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紀四
資治通鑑 第138卷 卷第一百三十八 【齊紀四】 昭陽作噩,一年。
春,正月,以驃騎大將軍王敬則為司空,鎮軍大將軍陳顯達為江州刺史。顯達自以門寒位重,每遷官,常有愧懼之色,戒其子勿以富貴陵人;而諸子多事豪侈,顯達聞之,不悅。子休尚為郢府主簿,過九江。顯達曰:「麈尾蠅拂是王、謝家物,汝不須捉此!」即取於前燒之。 初,上於石頭造露車三千乘,欲步道取彭城。魏人知之,劉昶數泣訴於魏主,乞處邊戍,招集遺民,以雪私恥。魏主大會公卿於經武殿,以議南伐,於淮、泗間大積馬芻。上聞之,以右衛將軍崔慧景為豫州刺史以備之。 魏遣員外散騎侍郎邢巒等來聘。巒,穎之孫也。 丙子,文惠太子長懋卒。太子風韻甚和,上晚年好游宴,尚書曹事分送太子省之,由是威加內外。 太子性奢靡,治堂殿、園囿過於上宮,費以千萬計,恐上望見之,乃傍門列修竹;凡諸服玩,率多僭侈。啟於東田起小苑,使東宮將吏更番築役,營城包巷,彌亙華遠。上性雖嚴,多布耳目,太子所為,人莫敢以聞。上嘗過太子東田,見其壯麗,大怒,收監作主帥;太子皆藏之,由是大被誚責。 又使嬖人徐文景造輦及乘輿御物;上嘗幸東宮,匆匆不暇藏輦,文景乃以佛像內輦中,故上不疑。文景父陶仁謂文景曰:「我正當掃墓待喪耳!」仍移家避之。後文景竟賜死,陶仁遂不哭。 及太子卒,上履行東宮,見其服玩,大怒,敕有司隨事毀除。以竟陵王子良與太子善,而不啟聞,並責之。 太子素惡西昌侯鸞,嘗謂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當由其福薄故也。」子良為之救解。及鸞得政,太子子孫無遺焉。 二月,魏主始耕藉田於平城南。 雍州刺史王奐惡寧蠻長史劉興祖,收繫獄,誣其構扇山蠻,欲為亂,敕送興祖下建康;奐於獄中殺之,詐雲自經。上大怒,遣中書舍人呂文顯、直閣將軍曹道剛將齋仗五百人收奐,敕鎮西司馬曹虎從江陵步道會襄陽。 奐子彪,素凶險,奐不能制。長史殷睿,奐之婿也。謂奐曰:「曹、呂來,既不見真敕,恐為奸變,正宜錄取,馳啟聞耳。」奐納之。彪輒發州兵千餘人,開庫配甲仗,出南堂,陳兵,閉門拒守。奐門生鄭羽叩頭啟奐,乞出城迎台使,奐曰:「我不作賊,欲先遣啟自申;正恐曹、呂輩小人相陵藉,故且閉門自守耳。」彪遂出,與虎軍戰,兵敗,走歸。三月,乙亥,司馬黃瑤起、寧蠻長史河東裴叔業於城內起兵,攻奐,斬之,執彪及弟爽、弼、殷睿,皆伏誅。彪兄融、琛死於建康,琛弟秘書丞肅獨得脫,奔魏。 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昭業為皇太孫,東宮文武悉改為太孫官屬,以太子妃琅邪王氏為皇太孫太妃,南郡王妃何氏為皇太孫妃。妃戢,之女也。 魏太尉丕等請建中宮,戊戌,立皇后馮氏。後,熙之女也。魏主以《白虎通》云:「王者不臣妻之父母」,下詔令太師上書不稱臣,入朝不拜;熙固辭。 光城蠻帥征虜將軍田益宗帥部落四千餘戶叛,降於魏。 五月,壬戌,魏主宴四廟子孫於宣文堂,親與之齒,用家人禮。 甲子,魏主臨朝堂,引公卿以下決疑政,錄囚徒。帝謂司空穆亮曰:「自今朝廷政事,日中以前,卿等先自論議;日中以後,朕與卿等共決之。」 丙子,以宜都王鏗為南豫州刺史。先是廬陵王子卿為南豫州刺史,之鎮,道中戲部伍為水軍;上聞之,大怒,殺其典簽,以鏗代之。子卿還第,上終身不與相見。襄陽蠻首雷婆思等帥戶千餘求內徙於魏,魏人處之沔北。 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風沙常起,將遷都洛陽;恐群臣不從,乃議大舉伐齊,欲以脅眾。齋於明堂左個,使太常卿王諶筮之,遇「革」,帝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書任城王澄曰:「陛下弈葉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師以征未服,而得湯、武革命之象,未為全吉也。」帝厲聲曰:「繇云:『大人虎變』,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龍興已久,何得今乃虎變!」