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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紀

晉紀二十五

第 25 篇

資治通鑑 第103卷

【晉紀二十五】 起重光協洽,盡旃蒙大淵獻,凡五年。

太宗簡文皇帝

太宗簡文皇帝鹹安元年(辛未,公元三七一年)

春,正月,袁瑾、朱輔求救於秦,秦王堅以瑾為揚州刺史,輔為交州刺史,遣武衛將軍武都王鑒、前將軍張蚝帥步騎二萬救之。大司馬溫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擊鑒、蚝於石橋,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伊,宣之子也。丁亥,溫拔壽春。擒瑾及輔並其宗族,送建康斬之。

秦王堅徙關東豪傑及雜夷十五萬戶於關中,處烏桓於馮翊、北地,丁零翟斌於新安、澠池。諸因亂流移、欲還舊業者,悉聽之。

二月,秦以魏郡太守韋鐘為青州刺史,中壘將軍梁成為兗州刺史,射聲校尉徐成為并州刺史,武衛將軍王鑒為豫州刺史,左將軍彭越為徐州刺史,太尉司馬皇甫覆為荊州刺史,屯騎校尉天水姜宇為涼州刺史,扶風內史王統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縣侯雅為使持節、都督秦、晉、涼、雍州諸軍事、秦州牧,吏部尚書楊安為使持節、都督益、梁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復置雍州,治蒲阪;以長樂公丕為使持節、征東大將軍、雍州刺史。成,平老之子;統,擢之子也。堅以關東初平,守令宜得人,令王猛以便宜簡召英俊,補六州守令,授訖,言台除正。

三月,壬辰,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卒。

秦後將軍金城俱難攻蘭陵太守張閔子於桃山,大司馬溫遣兵擊卻之。

秦西縣侯雅、楊安、五統、徐成及羽林左監朱肜、揚武將軍姚萇帥步騎七萬伐仇池公楊纂。

代將長孫斤謀弒代王什翼犍,世子寔格之,傷脅,遂執斤,殺之。

夏,四月,戊午,大赦。

秦兵至鷲峽,楊纂帥眾五萬拒之。梁州刺史弘農楊亮遣督護郭寶、卜靖帥千餘騎助纂,與秦兵戰於峽中;纂兵大敗,死者什三、四。寶等亦沒,纂收散兵遁還。西縣侯雅進攻仇池,楊統帥武都之眾降秦。纂懼,面縛出降,雅送纂於長安。以統為南秦州刺史;加楊安都督南秦州諸軍事,鎮仇池。

王猛之破張天錫於枹罕也,獲其將敦煌陰據及甲士五千人。秦王堅既克楊纂,遣據帥其甲士還涼州,使著作郎梁殊、閻負送之,因命王猛為書諭天錫曰:「昔貴先公稱籓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今論涼土之力,則損於往時;語大秦之德,則非二趙之匹;而將軍翻然自絕,無乃非宗廟之福也歟!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可以回弱水使東流,返江、河使西注。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劉表謂漢南可保,將軍謂西河可全,吉兇在身,元龜不遠,宜深算妙慮,自求多福,無使六世之業一旦而墜地也!」天錫大懼,遣使謝罪稱籓。堅拜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渾王辟奚聞楊纂敗,五月,遣使獻馬千匹、金銀五百斤於秦。秦以辟奚為安遠將軍、漒川侯。辟奚,葉延之子也,好學,仁厚而無威斷。三弟專恣,國人患之。長史鐘惡地,西漒羌豪也,謂司馬乞宿雲曰:「三弟縱橫,勢出王右,幾亡國矣。吾二人位為元輔,豈得坐而視之!詰朝月望,文武並會,吾將討焉。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轉目一顧,立可擒也。」宿雲請先白王,惡地曰:「王仁而無斷,白之必不從。萬一事洩,吾屬無類矣。事已出口,何可中變!」遂於坐收三弟,殺之。辟奚驚怖,自投床下,惡地、宿雲趨而扶之曰:「臣昨夢先王刺臣雲:『三弟將為逆,不可不討。』故誅之耳。」辟奚由是發病恍惚,命世子視連曰:「吾禍及同生,何以見之於地下!國事大小,任汝治之,吾餘年殘命,寄食而已。」遂以憂卒。

視連立,不飲酒游畋者七年,軍國之事,委之將佐。鐘惡地諫,以為:「人主當自娛樂,建威布德。」視連泣曰:「孤自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愛之不終,悲憤而亡。孤雖纂業,屍存而已,聲色游娛,豈所安也!威德之建,當付之將來耳。」

代世子寔病傷而卒。

秋,七月,秦王堅如洛陽。

代世子寔娶東部大人賀野干之女,有遺腹子,甲戌,生男,代王什翼犍為之赦境內,名曰涉圭。

大司馬溫以梁、益多寇,周氏世有威名,八月,以寧州刺史周仲孫監益、梁二州諸軍事,領益州刺史。仲孫,光之子也。

秦以光祿勳李儼為河州刺史,鎮武始。

王猛以潞川之功,請以鄧羌為司隸。秦王堅下詔曰:「司隸校尉,董牧皇畿,吏責甚重,非所以優禮名將。光武不以吏事處功臣,實貴之也。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蕩揚、越,羌之任也,司隸何足以嬰之!其進號鎮軍將軍,位特進。」

九月,秦王堅還長安。歸安元侯李儼卒於上邽,堅復以儼子辯為河州刺史。

冬,十月,秦王堅如鄴,獵於西山,旬餘忘返。伶人王洛叩馬諫曰:「陛下群生所系,今久獵不歸,一旦患生不虞,奈太后、天下何!」堅為之罷獵還宮。王猛因進言曰:「畋獵誠非急務,王洛之言,不可忘也。」堅賜洛帛百匹,拜官箴左右,自是不復獵。

大司馬溫恃其材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歎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術士杜炅能知人貴賤,溫問炅以己祿位所至,炅曰:「明公勳格宇宙,位極人臣。」溫不悅。溫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溫曰:「明公都無所慮乎?」溫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當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勳,不足以鎮愜民望!」溫曰:「然則奈何?」超曰:「明公不為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溫素有心,深以為然,遂與之定議。以帝素謹無過,而床第易誣,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朱炅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莫能審其虛實。

十一月,癸卯,溫自廣陵將還姑孰,屯於白石。丁未,詣建康,諷褚太后,請廢帝,立丞相會稽王昱,並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內侍啟雲:「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戶視奏數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筆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

己酉,溫集百官於朝堂。廢立既曠代所無,莫有識其故典者,百官震心栗。溫亦色動,不知所為。尚書僕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當倚傍先代。」乃命取《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彪之朝服當階,神彩毅然,曾無懼容。文武儀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統承皇極。百官入太極前殿,溫使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帝璽綬。帝著白帢單衣,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群臣拜辭,莫不歔欷。侍御史、殿中監將兵百人衛送東海第。溫帥百官具乘輿法駕,迎會稽王於會稽邸。王於朝堂變服,著平巾幘、單衣,東向流涕,拜受璽綬,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溫有足疾,詔乘輿入殿。溫撰辭,欲陳述廢立本意,帝引見,便泣下數十行,溫兢懼,竟不能一言而出。

