,孤军守卫一座孤城,不难攻取!」燕国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宁南将军吕护驻军河阴。
二月辛未日,任命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汝南,并授予符节。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丙子日,拜皇帝的母亲周贵人为皇太妃,礼仪服饰比照太后。
燕国吕护进攻洛阳。三月乙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往宛城,陈祐告急。五月丁巳日,桓温派庾希和竟陵太守邓遐率领水军三千人帮助陈祐守卫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
桓温上疏请求迁都洛阳。自从永嘉之乱以来流亡渡江定居江南的人,全部北迁,以充实河南地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提出异议。但北方地区一片萧条,人心疑虑恐惧,虽然都知道此事不可行,却没有人敢率先进谏。散骑常侍兼著作郎孙绰上疏说:「当初中宗皇帝(司马睿)龙飞登基,不仅是因为诚信和顺符合天意人心,实在也是靠着万里长江作为屏障来守护。如今自从丧乱以来,六十多年过去了,黄河、洛水一带已成废墟,华夏大地一片萧条。士人百姓流亡到江南,已经过了几代,活着的人已经儿孙满堂,死去的人坟墓成行,虽然怀念北方故土的情感感动他们的本心,但眼前的悲哀实在更为深切。如果迁都的日子到来,中兴以来五位皇帝的陵墓,就会立刻变成遥远的他乡。泰山般的安稳,已经难以依靠常理来保全,而对先帝的深切思念,难道不缠绕在圣上的心中吗!桓温如今这个举动,确实是想通盘考虑始终,为国家作长远打算;但百姓震惊害怕,都怀着危惧之心,难道不是因为回到故土的快乐遥远,而奔赴死亡的忧虑紧迫吗?为什么这样说呢?百姓在江南扎根,已经几十年了,一下子突然要把他们拔起,驱赶到穷困荒凉的地方。携家带口走上万里路,翻越险阻、渡过深水,离开祖先坟墓,抛弃谋生产业,田地房屋无法再卖,车船也无从获得。舍弃安乐的家园,前往惯于战乱的地方,将会在路上困顿跌倒,在江河中漂流淹死,能到达的只是少数。这是仁者应当怜悯的,也是国家应当深加考虑的!我的愚见,认为应当先派有威名、有资历的将帅,先镇守洛阳,扫平梁国、许昌一带,肃清黄河以南地区。等运输漕粮的道路打通,开垦屯田的积蓄已经丰足,豺狼般的敌人远远逃窜,中原地区稍稍安定,然后才可以慢慢商议迁都的事。怎么能舍弃百战百胜的长远道理,拿整个天下作孤注一掷呢!」孙绰是孙楚的孙子。年轻时仰慕高洁的志节,曾经写过《遂初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桓温看到孙绰的表章,很不高兴,说:「请转告孙兴公,为什么不去读你的《遂初赋》,却来管别人家国大事呢!」
当时朝廷上下忧虑恐惧,准备派侍中劝阻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不过是想用虚声威吓朝廷罢了,并不是真要实行;只管答应他,他自然就不会去做了。」于是下诏答复桓温说:「自从当年丧乱以来,忽然已经过了五纪(六十年),戎狄肆意暴虐,一代代延续凶残的行径,我西望故都,感慨满怀。知道你想亲自率领三军,荡涤污秽,肃清中原,光复旧京,如果不是舍身为国,谁能做到这样?各项安排处置,都委托你高明的谋划。只是黄河、洛水一带已成废墟,需要经营的范围很广,开始的辛劳,会让你费心劳神。」这件事果然没有实行。
桓温又提议迁移洛阳的钟虡(钟架)。王述说:「永嘉年间国势不振,暂时建都江左,如今正应当荡平天下,返回旧京。如果做不到,也应该先迁改园陵,不应先考虑钟虡这类东西!」桓温于是作罢。
朝廷因为交州、广州路途遥远,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温上表推辞不接受。
前秦天王苻坚亲自到太学,考核学生们的经义成绩,与博士们讲论学问,从此每月都去一次。
六月甲戌日,燕国征东参军刘拔刺杀了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慕容友于信都。
秋季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被流箭射中而死。燕国将领段崇收拢军队北渡黄河,驻扎在野王。邓遐进军驻扎在新城。八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接济洛阳。
冬季十一月,代王什翼犍将女儿嫁给燕国,燕国人也把女儿嫁给他。
十二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
庾希从下邳退兵驻扎在山阳,袁真从汝南退兵驻扎在寿阳。
孝宗穆皇帝下兴宁元年(癸亥,公元363年)
春季,二月,己亥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三月,壬寅日,皇太妃周氏在琅邪王府去世。癸卯日,皇帝前往王府治丧,下诏命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揽朝廷内外各项事务。皇帝想要为太妃服丧三年,仆射江虨启奏说:“按照礼制,应当服缌麻之丧。”皇帝又想降格服一年丧期,江虨说:“抑制压抑私人的情感,是为了对上尊崇祖考。”于是皇帝就服了缌麻丧。