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眾邪!」澄曰:「社稷雖為陛下之有,臣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傷!」 既還宮,召澄入見,逆謂之曰:「向者《革卦》,今當更與卿論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競言,沮我大計,故以聲色怖文武耳。想識朕意。」因屏人,謂澄曰:「今日之舉,誠為不易。但國家興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將移風易俗,其道誠難,朕欲因此遷宅中原,卿以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經略四海,此周、漢之所以興隆也。」帝曰:「北人習常戀故,必將驚擾,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斷自聖心,彼亦何所能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 六月,丙戌,命作河橋,欲以濟師。秘書監盧淵上表,以為:「前世承平之主,未嘗親御六軍,決勝行陳之間;豈非勝之不足為武,不勝有虧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萬破袁紹,謝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勝負之變,決於須臾,不在眾寡也。」詔報曰:「承平之主,所以不親戎事者,或以同軌無敵,或以懦劣偷安。今謂之同軌則未然,比之懦劣則可恥,必若王者不當親戎,則先王制革輅,何所施也?魏武之勝,蓋由仗順,苻氏之敗,亦由失政;豈寡必能勝眾,弱必能制強邪!」丁未,魏主講武,命尚書李沖典武選。 建康僧法智與徐州民周盤龍等作亂,夜,攻徐州城,入之;刺史王玄邈討誅之。 秋,七月,癸丑,魏立皇子恂為太子。 戊午,魏中外戒嚴,發露布及移書,稱當南伐。詔發揚、徐州民丁,廣設召募以備之。 中書郎王融,自恃人地,三十內望為公輔。嘗夜直省中,撫案歎曰:「為爾寂寂,鄧禹笑人!」行逢朱雀桁開,喧湫不得進,捶車壁歎曰:「車前無八騶,何得稱丈夫!」竟陵王子良愛其文學,特親厚之。 融見上有北伐之志,數上書獎勸,因大習騎射。及魏將入寇,子良於東府募兵,版融寧朔將軍,使典其事。融傾意招納,得江西傖楚數百人,並有干用。 會上不豫,詔子良甲仗入延昌殿侍醫藥;子良以蕭衍、范雲等皆為帳內軍主。戊辰,遣江州刺史陳顯達鎮樊城。上慮朝野憂遑,力疾召木府奏正聲伎。子良日夜在內,太孫間日參承。 戊寅,上疾亟,暫絕;太孫未入,內外惶懼,百僚皆已變服。王融欲矯詔立子良,詔草已立。蕭衍謂范雲曰:「道路籍籍,皆雲將有非常之舉。王元長非濟世才,視其敗也。」雲曰:「憂國家者,唯有王中書耳。」衍曰:「憂國,欲為周、召,欲為豎刁邪?」雲不敢答。及太孫來,王融戎服絳衫,於中書省閣口斷東宮仗不得進。頃之,上復甦,問太孫所在,因召東宮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俄而上殂,融處分以子良兵禁諸門。鸞聞之,急馳至雲龍門,不得進,鸞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孫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部署,音響如鐘,殿中無不從命。融知不遂,釋服還省,歎曰:「公誤我!」由是鬱林王深怨之。 遺詔曰:「太孫進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善相毘輔,思弘治道,內外眾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共下意!尚書中事,職務根本,悉委右僕射王晏、吏部尚書徐孝嗣;軍旅之略,委王敬則、陳顯達、王廣之、王玄邈、沈文季、張瑰、薛淵等。」 