太宰武陵王晞,好習武事,為溫所忌,欲廢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親尊,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公建立聖明,當崇獎王室,與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乙卯,溫表「晞聚納輕剽,息綜矜忍;袁真叛逆,事相連染。頃日猜懼,將成亂階。請免晞官,以王歸籓。」從之,並免其世子綜、梁王□逢等官。溫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帥所領宿衛殿中。安之,虎生之弟也。

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初,殷浩卒,大司馬溫使人□書吊之。浩子涓不答,亦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游。廣州刺史庾蘊,希之弟也,素與溫有隙。溫惡殷、庾宗強,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祕逼新蔡王晃詣西堂叩頭自列,稱與晞及子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捨人劉強、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帝對之流涕,溫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蘊之弟也。癸丑,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譙王恬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晞。詔曰:「悲惋惶怛,非所忍聞,況言之哉!其更詳議!」恬,承之孫也。乙卯,溫重表固請誅晞,詞甚酷切。帝乃賜溫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乃奏廢晞及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丙辰,免新蔡王晃為庶人,徙衡陽;殷涓、庾倩、曹秀、劉強、庾柔皆族誅,庾蘊飲鴆死。蘊兄東陽太守友子婦,桓豁之女也,故溫特赦之。庾希聞難,與弟會稽王參軍邈及子攸之逃於海陵陂澤中。溫既誅殷、庾,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溫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己未,溫如白石,上書求歸姑孰。庚申,詔進溫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溫固辭,仍請還鎮。辛酉,溫自白石還姑孰。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乎!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其桓溫之謂矣。」

秦車騎大將軍王猛,以六州任重,言於秦王堅,請改授親賢;及府選便宜,輒已停寢,別乞一州自效。堅報曰:「朕之於卿,義則君臣,親逾骨肉,雖復桓、昭之有管、樂,玄德之有孔明,自謂逾之。夫人主勞於求才,逸於得士。既以六州相委,則朕無東顧之憂,非所以為優崇,乃朕自求安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難,苟任非其人,患生慮表,豈獨朕之憂,亦卿之責也,故虛位台鼎而以分陝為先。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銓補;俟東方化洽,當袞衣西歸。」仍遣侍中梁讜詣鄴諭旨,猛乃視事如故。

十二月,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屏之以遠,不可以臨黎元。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築第吳郡。」太后詔曰:「使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庚寅,封海西縣公。

溫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拱默而已,常懼廢黜。先是,熒惑守太微端門,逾月而海西廢。辛卯,熒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惡之。中書侍郎郗超在直,帝謂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計,故當無復近日事邪?」超曰:「大司馬臣溫,方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請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歎之深,言何能諭!」因詠庾闡詩雲:「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為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

郗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獨不能為性命忍須臾邪?」

秦以河州刺史李辯領興晉太守,還鎮枹罕。徙涼州治金城。張天錫聞秦有兼併之志,大懼,立壇於姑臧南,刑三牲。帥其官屬,遙與晉三公盟。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並獻書於大司馬溫,期以明年夏同大舉,會於上邽。是歲,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司繁帥騎三萬拒統於苑川。統潛襲度堅山,司繁部落五萬餘皆降於統;其眾聞妻子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所歸,亦詣統降。秦王堅以司繁為南單于,留之長安;以司繁從叔吐雷為勇士護軍,撫其部眾。

太宗簡文皇帝鹹安二年(壬申,公元三七二年)

春,二月,秦以清河房曠為尚書左丞,征曠兄默及清河崔逞、燕國韓胤為尚書郎,北平陽陟、田勰、陽瑤為著作佐郎,郝略為清河相,皆關東士望,王猛所薦也。瑤,騖之子也。

冠軍將軍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曰:「臣叔父評,燕之惡來輩也,不宜復污聖朝,願陛下為燕戮之。」堅乃出評為范陽太守,燕之諸王悉補邊郡。

臣光曰: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闇貪虐,以喪其國,國亡不死,逃遁見擒。秦王堅不以為誅首,又從而寵秩之,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三月,戊年,遣侍中王坦之征大司馬溫入輔,溫復辭。

秦王堅詔:「關東之民學通一經,才成一藝者,在所郡縣以禮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學不通一經,才不成一藝者,罷遣還民。」

夏,四月,徙海西公於吳縣西柴裡,敕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遣御史顧允監察之。彝,協之子也。

六月,癸酉,秦以王猛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特進、常侍、持節、將軍、侯如故;陽平公融為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

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逾城奔曲阿。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大司馬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發諸縣兵二千人擊希,希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之。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親黨,皆斬之。眈,壺之子也。

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發四詔。溫辭不至。初,帝為會稽王,娶王述從妹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道生疏躁無行,母子皆以幽廢死。餘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諸姬絕孕將十年,王使善相者視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視諸婢媵,有李陵容者,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謂之「崑崙」,相者驚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寢,生子昌明及道子。己未,立昌明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為琅邪王,領會稽國,以奉帝母鄭太妃之祀。遺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專之!」帝乃使坦之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是日,帝崩。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當須大司馬處分。」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咨,必反為所責。」朝議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以帝沖幼,加在諒闇,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具封還。」事遂不行。

溫望簡文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當居攝。既不副所望,甚憤怨,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溫疑王坦之、謝安所為,心銜之。詔謝安征溫入輔,溫又辭。

八月,秦丞相猛至長字,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猛辭曰:「元相之重,儲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總督戎機,出納帝命,文武兩寄,鉅細並關,以伊、呂、蕭、鄧之賢,尚不能兼,況臣猛之無似!」章三四上,秦王堅不許,曰:「朕方混壹四海,非卿誰可委者?卿之不得辭宰相,猶朕不得辭天下也。」

猛為相,堅端拱於上,成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無不由之。猛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屍素,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堅敕太子宏及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陽平公融在冀州,高選綱紀,以尚書郎房默、河間相申紹為治中別駕,清河崔宏為州從事,管記室。融年少,為政好新奇,貴苛察;申紹數規正,導以寬和,融雖敬之,未能盡從。後紹出為濟北太守,融屢以過失聞,數致譴讓,乃自恨不用紹言。

融嘗坐擅起學捨為有司所糾,遣主簿李纂詣長安自理;纂憂懼,道卒。融問申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及融屢辟泰,泰不起;至是,融謂泰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復辭!」泰乃從命。至長安,丞相猛見之,笑曰:「高子伯於今乃來,何其遲也!」泰曰:「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猛曰:「何謂也?」泰曰:「昔魯僖公以泮宮發頌,劉宣王以稷下垂聲。今陽平公開建學宮,追蹤劉、魯,未聞明詔褒美,乃更煩有司舉劾。明公阿衡聖朝,懲勸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得釋。猛因歎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堅召見,悅之,問以為治之本,對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堅曰:「可謂辭簡而理博矣。」以為尚書郎。秦固請還州,堅許之。

九月,甲寅,追尊故會稽王妃王氏曰順皇後,尊帝母李氏為淑妃。

冬,十月,丁卯,葬簡文帝於高平陵。

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餘家。十一月,遣弟子許龍如吳,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公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龍曰:「大事垂捷,焉用兒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且太后有詔,便應官屬來,何獨使汝也?汝必為亂!」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甲午,悚帥眾三百人,晨攻廣莫門。詐稱海西公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略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為。游擊將軍毛安之聞難,帥眾直入雲龍門,手自奮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秘入止車門,與安之並力討誅之,並黨與死者數百人。海西公深慮橫禍,專飲酒,恣聲色,有子為育,時人憐之。朝廷以其安於屈辱,故不復為虞。