夏季,四月,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打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奔鲁阳。
五月,加封征西大将军桓温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赐予黄钺。桓温任命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儿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件事情必定与这两人谋划。府中为此流传话说:“髯参军,短主簿,能让公喜,能让公怒。”桓温气概高远豪迈,很少推崇别人。与郗超谈话,常常自己认为不能测度,倾心对待他,郗超也深深结交他。王珣,是王导的孙子,与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官,桓温都很器重他们。他说:“谢掾到四十岁时必定持旄杖节,王掾当会做黑头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
任命西中郎将袁真为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为都督青州诸军事。
癸卯日,前燕军队攻下密城,刘远逃奔江陵。
秋季,八月,有彗星出现在角宿、亢宿之间。
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尊立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专权,与大臣张钦等人谋划杀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都被处死。张玄靓害怕,将王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张天锡自立为王。闰八月,张天锡派刘肃等人夜里率兵进入王宫,杀死张玄靓,宣称他突然死亡,谥号为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年龄十八岁。尊奉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遣司马纶骞携带奏章前往建康请求任命,并送御史俞归东返。
癸亥日,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前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在长平攻打陈留太守袁披;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击许昌,攻克了它。
代王什翼犍攻打高车,大败他们,俘虏一万多人,马、牛、羊一百多万头。
任命征虏将军桓冲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的旧将张骏杀死江州督护赵毗,率领他的部众向北叛逃;桓冲讨伐并斩杀了他。
孝宗穆皇帝下兴宁二年(甲子,公元364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前燕大赦天下。
二月,前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攻取黄河以南地区。
三月,庚戌朔日,大规模核查户口,命令所在地实行土断,严格执行法制,称之为《庚戌制》。
皇帝相信方士的话,断绝谷物,服食丹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进谏说:“这不是帝王所应当做的;陛下做这件事,实在是像日食月食一样(的过失)。”皇帝不听。辛未日,皇帝因为药性发作,不能亲自处理国家政务,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夏季,四月,甲辰日,前燕李洪攻打许昌、汝南,在悬瓠击败晋军,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守彭城。大司马桓温派遣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御他们,桓温率领水军驻扎合肥。前燕军队于是攻下许昌、汝南、陈郡,迁徙一万多户到幽州、冀州二州,派遣镇南将军慕容尘驻扎许昌。
五月,戊辰日,任命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加封大司马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日,派侍中征召桓温入朝参与朝政,桓温推辞不到任。
王述每次接受官职,不故作谦让,他所推辞的一定是确实不肯接受的。到任尚书令时,儿子王坦之禀告他说:“按照旧例应当辞让。”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但能谦让本是美事罢了!”王述说:“既然认为能胜任,为什么又要辞让!别人说你比我强,看来你确实赶不上我。”
