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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紀

晉紀三十七

第 37 篇

資治通鑑 第115卷

卷第一百一十五 【晉紀三十七】 起屠維作噩,盡上章鬮茂,凡二年。

春,正月,庚寅朔,南燕主超朝會群臣,歎太樂不備,議掠晉人以補伎。領軍將軍韓言卓曰:「先帝以舊京傾覆,戢翼三齊。陛下不養士息民,以伺魏釁,恢復先業,而更侵掠南鄰以廣仇敵,可乎!」超曰:「我計已定,不與卿言。」 辛卯,大赦。 庚戌,以劉毅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毅愛才好士,當世名流莫不輻湊,獨揚州主簿吳郡張邵不往。或問之,邵曰:「主公命世人傑,何煩多問!」 秦王興遣其弟平北將軍沖、征虜將軍狄伯支等帥騎四萬擊夏王勃勃。衝至嶺北,謀還襲長安,伯支不從而止;因鴆殺伯支以滅口。 秦王興遣使冊拜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承製封拜,悉如王者之儀。 二月,南燕將慕容興宗、斛谷提、公孫歸等帥騎寇宿豫,拔之,大掠而去,簡男女二千五百付太樂教之。歸,五樓之兄也。是時,五樓為侍中、尚書、領左衛將軍,專總朝政,宗親並居顯要,王公內外無不憚之。南燕主超論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並為郡、縣公。桂林王鎮諫曰:「此數人者,勤民頓兵,為國結怨,何功而封?」超怒,不答。尚書都令史王儼諂事五樓,比歲屢遷,官至左丞。國人為之語曰:「欲得侯,事五樓。」超又遣公孫歸等寇濟南,俘男女千餘人而去。自彭城以南,民皆堡聚以自固。詔并州刺史劉道憐鎮淮陰以備之。 乞伏熾磐入見秦太原公懿於上邽,彭奚念乘虛伐之。熾磐聞之,怒,不告懿而歸,擊奚念,破之,遂圍枹罕。乞伏乾歸從秦王興如平涼;熾磐克枹罕,遣人告乾歸,乾歸逃還苑川。 馮翊人劉厥聚眾數千,據萬年作亂,秦太子泓遣鎮軍將軍彭白狼帥東宮禁兵討之,斬厥,赦其餘黨。諸將請露布,表言廣其首級。泓不許,曰:「主上委吾後事,不能式遏寇逆,當責躬請罪,尚敢矜誕自為功乎!」 秦王興自平涼如朝那,聞姚沖之謀,賜沖死。 三月,劉裕抗表伐南燕,朝議皆以為不可,惟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以為必克,勸裕行。裕以昶監中軍留府事。謝裕,安之兄孫也。 初,苻氏之敗也,王猛之孫鎮惡來奔,以為臨澧令。鎮惡騎乘非長,關弓甚弱,而有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或薦鎮惡於劉裕,裕與語,說之,因留宿。明旦,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鎮惡信然。」即以為中軍參軍。 恆山崩。 夏,四月,乞伏乾歸如枹罕,留世子熾磐鎮之,收其眾得二萬,徙都度堅山。 雷震魏天安殿東序。魏主珪惡之,命左校以沖車攻東、西序,皆毀之。初,珪服寒食散,久之,藥發,性多躁擾,忿怒無常,至是浸劇。又災異數見,占者多言當有急變生肘腋。珪憂懣不安,或數日不食,或達旦不寐,追計平生成敗得失,獨語不止。疑群臣左右皆不可信,每百官奏事至前,追記其舊惡,輒殺之;其餘或顏色變動,或鼻息不調,或步趨失節,或言辭差繆,皆以為懷惡在心,發形於外,往往以手擊殺之,死者皆陳天安殿前。朝廷人不自保,百官苟免,莫相督攝;盜賊公行,里巷之間,人為希少。珪亦知之,曰:「朕故縱之使然,待過災年,當更清治之耳。」是時,群臣畏罪,多不敢求親近,唯著作郎崔浩恭勤不懈,或終日不歸。浩,吏部尚書宏之子也。宏未嘗忤旨,亦不諂諛,故宏父子獨不被遣。 夏王勃勃帥騎二萬攻秦,掠取平涼雜胡七千餘戶,進屯依力川。 己巳,劉裕發建康,帥舟師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艦、輜重,步進至琅邪。所過皆築城,留兵守之。或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或堅壁清野,大軍深入,不唯無功,將不能自歸,奈何?」裕曰:「吾慮之熟矣。鮮卑貪婪,不知遠計,進利虜獲,退惜禾苗,謂我孤軍遠入,不能持久,不過進據臨朐,退守廣固,必不能守險清野,敢為諸君保之。」 南燕主超聞有晉師,引群臣會議。征虜將軍公孫五樓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可爭鋒。宜據大峴,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沮其銳氣,然後徐簡精騎二千,循海而南,絕其糧道,別敕段暉帥兗州之眾,緣山東下,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校其資儲之外,餘悉焚蕩,芟除禾苗,使敵無所資,彼僑軍無食,求戰不得,旬月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賊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曰:「今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彼遠來疲弊,勢不能久。吾據五州之地,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群,麥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鮮自蹙弱乎!不如縱使入峴,以精騎蹂之,何憂不克!」輔國將軍廣寧王賀賴盧苦諫不從,退謂五樓曰:「必若此,亡無日矣!」太尉桂林王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縱敵為峴,自棄險固也。」超不從。鎮出,謂韓言卓曰:「主上既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敵入腹,坐待攻圍,酷似劉璋矣。今年國滅,吾必死之。卿中華之士,復為文身矣。」超聞之,大怒,收鎮下獄。乃攝莒、梁父戌,修城隍,簡士馬,以待之。 劉裕過大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於色。左右曰:「公未見敵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虜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東莞。超先遣公孫五樓、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聞晉兵入峴,自將步騎四萬往就之,使五樓帥騎進據巨蔑水。前鋒孟龍符與戰,破之,五樓退走。裕以車四千乘為左右翼,方軌徐進,與燕兵戰於臨朐南,日向昃,勝負猶未決。參軍胡籓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裕遣籓及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向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朐,聲言輕兵自海道至矣,向彌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驚,單騎就段暉於城南。裕因縱兵奮擊,燕眾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超遁還廣固,獲其玉璽、輦及豹尾。裕乘勝逐北至廣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眾入保小城。裕築長圍守之,圍高三丈,穿塹三重;撫納降附,采拔賢俊,華、夷大悅。於是因齊地糧儲,悉停江、淮漕運。 超遣尚書郎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以為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謝之,且問計焉。鎮曰:「百姓之心,繫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奔敗而還。群臣離心,士民喪氣。聞秦人自有內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更決一戰。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為美,比於閉門待盡,不猶愈乎!」司徒樂浪王惠曰:「不然。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雖與勃勃相持,不足為患;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脣齒,安得不來相救!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尚書令韓范為燕、秦所重,宜遣乞師。」超從之。 秋,七月,加劉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書略陽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來降,裕以為行參軍。尊、苗皆超所委任以為腹心者也。 或謂裕曰:「張綱有巧思,若得綱使為攻具,廣固必可拔也。」會綱自長安還,太山太守申宣執之,送於裕。裕升綱於樓車,使周城呼曰:「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發兵及遣使者至廣固,裕輒潛遣兵夜迎之,明日,張旗鳴鼓而至,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裕者,日以千數。圍城益急,張華、封愷皆為裕所獲,超請割大峴以南地為籓臣,裕不許。 秦王興遣使謂裕曰:「慕容氏相與鄰好,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秦使者謂曰:「語汝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入見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善詳,去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故不相語耳。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自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為日久矣。羌見伐齊,始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乞伏乾歸復即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復本位。 慕容氏在魏者百餘家,謀逃去,魏主珪盡殺之。 初,魏太尉穆崇與衛王儀伏甲謀弒魏主珪,不果;珪惜崇、儀之功,秘而不問。及珪有疾,多殺大臣,儀自疑而出亡,追獲之。八月,賜儀死。 封融詣劉裕降。 九月,加劉裕太尉,裕固辭。 秦王興自將擊夏王勃勃,至貳城,遣安遠將軍姚詳等分督租運。勃勃乘虛奄至,興懼,欲輕騎就詳等。右僕射韋華曰:「若鑾輿一動,眾心駭懼,必不戰自潰,詳營亦未必可至也。」興與勃勃戰,秦兵大敗,將軍姚榆生為勃勃所擒,左將軍姚文宗等力戰,勃勃乃退,興還長安。勃勃復攻秦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皆拔之,徙七千餘家於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領幽州牧以鎮之。 初,興遣衛將軍姚強帥步騎一萬,隨韓范往就姚紹於洛陽,並兵以救南燕,及為勃勃所敗,追強兵還長安。韓范歎曰:「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自長安還,降於劉裕,因說裕曰:「燕人所恃者,謂韓范必能致秦師也,今得范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範為散騎常侍,且以書招之,長水校尉王蒲勸范奔秦,范曰:「劉裕起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則秦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於裕。裕將范循城,城中人情離沮。或勸燕主超誅范家,超以范弟言卓盡忠無貳,並范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於裕。 張綱為裕造攻具,盡諸奇巧。超怒,縣綱母於城上,支解之。 西秦王乾歸立夫人邊氏為王后,世子熾磐為太子,仍命熾磐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以屋引破光為河州刺史,鎮枹罕;以南安焦遺為太子太師,與參軍國大謀。乾歸曰:「焦生非特名儒,乃王佐之才也。」謂熾磐曰:「汝事之當如事吾。」熾磐拜遺於床下。遺子華至孝,乾歸欲以女妻之,辭曰:「凡娶妻者,欲與之共事二親也。今以王姬之貴,下嫁蓬茅之士,誠非其匹,臣懼其闕於中饋,非所願也。」乾歸曰:「卿之所行,古人之事,孤女不足以強卿。」乃以為尚書民部郎。 北燕王雲自以無功德而居大位,內懷危懼,常畜養壯士以為腹心爪牙。寵臣離班、桃仁專典禁衛,賞賜以巨萬計,衣食起居皆與之同,而班、仁志願無厭,猶有怨憾。戊辰,雲臨東堂,班、仁懷劍執紙而入,稱有所啟。班抽劍擊雲,雲以幾扞之,仁從旁擊雲,弒之。 馮跋升洪光門以觀變,帳下督張泰、李桑言於跋曰:「此豎勢何所至,請為公斬之!」乃奮劍而下,桑斬班於西門,泰殺仁於庭中。眾推跋為主,跋以讓其弟范陽公素弗,素弗不可。跋乃即天王位於昌黎,大赦,詔曰:「陳氏代姜,不改齊國。宜即國號曰燕。」改元太平,謚雲曰惠懿皇帝。跋尊母張氏為太后,立妻孫氏為王后,子永為太子,以范陽公素弗為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孫護為尚書令,張興為左僕射,汲郡公弘為右僕射,廣川公萬泥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乳陳為並、青二州牧。素弗少豪俠放蕩,嘗請婚於尚書左丞韓業,業拒之。及為宰輔,待業尤厚。好申拔舊門,謙恭儉約,以身帥下,百僚憚之,論者美其有宰相之度。魏主珪將立齊王嗣為太子。魏故事,凡立嗣子,輒先殺其母,乃賜嗣母劉貴人死。珪召嗣諭之曰:「漢武帝殺鉤弋夫人,以防母后預政,外家為亂也。汝當繼統,吾故遠跡古人,為國家長久之計耳。」嗣性孝,哀泣不自勝。珪怒之。嗣還捨,日夜號泣,珪知而復召之。左右曰:「上怒甚,入將不測,不如且避之,俟上怒解而入。」嗣乃逃匿於外,帷帳下代人車路頭、京兆王洛兒二人隨之。 初,珪如賀蘭部,見獻明賀太后之妹美,言於賀太后,請納之。賀太后曰:「不可。是過美,必有不善。且已有夫,不可奪也。」珪密令人殺其夫而納之,生清河王紹。紹凶很無賴,好輕游里巷,劫剝行人以為樂。珪怒之,嘗倒懸井中,垂死,乃出之。齊王嗣屢誨責之,紹由是與嗣不協。 戊辰,珪譴責賀夫人,囚,將殺之。會日暮,未決。夫人密使告紹曰:「汝何以救我?」左右以珪殘忍,人人危懼。紹年十六,夜,與帳下及宦者宮人數人通謀,逾垣入宮,至天安殿。左右呼曰:「賊至!」珪驚起,求弓刀不獲,遂弒之。 己巳,宮門至日中不開。紹稱詔,集百官於端門前,北面立。紹從門扉間謂百官曰:「我有叔父,亦有兄,公卿欲從誰?」眾愕然失色,莫有對者。良久,南平公長孫嵩曰:「從王。」眾乃知宮車晏駕,而不測其故,莫敢出聲,唯陰平公烈大哭而去。烈,儀之弟也。於是朝野恟恟,人懷異志。肥如侯賀護舉烽於安陽城北,賀蘭部人皆赴之,其餘諸部亦各屯聚。紹聞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賜王已下,崔宏獨不受。 齊王嗣聞變,乃自外還,晝伏匿山中,夜宿王洛兒家。洛兒鄰人李道潛奉給嗣,民間頗知之,喜而相告;紹聞之,收道,斬之。紹募人求訪嗣,欲殺之。獵郎叔孫俊與宗室疏屬拓跋磨渾自雲知嗣所在,紹使帳下二人與之偕往;俊、靡渾得出,即執帳下詣嗣,斬之。俊,建之子也。王洛兒為嗣往來平城,通問大臣,夜,告安遠將軍安同等。眾聞之,翕然響應,爭出奉迎。嗣至城西,衛士執紹送之。嗣殺紹及其母賀氏,並誅紹帳下及宦官宮人為內應者十餘人。其先犯乘輿者,群臣臠食之。 壬申,嗣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興。追尊劉貴人曰宣穆皇后,公卿先罷歸第不預朝政者,悉召用之。詔長孫嵩與北新侯安同、山陽侯奚斤、白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止車門右,共聽朝政,時人謂之八公。屈,磨渾之父也。嗣以尚書燕鳳逮事什翼犍使與都坐大官封懿等入侍講論,出議政事。以王洛兒、車路頭為散騎常侍,叔孫俊為衛將軍,拓跋磨渾為尚書,皆賜爵郡、縣公。嗣問舊臣為先帝所親信者為誰,王洛兒言李先。嗣召問先:「卿以何才何功為先帝所知?」對曰:「臣不才無功,但以忠直為先帝所知耳。」詔以先為安東將軍,常宿於內,以備顧問。朱提王悅,虔之子也,有罪,自疑懼。閏十一月,丁亥,悅懷匕首入侍,將作亂。叔孫俊覺其舉止有異,引手掣之,索懷中,得匕首,遂殺之。 十二月,乙巳,太白犯虛、危。南燕靈台令張光勸南燕主超出降,超手殺之。 柔然侵魏。