秦都督北蕃諸軍事、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卒。平老在鎮十餘年,鮮卑、匈奴憚而愛之。

三吳大旱,饑,人多餓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太宗簡文皇帝寧康元年(癸酉,公元三七三年)

春,正月,己丑朔,大赦,改元。

二月,大司馬溫來朝。辛巳,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迎於新亭。是時,都下人情恟恟,或雲欲誅王、謝,因移晉室。坦之甚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於此行。」溫既至,百官拜於道側。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有位望者皆戰懾失色,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安從容就席,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命左右撤之,與安笑語移日。郗超常為溫謀主,安與坦之見溫,溫使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卒安晉室。

溫治盧悚入宮事,收尚書陸始付廷尉,免桓秘官,連坐者甚眾;遷毛安之為右衛將軍,桓秘由是怨溫。三月,溫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還姑孰。

夏,代王什翼犍使燕鳳入貢於秦。

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桓溫薨。初,溫疾篤,諷朝廷求九錫,屢使人趣之。謝安、王坦之故緩其事,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歎其文辭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謝安見其草,輒改之,由是歷旬不就。宏密謀於彪之,彪之曰:「聞彼病日增,亦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小遲回。」宏從之。溫弟江州刺史沖,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渠等不為汝所處分。」其意以為,己存,彼必不敢立異,死則非沖所制;若害之,無益於沖,更失時望故也。溫以世子熙才弱,使沖領其眾。於是桓秘與熙弟濟謀共殺沖,沖密知之,不敢入。俄頃,溫薨,沖先遣力士拘錄熙、濟而後臨喪。秘遂被廢棄,熙、濟俱徙長沙。詔葬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故事。沖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為嗣,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

庚戌,加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征西將軍,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以江州刺史桓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石秀,豁之子也。沖既代溫居任,盡忠王室,或勸沖誅除時望,專執時權,沖不從。始,溫在鎮,死罪皆專決不請。沖以為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須報,然後行之。

謝安以天子幼沖,新喪元輔,欲請崇德太后臨朝。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故可臨朝;太后亦不能決事,要須顧問大臣。今上年出十歲,垂及冠婚,反令從嫂臨朝,示人君幼弱,豈所以光揚聖德乎!諸公必欲行此,豈僕所制,所惜者大體耳。」安不欲委任桓沖,故使太后臨朝,己得以專獻替裁決,遂不從彪之之言。八月,壬子,太后復臨朝懾政。

梁州刺史楊亮遣其子廣襲仇池,與秦梁州刺史楊安戰,廣兵敗,沮水諸戌皆委城奔潰。亮懼,退守磬險。九月,安進攻漢川。

丙申,以王彪之為尚書令,謝安為僕射,領吏部,共掌朝政。安每歎曰:「朝廷大事,眾所不能決者,以咨王公,無不立決。」

以吳國內史刁彝為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

冬,秦王堅使益州刺史王統、秘書監朱肜帥卒二萬出漢川,前禁將軍毛當、鷹揚將軍徐成帥卒三萬出劍門,入寇梁、益;梁州刺史楊亮帥巴獠萬餘拒之,戰於青谷。亮兵敗,奔固西城。肜遂拔漢中。徐成攻劍門,克之。楊安進攻梓潼,梓潼太守周颺固守涪城,遣步騎數千送母、妻自漢水趣江陵,朱肜邀而獲之,颺遂降於安。十一月,安克梓潼。荊州刺史桓豁遣江夏相竺瑤救梁、益;瑤聞廣漢太守趙長戰死,引兵退。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拒朱肜於綿竹,聞毛當將至成都,仲孫帥騎五千奔於南中。奉遂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皆附於秦。秦王堅以楊安為益州牧,鎮成都;毛當為州刺史,鎮漢中;姚萇為寧州刺史,屯墊江;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仇池。

秦王堅欲以周虓為尚書郎。虓曰:「蒙晉厚恩,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為榮,況郎官乎!」遂不仕。每見堅,或箕踞而坐,呼為氐賊。嘗值元會,儀衛甚盛,堅問之曰:「晉朝元會,與此何如?」虓攘袂厲聲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擬天朝!」秦人以虓不遜,屢請殺之,堅待之彌厚。

周仲孫坐失守免官。桓沖以冠軍將軍毛虎生為益州刺史,領建平太守,以虎生子球為梓潼太守。虎生與球代秦,至巴西,以糧乏,退屯巴東。

以侍中王坦之為中書令,領丹楊尹。

是歲,鮮卑勃寒寇掠隴右,秦王堅使乞伏司繁討之。勃寒請降,遂使司繁鎮勇士川。

有彗星出於尾箕,長十餘丈,經太微,掃東井;自四月始見,及秋冬不滅。秦太史令張孟言於秦王堅曰:「尾、箕,燕分;東井,秦分也。令彗起尾、箕而掃東井,十年之後,燕當滅秦;二十年之後,代當滅燕。慕容□父子兄弟,我之仇敵,而布列朝廷,貴盛莫二,臣竊憂之,宜翦其抱魁桀者,以消天變。」堅不聽。

陽平公融上疏曰:「東胡跨據六州,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累年,然後得之,本非慕義而來。今陛下親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滿朝,執權履職,勢傾勳舊。臣愚以為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如此,願少留意。」堅報曰:「朕方混六合為一家,視夷狄為赤子。汝宜息慮,勿懷耿介。夫惟修德可以禳災,苟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乎!」

太宗簡文皇帝寧康二年(甲戌,公元三七四年)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己酉,刁彝卒。二月,癸丑,以王坦之為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詔謝安總中書。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屢以書苦諫之曰:「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安不能從。

三月,秦太尉建寧列公李威卒。

夏,五月,蜀人張育、楊光起兵擊秦,有眾二萬,遣使來請兵。秦王堅遣鎮軍將軍鄧羌帥甲士五萬討之。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桓石虔帥眾三萬攻墊江,姚萇兵敗,退屯五城。瑤、石虔屯巴東。張育自號蜀王,與巴獠酋帥張重、尹萬等五萬餘人進圍成都。六月,育改元黑龍。秋,七月,張育與張重等爭權,舉兵相攻,秦楊安、鄧羌襲育,敗之,育與楊光退屯綿竹。八月,鄧羌敗晉兵於涪西。九月,楊安敗張重、尹萬於成都南,重死,斬首二萬三千級。鄧羌擊張育、楊光於綿竹,皆斬之。益州復入於秦。

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秦王堅命執之,不獲。秘書監朱肜、秘書侍郎略陽趙整固請誅諸鮮卑,堅不聽。整,宦官也,博聞強記,能屬文,好直言,上書及面諫,前後五十餘事。慕容垂夫人得幸於堅,堅與之同輦游於後庭,整歌曰:「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堅改容謝之,命夫人下輦。

是歲,代王什翼犍擊劉衛辰,南走。

太宗簡文皇帝寧康三年(乙亥,公元三七五年)