六月,前秦天王苻坚派遣大鸿胪授予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秋季,七月,丁卯日,下诏再次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八月,桓温到达赭圻,下诏命尚书车灌制止他,桓温于是在赭圻筑城居住,坚决辞让内录之职,遥领扬州牧。
前秦汝南公苻腾谋反,被处死。苻腾,是前秦君主苻生的弟弟。这时,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等还有五人,王猛对苻坚说:“不除掉五公,终究会成为祸患。”苻坚不听从。
前燕侍中慕龙舆前往龙城,将宗庙以及所留下的百官都迁到邺城。
前燕太宰慕容恪将要攻取洛阳,先派人招纳士人百姓,远近各处坞堡都归附他;于是派司马悦希驻扎在盟津,豫州刺史孙兴驻扎在成皋。
当初,沈充的儿子沈劲,因为他的父亲死于叛逆作乱,立志想要立功来洗雪旧日的耻辱;年纪三十多岁,因为受刑戮之家不得出仕。吴兴太守王胡之任司州刺史,上疏称赞沈劲的才能品行,请求解除对他的禁锢,让他参与自己的府中事务,朝廷同意了。恰逢王胡之因病,未能成行。等到前燕军队逼近洛阳,冠军将军陈祐守御洛阳,部众不过两千人。沈劲自己上表请求配属陈祐效力;下诏任命沈劲补任冠军长史,让他自己招募壮士,得到一千多人后出发。沈劲屡次以少量兵力攻击前燕大军,击破他们。但洛阳粮食耗尽、救援断绝,陈祐自己估计不能守住,于是以救援许昌为名义,九月,留下沈劲率五百人守卫洛阳,陈祐率领部众向东而去。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向是想要献出生命,如今得到机会了。”陈祐听说许昌已经失陷,于是逃奔新城。前燕悦希率兵攻取河南各城,全部占领了它们。
前秦天王苻坚命令各公国各自设置三卿,其余官员都听任自行征召任命,唯独为公国设置郎中令。富商赵掇等人车乘服饰超越身份奢侈,各公争相引荐他们为卿。黄门侍郎安定人程宪对苻坚进言,请求惩治他们。苻坚于是下诏说:“本想让诸公延请选拔英才儒士,竟然如此滥竽充数!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推究检察,征召任命不当的人,全部降爵为侯,从今以后封国官员都委任给铨选机构。除非是命士以上,不得乘坐车马;距离京师百里以内,工商皂隶,不得穿戴金银、锦绣。违犯者处死示众!”于是平阳公、平昌公、九江公、陈留公、安乐公五公都降爵为侯。
孝宗穆皇帝下兴宁三年(乙丑,公元365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皇后王氏去世。
刘卫辰再次背叛代国,代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击退了他。
什翼犍性情宽厚,郎中令许谦偷盗两匹绢,什翼犍知道后隐瞒了这件事,对左长史燕凤说:“我不忍心看许谦的脸,你小心不要泄露。如果许谦惭愧而自杀,这是我因为财物而杀士人啊。”曾经讨伐西部背叛的人,流箭射中眼睛;不久抓到射箭的人,群臣想要把他剁成肉酱,什翼犍说:“他们各自为自己的主人战斗罢了,有什么罪!”于是释放了他。
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二月,乙未日,任命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为监荆州、扬州的义城、雍州的京兆诸军事,兼领荆州刺史,加封江州刺史桓冲为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都假节。
司徒司马昱听说陈祐放弃洛阳,在洌洲与大司马桓温会面,共同商议征讨之事。丙申日,皇帝在西堂去世,事情于是搁置。皇帝没有继承人,丁酉日,皇太后下诏让琅邪王司马奕继承大统。百官在琅邪王府奉迎,当天,司马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前秦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元。
前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共同攻打洛阳。慕容恪对众将说:“你们常常担心我不攻打,如今洛阳城墙高大而兵力弱小,容易攻克,不要再畏惧懦弱而懈怠懒惰!”于是攻打洛阳。三月,攻克了洛阳,擒获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态气色自如,慕容恪将要赦免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观察他的志向气度,终究不会被人所用,如今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杀了他。
慕容恪攻取土地到达崤山、渑池,关中大为震动,前秦天王苻坚亲自率军驻扎陕城来防备他。
前燕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吴王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给军队一万人,镇守鲁阳。
太宰慕容恪回到邺城,对下属说:“我先前平定广固,不能救助辟闾蔚;如今平定洛阳,使沈劲被杀;虽然都不是我的本意,然而身为元帅,实在对天下有愧。”朝廷嘉许沈劲的忠诚,追赠他为东阳太守。