世祖留心政事,務總大體,嚴明有斷,郡縣久於其職,長吏犯法,封刃行誅。故永明之世,百姓豐樂,賊盜屏息。然頗好游宴,華靡之事,常言恨之,未能頓遣。 鬱林王之未立也,眾皆疑立子良,口語喧騰。武陵王曄於眾中大言曰:「若立民,則應在我;立嫡,則應在太孫。」由是帝深憑賴之。直閣周奉叔、曹道剛素為帝心膂,並使監殿中直衛;少日,復以道剛為黃門郎。 初,西昌侯鸞為太祖所愛,鸞性儉素,車服儀從,同於素士,所居官名為嚴能,故世祖亦重之。世祖遺詔,使竟陵王子良輔政,鸞知尚書事。子良素仁厚,不樂世務,乃更推鸞,故遺詔云「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子良之志也。 帝少養於子良妃袁氏,慈愛甚著。及王融有謀,遂深忌子良。大行出太極殿,子良居中書省,帝使虎賁中郎將潘敞領二百人仗屯太極西階以防之。既成服,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許。 壬午,稱遺詔,以武陵王曄為衛將軍,與征南大將軍陳顯達並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為尚書令;太孫詹事沈文季為護軍。癸未,以竟陵王子良為太傅;蠲除三調及眾逋,省御府及無用池田、邸治。減關市徵稅。 先是,蠲原之詔,多無事實,督責如故。是時西昌侯鸞知政,恩信兩行,眾皆悅之。 魏山陽景桓公尉元卒。 魏主使錄尚書事廣陵王羽持節安撫六鎮,發其突騎。丁亥,魏主辭永固陵;己丑,發平城,南伐,步騎三十餘萬;使太尉丕與廣陵王羽留守平城,並加使持節。羽曰:「太尉宜專節度,臣正可為副。」魏主曰:「老者之智,少者之決,汝無辭也。」以河南王干為車騎大將軍、都督關右諸軍事,又以司空穆亮、安南將軍盧淵、平南將軍薛胤皆為干副,眾合七萬出子午谷。胤,辯之曾孫也。 鬱林王性辯慧,美容止,善應對,哀樂過人;世祖由是愛之。而矯情飾詐,陰懷鄙慝,與左右群小共衣食,同臥起。 始為南郡王,從竟陵王子良在西州,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節其用度。王密就富人求錢,無敢不與。別作鑰鉤,夜開西州後閣,與左右至諸營署中淫宴。師史仁祖、侍書胡天翼相謂曰:「若言之二宮,則其事未易;若於營署為異人所毆及犬物所傷,豈直罪止一身,亦當盡室及禍。年各七十,餘生豈足吝邪!」數日間,二人相繼自殺,二宮不知也。所愛左右,皆逆加官爵,疏於黃紙,使囊盛帶之,許南面之日,依此施行。 侍太子疾及居喪,憂容號毀,見者嗚咽;裁還私室,即歡笑酣飲。常令女巫楊氏禱祀,速求天位。及太子卒,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倍。既為太孫,世祖有疾,又令楊氏禱祀。時何妃猶在西州,世祖疾稍危,太孫與何妃書,紙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繞之。 侍世祖疾,言發淚下。世祖以為必能負荷大業,謂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復委人。若自作無成,無所多恨。」臨終,執其手曰:「若憶翁,當好作!」遂殂。大斂始畢,悉呼世祖諸伎,備奏眾樂。 即位十餘日,即收王融下廷尉,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險躁輕狡,招納不逞,誹謗朝政。融求援於竟陵王子良,子良憂懼,不敢救。遂於獄賜死,時年二十七。 初,融欲與東海徐勉相識,每托人召之。勉謂人曰:「王君名高望促,難可輕{敝衣}衣裾。」俄而融及禍。勉由是知名。太學生會稽魏准,以才學為融所賞;融欲立子良,准鼓成其事。太學生虞羲、丘國賓竊相謂曰:「竟陵才弱,王中書無斷,敗在眼中矣。」及融誅,召准入舍人省詰問,惶懼而死,舉體皆青,時人以為膽破。 壬寅,魏主至肆州,見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駕慰勞,給衣食終身。 