春,正月,辛亥,大赦。

夏,五月,丙午,藍田獻侯王坦之卒;臨終與謝安、桓沖書,惟以國家為憂,言不及私。

桓沖以謝安素有重望,欲以揚州讓之,自求外出。桓氏族黨皆以為非計,莫不扼腕苦諫,郗超亦深止之,沖皆不聽,處之澹然。甲寅,詔以沖都督徐、豫、兗、青、揚五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京口;以安領揚州刺史,並加侍中。

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寢疾,秦王堅親為之祈南、北郊及宗廟、社稷,分遣侍臣遍禱河、岳諸神。猛疾少療,為之赦殊死以下。猛上疏曰:「不圖陛下以臣之命而虧天地之德,開闢已來,未之有也。臣聞報德莫如盡言,謹以垂沒之命,竊獻遺款。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聲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是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堅覽之悲慟。秋,七月,堅親至猛第視疾,訪以後事。猛曰:「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卒。堅比斂,三臨哭,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耶!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葬之如漢霍光故事。

八月,癸巳,立皇後王氏,大赦。後,濛之孫也。以後父晉陵太守蘊為光祿大夫,領五兵尚書,封建昌縣侯,蘊固辭不受。

九月,帝講《孝經》,始覽典和籍,延儒士。謝安薦東莞徐邈補中書捨人,每被顧問,多所匡益。帝或宴集,酣樂之後,好為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或文詞率爾,所言穢雜;邈應時收斂還省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然後出之,時議以此多邈。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秦王堅下詔曰:「新喪賢輔,百司或未稱朕心,可置聽訟觀於未央南,朕五日一臨,以求民隱。今天下雖未大定,權可偃武修文,以稱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妙簡學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皆就學受業;中外四禁、二衛、四軍長上將士,皆令受學。二十人給一經生,教讀音句,後宮置典學以教掖庭,選閹人及女隸敏慧者詣博士授經。尚書郎王佩讀讖,堅殺之,學讖者遂絕。

《资治通鉴》第103卷

【晋纪二十五】 起重光协洽(辛未年),尽旃蒙大渊献(乙亥年),共五年。

太宗简文皇帝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元年(辛未,公元371年)

春季,正月,袁瑾、朱辅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交州刺史,派武卫将军武都人王鉴、前将军张蚝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救援。大司马桓温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人在石桥攻击王鉴、张蚝,大败前秦军,前秦兵撤退驻守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丁亥日,桓温攻占寿春。擒获袁瑾、朱辅以及他们的宗族,送到建康斩首。

前秦王苻坚将关东的豪杰以及杂居的夷人十五万户迁徙到关中,把乌桓人安置在冯翊、北地,把丁零人翟斌安置在新安、渑池。那些乘乱流亡、想要返回原籍的人,全部听任他们自己决定。

二月,前秦任命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州诸军事、秦州牧,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又重新设置雍州,治所在蒲阪;任命长乐公苻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苻坚认为关东刚刚平定,郡守县令应当选任合适的人,命令王猛根据情况自行选拔才俊,补任六州的郡守县令,任命结束后,再上报朝廷正式批准。

三月,壬辰日,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

前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在桃山攻打兰陵太守张闵的儿子,大司马桓温派兵击退了他。

前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讨伐仇池公杨纂。

代国将领长孙斤图谋刺杀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与之搏斗,伤了胁部,于是抓住长孙斤,杀了他。

夏季,四月,戊午日,大赦天下。

前秦军队到达鹫峡,杨纂率领部众五万人抵抗。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骑兵协助杨纂,与前秦军在峡中交战;杨纂的军队大败,死亡的有十分之三、四。郭宝等人也战死,杨纂收集散兵逃回。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的部众投降前秦。杨纂恐惧,反绑双手出降,苻雅把杨纂送到长安。前秦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守仇池。

王猛在枹罕击败张天锡时,俘获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以及披甲士兵五千人。前秦王苻坚攻克杨纂后,派阴据率领他的披甲士兵返回凉州,派著作郎梁殊、阎负护送他们,并命令王猛写信告诫张天锡说:"过去您的先公向刘氏、石氏称藩,是因为审时度势,明白强弱之分。如今论凉州的实力,比往日有所削弱;论大秦的德政,远非刘、石二赵可比;而将军却忽然自绝于秦,恐怕不是宗庙的福气吧!以秦国的威势,震动四方,无远弗届,可以使弱水东流,使长江、黄河倒流。关东已经平定,将会转移兵力到河右,恐怕不是六郡的士民所能抵抗的。刘表认为汉南可以保全,将军认为西河可以固守,吉凶祸福在于自身,前车之鉴不远,应当深思熟虑,自求多福,不要让六世基业一旦坠地!"张天锡非常恐惧,派使者谢罪,请求称藩。苻坚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战败,五月,派使者向前秦进献马一千匹、金银五百斤。前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喜好学习,为人仁厚但缺乏威严决断。他的三个弟弟专权放纵,国中百姓以此为患。长史钟恶地,是西漒的羌族豪强,对司马乞宿云说:"三个弟弟横行霸道,权势凌驾于国王之上,几乎要亡国了。我们二人位居首辅,怎能坐视不管!明天是十五月圆之日,文武官员都会集会,我准备在那天讨伐他们。国王身边的侍卫都是我们羌人的子弟,只要使个眼色,立刻就能擒获他们。"乞宿云请求先禀告国王,钟恶地说:"国王仁厚而没有决断,禀告他一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泄露,我们这些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话已出口,怎能中途改变!"于是在座上逮捕了三个弟弟,杀了他们。辟奚惊慌恐惧,自己跌到床下,钟恶地、乞宿云快步上前扶起他说:"臣昨天梦见先王斥责臣说:'三个弟弟将要作乱,不可不讨伐。'所以杀了他们。"辟奚从此发病,精神恍惚,命令世子视连说:"我祸及同胞,死后有什么脸面见他们于地下!国家大事,由你处理,我剩下的残年,只是寄食而已。"于是因忧愤而死。

视连继位,七年不饮酒、不打猎,军国大事都委托给将领辅佐。钟恶地进谏,认为:"君主应当自己娱乐,建立威严,布施恩德。"视连哭着说:"我家从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继承。先王因为兄弟友爱不能善终,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了基业,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声色游乐,怎会安心!建立威严恩德的事,还是留给将来吧。"

代国世子拓跋寔因伤去世。

秋季,七月,前秦王苻坚前往洛阳。

代国世子拓跋寔娶了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有遗腹子,甲戌日,生下男孩,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在国内大赦,给他取名叫涉圭。

大司马桓温因为梁州、益州多有寇贼,周氏世代有威名,八月,任命宁州刺史周仲孙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兼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

前秦任命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守武始。

王猛因为潞川的战功,请求任命邓羌为司隶校尉。前秦王苻坚下诏说:"司隶校尉,督察京城地区,吏治责任很重,不是用来优待礼遇名将的官职。光武帝不把政事交给功臣,正是尊重他们。邓羌有廉颇、李牧的才能,朕正要委任他征伐之事,向北平定匈奴,向南扫荡扬、越,这是邓羌的职责,司隶校尉怎么足以羁绊他!晋升他的官号为镇军将军,位特进。"