臣司马光说:沈劲真可以称得上是能干的儿子了!他为父亲的罪恶感到羞耻,不惜牺牲生命来洗刷耻辱,将凶恶叛逆的家族转变成了忠义之门。《易经》说:“匡正父亲的过失,因此获得美誉。”《蔡仲之命》说:“你应当掩盖前人的过错,只求忠和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太宰慕容恪担任将领,不追求威严,专门使用恩德信义,安抚士兵只抓关键大事,不制定苛刻的政令,使每个人都能得到便利安定。平时军营中宽松放纵,好像可以侵犯;但警戒防备非常严密,敌人来了无法靠近,所以从未失败过。
壬申日,将哀帝和静皇后安葬在安平陵。
夏季,四月,壬午日,燕国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去世。任命司空阳鹜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兼任中书监。阳鹜先后侍奉四位君主,年高望重,从太宰慕容恪以下的人都向他行拜礼。但阳鹜谦虚恭敬、谨慎厚道,比年轻时还要过分;他约束子孙,即使子孙们身着朱紫官服排列成行,也没有人敢违犯他的法度。
六月,戊子日,益州刺史建城襄会周抚去世。周抚在益州三十多年,很有威望和恩惠。皇帝下诏任命他的儿子犍为太守周楚接替他的职务。
秋季,七月,己酉日,将会稽王司马昱改封为琅邪王。
壬子日,立妃子庾氏为皇后。皇后是庾冰的女儿。
甲申日,立琅邪王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为会稽王;司马昱坚决推让,仍然自称会稽王。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都背叛了前秦。曹毂率领部众两万人进犯杏城,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他,派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辅佐太子苻宏留守长安。八月,苻坚攻击曹毂,击败了他,斩杀了曹毂的弟弟曹活,曹毂请求投降,苻坚将他的豪强六千多户迁徙到长安。建节将军邓羌讨伐刘卫辰,在木根山将他擒获。
九月,苻坚前往朔方,巡视安抚各部胡人。冬季,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苻幼率领杏城的部众乘虚袭击长安,李威攻击并斩杀了他。
鲜卑人秃发椎斤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他的儿子秃发思复鞬接替他统领部众。秃发椎斤是秃发树机能堂弟秃发务丸的孙子。
梁州刺史司马勋,治理政事残酷暴虐,治中、别驾以及州中的豪强,言语稍有不合他的心意,就在座位上被斩首示众,或者被他亲自射杀。他常常怀有占据蜀地的志向,但畏惧周抚,不敢发动。等到周抚去世,司马勋便起兵造反。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恳切劝谏,司马勋把他们都杀了,自称梁、益二州牧、成都王。十一月,司马勋领兵进入剑阁,进攻涪城,西夷校尉毌丘𬀩弃城逃跑。乙卯日,在成都包围了益州刺史周楚。大司马桓温上表任命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人朱序为征讨都护去救援周楚。
前秦王苻坚回到长安,任命李威代理太尉,加授侍中。任命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让他们各自统领自己的部落。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尚书王彪之为仆射。
海西公上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元年(丙寅,公元366年)
春季,三月,荆州刺史桓豁派督护桓罴攻打南郑,讨伐司马勋。
燕国太宰、大司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评,叩头行礼请求归还朝政,呈上印信绶带,请求回家;燕主慕容𬀩没有批准。
夏季,五月,戊寅日,皇后庾氏去世。
朱序、周楚攻击司马勋,击败了他,擒获司马勋及其同党,送到大司马桓温那里;桓温将他们全部斩杀,把首级传送到建康。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左长史燕凤向前秦进贡。
秋季,七月,癸酉日,将孝皇后安葬在敬平陵。
前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率领部众两万人进犯荆州,攻打南乡郡,荆州刺史桓豁救援;八月,驻军在新野。前秦军队掳掠了安阳百姓一万多户后返回。
九月,甲午日,局部赦免梁、益二州。
冬季,十月,加授司徒司马昱为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必快步行走,赞拜时不必报姓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张天锡派使者到前秦边境,宣告与前秦断绝关系。
燕国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进犯兖州,攻占了鲁郡、高平等几个郡,设置了郡守县令后返回。