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門,朝群臣於城上。乙卯,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言卓諫曰:「陛下遭堙厄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而更為兒女子泣邪!」超拭目謝之。尚書令董銑勸超降,超怒,囚之。 魏長孫嵩將兵伐柔然。 魏主嗣以郡縣豪右多為民患,悉以優詔征之。民戀土不樂內徙,長吏逼遣之,於是無賴少年逃亡相聚,所在寇盜群起。嗣引八公議之曰:「朕欲為民除蠹,而守宰不能綏撫,使之紛亂。今犯者既眾,不可盡誅,吾欲大赦以安之,何如?」元城侯屈曰:「民逃亡為盜,不罪而赦之,是為上者反求於下也,不如誅其首惡,赦其餘黨。」崔宏曰:「聖王之御民,務在安之而已,不與之較勝負也。夫赦雖非正,可以行權。屈欲先誅後赦,要為兩不能去,曷若一赦而遂定乎!赦而不從,誅未晚也。」嗣從之。二月,癸未朔,遣將軍於栗磾將騎一萬討不從命者,所向皆平。 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為地道出擊晉兵,不能卻。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繼。超輦而登城,尚書悅壽說超曰:「今天助寇為虐,戰士調瘁,獨守窮城,絕望外援,天時人事亦可知矣。苟歷數有終,堯、舜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歎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丁亥,劉裕悉眾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師。」裕曰:「我往彼亡,何為不利!」四面急攻之。悅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數十騎逾城突圍出走,追獲之。裕數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托劉敬宣而已。裕忿廣固久不下,欲盡坑之,以妻女以賞將士。韓范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既為君臣,必須為之盡力。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民;今王師吊伐而盡坑之,使安所歸乎!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裕改容謝之,然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入家口萬餘,夷其城隍,送超詣建康,斬之。 臣光曰:晉自濟江以來,威靈不競,戎狄橫騖,虎噬中原。劉裕始勸王師剪平東夏,不於此際旌禮賢俊,慰撫疲民,宣愷悌之風,滌殘穢之政,使群士向風,遺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跡其施設,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蕩壹四海,成美大之業,豈非雖有智勇而無仁義使之然哉! 初,徐道覆聞劉裕北伐,勸盧循乘虛襲建康,循不從。道覆自至番禺說循曰:「本住嶺外,豈以理極於此,傳之子孫邪?正以劉裕難與為敵故也。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思歸死士掩擊何、劉之徒,如反掌耳。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為腹心之疾;若裕平齊之後,息甲歲餘,以璽書征君,裕自將屯豫章,遣諸將帥銳師過嶺,雖復以將軍之神武,恐必不能當也。今日之機,萬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傾其根蒂。裕雖南還,無能為也。君若不同,便當帥始興之眾直指尋陽。」循甚不樂此舉,而無以奪其計,乃從之。 初,道覆使人伐船材於南康山,至始興,賤賣之,居人爭市之,船材大積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裝艦,旬日而辦。循自始興寇長沙,道覆寇南康、廬陵、豫章,諸守相皆委任奔走。道覆順流而下,舟械甚盛。 時克燕之問未至,朝廷急征劉裕。裕方議留鎮下邳,經營司、雍,會得詔書,乃以韓范為都督八郡軍事、燕郡太守,封融為勃海太守,檀韶為琅邪太守,戊申,引兵還。韶,祗之兄也。久之,劉穆之稱范、融謀反,皆殺之。 安成忠肅公何無忌自尋陽引兵拒盧循。長史鄧潛之諫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聞循兵艦大盛。勢居上流,宜決南塘,守二城以待之,彼必不敢捨我遠下。蓄力養銳,俟其疲老,然後擊之,此萬全之策也。今決成敗於一戰,萬一失利,悔將無及!」參軍殷闡曰:「循所將之眾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拳捷善鬥,未易輕也。將軍宜留屯豫章,徵兵屬城,兵至合戰,未為晚也。若以此眾輕進,殆必有悔。」無忌不聽。三月,壬申,與徐道覆遇於豫章,賊令強弩數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會西風暴急,飄無忌所乘小艦向東岸,賊乘風以大艦逼之,眾遂奔潰。無忌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節至,執以督戰。賊眾雲集,無忌辭色無撓,握節而死。於是中外震駭,朝議欲奉乘輿北走就劉裕;既而知賊未至,乃止。 西秦王乾歸攻秦金城郡,拔之。 夏王勃勃遣尚書朝金纂攻平涼。秦王興救平涼,擊金纂,殺之。勃勃又遣兄子左將軍羅提攻拔定陽,坑將士四千餘人。秦將曹熾、曹雲、王肆佛等各將數千亡內徙,興處之湟山及陳倉。勃勃寇隴右,破白崖堡,遂趣清水,略陽太守姚壽都棄城走,勃勃徙其民萬六千戶於大城。興自安定追之,至壽渠川,不及而還。 初,南涼王辱檀遣左將軍枯木等伐沮渠蒙遜,掠臨松千餘戶而還。蒙遜伐南涼,至顯美,徙數千戶而去。南涼太尉俱延復伐蒙遜,大敗而歸。是月,辱檀自將五萬騎伐蒙遜,戰於窮泉,辱檀大敗,單馬奔還。蒙遜乘勝進圍姑臧,姑臧人懲王鐘之誅,皆驚潰,夷、夏萬餘戶降於蒙遜。辱檀懼,遣司隸校尉敬歸及子佗為質於蒙遜以請和,蒙遜許之。歸至胡坑,逃還,佗為追兵所執,蒙遜徙其眾八千餘戶而去。右衛將軍折掘奇鎮據石驢山以叛。辱檀畏蒙孫之逼,且懼嶺南為奇鎮所據,乃遷於樂都,留大司農成公緒守姑臧。辱檀才出城,魏安人侯諶等閉門作亂,收合三千餘家,據南城,推焦朗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諶自稱涼州刺史,降於蒙遜。 劉裕至下邳,以船載輜重,自帥精銳步歸。至山陽,聞何無忌敗死,慮京邑失守,卷甲兼行,與數十人至淮上,問行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賊尚未至,劉公若還,便無所憂。」裕大喜。將濟江,風急,眾鹹難之。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即命登舟,舟移而風止。過江,至京口,眾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至建康。以江州覆沒,表送章綬,詔不許。 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籓、并州刺史劉道憐各將兵入衛逮康。籓,兗州刺史毅之從弟也。毅聞盧循之寇,將拒之,而疾作;既瘳,將行。劉裕遺毅書曰:「吾往習擊妖賊,曉其變態。賊新獲奸利,其鋒不可輕。今修船垂畢,當與弟同舉。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劉籓往諭止之。毅怒,謂籓曰:「往以一時之功相推耳,汝便謂我真不及劉裕邪!」投書於地,帥舟師二萬發姑孰。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尋陽,循自將攻湘中諸郡。荊州刺史劉道規遣軍逆戰,敗於長沙。循進至巴陵,將向江陵。徐道覆聞毅將至,馳使報循曰:「毅兵甚盛,成敗之事,系之於此,宜並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憂也。」循即日發巴陵,與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與循戰於桑落洲,毅兵大敗,棄船,以數百人步走,餘眾皆為循所虜,所棄輜重山積。 初,循至尋陽,聞裕已還,猶不信;既破毅,乃得審問,與其黨相視失色。循欲退還尋陽,攻取江陵,據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謂宜乘勝徑進,固爭之。循猶豫累日,乃從之。 己未,大赦。裕募人為兵,賞之同京口赴義之科。發民治石頭城。議者謂宜分兵守諸津要,裕曰:「賊眾我寡,若分兵屯守,則測人虛實;且一處失利,則沮三軍之心。今聚眾石頭,隨宜應赴,既令彼無以測多少,又於眾力不分。若徒旅轉集,徐更論之耳。」 朝廷聞劉毅敗,人情恟懼。時北師始還,將士多創病,建康戰士不盈數千。循既克二鎮,戰士十餘萬,舟車百里不絕,樓船高十二丈,敗還者爭言其強盛。孟昶、諸葛長民欲奉乘輿過江,裕不聽。初,何無忌、劉毅之南討也,昶策其必敗,已而果然。至是,又謂裕必不能抗循,眾頗信之。惟龍驤將軍東海虞丘進廷折昶等,以為不然。中兵參軍王仲德言於裕曰:「明公命世作輔,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賊乘虛入寇,既聞凱還,自當奔潰。