九月,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邽去世,苻坚又任命李俨的儿子李辩为河州刺史。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前往邺城,在西山打猎,十多天忘了返回。伶人王洛拦住马头进谏说:"陛下是天下苍生所系,如今长久打猎不归,一旦发生意外,太后和天下怎么办!"苻坚因此停止打猎回宫。王猛趁机进言说:"打猎确实不是当务之急,王洛的话,不可忘记。"苻坚赏赐王洛帛一百匹,任命他为左右谏官,从此不再打猎。

大司马桓温依仗自己的才能谋略、地位声望,暗中怀有篡位之心,曾经抚枕叹息说:"男子汉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预知人的贵贱,桓温问杜炅自己的禄位能达到什么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勋盖世,位极人臣。"桓温不高兴。桓温想先在河朔立功,以收取当时的名望,然后回来接受九锡。等到枋头战败,威名顿时受挫。攻克寿春后,他对参军郗超说:"这足以雪洗枋头的耻辱吗?"郗超说:"还不够。"过了很久,郗超到桓温处住宿,半夜,对桓温说:"明公难道没有什么忧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身负天下重任,如今以六十岁高龄,在大举征伐中失败,不建立盖世的功勋,就不足以镇服民心!"桓温说:"那怎么办呢?"郗超说:"明公不效法伊尹、霍光,就无法树立大威权,镇服四海。"桓温一向有此心,深以为然,于是与他商议定计。因为皇帝一向谨慎,没有过错,而床笫之事容易诬蔑,于是散布言论说:"皇帝早有阳痿之疾,宠臣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在内寝侍奉,两个美人田氏、孟氏生了三个男孩,将要立储君封王,动摇皇位根基。"秘密在民间传播这些言论,当时人无法弄清真假。

十一月,癸卯日,桓温从广陵将要返回姑孰,驻军于白石。丁未日,前往建康,委婉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起草了诏令草稿呈上。太后正在佛屋烧香,内侍禀报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出来,靠着门看了几行奏章,就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事!"看到一半,便停下来,索要笔添写道:"未亡人不幸遭遇这百般忧患,感念存亡,心如刀割。"

己酉日,桓温在朝堂上召集百官。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这种事,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没有人知道该遵循什么旧典,百官都吓得心惊胆战。桓温也脸色大变,不知道该怎么办。尚书仆射王彪之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阻止,就对桓温说:“您肩负着辅佐皇家的重任,应当参照前代的成例。”于是命人取来《霍光传》,礼仪制度,在片刻之间就制定好了。王彪之穿着朝服站在台阶上,神情坚定,毫无畏惧之色。文武百官的礼仪标准,全都由他裁定,朝廷上下因此都很佩服他。于是宣读了太后诏令,废黜皇帝,改封为东海王,由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去收缴皇帝的玉玺和绶带。皇帝戴着白色的便帽,穿着单衣,步行走下西堂,乘坐牛车出了神虎门,群臣拜别,没有不抽泣的。侍御史、殿中监率领一百名士兵护送他到东海王府。桓温率领百官备好皇帝的车驾,到会稽王的官邸去迎接他。会稽王在朝堂上换了衣服,戴着平巾帻,穿着单衣,面向东方流泪,跪拜接受了玉玺和绶带。当天,他就登基做了皇帝,改换了年号。桓温出宫驻扎在中堂,分别派兵驻守警卫。桓温有脚病,皇帝下诏让他乘车进入宫殿。桓温事先准备好了说辞,想要陈述废立的本意,但皇帝一见到他,就流下了几十行眼泪,桓温又惊又怕,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就退了出去。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喜好习武练兵,被桓温忌惮,桓温想废黜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族中尊贵亲近的人,又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疑嫌隙就废黜放逐他。您拥立了圣明的君主,应当尊崇并奖励王室,和伊尹、周公一样留下美名;这是件大事,应该再仔细考虑。”桓温说:“这事已经定下来了,你不要再说了!”乙卯日,桓温上表说:“司马晞聚集收纳轻浮剽悍之徒,他的儿子司马综骄纵残忍;袁真叛逆,与他们有牵连。近来他们猜疑恐惧,将要成为祸乱的根源。请求免除司马晞的官职,以王的身份回到他的封国。”皇帝听从了,同时免除了他嫡子司马综、梁王司马㻅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领他的部属在殿中宿卫。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当初,殷浩去世,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他。殷浩的儿子殷涓没有回信,也不去拜见桓温,反而和武陵王司马晞交游。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一向与桓温有嫌隙。桓温厌恶殷氏、庾氏宗族势力强大,想除掉他们。辛亥日,桓温让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到西堂叩头自首,声称与司马晞、司马晞的儿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属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人谋反;皇帝对着他流泪,桓温把这些人全都逮捕交给廷尉审理。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日,桓温杀了东海王司马奕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甲寅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法诛杀武陵王司马晞。皇帝下诏说:“悲痛惋惜惶恐悲伤,不是忍心听到的话,何况是说出来呢!再仔细商议!”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乙卯日,桓温再次上表坚决请求诛杀司马晞,措辞非常严厉刻薄。皇帝于是赐给桓温亲笔诏书说:“如果晋朝的国运长久,您就应该奉行之前的诏令;如果国家的大运已经去了,我请求为贤人让路。”桓温看了之后,吓得流汗变色,于是上奏请求废黜司马晞和他的三个儿子,家属都流放到新安郡。丙辰日,免除新蔡王司马晃的爵位,贬为庶人,流放到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服毒自杀。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妇,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别赦免了她。庾希听说大祸临头,和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湖泽中躲藏起来。桓温诛杀了殷氏、庾氏之后,威势显赫,侍中谢安见到桓温远远地就下拜。桓温吃惊地说:“安石,你为什么要这样?”谢安说:“没有君王在前面下拜,而臣子在后面作揖的道理。”

戊午日,大赦天下,增加文武官员的品级二等。

己未日,桓温到了白石,上书请求回姑孰。庚申日,皇帝下诏晋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的官职照旧,留在京城辅佐朝政;桓温坚决推辞,仍然请求回到镇守之地。辛酉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前秦王苻坚听说桓温废黜皇帝另立新君的事,对群臣说:“桓温之前在灞上打了败仗,之后又在枋头打了败仗,不能反思过错贬责自己来向百姓谢罪,反而更废黜君主来使自己高兴,六十岁的老头子,举动如此,将凭什么在四海之内容身呢!谚语说:‘对自己的妻子发怒,却给父亲脸色看。’大概说的就是桓温吧。”

前秦的车骑大将军王猛,认为六个州的责任太重,对前秦王苻坚说,请求改授给亲近贤能的人;并且说府中的选任事务,自己已经暂时停止,另外请求治理一个州来效力。苻坚回复说:“朕对于你,从道义上是君臣,但亲近超过了骨肉,即使比之桓公、昭王有管仲、乐毅,刘备有孔明,我也自认为超过了他们。君主在寻求人才时辛劳,在得到贤士后就安逸了。既然把六个州委托给你,那么朕就没有了东顾的忧虑,这并非是用来优待尊崇你,而是朕自己寻求安逸。取得天下不容易,守住天下也很困难,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祸患就会产生于意料之外,这难道仅仅是朕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啊,所以我空着三公的职位,而把治理关中的重任先交给你。你没有明白朕的心意,很违背我平素的期望。新政需要人才,你应该尽快考核选拔补充;等到东方教化成功,我会让你穿着衮衣回到西边来。”于是派侍中梁谠到邺城去传达旨意,王猛这才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