当初,陇西人李俨率郡投降前秦,不久又与张天锡通好。十二月,羌人敛岐率领略阳四千家背叛前秦,向李俨称臣;李俨于是设置州牧郡守,与前秦、前凉断绝关系。
南阳督护赵亿占据宛城投降燕国,南阳太守桓澹逃跑退守新野;燕人派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前往戍守宛城。
徐州、兖州二州刺史庾希,因为是皇后家族的缘故,兄弟都很显贵,大司马桓温忌惮他们。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二年(丁卯,公元367年)
春季,正月,庾希因未能救援鲁郡、高平郡而获罪,被免去官职。
二月,燕国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袭击敕勒。
前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率领部众一万七千人讨伐敛岐。三月,张天锡派前将军杨遹进攻金城,征东将军常据进攻左南,游击将军张统进攻白土,张天锡亲自率领三万人驻扎在仓松,来讨伐李俨。敛岐的部落原先归属姚弋仲,听说姚苌到了,都投降了;王猛于是猛攻略阳。敛岐逃奔白马。前秦王苻坚任命姚苌为陇东太守。
夏季,四月,燕国慕容尘进犯竟陵,太守罗崇击败了他。
张天锡攻打李俨的大夏、武始两个郡,攻占了它们。常据在葵谷击败了李俨的军队,张天锡进军驻扎在左南。李俨害怕了,退守枹罕,派他哥哥的儿子李纯向前秦谢罪,并请求救援。前秦王苻坚派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率领骑兵两万人,会合王猛救援李俨。
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王猛与杨安救援枹罕。张天锡派杨遹在枹罕以东迎战,王猛大败杨遹,俘虏斩杀一万七千多人,与张天锡在城下相持。邵羌在白马擒获了敛岐,送往王猛军中。王猛送给张天锡一封信说:“我接受诏命救援李俨,没有命令与凉州交战,现在应当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后续诏命。旷日持久,恐怕我们两家都会疲惫,这不是好计策。如果将军退兵离开,我抓住李俨东归,将军迁徙百姓西返,不也是可以的吗!”张天锡对各位将领说:“王猛的信是这样说的;我本来是来讨伐叛贼,不是来和秦军交战的。”于是领兵返回。
李俨仍然没有接纳前秦军队,王猛穿着白色便服乘坐车舆,带着几十个随从,请求与李俨见面。李俨打开城门迎接他,还没来得及防备,王猛的将士就随后进入,于是抓住了李俨。王猛任命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
张天锡西归时,李俨的将领贺肫劝李俨说:“以明公的神武,将士的骁勇强悍,为什么要束手就擒呢!王猛孤军远来,士兵疲惫,而且因为我们请求救援,必然不会防备,如果乘他们懈怠而攻击他们,可以成功。”李俨说:“向人求救来免除灾难,灾难免除后却攻击他们,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不如依靠固守来拖垮他们,他们将会自行撤退。”王猛责备李俨没有立即出来迎接,李俨把贺肫的计谋告诉了他;王猛斩杀了贺肫,带着李俨返回。到了长安,苻坚任命李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燕国太原桓王慕容恪对燕主慕容𬀩说:“吴王慕容垂,具有将相之才,超过我十倍。先帝因为长幼的顺序,所以我得以在他之前。我死之后,希望陛下将整个国家托付给吴王。”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重。慕容𬀩亲自去探视他,向他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答恩情没有比举荐贤才更大的,贤才即使出身微贱,也可以担任宰相,何况是至亲呢!吴王文武兼备,是管仲、萧何一类的人物。陛下如果让他主持大政,国家可以安定。不然的话,前秦、东晋一定会有觊觎的图谋。”说完就去世了。
前秦王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图谋燕国的打算,想试探是否可行,命令匈奴曹毂派使者到燕国朝贡,以西戎主簿冯翊人郭辩为副使。燕国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以及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前秦做官,皇甫腆任散骑常侍。郭辩到了燕国,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人,家人被秦人所杀,所以寄身于曹王,您的兄长常侍以及皇甫奋、皇甫覆兄弟与我向来互相了解。”皇甫真发怒说:“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你这话怎么会牵扯到我!你好像是个奸人,莫非是凭借什么关系假托的吗!”于是禀告慕容𬀩,请求彻底追查,太傅慕容评不允许。郭辩返回后,对苻坚说:“燕国朝政没有法纪,确实可以图谋。能够洞察时机、识破变化的,只有皇甫真一个人而已。”苻坚说:“拥有六州的人众,怎么能不让他有一个智士呢!”