若先自遁逃,則勢同匹夫,匹夫號令,何以威物!此謀若立,請從此辭。」裕甚悅。昶固請不已,裕曰:「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莫有固志;若一旦遷動,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豈可得至!設令得至,不過延日月耳。今兵士雖少,自足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苟厄運必至,我當橫屍廟門,遂其由來以身許國之志,不能竄伏草間苟求存活也。我計決矣,卿勿復言!」昶恚其言不行,且以為必敗,因請死。裕怒曰:「卿且申一戰,死復何晚!」昶知裕終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陳曰:「臣裕北討,眾並不同,唯臣贊裕行計,致使強賊乘間,社稷危逼,臣之罪也。謹引咎以謝天下!」封表畢,仰藥而死。 乙丑,盧循至淮口,中外戒嚴。琅邪王德文都督宮城諸軍事,屯中堂皇,劉裕屯石頭,諸將各有屯守。裕子義隆始四歲,裕使咨議參軍劉粹輔之,鎮京口。粹,毅之族弟也。 裕見民臨水望賊,怪之,以問參軍張劭,劭曰:「若節鉞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觀望?今當無復恐耳。賊若於新亭直進,其鋒不可當,宜且迴避,勝負之事未可量也;若回泊西岸,此成禽耳。」 徐道覆請於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數道攻裕。循欲以萬全為計,謂道覆曰:「大軍未至,孟昶便望風自裁;以大勢言之,自當計日潰亂。今決勝負於一朝,乾沒求利,既非必克之道,且殺傷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以循多疑少決,乃歎曰:「我終為盧公所誤,事必無成;使我得為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也。」 裕登石頭城望循軍,初見引向新亭,顧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乃悅。於是眾軍轉集。裕恐循侵軼,用虞丘進計,伐樹柵石頭淮口,修治越城,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壘,皆以兵守之。 劉毅經涉蠻、晉,僅能自免,從者饑疲,死亡什七八。丙寅,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毅乞自貶,詔降為後將軍。 魏長孫嵩至漠北而還,柔然追圍之於牛川。壬申,魏主嗣北擊柔然。柔然可汗社侖聞之,遁走,道死;其子度拔尚幼,部眾立社侖弟斛律,號藹苦蓋可汗。嗣引兵還參合陂。 盧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聲言悉眾自白石步上。劉裕留參軍沈林子、徐赤特戍南岸,斷查浦,戒今堅守勿動;裕及劉毅、諸葛長民北出拒之。林子曰:「妖賊此言,未必有實,宜深為之防。」裕曰:「石頭城險,且淮柵甚固,留卿在後,足以守之。」林子,穆夫之子也。 庚辰,盧循焚查浦,進至張侯橋。徐赤特將擊之,林子曰:「賊聲往白石而屢來挑戰,其情可知。吾眾寡不敵,不如守險以待大軍。」赤特不從。遂出戰,伏兵發,赤特大敗,單舸奔淮北。林子及將軍劉鐘據柵力戰,朱齡石救之,賊乃退。循引精兵大上,至丹陽郡。裕帥諸軍馳還石頭,斬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陳於南塘。 六月,以劉裕為太尉、中書監、加黃鉞;裕受黃鉞,餘固辭。以車騎中軍司馬庾悅為江州刺史。悅,准之子也。 司馬國璠及弟叔璠、叔道奔秦。秦王興曰:「劉裕方誅桓玄,輔晉室,卿何為來?」對曰:「裕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修立者,裕輒除之。方為國患,甚於桓玄耳。」興以國璠為揚州刺史,叔道為交州刺史。 盧循寇掠諸縣無所得,謂徐道覆曰:「師老矣,不如還尋陽,並力取荊州,據天下三分之二,徐更與建康爭衡耳。」秋,七月,庚申,循自蔡洲南還尋陽,留其黨范崇民將五千人據南陵。甲子,裕使輔國將軍王仲德、廣川太守劉鐘、河間內史蘭陵蒯恩、中軍咨議參軍孟懷玉等帥眾追循。 乙丑,魏主嗣還平城。 西秦王乾歸討越質屈機等十餘部,降其眾二萬五千,徙於苑川。八月,乾歸復都苑川。 沮渠蒙遜伐西涼,敗西涼世子歆於馬廟,禽其將朱元虎而還。涼公暠以銀二千斤、金二千兩贖元虎;蒙遜歸之,遂與暠結盟而還。 劉裕還東府,大治水軍,遣建威將軍會稽孫處、振武將軍沈田子帥眾三千自海道襲番禺。田子,林子之兄也。眾皆以為「海道艱遠,必至為難,且分撤見力,非目前之急。」裕不從,敕處曰:「大軍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虜,卿至時,先傾其巢窟,使彼走無所歸也。」 譙縱遣侍中譙良等入見於秦,請兵以伐晉。縱以桓謙為荊州刺史,譙道福為梁州刺史,帥眾二萬寇荊州;秦王興遣前將軍苟林帥騎兵會之。 江陵自盧循東下,不得建康之問,群盜互起。荊州刺史劉道規遣司馬王鎮之帥天門太守檀道濟、廣武將軍彭城到彥之入援建康。道濟,祗之弟也。 鎮之至尋陽,為苟林所破。盧循聞之,以林為南蠻校尉,分兵配之,使乘勝伐江陵,聲言徐道覆已克建康。桓謙於道召募義舊,民投之者二萬人。謙屯枝江,林屯江津,二寇交逼,江陵士民多懷異心。道規乃會將士告之曰:「桓謙今在近道,聞諸長者頗有去就之計,吾東來文武足以濟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開城門,達曉不閉。眾鹹憚服,莫有去者。 雍州刺史魯宗之帥眾數千自襄陽赴江陵。或謂宗之情未可測,道規單馬迎之,宗之感悅。道規使宗之居守,委以腹心,自帥諸軍攻謙。諸將佐皆曰:「今遠出討謙,其勝難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動靜,若來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脫有蹉跌,大事去矣。」道規曰:「苟林愚懦,無他奇計,以吾去未遠,必不敢向城。吾今取謙,往至便克;沈疑之間,已自還返。謙敗則林破膽。豈暇得來!且宗之獨守,何為不支數日!」乃馳往攻謙,水陸齊進。謙等大陳舟師,兼以步騎,戰於枝江。檀道濟先進陷陳,謙等大敗。謙單舸奔苟林,道規追斬之。還,至湧口,討林,林走,道規遣咨議參軍臨淮劉遵帥眾追之。初,謙至枝江,江陵士民皆與謙書。言城內虛實,欲為內應;至是檢得之,道規悉焚不視,眾於是大安。 江州刺史庾悅以鄱陽太守虞丘進為前驅,屢破盧循兵,進據豫章,絕循糧道。九月,劉遵斬苟林於巴陵。 桓石綏因循入寇,起兵洛口,自號荊州刺史,征陽令王天恩自號梁州刺史,襲據西城。梁州刺史傅詔遣其子魏興太守弘之討石綏等,皆斬之,桓氏遂滅。韶,暢之孫也。 西秦王乾歸攻秦略陽、南安、隴西諸郡,皆克之,徙民二萬五千戶於苑川及枹罕。 甲寅,葬魏主珪於盛樂金陵,謚曰宣武,廟號烈祖。 劉毅固求追討盧循,長史王誕密言於劉裕曰:「毅既喪敗,不宜復使立功。」裕從之。冬,十月,裕帥兗州刺史劉籓、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南擊盧循,以劉毅監太尉留府,後事皆委焉。癸巳,裕發建康。 徐道覆帥眾三萬趣江陵,奄至破塚。時魯宗之已還襄陽,追召不及,人情大震。或傳循已平京邑,遣道覆來為刺史,江、漢士民感劉道規焚書之恩,無復貳志。道規使劉遵別為遊軍,自拒道覆豫章口,前驅失利;遵自外橫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赴水死者殆盡。道覆單舸走還湓口。初,道規使遵為遊軍,眾鹹以為強敵在膠,唯患眾少,不應分割見力,置無用之地。及破道覆,卒得遊軍之力,眾心乃服。 鮮卑僕渾、羌句豈、輸報、鄧若等師戶二萬降於西秦。 王仲德等聞劉裕大軍且至,進攻范崇民於南陵,崇民戰艦夾屯兩岸。十一月,劉鐘自行覘賊,天霧,賊鉤得其舸。鐘因帥左右攻艦戶,賊遽閉戶拒之。鐘乃徐還,與仲德共攻崇民,崇民走。 癸丑,益州刺史鮑陋卒。譙道福陷巴東,殺守將溫祚、時延祖。 盧循兵守廣州者不以海道為虞。庚戌,孫處乘海奄至,會大霧,四面攻之,即日拔其城。外撫其舊民,戮循親黨,勒兵謹守,分遣沈田子等擊嶺表諸郡。 劉裕軍雷池,盧循揚聲不攻雷池,當乘流徑下。裕知其欲戰,十二月,己卯,進軍大雷。庚辰,盧循、徐道覆帥眾數萬塞江而下,前後莫見舳艫之際。裕悉出輕艦,帥眾軍齊力擊之;又分步騎屯於西岸,岸上軍投火焚之,煙炎漲天。循兵大敗,走還尋陽;將趣豫章。乃悉力柵斷左裡。丙申,裕軍至左裡,不得進。裕麾兵將戰,所執麾竿折,幡沉於水,眾並怪懼。裕笑曰:「往年覆舟之戰,幡竿亦折,今者復然,賊必破矣。」即攻柵而進。循兵雖殊死戰,弗能禁。循單舸走,所殺及投水死者凡萬餘人。納其降附,宥其逼略,遣劉籓、孟懷玉輕軍追之。循收散卒,尚有數千人,逕還番禺;道覆走保始興。裕板建威將軍褚裕之行廣州刺史。裕之,裒之曾孫也。裕還建康。劉毅惡劉穆之,每從容與裕言穆之權太重,裕益親任之。 燕廣川公萬泥、上谷公乳陳,自以宗室,有大功,謂當入為公輔。燕王跋以二籓任重,久而弗征,二人皆怨。是歲,乳陳密遣人告萬泥曰:「乳陳有至謀,願與叔父圖之。」萬泥遂奔白狼,與乳陳俱叛,跋遣汲郡公弘與張興將步騎二萬討之。弘先遣使諭以禍福;萬泥欲降,乳陳不可。興謂弘曰:「賊明日出戰,今夜必來驚我營,宜為之備。」弘乃密嚴人課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之。是夜,乳陳果遣壯士千餘人來斫營,眾火俱起,伏兵邀擊,俘斬無遺。萬泥、乳陳懼而出降,弘皆斬之。跋以范陽公素弗為大司馬,改封遼西公;弘為驃騎大將軍,改封中山公。