大司馬安定王休執軍士為盜者三人,以徇於軍,將斬之。魏主行軍遇之,命赦之,休不可,曰:「陛下親御六師,將遠清江表,今始行至此,而小人已為攘盜,不斬之,何以禁奸!」帝曰:「誠如卿言。然王者之體,時有非常之澤。三人罪雖應死,而因緣遇朕,雖違軍法,可特赦之。」既而謂司徒馮誕曰:「大司馬執法嚴,諸君不可不慎。」於是軍中肅然。 臣光曰:「人主之於其國,譬猶一身,視遠如視邇,在境如在庭。舉賢才以任百官,修政事以利百姓,則封域之內無不得其所矣。是以先王黈纊塞耳,前旒蔽明,欲其廢耳目之近用,推聰明於四遠也。彼廢疾者宜養,當命有司均之於境內,今獨施於道路之所遇,則所遺者多矣。其為仁也,不亦微乎!況赦罪人以橈有司之法,尤非人君之體也。惜也!孝文,魏之賢君,而猶有是乎! 戊申,魏主至并州。并州刺史王襲,治有聲跡,境內安靜,帝嘉之。襲教民多立銘置道側,虛稱其美;帝聞而問之,襲對不以實。帝怒,降襲號二等。 九月,壬子,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勃海高聰等來聘。 丁巳,魏主詔車駕所經,傷民秋稼者,畝給谷五斛。 辛酉,追尊文惠太子為文皇帝,廟號世宗。 世祖梓宮下渚,帝於端門內奉辭,轀輬車未出端門,亟稱疾還內。裁入閣,即於內奏胡伎,鞞鐸之聲,響震內外。丙寅,葬武皇帝於景安陵,廟號世祖。 戊辰,魏主濟河;庚午,至洛陽;壬申,詣故太學觀《石經》。 乙亥,鄧至王像舒彭遣其子舊朝於魏,且請傳位於舊;魏主許之。 魏主自發平城至洛陽,霖雨不止。丙子,詔諸軍前發。丁丑,帝戎服,執鞭乘馬而出。群臣稽顙於馬前。帝曰:「廟算已定,大軍將進,諸公更欲何雲?」尚書李沖等曰:「今者之舉,天下所不願,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獨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無其辭,敢以死請!」帝大怒曰:「吾方經營天下,期於混壹,而卿等儒生,屢疑大計;斧鉞有常,卿勿復言!」策馬將出,於是安定王休等並殷勤泣諫。帝乃諭群臣曰:「今者興發不小,動而無成,何以示後!朕世居幽朔,欲南遷中土;苟不南伐,當遷都於此,王公以為何如?欲遷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帥如右。南安王楨進曰:「『成大功者不謀於眾。』今陛下苟輟南伐之謀,遷都洛邑,此臣等之願,蒼生之幸也。」群臣皆呼萬歲。時舊人雖不願內徙,而憚於南伐,無敢言者;遂定遷都之計。 李沖言於上曰:「陛下將定鼎洛邑,宗廟宮室,非可馬上行遊以待之。願陛下暫還代都,俟群臣經營畢功,然後備文物、鳴和鸞而臨之。」帝曰:「朕將巡省州郡,至鄴小停,春首即還,未宜歸北。」乃遣任城王澄還平城,諭留司百官以遷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謂革也。王其勉之!」帝以群臣意多異同,謂衛尉卿、鎮南將軍於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聖略淵遠,非愚淺所測。若隱心而言,樂遷之與戀舊,適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異,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還鎮平城,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烈,栗磾之孫也。 先是,北地民支酉聚眾數千,起兵於長安城北石山,遣使告梁州刺史陰智伯,秦州民王廣亦起兵應之,攻執魏刺史劉藻,秦、雍間七州民皆響震,眾至十萬,各守堡壁以待齊救。魏河南王干引兵擊之,干兵大敗;支酉進至咸陽北濁谷,穆亮與戰,又敗;陰智伯遣軍主席德仁等將兵數千與相應接。酉等進向長安,盧淵、薛胤等拒擊,大破之,降者數萬口。淵唯誅首惡,餘悉不問,獲酉、廣,並斬之。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征穆亮,使與尚書李沖、將作大匠董爾經營洛都。