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被废黜放逐的人,应该把他远远地隔离起来,不可以让他面对百姓。东海王应该按照昌邑王的旧例,在吴郡修建府第。”太后下诏说:“让他做平民,于心不忍,可以特别封他为王。”桓温又上奏说:“可以封他为海西县侯。”庚寅日,封他为海西县公。

桓温威震朝廷内外,皇帝虽然身处尊位,也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常常害怕被废黜。在此之前,火星停留在太微垣的端门,过了一个多月海西公就被废黜了。辛卯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垣,皇帝非常厌恶这件事。中书侍郎郗超正在值班,皇帝对郗超说:“寿命的长短,我本来不计较,应该不会再发生最近那样的事了吧?”郗超说:“大司马臣桓温,正在对内稳固社稷,对外经营谋划,像废立这样非常之事,我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不会再有。”等到郗超请假探望他父亲时,皇帝说:“替我向令尊致意,家国之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由于我不能用正道匡正护卫,惭愧叹息之深,言语怎么能表达!”于是吟咏庾阐的诗说:“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于是泪下沾湿了衣襟。皇帝风度仪表很美,善于举止,留心典籍,即使灰尘积满了坐席,也安然自若。虽然神情恬淡舒畅,但没有救世的大略,谢安认为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物,只是清谈稍微强一些罢了。

郗超因为桓温的缘故,朝廷中的人都害怕并奉承他。谢安曾经和左卫将军王坦之一同去拜访郗超,等到天黑也没能见到,王坦之想离开,谢安说:“你难道就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

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回去镇守枹罕。把凉州的治所迁到金城。张天锡听说前秦有兼并他的意图,非常害怕,在姑臧城南设立祭坛,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官属,遥与晋朝的三公结盟。派从事中郎韩博捧着表章送去盟文,并献上书信给大司马桓温,约定明年夏天一同大举进攻,在上邽会师。这一年,前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攻打陇西鲜卑乞伏司繁,司繁率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抗王统。王统秘密偷袭度坚山,司繁部落的五万多人全都投降了王统;他的部众听说妻子儿女已经投降了前秦,不战而溃散。司繁无处可归,也到王统那里投降了。前秦王苻坚任命司繁为南单于,把他留在长安;任命司繁的堂叔吐雷为勇士护军,安抚他的部众。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二年(壬申年,公元三七二年)

春季,二月,前秦任命清河人房旷为尚书左丞,征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为尚书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为著作佐郎,郝略为清河相,这些人都是关东的士族名望,是王猛所推荐的。阳瑶,是阳骛的儿子。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前秦王苻坚说:“我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恶来一类的人物,不应该再玷污圣朝,希望陛下为燕国杀掉他。”苻坚于是调慕容评出任范阳太守,燕国的各位王侯全部被补充到边境各郡。

臣司马光说:古代的人,灭亡别人的国家而别人却高兴,为什么呢?是因为替别人除掉了祸害的缘故。那个慕容评,蒙蔽君主专权,妒忌贤能嫉恨功臣,愚昧昏庸贪婪暴虐,从而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国家灭亡后还不死,逃跑躲藏被擒获。前秦王苻坚不把他作为首恶来诛杀,反而又宠信并授予他官职,这是爱一个人而不爱一国的人,他失去人心太多了。因此对人施加恩惠而人却不感激他的恩惠,对人竭尽诚意而人却不回报他的诚意。最终功业名声不能成就,无处安身,这是由于没有掌握正确方法的缘故啊。

三月,戊年日,派侍中王坦之去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了。

前秦王苻坚下诏:“关东的百姓,学问精通一经,才能具备一艺的人,所在郡县要用礼节把他们送来。在官位俸禄百石以上的官吏,学问不通一经,才能不成一艺的,罢免官职遣送回家为民。”

夏季,四月,将海西公迁徙到吴县西柴里,命令吴国内史刁彝负责防卫,又派遣御史顾允监察他。刁彝是刁协的儿子。

六月,癸酉日,前秦任命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爵等职务照旧;任命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

庾希、庾邈和已故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部众趁夜攻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越城墙逃往曲阿。庾希谎称奉海西公密旨诛杀大司马桓温。建康震动惊扰,朝廷内外都进入戒严状态。卞眈征发各县士兵二千人攻击庾希,庾希战败,关闭城门固守。桓温派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他。秋季,七月,壬辰日,攻破京口城,擒获庾希、庾邈及其亲信党羽,全部斩杀。卞眈是卞壶的儿子。

甲寅日,简文帝身体不适,紧急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一夜连发四道诏书。桓温推辞不来。当初,简文帝任会稽王时,娶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世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疏暴躁没有德行,母子二人都被幽禁废黜而死。其余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都早早夭折。众姬妾将近十年没有怀孕,会稽王让善于相面的人看她们,都说:“不是这个人。”又让看众婢女侍妾,有一个叫李陵容的,在织坊中,皮肤黑而身材高,宫人叫她“昆仑”,相面的人惊讶地说:“这就是那个人!”会稽王召她侍寝,生下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己未日,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他已经十岁了。任命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领会稽国,以供奉简文帝母亲郑太妃的祭祀。遗诏说:“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代理朝政的旧例行事。”又说:“幼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行,你可以自己取而代之。”侍中王坦之自己拿着诏书进宫,在简文帝面前撕毁了它。简文帝说:“天下,是偶然得来的运数,你又何必介意!”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么能独自做主!”简文帝于是让王坦之修改诏书说:“家国大事一律禀告大司马,如同诸葛武侯、王丞相的旧例。”当天,简文帝驾崩。

群臣疑惑,不敢确立继承人,有人说:“应当等大司马来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严肃地说:“天子驾崩,太子代替即位,大司马怎么能有异议!如果先当面咨询,必定反而被他责备。”朝廷的决议于是确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崇德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又处于居丧期间,让桓温依照周公代理朝政的旧例行事。事情已经施行,王彪之说:“这是不同寻常的大事,大司马必定会坚决辞让,使朝廷政务停滞,延误山陵大事,我不敢遵奉命令,谨将诏书原样封还。”事情于是没有实行。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时禅位给自己,不这样也应当代理朝政。既然没有符合他的期望,非常愤恨怨怒,给弟弟桓冲写信说:“遗诏让我依照诸葛武侯、王公的旧例罢了。”桓温怀疑是王坦之、谢安所为,心中怀恨他们。诏命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

八月,前秦丞相王猛抵达长安,又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宰相的权重,太傅的尊贵,尚书令的事务繁多,司隶校尉的任重,总揽军机,出纳帝命,文武两方面的寄托,大小事务都有关联,以伊尹、吕尚、萧何、邓禹的贤能,尚且不能兼任,何况我王猛这样无能的人!”奏章上了三四次,秦王苻坚不同意,说:“朕正要统一天下,除了你还有谁能托付?你不能推辞宰相,就像朕不能推辞天下一样。”