《资治通鉴》第115卷

卷第一百一十五 【晋纪三十七】 从屠维作噩(己酉年)开始,到上章阉茂(庚戌年)结束,一共两年。

春季,正月,庚寅朔日(初一),南燕主慕容超朝会群臣,感叹太乐(宫廷雅乐)不完备,商议要掳掠东晋百姓来补充乐伎。领军将军韩言卓说:「先帝因为旧都(长安)覆灭,才收敛羽翼退守三齐之地。陛下不修养士人、休养生息,以等待魏国的可乘之机,恢复先辈的基业,反而侵掠南方的邻国来扩大仇敌,这可以吗?」慕容超说:「我的计策已经确定,不与你多说。」辛卯日(初二),大赦天下。庚戌日(二十一日),东晋任命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毅喜爱人才、礼遇士人,当世名流没有不汇聚到他门下的,唯独扬州主簿吴郡人张邵不去。有人问他原因,张邵说:「主公(刘裕)是当世人杰,何必再多问!」后秦王姚兴派遣他的弟弟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人率领骑兵四万攻打夏王赫连勃勃。姚冲行军到岭北,谋划回师袭击长安,狄伯支不听从才停止;姚冲于是用毒酒杀死狄伯支来灭口。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册拜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赐九锡,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全部按照帝王的礼仪。二月,南燕将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侵犯宿豫,攻陷城池,大肆掳掠后离去,挑选了二千五百名男女交给太乐署教习音乐。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兄长。这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兼领左卫将军,独揽朝政,宗族亲戚都身居显要职位,王公内外没有人不惧怕他。南燕主慕容超论功行赏宿豫的战功,封斛谷提等人全都为郡公或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劝谏说:「这几个人,劳民伤财、损耗兵力,为国家结下仇怨,有什么功劳可以封赏?」慕容超发怒,不回答。尚书都令史王俨谄媚侍奉公孙五楼,连年屡次升迁,官至左丞。国中百姓为此编出歌谣说:「要想得到侯爵,就去侍奉公孙五楼。」慕容超又派遣公孙归等人侵犯济南,掳掠男女一千多人后离去。从彭城以南,百姓都修筑堡垒聚众自守。东晋下诏命并州刺史刘道怜镇守淮阴来防备南燕。乞伏炽磐到上邽入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乘虚攻打他。乞伏炽磐听说后,大怒,不告诉姚懿就返回,攻击彭奚念,击败了他,于是包围了枹罕。乞伏干归跟随后秦王姚兴前往平凉;乞伏炽磐攻克枹罕,派人告诉乞伏干归,乞伏干归逃回苑川。冯翊人刘厥聚集部众数千人,占据万年作乱,后秦太子姚泓派遣镇军将军彭白狼率领东宫禁兵讨伐他,斩杀刘厥,赦免了他的余党。诸将请求发布露布(报捷文书),并夸大斩首数量。姚泓不答应,说:「主上把后方事务委托给我,我不能遏制寇贼叛逆,应当自责请罪,怎么还敢矜持夸大、自以为有功呢!」后秦王姚兴从平凉前往朝那,听说姚冲的阴谋,赐姚冲死。三月,刘裕上表请求讨伐南燕,朝廷议论都认为不可行,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必定能攻克,劝刘裕出兵。刘裕任命孟昶监中军留府事。谢裕,是谢安哥哥的孙子。当初,前秦苻氏败亡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来投奔东晋,被任命为临澧县令。王镇恶不擅长骑马,拉弓的力量也很弱,但有谋略,善于决断,喜欢议论军国大事。有人把王镇恶推荐给刘裕,刘裕与他交谈,很喜欢他,于是留他住宿。第二天早上,刘裕对参佐们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王镇恶确实如此。」当即任命他为中军参军。恒山发生山崩。夏季,四月,乞伏干归前往枹罕,留下世子乞伏炽磐镇守,收集部众得到二万人,迁都到度坚山。雷电击中魏国天安殿的东厢房。魏主拓跋珪厌恶此事,命令左校(官名)用冲车撞击东、西厢房,全部毁掉。当初,拓跋珪服用寒食散,时间长了,药性发作,性情变得多躁动烦扰,喜怒无常,到这时更加严重。又加上灾异屡次出现,占卜的人大多说会有急变发生在近旁。拓跋珪忧愁烦闷不安,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睡,追忆平生成败得失,自言自语不停。他怀疑群臣和左右侍从都不可信任,每当百官上奏事情来到面前,就追记他们过去的恶行,随即杀掉他们;其余的人中,有的脸色变化,有的呼吸不匀,有的步伐失度,有的言辞差错,他都认为是心怀恶意、表现在外面,往往亲手击杀他们,死的人都陈列在天安殿前。朝廷中人无法自保,百官苟且免祸,没有人互相监督约束;盗贼公然横行,里巷之间,人烟稀少。拓跋珪也知道这种情况,说:「朕故意放任他们造成这种局面,等过了灾年,自当再清理整治。」这时,群臣畏惧获罪,大多不敢亲近,只有著作郎崔浩恭敬勤勉不懈怠,有时整天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书崔宏的儿子。崔宏不曾违逆旨意,也不谄媚阿谀,所以崔宏父子唯独没有被责罚。夏王赫连勃勃率领骑兵二万攻打后秦,掳掠平凉的杂胡七千多户,进军驻扎在依力川。己巳日(疑为某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水军从淮水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留下船只、辎重,步行进军到琅邪。所过之处都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有人对刘裕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山的险要,或者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仅不能立功,还将无法自行返回,怎么办?」刘裕说:「我已经考虑成熟了。鲜卑人贪婪,不懂长远计谋,进攻时贪图掳获,退却时又吝惜禾苗,认为我军孤军深入,不能持久,不过是前进占据临朐,后退固守广固,一定不会据守险要、清野坚壁,我敢向诸位保证。」南燕主慕容超听说有东晋军队,召集群臣商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吴兵轻捷果敢,利于速战,不能与他们争锋。应该据守大岘山,使他们不能进入,拖延时间,挫伤他们的锐气,然后慢慢挑选精锐骑兵二千人,沿海岸南下,断绝他们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部众,沿山东下,腹背夹击,这是上策。分别命令各地守宰依据险要各自固守,核算他们的物资储备之外,其余全部烧毁,铲除禾苗,使敌人无所凭借,他们客居在外没有粮食,求战不得,十天一个月之间,可以坐等制服他们,这是中策。放敌兵进入大岘山,然后出城迎战,这是下策。」慕容超说:「今年岁星(木星)在齐地,按天道推算,不用作战自然会取胜。客主形势不同,按人事来说,他们远来疲惫,势必不能持久。我占据五州之地,拥有富庶的百姓,铁骑上万群,麦禾遍布田野,为什么要铲除禾苗、迁徙百姓,先自示弱呢!不如放他们进入大岘山,用精锐骑兵践踏他们,何必担心不能取胜!」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贺赖卢退下后对公孙五楼说:「如果一定要这样,亡国没有几天了!」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如果一定认为骑兵利于在平地作战,应该出大岘山迎战,战而不胜,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敌兵进入大岘山,自己放弃险要坚固的地势。」慕容超不听从。慕容镇出来后,对韩言卓说:「主上既不能迎战退敌,又不肯迁徙百姓、清野坚壁,引敌兵进入腹地,坐等围攻,简直像刘璋一样。今年国家灭亡,我一定为此而死。你这位中原士人,又要变成纹身(指被蛮族统治)的人了。」慕容超听说后,大怒,逮捕慕容镇关进监狱。于是整顿莒县、梁父的戍卫,修筑城墙、壕沟,挑选士兵、战马,来等待敌军。刘裕通过大岘山,燕兵没有出来。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侍从说:「您还没见到敌人就先高兴,为什么?」刘裕说:「军队已经通过险要,士兵有必死的决心;余粮留在田里,人人没有匮乏的忧虑。敌人已经落入我的掌中了。」六月,己巳日(十二日),刘裕到达东莞。慕容超先派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和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驻扎在临朐,听说晋兵进入大岘山,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前往会合,命令公孙五楼率领骑兵进军占据巨蔑水。东晋前锋孟龙符与公孙五楼交战,击败了他,公孙五楼退走。刘裕用四千辆战车作为左右两翼,并排前进,与燕兵在临朐以南交战,太阳偏西时,胜负还未决定。参军胡籓对刘裕说:「燕国全部兵力出战,临朐城中留守的兵力一定很少,希望派奇兵从小道夺取他们的城池,这是韩信用以击败赵国的办法。」刘裕派遣胡籓以及咨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率领军队秘密绕到燕兵后面,攻打临朐,声称轻装部队从海路到了,向弥披甲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了临朐。慕容超大惊,单枪匹马跑到城南投奔段晖。刘裕乘势指挥军队奋勇攻击,燕军大败,斩杀段晖等大将十多人,慕容超逃回广固,缴获了他的玉玺、辇车和豹尾。刘裕乘胜追击到广固,丙子日(十九日),攻克了广固外城,慕容超聚集部众退入内城据守。刘裕修筑长长的包围圈围困他们,围墙高三丈,挖了三道壕沟;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提拔选用贤才俊杰,汉族和少数民族都非常高兴。于是凭借齐地的粮食储备,全部停止长江、淮河的漕运。慕容超派遣尚书郎张纲向后秦请求援兵,赦免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见并向他道歉,并询问计策。慕容镇说:「百姓的心,维系在一个人身上。如今陛下亲自统率六军,奔败而归。群臣离心离德,士民丧气。听说秦人自己也有内患,恐怕顾不上分兵救援。散归的士兵还有几万人,应该全部拿出金帛来引诱他们,再决一死战。如果上天帮助我,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不能如此,战死也是壮美的,比起闭门待毙,不是更好吗!」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对。晋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们用败军之兵抵挡他们,不是太难了吗!秦国虽然与赫连勃勃相持,不足为患;况且与我们分据中原,形势如唇齿相依,怎么能不来救援!但如果不派遣大臣,就不能得到重兵,尚书令韩范被燕国、秦国所看重,应该派他去请求援军。」慕容超听从了。秋季,七月,东晋加授刘裕为北青、冀二州刺史。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以及他的弟弟京兆太守垣苗翻越城墙前来投降,刘裕任命他们为行参军。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信任重用、视为心腹的人。