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捨於石濟。乙未,魏解嚴,設壇於滑台城東,告行廟以遷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宮。任城王澄至平城,眾始聞遷都,莫不驚駭。澄援引古今,徐以曉之,眾乃開伏。澄還報於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壬寅,尊皇太孫太妃為皇太后;立妃為皇后。 癸卯,魏主如鄴城。王肅見魏主於鄴,陳伐齊之策。魏主與之言,不覺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親舊貴臣莫能間也。魏主或屏左右與肅語,至夜分不罷,自謂君臣相得之晚。尋除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時魏主方議興禮樂,變華風,凡威儀文物,多肅所定。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帥從官迎家於平城。 辛亥,封皇弟昭文為新安王,昭秀為臨海王,昭粲為永嘉王。 魏主築宮於鄴西,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御史中丞江淹劾奏前益州刺史劉悛、梁州刺史陰智伯贓貨巨萬,皆抵罪。初,悛罷廣、司二州,傾貲以獻世祖,家無留儲。在益州,作金浴盆,餘物稱是。及鬱林王即位,悛所獻減少。帝怒,收悛付廷尉,欲殺之;西昌侯鸞救之,得免,猶禁錮終身。悛,勉之子也。
《资治通鉴》第138卷 卷第一百三十八 【齐纪四】 昭阳作噩,一年。
春季,正月,任命骠骑大将军王敬则为司空,镇军大将军陈显达为江州刺史。陈显达自认为出身寒门而官位显赫,每次升官时,都常有惭愧恐惧的神色,告诫他的儿子不要因为富贵而欺凌别人;但他的几个儿子大多追求豪华奢侈,陈显达听说后,很不高兴。他的儿子陈休尚担任郢府主簿,途经九江。陈显达说:“麈尾蝇拂是王、谢那样的世家大族用的东西,你不必拿这种东西!”当即取来在面前烧掉了。
当初,皇上在石头城制造了三千辆露车,想从陆路攻取彭城。魏国人知道了这件事,刘昶多次哭泣着向魏主请求,希望驻守边境,招集遗民,以洗雪私人的耻辱。魏主在经武殿大会公卿,商议南伐,并在淮河、泗水之间大量储备马匹饲料。皇上听说后,任命右卫将军崔慧景为豫州刺史来防备魏军。
魏国派遣员外散骑侍郎邢峦等人前来聘问。邢峦是邢颖的孙子。
丙子日,文惠太子萧长懋去世。太子风度气韵非常温和,皇上晚年喜好游乐宴饮,尚书省的曹务都分送太子处理,因此太子的威望遍及朝廷内外。
太子生性奢侈靡费,修建的殿堂、园林超过了皇上的宫殿,费用以千万计算,恐怕皇上望见,就在旁门排列长长的竹子;凡是各种服饰玩物,大多超越本分奢侈。他启奏在东田修建小苑,让东宫的将吏轮番修筑,营建城墙包围街巷,绵延广阔华丽。皇上虽然性情严厉,布设了很多耳目,但太子的所作所为,没有人敢禀报。皇上曾经到东田视察太子的苑囿,看到其壮丽,大怒,逮捕了监作的主帅;太子把他们都藏匿起来,因此大大地被皇上责备。
太子又让宠臣徐文景制造辇车以及皇帝乘坐的车驾和御用器物;皇上曾经驾临东宫,仓促之间来不及藏起辇车,徐文景就把佛像放进辇车中,所以皇上没有起疑。徐文景的父亲徐陶仁对徐文景说:“我正该打扫坟墓等待丧事罢了!”于是搬家躲避。后来徐文景最终被赐死,徐陶仁竟然不哭。
等到太子去世,皇上巡视东宫,看到太子的服饰玩物,大怒,敕令有关部门随事毁除。因为竟陵王萧子良和太子关系好,却没有启奏报告,一并责备了他。
太子一向厌恶西昌侯萧鸾,曾经对萧子良说:“我心里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大概是因为他福薄吧。”萧子良为他求情解释。等到萧鸾执政,太子的子孙没有留下一个。
二月,魏主开始在平城南耕种藉田。