王猛任宰相,苻坚在上端坐拱手,百官在下各司其职,军国内外的事务,没有不经由王猛的。王猛刚毅明察,清正严肃,善恶分明,罢免尸位素餐之人,提拔埋没的人才,劝勉督促农耕蚕桑,训练军队,官职一定与才能相符,刑罚一定与罪行相当。因此国家富裕兵力强盛,战无不胜,前秦大治。苻坚敕令太子苻宏和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事奉王公,如同事奉我一样。”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精选下属官吏,任命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清河崔宏为州从事,掌管记室。苻融年轻,处理政务喜好新奇,重视苛察;申绍多次规劝纠正,用宽厚平和之道引导他,苻融虽然敬重申绍,却不能完全听从。后来申绍出京任济北太守,苻融屡次因过失被朝廷听闻,多次受到谴责,这才后悔没有采纳申绍的话。

苻融曾因擅自兴建学舍被有关部门弹劾,派遣主簿李纂前往长安为自己申辩;李纂忧虑恐惧,死在路上。苻融问申绍:“谁可以出使?”申绍说:“燕国尚书郎高泰,清辩有胆识智谋,可以出使。”在此之前,丞相王猛和苻融多次征召高泰,高泰都不就任;到这时,苻融对高泰说:“君子救人急难,你不能再推辞了!”高泰于是奉命。到了长安,丞相王猛见到他,笑着说:“高子伯如今才来,怎么这么晚!”高泰说:“罪人来接受刑罚,问什么早晚!”王猛说:“什么意思?”高泰说:“从前鲁僖公因修建泮宫而受到颂扬,刘宣王因稷下学宫而传扬名声。如今阳平公开设学宫,追踪刘、鲁,没有听到明诏褒奖赞美,反而麻烦有关部门举发弹劾。明公你执掌朝廷,赏罚如此,下面的官吏哪里能逃脱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错。”事情于是得到解决。王猛于是感叹说:“高子伯哪里是阳平公所能任用的官吏呢!”对秦王苻坚说了此事。苻坚召见高泰,很喜欢他,询问他治国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在于审慎举荐,审慎举荐在于核实真才,没有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才而国家不治理好的。”苻坚说:“可以说是言辞简练而道理广博了。”任命他为尚书郎。高泰坚决请求返回冀州,苻坚答应了。

九月,甲寅日,追尊已故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尊奉皇帝的母亲李氏为淑妃。

冬季,十月,丁卯日,将简文帝安葬在高平陵。

彭城的妖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信奉他的人有八百多家。十一月,派遣弟子许龙前往吴地,清晨,到达海西公门前,声称奉太后密诏,迎接海西公复兴帝位;海西公起初想跟从他,因采纳了保姆的劝谏而停止。许龙说:“大事即将成功,哪里用得着听妇孺之言!”海西公说:“我得罪被安置在这里,幸蒙宽恕,岂敢轻举妄动!况且太后有诏书,就应该派官属前来,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你一定是在作乱!”于是呵斥左右将他捆绑,许龙恐惧而逃走。甲午日,卢悚率领部众三百人,清晨进攻广莫门。诈称海西公回来,从云龙门突入殿庭,抢掠武库的铠甲兵器,门下官吏士兵惊骇愕然不知怎么办。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有变,率领部众直入云龙门,亲自奋勇攻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与毛安之合力讨伐诛杀卢悚,连同党羽被杀的有数百人。海西公深怕遭遇横祸,专心饮酒,恣意声色,有儿子也不养育,当时的人怜悯他。朝廷因为他安于屈辱,所以不再对他有所防备。

前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镇守十多年,鲜卑、匈奴既畏惧他又爱戴他。

三吴地区大旱,发生饥荒,很多人饿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元年(癸酉年,公元三七三年)

春季,正月,己丑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

二月,大司马桓温来朝见。辛巳日,诏命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这时,京城人心惶惶,有人说桓温想要诛杀王、谢两家,趁机颠覆晋室。王坦之非常恐惧,谢安神色不变,说:“晋朝的国运存亡,取决于此行。”桓温到了以后,百官在道旁拜见。桓温大举陈列兵士护卫,接见朝士,有地位名望的人都战栗失色,王坦之流汗沾湿衣服,手版都拿倒了。谢安从容就座,坐定以后,对桓温说:“谢安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方邻国,明公何必在墙壁后面安排人呢!”桓温笑着说:“正是不能不这样。”于是命令左右撤去,与谢安谈笑了一整天。郗超常是桓温的主谋,谢安与王坦之去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躺在帐中听他们说话。风吹动帐幔打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以称得上是入幕之宾了。”当时天子年幼弱小,外有强臣,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诚辅佐护卫,最终安定了晋室。

桓温处理卢悚入宫的事件,逮捕尚书陆始交付廷尉,罢免桓秘的官职,牵连获罪的人很多;升迁毛安之为右卫将军,桓秘因此怨恨桓温。三月,桓温生病,停留在建康十四天,甲午日,返回姑孰。

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燕凤到前秦进贡。

秋季,七月,己亥日,南郡宣武公桓温去世。当初,桓温病重时,暗示朝廷赐予他九锡之礼,多次派人催促。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这件事,让袁宏起草诏书草稿。袁宏把草稿拿给王彪之看,王彪之赞叹文辞优美,于是说:“你固然是大才,怎么能拿这种东西给人看!”谢安见到草稿,总是加以修改,因此过了十几天都没能完成。袁宏秘密与王彪之商议,王彪之说:“听说他的病一天天加重,也应该撑不了多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拖延一下。”袁宏听从了他的话。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向桓温询问谢安、王坦之的任用情况,桓温说:“他们不是你所能安排的。”他的意思是,自己活着,他们一定不敢有异议;自己死后,就不是桓冲所能控制的了;如果加害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而会失去当时的声望。桓温因为世子桓熙才能平庸,让桓冲统领他的部众。于是桓秘与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一起杀掉桓冲,桓冲暗中得知此事,不敢进入府中。不久,桓温去世,桓冲先派力士拘捕桓熙、桓济,然后才去吊丧。桓秘于是被废弃,桓熙、桓济都被流放到长沙。朝廷下诏,按照汉朝霍光及安平献王的旧例安葬桓温。桓冲声称遵照桓温遗命,以幼子桓玄为继承人,当时桓玄才五岁,承袭南郡公的爵位。

庚戌日,加封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都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任命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任命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接替桓温的职位后,尽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威望的人,独揽大权,桓冲没有听从。当初,桓温在镇所时,对死刑犯都自行决断,不向朝廷请示。桓冲认为生杀大权,应当归于朝廷,凡是死刑都要先上报,等待批复,然后才执行。

谢安因为天子年幼,又刚刚失去辅政大臣,想要请崇德太后临朝听政。王彪之说:“前代人主还在襁褓之中,母子一体,所以太后可以临朝;太后也不能决断事务,必须咨询大臣。如今皇上年龄已超过十岁,接近加冠和结婚的年龄,反而让堂嫂临朝,显示君主幼弱,这难道是光大圣德的做法吗!诸位一定要这样做,哪里是我所能制止的,我所惋惜的是国家的根本大礼。”谢安不想把权力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自己得以专擅决策,于是没有听从王彪之的话。八月,壬子日,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袭击仇池,与前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兵败,沮水各戍守的军队都弃城溃逃。杨亮恐惧,退守磬险之地。九月,杨安进攻汉川。

丙申日,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共同执掌朝政。谢安常常叹息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去咨询王公,没有不立刻解决的。”