有人对刘裕说:「张纲有精巧的心思,如果得到张纲让他制造攻城器具,广固一定能攻克。」恰好张纲从长安回来,泰山太守申宣抓住他,送到刘裕那里。刘裕把张纲升上楼车,让他绕城呼喊说:「刘勃勃大败秦军,没有兵来救援了。」城中的人没有不大惊失色的。江南每次发兵以及派遣使者到广固,刘裕总是秘密派兵在夜里迎接,第二天,大张旗帜、敲击战鼓到来,北方百姓拿着武器、背着粮食归附刘裕的,每天有上千人。围城越来越急迫,张华、封恺都被刘裕俘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山以南的土地作为藩臣,刘裕不答应。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与我相邻友好,如今晋国攻打他们很急迫,秦国已经派遣十万铁骑驻扎在洛阳;晋军如果不撤回,我们就将长驱直进。」刘裕喊来秦国使者对他说:「告诉你们的姚兴:我攻克燕国之后,休兵三年,当攻取关中、洛阳。如今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便可以赶快来!」刘穆之听说有秦国使者,骑马飞驰进来见刘裕,但秦国使者已经离去。刘裕把所说的话告诉刘穆之,刘穆之埋怨他说:「平常事情无论大小,一定都让我参与谋划,这件事应该好好斟酌,为什么仓促这样回答!这话不足以威慑敌人,恰恰足以激怒他们。如果广固还没攻下,羌寇突然到来,不知您如何对待?」刘裕笑着说:「这是用兵的机要,不是你所理解的,所以没有告诉你。用兵贵在神速,他们如果真能赶来救援,一定害怕我知道,哪里会先派使者送信,预先说出这话!这是自己夸大其辞罢了。晋军不出征,已经很久了。羌人看到我们讨伐齐国,才开始内心恐惧。他们自保还来不及,怎么能救援别人!」乞伏干归再次登上秦王位,大赦,改年号为更始,公卿以下全部恢复原有职位。在魏国的慕容氏一百多家,谋划逃走,魏主拓跋珪把他们全部杀死。当初,魏国太尉穆崇与卫王拓跋仪埋伏甲兵图谋刺杀魏主拓跋珪,没有成功;拓跋珪爱惜穆崇、拓跋仪的功劳,隐瞒这件事不加追究。等到拓跋珪生病,杀死很多大臣,拓跋仪自己疑惧而出逃,被迫兵抓获。八月,拓跋珪赐拓跋仪死。封融到刘裕那里投降。九月,东晋加授刘裕为太尉,刘裕坚决推辞。后秦王姚兴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夏王赫连勃勃,到达贰城,派遣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督运租粮。赫连勃勃乘虚突然到来,姚兴恐惧,想要轻骑投奔姚详等人。右仆射韦华说:「如果陛下车驾一动,众人心惊胆战,一定不战自溃,姚详的军营也未必能到达。」姚兴与赫连勃勃交战,秦兵大败,将军姚榆生被赫连勃勃擒获,左将军姚文宗等人奋力作战,赫连勃勃才退兵,姚兴返回长安。赫连勃勃又进攻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全部攻克,迁徙七千多户到大城,任命他的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来镇守。当初,姚兴派遣卫将军姚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跟随韩范到洛阳与姚绍会合,合兵救援南燕,等到被赫连勃勃击败,又追上姚强的军队返回长安。韩范叹息说:「上天要灭亡燕国了!」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投降了刘裕,于是向刘裕劝说道:「燕人所倚仗的,是说韩范一定能请来秦军,如今得到韩范并让他展示给燕人看,燕国一定会投降。」刘裕于是上表推荐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降他,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逃奔秦国,韩范说:「刘裕从平民起家,消灭桓玄,恢复晋室;如今兴师讨伐燕国,所向披靡,这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及。燕国灭亡,那么秦国就是下一个了,我不能再次受辱。」于是投降了刘裕。刘裕带着韩范绕城示众,城中人心离散沮丧。有人劝南燕主慕容超诛杀韩范的家人,慕容超因为韩范的弟弟韩言卓尽忠无二心,连同韩范的家人一并赦免。冬季,十月,段宏从魏国投奔刘裕。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具,各种奇巧的机关都齐备了。慕容超大怒,把张纲的母亲悬挂在城上,肢解了她。西秦王乞伏干归立夫人边氏为王后,世子乞伏炽磐为太子,同时任命乞伏炽磐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遗为太子太师,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乞伏干归说:「焦先生不仅是著名儒士,还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对乞伏炽磐说:「你侍奉他应当像侍奉我一样。」乞伏炽磐在床下向焦遗下拜。焦遗的儿子焦华极为孝顺,乞伏干归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焦华推辞说:「凡是娶妻的人,是想与她一起侍奉双亲。如今以王姬的尊贵,下嫁到蓬门茅舍的士人,实在不是匹配,我担心她不能胜任家务,这不是我所希望的。」乞伏干归说:「你所做的,是古人的行事,我的女儿不足以勉强你。」于是任命他为尚书民部郎。北燕王高云自认为没有功德却身居高位,内心怀着危惧,常常畜养壮士作为心腹爪牙。宠臣离班、桃仁专门掌管禁卫,赏赐数以巨万计,衣食起居都与他们相同,但离班、桃仁的欲望没有满足,仍然有怨恨不满。戊辰日(疑为某日),高云前往东堂,离班、桃仁怀揣利剑、手拿纸张进来,声称有所禀报。离班抽剑刺向高云,高云用案几抵挡,桃仁从旁边刺向高云,杀死了他。冯跋登上洪光门观察事变,帐下督张泰、李桑对冯跋说:「这小子能成什么气候,请让我们为您斩杀他们!」于是奋剑而下,李桑在西门斩杀离班,张泰在庭中杀死桃仁。众人推举冯跋为主,冯跋让给弟弟范阳公冯素弗,冯素弗不同意。冯跋于是在昌黎即天王位,大赦,下诏说:「陈氏取代姜氏,不改齐国国号。应当沿用国号叫燕。」改年号为太平,追谥高云为惠懿皇帝。冯跋尊奉母亲张氏为太后,立妻子孙氏为王后,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冯弘为右仆射,广川公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年轻时豪爽侠义、放荡不羁,曾经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韩业拒绝了他。等到他担任宰相辅臣,对待韩业尤其优厚。他喜欢提拔旧族门第,谦恭俭约,以身作则,百官都畏惧他,评论的人赞美他有宰相的气度。魏主拓跋珪将要立齐王拓跋嗣为太子。按魏国旧例,凡是立继承人,就先杀死他的母亲,于是赐拓跋嗣的母亲刘贵人死。拓跋珪召见拓跋嗣告诉他说:「汉武帝杀死钩弋夫人,是为了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外戚作乱。你应当继承大统,我所以远效古人,是为了国家长远之计。」拓跋嗣生性孝顺,哀痛哭泣不能自已。拓跋珪对他发怒。拓跋嗣回到住所,日夜号哭,拓跋珪知道后又召见他。左右侍从说:「皇上非常生气,进去将有不测,不如暂且躲避,等皇上怒气消解再进去。」拓跋嗣于是逃到外面躲藏起来,只有帐下代人车路头、京兆人王洛儿二人跟随他。当初,拓跋珪到贺兰部,见到献明贺太后的妹妹很美,对贺太后说,请求纳她为妃。贺太后说:「不行。她过于美丽,一定会有不善之事。况且她已经有了丈夫,不能强夺。」拓跋珪秘密派人杀死她的丈夫而纳她为妃,生下清河王拓跋绍。拓跋绍凶狠无赖,喜欢轻浮地游荡在街巷,抢劫剥掠行路人作为乐事。拓跋珪对他发怒,曾经把他倒悬在井中,快要死时才拉出来。齐王拓跋嗣屡次教诲责备他,拓跋绍由此与拓跋嗣不和。戊辰日(疑为某日),拓跋珪谴责贺夫人,把她囚禁起来,将要杀死她。适逢天晚,没有处决。贺夫人秘密派人告诉拓跋绍说:「你怎么救我?」左右侍从因为拓跋珪残忍,人人危惧。拓跋绍当时十六岁,夜里,与帐下武士以及宦官宫人数人共同密谋,翻越墙垣进入宫中,到达天安殿。左右侍从呼喊说:「贼人到了!」拓跋珪惊起,寻找弓刀没有找到,于是被杀。己巳日(疑为次日),宫门到中午还不开。拓跋绍假传诏命,在端门前召集百官,面向北站立。拓跋绍从门缝中对百官说:「我有叔父,也有兄长,公卿们打算跟从谁?」众人惊愕失色,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南平公长孙嵩说:「跟从大王。」众人这才知道皇帝已经去世,但不了解其中缘故,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阴平公拓跋烈大哭而去。拓跋烈,是拓跋仪的弟弟。于是朝野人心惶惶,人人怀有异志。肥如侯贺护在安阳城北举起烽火,贺兰部的人都赶赴那里,其余各部也各自屯聚。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安,大量拿出布帛赏赐给王爵以下的人,唯独崔宏不接受。齐王拓跋嗣听说事变,于是从外地返回,白天潜伏在山中,夜里住在王洛儿家。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暗中供给拓跋嗣生活所需,民间渐渐知道,高兴地互相传告;拓跋绍听说后,逮捕李道,杀了他。拓跋绍悬赏招募人访求拓跋嗣,想要杀死他。猎郎叔孙俊与宗室疏属拓跋磨浑自称知道拓跋嗣所在,拓跋绍派遣帐下二人与他们同往;叔孙俊、拓跋磨浑得以出去,立即抓住那两个人到拓跋嗣那里,杀了他们。叔孙俊,是叔孙建的儿子。王洛儿为拓跋嗣往来平城,通报问候大臣,夜里,告诉安远将军安同等人。众人听说后,一致响应,争相出来迎接。拓跋嗣到达城西,卫士抓住拓跋绍送交他。拓跋嗣杀死拓跋绍和他的母亲贺氏,并诛杀拓跋绍的帐下武士以及作为内应的宦官宫人十多人。那些首先冒犯皇帝车驾的人,群臣把他们剁成肉酱吃掉。壬申日(疑为某日),拓跋嗣即皇帝位,大赦,改年号为永兴。追尊刘贵人为宣穆皇后,公卿中先前被罢免回家、不参与朝政的,全部召回任用。下诏命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共同听理朝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八公。拓跋屈,是拓跋磨浑的父亲。拓跋嗣因为尚书燕凤曾经侍奉过什翼犍,让他与都坐大官封懿等人入宫侍从讲论经义,出宫议论政事。任命王洛儿、车路头为散骑常侍,叔孙俊为卫将军,拓跋磨浑为尚书,都赐爵郡公或县公。拓跋嗣问旧臣谁是被先帝所亲信的人,王洛儿说是李先。拓跋嗣召见李先问道:「你以什么才能什么功劳被先帝所知遇?」回答说:「臣没有才能没有功劳,只是以忠诚正直被先帝所知遇罢了。」下诏任命李先为安东将军,常常住在宫中,以备顾问。朱提王拓跋悦,是拓跋虔的儿子,有罪,自己疑惧。闰十一月,丁亥日(疑为某日),拓跋悦怀揣匕首入宫侍奉,将要作乱。叔孙俊察觉他举止有异,伸手抓住他,搜他怀中,得到匕首,于是杀了他。十二月,乙巳日(疑为某日),金星侵犯虚宿、危宿。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慕容超出城投降,慕容超亲手杀了他。柔然侵犯魏国。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南燕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上朝见群臣。乙卯日(初二),慕容超与宠爱的姬妾魏夫人登上城墙,看见晋军兵力强盛,两人握着手相对哭泣。韩卓进谏说:“陛下遭遇困厄的命运,正应当努力自强来激励士民的斗志,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呢!”慕容超擦干眼泪向他道歉。尚书令董铣劝慕容超投降,慕容超发怒,将他囚禁起来。