雍州刺史王奂厌恶宁蛮长史刘兴祖,将他逮捕入狱,诬陷他煽动山蛮,图谋作乱,皇上敕令押送刘兴祖到建康;王奂在狱中杀了他,谎称是上吊自杀。皇上大怒,派中书舍人吕文显、直阁将军曹道刚率领斋仗五百人逮捕王奂,敕令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走陆路到襄阳会合。
王奂的儿子王彪,一向凶恶阴险,王奂不能控制。长史殷睿,是王奂的女婿。他对王奂说:“曹、吕二人前来,既然没有见到真正的敕令,恐怕是奸诈变故,正应该把他们抓起来,然后急速启奏报告。”王奂采纳了他的意见。王彪就征发州兵一千多人,打开仓库配备铠甲武器,走出南堂,陈列士兵,关闭城门拒守。王奂的门生郑羽叩头向王奂请求,希望出城迎接朝廷使者,王奂说:“我不是要作贼,想先派人启奏申诉;只是担心曹、吕这类小人欺凌逼迫,所以暂且闭门自守罢了。”王彪于是出城,和曹虎的军队交战,兵败,逃回城中。三月,乙亥日,司马黄瑶起、宁蛮长史河东人裴叔业在城内起兵,进攻王奂,杀了他,抓住王彪以及他的弟弟王爽、王弼、殷睿,全部被处死。王彪的哥哥王融、王琛死于建康,王琛的弟弟秘书丞王肃独自得以逃脱,投奔了魏国。
夏季,四月,甲午日,立南郡王萧昭业为皇太孙,东宫的文武官员全部改为太孙的官属,任命太子妃琅邪人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氏为皇太孙妃。何妃是何戢的女儿。
魏国太尉拓跋丕等人请求册立中宫皇后,戊戌日,立皇后冯氏。皇后是冯熙的女儿。魏主因为《白虎通》上说:“君王不以妻之父母为臣”,下诏命令太师上书不称臣,入朝不跪拜;冯熙坚决推辞。
光城蛮的酋帅征虏将军田益宗率领部落四千多户叛变,投降了魏国。
五月,壬戌日,魏主在宣文堂宴请四庙的子孙,亲自和他们按年龄大小排序,采用家人之间的礼节。
甲子日,魏主亲临朝堂,召集公卿以下官员裁决疑难政事,讯问记录囚犯的罪状。皇帝对司空穆亮说:“从今以后朝廷的政事,中午以前,你们先自己讨论商议;中午以后,朕和你们共同裁决。”
丙子日,任命宜都王萧铿为南豫州刺史。在此之前,庐陵王萧子卿担任南豫州刺史,前往镇所时,在路上把随行部队戏弄为水军;皇上听说后,大怒,杀掉了他的典签,让萧铿取代了他。萧子卿回到府邸,皇上终身不和他相见。
襄阳蛮的首领雷婆思等人率领一千多户请求向内迁徙到魏国,魏国人把他们安置在沔水以北。
魏主因为平城气候寒冷,六月还下雪,风沙经常刮起,准备迁都洛阳;担心群臣不服从,于是商议大规模进攻齐国,想以此胁迫众人。他在明堂左侧的偏室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到了“革”卦,皇帝说:“‘商汤、周武革命,顺应天意而合乎人心。’吉利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群臣没有人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累世光辉,拥有中原;现在出兵征伐尚未归服的人,却得到了汤、武革命的卦象,不算是完全吉利。”皇帝厉声说道:“繇辞说:‘大人虎变’,怎么能说不吉利!”拓跋澄说:“陛下龙兴已经很久了,怎么现在才虎变呢!”皇帝变了脸色说:“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王想要沮丧众人吗!”拓跋澄说:“社稷虽然为陛下所有,但我是社稷之臣,怎么能知道危险而不说!”皇帝过了很久才缓和下来,说:“各人谈各人的志向,这又有什么伤害呢!”
回到宫中后,召见拓跋澄入宫,迎面就对他说:“刚才的《革卦》,现在应当再和你讨论一下。在明堂上发怒,是担心人人都争着发言,阻挠我的大计,所以用声色恐吓文武百官罢了。想来你能理解朕的用意。”于是屏退旁人,对拓跋澄说:“今天的举动,确实不容易。但是国家兴起于北方,迁徙到平城;这是用武之地,不能进行文治。现在将要移风易俗,这条路确实很难,朕想借这次南征迁都中原,你认为怎么样?”拓跋澄说:“陛下想要卜居中原,来经营治理天下,这是周朝、汉朝之所以兴隆的原因。”皇帝说:“北方人习惯常规、留恋故土,必定会惊慌骚动,怎么办?”拓跋澄说:“非常之事,本来就不是平常人所能预料的。陛下圣心决断,他们又能做什么呢!”皇帝说:“任城王,你是我的张良啊!”