曹毂不久去世,前秦将他的部落分为两部,让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统领,号称东曹和西曹。
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打宛城,攻占了它。赵亿逃走,赵盘退兵回到鲁阳。桓豁在雉城追击赵盘,擒获了他,留下兵力戍守宛城后返回。
秋季,七月,前燕下邳王慕容厉等人击败敕勒,缴获马牛数万头。
当初,慕容厉的军队路过代国的土地,侵犯了他们的穄田;代王拓跋什翼犍发怒。前燕平北将军武强公率领幽州兵驻守云中。八月,拓跋什翼犍攻打云中,武强公弃城逃走,振威将军慕舆贺辛战死。
九月,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前秦淮南公苻幼造反时,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苻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都与他同谋。秦王苻坚认为苻双是同胞弟弟,关系至亲;苻柳是苻健的爱子,便隐瞒而不追究。苻柳、苻双又与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苻武谋划作乱,镇东主簿南安人姚眺劝谏苻廋说:「明公您凭借周室、郡公这样亲近的关系,担负独当一面的重任,国家有难时,应当尽力消除它,何况是自己制造祸难呢!」苻廋不听。苻坚听说了,征召苻柳等人前往长安。冬季,十月,苻柳占据蒲阪,苻双占据上邽,苻廋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全都起兵反叛。苻坚派使者告诉他们说:「我对待你们,恩情也算到顶了,何必自讨苦吃而造反呢!现在停止征讨,不发兵,你们应当停止军事行动,各自安居原位,一切照旧。」各自咬梨作为信物。他们都不听从。
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刘卫辰,黄河结冰尚未合拢,拓跋什翼犍命令用苇草编成绳索拦截流动的冰块。不久冰就合拢了,但还不够坚硬,于是将苇草散铺在冰面上,冰草冻结在一起,好像一座浮桥,代国士兵踩著它渡过黄河。刘卫辰没料到军队突然到来,与宗族向西逃走,拓跋什翼犍收编了他的部落十分之六七后返回。刘卫辰逃奔前秦,秦王苻坚送刘卫辰返回朔方,派兵戍守那里。
十二月,甲子日,前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骛去世。任命司空皇甫真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为司空。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三年(戊辰年,公元三六八年)
春季,正月,秦王苻坚派遣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别讨伐上邽、安定,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攻打蒲阪,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攻打陕城。苻坚命令攻打蒲阪、陕城的军队都距城三十里,坚守壁垒不要出战,等秦州、雍州平定后,再合力攻取。
当初,前燕太宰慕容恪有病,认为燕主慕容𬀩年幼软弱,政权不在自己手中,太傅慕容评多疑猜忌,担心大司马的职位不能由合适的人担任,便对慕容𬀩的兄长乐安王慕容臧说:「如今南方有遗留的晋朝,西方有强大的秦国,两国常怀有进取的野心,只是看我们还没有可乘之机罢了。国家的兴衰,在于辅佐的宰相。大司马总管六军,不能任用不恰当的人。我死之后,按亲疏关系来说,大司马的职位应当由你和慕容冲担任。你们虽然才识聪明敏锐,但年纪轻,不能胜任多难的局面。吴王慕容垂天资英杰,智谋策略超世,你们如果能推举大司马的职位给他,一定能统一天下,何况是外寇,不足以畏惧;千万不要贪图利益而忘记祸害,不把国家放在心上。」又将这话告诉太傅慕容评。等到慕容恪去世,慕容评不采用他的话。二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𬀩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前秦魏公苻廋献出陕城投降前燕,请求派兵接应;前秦人大为恐惧,重兵防守华阴。