北魏长孙嵩率兵攻打柔然。北魏主拓跋嗣因为郡县中的豪强大族大多成为百姓的祸患,全部用优待的诏令征召他们入京。百姓眷恋故土不愿意迁往内地,地方官吏逼迫他们上路,于是无赖少年逃亡聚集,到处盗贼群起。拓跋嗣召见八公商议说:“朕想要为民除害,但地方官不能安抚,导致他们纷乱。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很多,不可能全部诛杀,我想大赦来安定他们,怎么样?”元城侯拓跋屈说:“百姓逃亡做盗贼,不治罪而赦免他们,这是在上者反而向在下者求情,不如诛杀为首作恶的,赦免其余党羽。”崔宏说:“圣王统治百姓,关键在于安定他们罢了,不与他们争胜负。大赦虽然不是正途,但可以权宜行事。拓跋屈想要先诛杀后赦免,最终两样都不能去除,何不一次大赦就安定下来呢!如果赦免后他们还不顺从,再诛杀也不晚。”拓跋嗣听从了他的意见。二月,癸未朔日(初一),派将军于栗䃅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所到之处都被平定。

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出城攻击晋军,不能击退他们。城池长期关闭,城中男女患脚软病的人超过一半,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慕容超乘辇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慕容超说:“如今上天帮助寇贼为虐,战士疲惫憔悴,独自坚守穷困的城池,对外援断绝希望,天时人事也可以知道了。如果气数已尽,尧、舜尚且避位,陛下怎能不考虑变通之计呢!”慕容超叹息说:“兴废,是命运啊。我宁可拔剑而死,也不能口含璧玉投降而生!”

丁亥日(初五),刘裕出动全部兵力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不利于出兵。”刘裕说:“我去他亡,有什么不利!”从四面猛烈进攻。悦寿打开城门迎接晋军,慕容超与左右数十名骑兵翻越城墙突围逃走,被追兵擒获。刘裕历数他不投降的罪过,慕容超神色自若,一句话也不说,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而已。刘裕愤恨广固久攻不下,想要全部活埋城中军民,把他们的妻女赏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室南迁,中原动荡,士民没有依靠,强者就依附他们,既然成为君臣,就必须为他们尽力。这些人都是衣冠旧族,先帝的遗民;如今王师吊民伐罪却要全部活埋他们,让他们到哪里去呢!我私下担心西北的人不会再抱有归顺的希望了。”刘裕改变脸色向他道歉,但仍然斩杀王公以下三千人,没收家口一万多人,铲平城墙沟壑,把慕容超押送到建康,斩杀了他。

臣司马光说:晋朝自从渡江以来,威望不振,戎狄横行,如虎狼吞噬中原。刘裕开始率领王师平定东夏,不在此时表彰礼遇贤俊,安抚疲惫的百姓,宣扬和乐的风气,涤荡残暴的政治,使群士向往,遗民企盼,反而肆意屠杀来逞一时之快。考察他的所作所为,连苻坚、姚苌都不如,难怪他不能扫平四海,成就美大的功业,这难道不是虽有智勇却没有仁义导致的吗!