任命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

冬季,前秦王苻坚派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士兵两万人从汉川出发,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士兵三万人从剑门出发,入侵梁州、益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巴獠一万多人抵抗,在青谷交战。杨亮兵败,逃奔固守西城。朱肜于是攻占汉中。徐成攻打剑门,攻克。杨安进攻梓潼,梓潼太守周飏固守涪城,派步骑兵数千人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前往江陵,朱肜半路拦截并俘获了他们,周飏于是投降了杨安。十一月,杨安攻克梓潼。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救援梁州、益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战死,率兵撤退。益州刺史周仲孙在绵竹部署军队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即将到达成都,周仲孙率领骑兵五千人逃奔南中。前秦于是夺取了梁、益二州,邛、莋、夜郎都归附了前秦。前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驻扎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前秦王苻坚想任命周虓为尚书郎。周虓说:“承蒙晋朝厚恩,只是老母被俘获,我在此失节,母子得以保全,这是前秦的恩惠。即使公侯的尊贵,我也不认为是荣耀,何况是郎官呢!”于是不肯做官。每次见到苻坚,有时伸开两腿坐着,称他为氐贼。曾经遇到元旦朝会,仪仗侍卫很盛大,苻坚问他:“晋朝的元旦朝会,和这个相比怎么样?”周虓捋起袖子大声说:“犬羊相聚,怎么敢和天朝相比!”前秦人认为周虓不恭顺,多次请求杀了他,苻坚待他更加优厚。

周仲孙因失守获罪被免官。桓冲任命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兼任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虎生与毛球攻打前秦,到达巴西,因粮食缺乏,退兵驻扎巴东。

任命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兼任丹杨尹。

这一年,鲜卑勃寒劫掠陇右,前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讨伐他。勃寒请求投降,于是让乞伏司繁镇守勇士川。

有彗星出现在尾宿和箕宿之间,长十多丈,经过太微垣,扫过东井星;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都没消失。前秦太史令张孟对前秦王苻坚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野;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如今彗星从尾宿、箕宿出现而扫过东井,十年之后,燕国将会灭亡秦国;二十年之后,代国将会灭亡燕国。慕容𬀩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却遍布朝廷,显贵无比,我私下里为此忧虑,应该剪除他们中的魁首,以消除天象的变异。”苻坚没有听从。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占据六州,面南称帝,陛下劳师多年,然后才得到他们,他们本来就不是仰慕道义而来。如今陛下亲近并宠幸他们,让他们父子兄弟满布朝廷,执掌权力、担任官职,势力压倒功臣旧部。我愚昧地认为,狼虎之心,终究不能豢养,星象变化如此,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苻坚答复说:“我正在融合天下为一家,把夷狄看作赤子。你应当停止忧虑,不要心怀芥蒂。只有修养德行可以消除灾祸,如果能从自身内部寻求,又何必害怕外患呢!”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二年(甲戌,公元三七四年)

春季,正月,癸未朔日,大赦天下。

己酉日,刁彝去世。二月,癸丑日,任命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下诏命谢安总领中书省事务。谢安喜好音乐,即使期功之丧期间,也不停止丝竹演奏,士大夫们效仿他,于是成为风气。王坦之多次写信苦苦劝谏他说:“天下的珍宝,应当为天下人爱惜。”谢安不能听从。

三月,前秦太尉建宁列公李威去世。

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攻打前秦,拥有部众两万人,派使者来请求出兵。前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率领甲士五万人讨伐他们。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部众三万人攻打垫江,姚苌兵败,退守五城。竺瑶、桓石虔驻扎巴东。张育自称蜀王,与巴獠酋帅张重、尹万等五万多人进军包围成都。六月,张育改年号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人争权,发兵互相攻打,前秦杨安、邓羌袭击张育,击败了他,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西击败晋军。九月,杨安在成都南击败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首二万三千级。邓羌在绵竹攻击张育、杨光,将他们都斩杀了。益州又归属前秦。

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前秦明光殿大声呼喊说:“甲申、乙酉年,鱼羊吃人,可悲啊没有遗存!”前秦王苻坚命人抓捕他,没有抓到。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决请求诛杀各鲜卑人,苻坚没有听从。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能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及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得到苻坚的宠幸,苻坚与她同乘一辇在后宫游玩,赵整唱歌说:“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变了脸色向他道歉,命夫人下车。

这一年,代王什翼犍攻击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跑。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三年(乙亥,公元三七五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丙午日,蓝田献侯王坦之去世;临终时给谢安、桓冲写信,只以国家为忧,言语不涉及私事。

桓冲因为谢安素来有重望,想把扬州让给他,自己请求外出任职。桓氏族党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无不扼腕苦劝,郗超也极力劝阻他,桓冲都不听从,淡然处之。甲寅日,下诏任命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谢安兼领扬州刺史,并加授侍中。

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卧病在床,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到南郊、北郊以及宗庙、社稷祈祷,又分别派遣侍臣遍祭黄河、五岳等诸神。王猛的病情稍有好转,苻坚为此下令赦免殊死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臣的性命而亏损天地的恩德,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臣听说报答恩德莫过于竭尽忠言,谨以垂死之命,私下进献遗言。恭惟陛下,威武功业震动八方,声威教化光照天下,九州百郡,已据有其七,平定燕国、攻克蜀地,如同拾取草芥。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终结,因此古代贤明的君王,知道功业来之不易,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恭惟陛下,追随前代圣人的足迹,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苻坚看到奏疏后悲痛不已。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的府第探视病情,询问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安江南,但正统相承,上下安定和睦,臣死之后,希望不要图谋晋朝。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铲除他们,以利于国家。”说完就去世了。苻坚直到入殓时,三次亲临哭悼,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景略(王猛的字)!”按照汉代霍光的旧例安葬了他。

八月,癸巳日,立皇后王氏,大赦天下。皇后是王蒙的孙女。任命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为光禄大夫,兼领五兵尚书,封为建昌县侯,王蕴坚决推辞不接受。

九月,孝武帝讲授《孝经》,开始阅览典籍,延请儒士。谢安推荐东莞人徐邈补任中书舍人,每次被咨询,多有匡正补益。皇帝有时设宴聚会,在酣畅欢乐之后,喜欢亲笔写诏书诗章赐给侍臣,有的文词草率,言语粗俗杂乱;徐邈立即收敛带回中书省加以删改,使它们都变得可观,经过皇帝重新审阅,然后才发出,当时的舆论因此称赞徐邈。

冬季,十月,癸酉朔日,发生日食。

秦王苻坚下诏说:“新近失去贤能的辅佐,百官或许有不合朕心意之处,可在未央宫南面设置听讼观,朕每五天亲临一次,以了解百姓的隐情。如今天下虽然尚未完全安定,暂且可以停息武备、修明文教,以符合武侯(王猛)的雅意。应当增崇儒家教化,禁止老子、庄子以及图谶之学,违犯者处以弃市之刑。”精心挑选学生,太子以及公侯百官的儿子都入学受业;朝廷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的长上将士,都命令他们接受学业。每二十人配给一名经生,教授读音句读,后宫设置典学来教导嫔妃宫女,挑选聪慧的宦官及女隶到博士处学习经书。尚书郎王佩诵读图谶,苻坚杀了他,学习图谶的人于是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