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上疏,认为:「先帝承受天命,志在平定天下;陛下继承大统,应当继承并完成它。如今苻氏骨肉分离,国家分裂为五部分,前来投诚请求援助的接连不断,这是上天将秦国赐给燕国。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会遭受祸殃,吴、越的故事,足以借鉴。应当命令皇甫真率领并州、冀州的军队直趋蒲阪,吴王慕容垂率领许昌、洛阳的军队赶去解除苻廋的围困,太傅总领京师的精锐部队作为两军的后援,传送檄文到三辅,向他们说明祸福,明白设立悬赏,他们一定会闻风响应。统一天下的时机,就在此了!」当时燕国很多人请求救援陕城,借机图谋关中,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大国,如今虽有危难,也不容易图谋。朝廷虽然贤明,但不如先帝;我们这些人的智谋策略,又比不上太宰。只要能关闭关隘保卫边境就够了,平定秦国不是我们的事。」
魏公苻廋写信给吴王慕容垂及皇甫真说:「苻坚、王猛都是人中俊杰,图谋成为燕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如今不乘机攻取他们,恐怕将来燕国的君臣会有像越王勾践送吴王夫差到甬东那样的后悔了!」慕容垂对皇甫真说:「当今成为祸患的必定在秦国。主上年纪轻轻,看太傅的见识气度,怎能敌得过苻坚、王猛呢?」皇甫真说:「是啊,我虽然知道这些,但说了不被采用又有什么办法!」
三月,丁巳朔日,发生日食。
癸亥日,大赦天下。
前秦杨成世被赵公苻双的部将苟兴击败,毛嵩也被燕公苻武击败,都逃了回来。秦王苻坚又派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人郭将、翟辱等人率领三万兵众讨伐他们。夏季,四月,苻双、苻武乘胜到达榆眉,让苟兴担任前锋。王鉴想速战速决,吕光说:「苟兴刚刚得志,气势正锐,应当沉稳对待,等待时机。他们粮尽必然撤退,撤退时再攻击他们,没有不成功的!」过了二十天苟兴撤退。吕光说:「可以攻击苟兴了。」于是追击他,苟兴战败。趁势攻击苻双、苻武,大败他们,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与苻双都逃往上邽,王鉴等人进攻那里。
晋公苻柳多次出城挑战,王猛不理会。苻柳认为王猛畏惧他。五月,苻柳留下他的嫡长子苻良守卫蒲阪,率领二万兵众向西前往长安。离开蒲阪一百多里时,邓羌率领七千精锐骑兵夜间偷袭,击败了他。苻柳率军返回,王猛拦截攻击他,全部俘虏了他的兵众。苻柳与几百骑兵进城,王猛、邓羌进攻那里。
秋季,七月,王鉴等人攻占上邽,斩杀苻双、苻武,宽恕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任命左卫将军苻雅为秦州刺史。八月,任命长乐公苻丕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人攻占蒲阪,斩杀晋公苻柳及其妻子儿女。王猛驻扎蒲阪,派遣邓羌与王鉴等人会合攻打陕城。
前燕的王公、贵戚多占有百姓作为荫户,国家的户口少于私家,仓库空虚耗竭,费用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说:「如今三方鼎立对峙,各有吞并对方的心思。而国家政法不立,豪门权贵恣意横行,致使民户耗尽,物资运输无人缴纳,官吏断了正常俸禄,战士断了粮饷,官府借贷粟帛来供养自己;这事既不能让邻国敌人知道,也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应当全部断绝各种荫户,将他们全部还给郡县。」燕主慕容𬀩听从了他,让悦绾专门负责这件事,检举揭发隐藏的奸邪,没有人敢隐瞒庇护,清查出二十多万户,满朝怨恨。悦绾先前有病,自己尽力核查户籍,病于是加重。冬季,十一月,去世。
十二月,秦王猛等人攻占陕城,俘获魏公苻廋,送到长安。秦王苻坚问他为什么造反,回答说:「我本来没有造反的心,只是因为兄弟们屡次谋划叛逆作乱,我害怕一起被杀,所以谋划造反罢了。」苻坚流著泪说:「你向来是厚道人,本来就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心;况且高祖不可以没有后代。」于是赐苻廋死,赦免了他的七个儿子,让长子继承魏公爵位,其余儿子都封为县公,来继承越厉王以及各位没有后代的弟弟。苟太后说:「苻廋与苻双一起造反,唯独苻双不能设置后代,为什么?」苻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儿子不可以没有后代。至于仲群(苻双),不顾念太后,图谋危害宗庙,天下的法律,不能偏私。」任命范阳公苻抑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邓羌为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陕城。提拔姚眺为汲郡太守。
加封大司马桓温特殊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这一年,任命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为武都太守。杨世也向前秦称臣,前秦任命杨世为南秦州刺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