当初,徐道覆听说刘裕北伐,劝卢循乘虚袭击建康,卢循不听从。徐道覆亲自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本来居住岭外,难道是因为道理上只能到此为止,传给子孙吗?正是因为有刘裕难以与之为敌的缘故。如今刘裕大军驻扎在坚城之下,没有归期,我们用这些思归的敢死之士突然袭击何无忌、刘毅之流,如同反掌而已。不乘此机会,而苟且求得一日之安,朝廷常把您视为心腹之患;如果刘裕平定齐地之后,休兵一年多,用诏书征召您,刘裕亲自率兵驻屯豫章,派诸将帅领精锐部队越过五岭,即使以将军的神武,恐怕也一定不能抵挡。今日的时机,万不可失。如果先攻克建康,倾覆他的根基。刘裕即使南还,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就应当率领始兴的部众直指寻阳。”卢循很不喜欢这个举动,但无法改变他的计策,于是听从了他。

当初,徐道覆派人在南康山砍伐造船的木材,运到始兴,低价出售,居民争相购买,船材大量堆积而人们不怀疑,到这时,全部取来装备舰船,十天就办成了。卢循从始兴进犯长沙,徐道覆进犯南康、庐陵、豫章,各郡守相都弃职逃跑。徐道覆顺流而下,船只器械非常盛大。

当时攻克南燕的消息还没传到,朝廷紧急征召刘裕。刘裕正在商议留下镇守下邳,经营司州、雍州,恰巧接到诏书,于是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日(二十六日),率兵返回。檀韶,是檀祗的哥哥。过了很久,刘穆之声称韩范、封融谋反,将他们全部处死。

安成忠肃公何无忌从寻阳率兵抵御卢循。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听说卢循兵船器械非常盛大,占据上流地势,应当决开南塘堤坝,守卫两座城池来等待他,他一定不敢舍弃我们远下。积蓄力量,养精蓄锐,等到他们疲惫,然后攻击,这是万全之策。如今决成败于一次战斗,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参军殷阐说:“卢循所率的部众都是三吴旧贼,身经百战的勇士,始兴的溪子兵,拳捷善斗,不可轻视。将军应当留下驻屯豫章,征调属城兵力,等兵力集结后再交战,也不算晚。如果以此兵力轻率前进,恐怕一定有后悔。”何无忌不听从。三月,壬申日(二十日),与徐道覆在豫章相遇,贼军命令数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小山拦射。恰逢西风猛烈急骤,把何无忌所乘的小船吹向东岸,贼军乘风用大船逼近他,部众于是奔逃溃散。何无忌厉声说:“把我的苏武节拿来!”符节拿来,他拿着符节督战。贼众云集,何无忌言辞神色毫不屈服,握着符节而死。于是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朝议想要护送皇帝乘舆向北投奔刘裕;不久知道贼军还没到,才停止。

西秦王乞伏干归攻打后秦金城郡,攻克了它。

夏王赫连勃勃派尚书胡金纂攻打平凉。后秦王姚兴救援平凉,攻击胡金纂,杀了他。赫连勃勃又派兄子左将军罗提攻打并攻克定阳,坑杀将士四千多人。后秦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各率数千户逃亡内迁,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湟山和陈仓。赫连勃勃进犯陇右,攻破白崖堡,于是直趋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逃跑,赫连勃勃迁徙当地百姓一万六千户到大城。姚兴从安定追击他,追到寿渠川,没追上而返回。

当初,南凉王秃发傉檀派左将军枯木等攻打沮渠蒙逊,掠夺临松一千多户而回。沮渠蒙逊攻打南凉,到达显美,迁徙数千户而去。南凉太尉秃发俱延又攻打沮渠蒙逊,大败而归。这个月,秃发傉檀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攻打沮渠蒙逊,在穷泉交战,秃发傉檀大败,单人匹马逃回。沮渠蒙逊乘胜进军包围姑臧,姑臧人因王钟被杀的教训,都惊慌溃散,夷人、汉人一万多户投降了沮渠蒙逊。秃发傉檀恐惧,派司隶校尉敬归和儿子秃发佗到沮渠蒙逊那里做人质请求和解,沮渠蒙逊答应了。敬归到达胡坑,逃回,秃发佗被追兵抓住,沮渠蒙逊迁徙当地部众八千多户而去。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反叛。秃发傉檀畏惧沮渠蒙逊的逼迫,又担心岭南被折掘奇镇占据,于是迁都到乐都,留大司农成公绪守卫姑臧。秃发傉檀刚出城,魏安人侯谌等关闭城门作乱,聚集三千多家,占据南城,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自称凉州刺史,投降了沮渠蒙逊。

刘裕到达下邳,用船只装载辎重,亲自率领精锐步兵返回。到达山阳,听说何无忌战败而死,担心京城失守,卷起铠甲日夜兼程,与数十人到达淮河边上,向行人打听朝廷消息,行人说:“贼军还没到,刘公如果回来,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刘裕大喜。将要渡江,风势很急,众人都认为困难。刘裕说:“如果天命帮助国家,风应当自己停息;如果不是这样,翻船淹死又有什么害处!”立即命令登船,船移动后风就停了。过江后,到达京口,众人才大为安心。夏季,四月,癸未日(初二),刘裕到达建康。因江州失陷,上表送还印绶,诏令不准。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籓、并州刺史刘道怜各率兵入京保卫建康。刘籓,是兖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听说卢循进犯,将要率兵抵御,但疾病发作;痊愈后,将要出发。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以前曾练习攻击妖贼,了解他们的变化。贼军刚刚获得奸利,锋芒不可轻视。如今修船即将完毕,应当与弟一同行动。平定之日,上流的重任,都委托给你。”又派刘籓前往劝止他。刘毅发怒,对刘籓说:“以前凭一时之功推举他罢了,你就真认为我不如刘裕吗!”把信扔在地上,率领水军二万从姑孰出发。

卢循当初入侵时,派徐道覆进攻寻阳,卢循亲自率兵攻打湘中各郡。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军迎战,在长沙战败。卢循进军到达巴陵,将要进攻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将要到来,派快马报告卢循说:“刘毅兵力很盛,成败之事,关键在此,应当合力击溃他。如果这次获胜,江陵不必担忧。”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合兵顺流而下。五月,戊午日(初七),刘毅与卢循在桑落洲交战,刘毅兵大败,丢弃船只,率数百人步行逃跑,其余部众都被卢循俘虏,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

当初,卢循到达寻阳,听说刘裕已经返回,还不相信;攻破刘毅后,才得到确切消息,与党羽们面面相觑脸色大变。卢循想要退回寻阳,攻取江陵,占据二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认为应当乘胜直接进攻,坚决争论。卢循犹豫多日,才听从了他。

己未日(初八),大赦天下。刘裕招募兵士,赏赐与京口起义的规格相同。征发百姓修筑石头城。议论的人认为应当分兵守卫各渡口要地,刘裕说:“贼众我寡,如果分兵屯守,就会让人摸清虚实;而且一处失利,就会沮丧三军士气。如今聚集兵力在石头,根据情况应对,既让他们无法猜测兵力多少,又使兵力不分散。如果后续部队逐渐集结,再慢慢考虑罢了。”

朝廷听说刘毅战败,人心恐慌畏惧。当时北伐部队刚回来,将士多有创伤疾病,建康的战士不满数千。卢循攻克两镇后,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达十二丈,战败回来的人争相传说他们的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想要护送皇帝过江,刘裕不听从。当初,何无忌、刘毅南征时,孟昶预测他们必定失败,后来果然如此。到这时,又认为刘裕一定不能抵抗卢循,众人颇相信他。只有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上当面驳斥孟昶等人,认为不是这样。中兵参军王仲德对刘裕说:“明公受命辅佐,刚建大功,威震天下,妖贼乘虚入侵,听说凯旋,自然应当奔逃溃散。如果先自己逃跑,则气势如同匹夫,匹夫发号施令,怎么能威服众人!如果这个计策成立,请允许我从此告辞。”刘裕非常高兴。孟昶坚持请求不已,刘裕说:“如今重镇在外倾覆,强寇在内逼近,人心危惧,没有坚定意志;如果一旦迁动,就会土崩瓦解,江北哪里能到得了!假设能到,也不过拖延时日罢了。如今兵士虽少,自足一战。如果能够成功,则君臣同享福运;如果厄运必定到来,我应当横尸庙门,实现我向来以身许国的志向,不能逃窜躲藏在草野间苟且求活。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再说了!”孟昶怨恨他的建议不被采纳,并且认为必定失败,于是请求处死自己。刘裕发怒说:“你且再打一仗,死也不晚!”孟昶知道刘裕终究不会采纳他的话,于是上表陈述说:“臣刘裕北伐,众人都不赞同,只有臣赞成刘裕的计策,致使强贼乘机,国家危急,这是臣的罪过。谨此引咎来向天下谢罪!”封好奏表后,服毒而死。

乙丑日(十四日),卢循到达淮口,朝廷内外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驻屯中堂皇,刘裕驻屯石头,诸将各有屯守。刘裕的儿子刘义隆才四岁,刘裕派咨议参军刘粹辅佐他,镇守京口。刘粹,是刘毅的同族弟弟。

刘裕看见百姓临水观望贼军,感到奇怪,问参军张劭,张劭说:“如果节钺没有返回,百姓逃散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观望?如今应当不再恐惧罢了。贼军如果从新亭直接进攻,其锋芒不可抵挡,应当暂且回避,胜负之事不可预料;如果回船停泊西岸,这就成了俘虏了。”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到白石焚毁船只上岸,分几路攻击刘裕。卢循想要以万全为计,对徐道覆说:“大军还没到,孟昶就望风自杀;以大势来说,自当按日溃乱。如今决胜负于一个早晨,冒险求利,既不是必克之道,而且杀伤士卒,不如按兵不动等待他们。”徐道覆因卢循多疑少决断,于是叹息说:“我终究被卢公耽误,事情必定不成;假使我得以被英雄驱使,天下不足平定。”

刘裕登上石头城观望卢循的军队,起初看见他们引军向新亭,回头看看左右脸色大变;不久他们回船停泊蔡洲,于是高兴起来。于是各路军队逐渐集结。刘裕担心卢循侵犯袭击,采用虞丘进的计策,砍伐树木在石头淮口设立栅栏,修治越城,修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座堡垒,都派兵守卫。

刘毅经过蛮人地区和晋人地区,仅能自己免死,随从饥饿疲惫,死亡十之七八。丙寅日(十五日),到达建康,等待治罪。刘裕安慰勉励他,让他主持中外留守事务。刘毅请求自我贬官,诏令降为后将军。

北魏长孙嵩到达漠北而回,柔然追击包围他在牛川。壬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攻击柔然。柔然可汗社仑听说后,逃走,死在路上;他的儿子度拔还年幼,部众立社仑的弟弟斛律,号蔼苦盖可汗。拓跋嗣率兵返回参合陂。

卢循在南岸埋伏兵力,派老弱士兵乘船向白石,扬言全部兵力从白石上岸。刘裕留下参军沈林子、徐赤特戍守南岸,截断查浦,告诫他们坚守不要动;刘裕与刘毅、诸葛长民向北出击抵御。沈林子说:“妖贼这话,未必属实,应当深加防备。”刘裕说:“石头城险要,而且淮口栅栏很坚固,留你在后面,足以守住。”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

庚辰日(二十九日),卢循焚烧查浦,进军到达张侯桥。徐赤特将要攻击他们,沈林子说:“贼军声称去白石却屡次来挑战,其情可知。我们众寡不敌,不如坚守险要以等待大军。”徐赤特不听从。于是出战,伏兵发动,徐赤特大败,乘单船逃往淮北。沈林子与将军刘钟占据栅栏奋力作战,朱龄石救援他们,贼军才退去。卢循率领精兵大举进攻,到达丹阳郡。刘裕率领诸军驰回石头,斩杀徐赤特,解除铠甲。过了很久,才出兵陈列在南塘。

六月,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授黄钺;刘裕接受黄钺,其余坚决推辞。任命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为江州刺史。庾悦,是庾准的儿子。

司马国璠与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逃奔后秦。后秦王姚兴说:“刘裕刚诛杀桓玄,辅佐晋室,你们为什么来?”回答说:“刘裕削弱王室,我们宗族中有自己修养立身的人,刘裕就除掉他们。他正成为国家祸患,比桓玄还厉害。”姚兴任命司马国璠为扬州刺史,司马叔道为交州刺史。

卢循进犯掠夺各县一无所获,对徐道覆说:“军队疲劳了,不如回到寻阳,合力攻取荆州,占据天下三分之二,再慢慢与建康争衡罢了。”秋季,七月,庚申日(初十),卢循从蔡洲向南返回寻阳,留下他的党羽范崇民率五千人据守南陵。甲子日(十四日),刘裕派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中军咨议参军孟怀玉等率部众追击卢循。

乙丑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干归讨伐越质屈机等十余部,降服其部众二万五千人,迁徙到苑川。八月,乞伏干归又定都苑川。

沮渠蒙逊攻打西凉,在马庙击败西凉世子李歆,擒获其将领朱元虎而回。西凉公李暠用银二千斤、金二千两赎回朱元虎;沮渠蒙逊归还了他,于是与李暠结盟而回。

刘裕返回东府,大力整治水军,派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部众三千从海路袭击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众人都认为“海路艰险遥远,必定很难到达,而且分散现有兵力,不是当务之急。”刘裕不听从,命令孙处说:“大军在十二月前后必定攻破妖虏,你到那时,先倾覆他们的巢穴,使他们逃跑无处可归。”

谯纵派侍中谯良等入朝进见后秦,请求出兵攻打晋朝。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部众二万进犯荆州;后秦王姚兴派前将军苟林率领骑兵与他们汇合。

江陵自从卢循东下,得不到建康的消息,群盗纷纷兴起。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司马王镇之率领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入援建康。檀道济,是檀祗的弟弟。

王镇之到达寻阳,被苟林击败。卢循听说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分派兵力给他,让他乘胜攻打江陵,声称徐道覆已经攻克建康。桓谦在路上招募旧部,百姓投奔他的有二万人。桓谦驻屯枝江,苟林驻屯江津,两股敌寇交相逼迫,江陵的士民多有异心。刘道规于是召集将士告诉他们说:“桓谦如今在近处,听说诸位长者颇有去就之计,我东来的文武足以成事,如果想要离开的,本不相禁。”于是夜里打开城门,直到天亮不关闭。众人都畏惧服从,没有人离开。

雍州刺史鲁宗之率部众数千从襄阳赶赴江陵。有人说鲁宗之的意图不可测,刘道规单人匹马迎接他,鲁宗之感动喜悦。刘道规让鲁宗之留守,委以心腹重任,亲自率领诸军攻打桓谦。诸将佐都说:“如今远出讨伐桓谦,胜负难以预知。苟林近在江津,窥伺动静,如果来攻城,鲁宗之未必能守住;万一有差错,大事就完了。”刘道规说:“苟林愚笨懦弱,没有其他奇计,认为我离开不远,一定不敢攻城。我如今攻取桓谦,一去就能攻克;他们犹豫之间,我已经返回。桓谦失败则苟林吓破胆,哪里来得及来!而且鲁宗之独自防守,为什么不能支撑几天!”于是驰往攻打桓谦,水陆并进。桓谦等大举出动水军,加上步骑,在枝江交战。檀道济率先冲锋陷阵,桓谦等大败。桓谦乘单船投奔苟林,刘道规追击斩杀了他。返回,到达涌口,讨伐苟林,苟林逃跑,刘道规派咨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部众追击。当初,桓谦到达枝江,江陵的士民都给桓谦写信,报告城内虚实,想要做内应;到这时搜检到这些信,刘道规全部烧掉不看,众人于是大为安定。

江州刺史庾悦以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前锋,屡次击败卢循的军队,进军占据豫章,断绝了卢循的粮道。九月,刘遵在巴陵斩杀苟林。

桓石绥乘卢循入侵,在洛口起兵,自称荆州刺史,征阳令王天恩自称梁州刺史,袭击占据西城。梁州刺史傅诏派他的儿子魏兴太守傅弘之讨伐桓石绥等,全部斩杀,桓氏于是灭亡。傅诏,是傅畅的孙子。

西秦王乞伏干归攻打后秦略阳、南安、陇西各郡,全部攻克,迁徙百姓二万五千户到苑川和枹罕。

甲寅日(初五),安葬北魏主拓跋珪在盛乐金陵,谥号宣武,庙号烈祖。

刘毅坚持请求追击讨伐卢循,长史王诞秘密对刘裕说:“刘毅已经丧败,不宜再让他立功。”刘裕听从了他。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籓、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向南攻击卢循,以刘毅监太尉留府,后方事务都委托给他。癸巳日(十四日),刘裕从建康出发。

徐道覆率部众三万急赴江陵,突然到达破冢。当时鲁宗之已经返回襄阳,追召来不及,人心大为震动。有人传说卢循已经平定京城,派徐道覆来任刺史,江、汉地区的士民感念刘道规焚烧书信的恩德,不再有异心。刘道规派刘遵另外作为游军,亲自在豫章口抵御徐道覆,前锋失利;刘遵从外面横击,大破徐道覆,斩首一万多级,投水而死的人几乎全部。徐道覆乘单船逃回湓口。当初,刘道规派刘遵为游军,众人都认为强敌在眼前,只担心兵力太少,不应分散现有兵力,放在无用的地方。等到击败徐道覆,终究依靠游军的力量,众心才佩服。

鲜卑仆浑、羌人句岂、输报、邓若等率部众二万户投降了西秦。

王仲德等听说刘裕大军将要到来,在南陵进攻范崇民,范崇民的战舰夹屯两岸。十一月,刘钟亲自去侦察贼军,天有雾气,贼军钩住了他的船。刘钟于是率领左右攻打敌舰舱门,贼军急忙关闭舱门抵御。刘钟于是慢慢返回,与王仲德共同进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跑。

癸丑日(初五),益州刺史鲍陋去世。谯道福攻陷巴东,杀死守将温祚、时延祖。

卢循驻守广州的部队不防备海路。庚戌日(初二),孙处乘海船突然到达,恰逢大雾,从四面进攻,当天就攻克了城池。孙处安抚当地的旧民,诛杀卢循的亲信党羽,勒兵谨慎守卫,分派沈田子等攻打岭表各郡。

刘裕的军队驻扎在雷池,卢循扬言不攻打雷池,要乘流直下。刘裕知道他们想要交战,十二月,己卯日(初一),进军大雷。庚辰日(初二),卢循、徐道覆率部众数万堵塞长江而下,前后看不到船队的边际。刘裕出动全部轻便战舰,率领众军合力攻击;又分派步骑驻屯在西岸,岸上的军队投掷火把焚烧,烟火漫天。卢循的军队大败,逃回寻阳;准备前往豫章。于是全力设栅栏截断左里。丙申日(十八日),刘裕的军队到达左里,不能前进。刘裕指挥军队将要交战,所执的指挥旗杆折断,旗帜掉入水中,众人都感到奇怪恐惧。刘裕笑着说:“往年覆舟山之战,旗杆也折断,如今又这样,贼军必定被攻破。”立即进攻栅栏前进。卢循的军队虽然殊死作战,不能抵挡。卢循乘单船逃跑,被杀死和投水而死的人共一万多人。刘裕收纳投降归附的人,宽宥被胁迫的人,派刘籓、孟怀玉率轻军追击。卢循收集散兵,还有数千人,直接返回番禺;徐道覆逃保始兴。刘裕任命建威将军褚裕之代理广州刺史。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孙。刘裕返回建康。刘毅厌恶刘穆之,常常从容对刘裕说刘穆之权力太重,刘裕更加亲近信任刘穆之。

后燕广川公慕容万泥、上谷公慕容乳陈,自认为是宗室,有大功,应当入朝担任公辅。后燕王慕容跋因两人藩任重要,长久不征召,二人都怨恨。这一年,慕容乳陈秘密派人告诉慕容万泥说:“乳陈有重大谋划,愿与叔父共同图谋。”慕容万泥于是逃奔白狼,与慕容乳陈一起反叛,慕容跋派汲郡公慕容弘与张兴率步骑二万讨伐他们。慕容弘先派使者晓谕祸福;慕容万泥想要投降,慕容乳陈不同意。张兴对慕容弘说:“贼军明天出战,今夜必定来惊扰我军营地,应当做好准备。”慕容弘于是秘密严厉命令每人准备十束草,蓄积火种埋伏士兵等待。当夜,慕容乳陈果然派壮士一千多人来劫营,众火齐起,伏兵截击,俘虏斩杀无遗。慕容万泥、慕容乳陈恐惧而出城投降,慕容弘将他们全部斩杀。慕容跋任命范阳公慕容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慕容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