六月,丙戌日,命令建造河桥,想用来渡送军队。秘书监卢渊上表,认为:“前代太平之主,未曾亲自统率六军,在行阵之间决胜;难道不是因为胜了也不足以显示勇武,不胜却有损威望吗!从前魏武帝用一万疲弱士卒打败袁绍,谢玄用三千步兵摧毁苻秦,胜负的变化,决于须臾之间,不在于兵力的多少。”诏书回复说:“太平之主,之所以不亲自从事军事,有的是因为天下统一无敌,有的是因为懦弱偷安。现在说天下统一则不是这样,比作懦弱则可耻,如果必定认为君王不应当亲自统率军队,那么先王制造的战车,又有什么用呢?魏武帝的胜利,大概是因为顺应天理,苻氏的失败,也是因为政治失当;难道兵力少就一定能战胜兵力多,弱小就一定能制服强大吗!”丁未日,魏主讲习武事,命令尚书李冲掌管武官的选拔。
建康僧人法智和徐州百姓周盘龙等人作乱,夜里,攻打徐州城,攻了进去;刺史王玄邈讨伐杀了他们。
秋季,七月,癸丑日,魏国立皇子拓跋恂为太子。
戊午日,魏国朝廷内外戒严,发布露布和移书,声称将要南伐。诏书征发扬州、徐州的民丁,广泛设置招募来防备魏军。
中书郎王融,自恃才能和门第,希望在三十岁以内成为公卿宰相。曾经夜里在中书省值班,拍着桌子叹息说:“如此寂寥,会被邓禹耻笑的!”出行时遇到朱雀桁开桥,喧闹拥挤不能前进,捶打车壁叹息说:“车前没有八个开路的侍从,怎么能称得上大丈夫!”竟陵王萧子良喜爱他的文学才华,特别亲近厚待他。
王融看到皇上有北伐的意向,多次上书鼓励劝进,于是大力练习骑马射箭。等到魏军将要入侵,萧子良在东府招募士兵,任命王融为宁朔将军,让他掌管这件事。王融倾尽心力招纳,得到了江西的伧楚数百人,都很有才干。
适逢皇上身体不适,诏令萧子良带甲仗进入延昌殿侍奉医药;萧子良让萧衍、范云等都担任帐内军主。戊辰日,派遣江州刺史陈显达镇守樊城。皇上担心朝廷内外忧虑惶恐,勉强支撑病体召来太乐府演奏正声伎乐。萧子良日夜在内殿,太孙隔天入宫问候。
戊寅日,皇上病危,一时气绝;太孙还未入宫,内外惶恐惧怕,百官都已经换了丧服。王融想假传诏书立萧子良为帝,诏书草稿已经写好。萧衍对范云说:“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将会有非常之举。王元长不是济世之才,看他失败吧。”范云说:“忧心国家的,只有王中书罢了。”萧衍说:“忧心国家,是想做周公、召公,还是想做竖刁呢?”范云不敢回答。等到太孙到来,王融身穿戎服红色衣衫,在中书省阁口拦阻东宫的仪仗队不让进入。过了一会儿,皇上苏醒过来,问太孙在哪里,于是召来东宫的所有器仗甲兵入宫,把朝廷事务委托给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不久皇上驾崩,王融安排让萧子良的军队把守各个宫门。萧鸾听说后,急速奔驰到云龙门,不能进去,萧鸾说:“有敕令召见我!”推开守卫闯了进去,尊奉太孙登上殿,命令左右扶出萧子良;指挥部署,声音洪亮如钟,殿中没有人不服从命令。王融知道事情不成,脱下戎服回到中书省,叹息说:“公误了我!”因此郁林王深深地怨恨他。
遗诏说:“太孙进德日益深厚,社稷有所寄托。子良要好好辅佐他,想着弘扬治国之道,朝廷内外众多事务,无论大小都要和萧鸾共同商议,一起决定!尚书省的事务,是职权的根本,全部委托给右仆射王晏、吏部尚书徐孝嗣;军事方面的方略,委托给王敬则、陈显达、王广之、王玄邈、沈文季、张瑰、薛渊等人。”
世祖留心政事,务求总揽大体,严明而有决断,郡县官员长久任职,地方长官犯法,就封刀行诛。所以永明年间,百姓富裕安乐,盗贼平息。然而他颇为喜好游乐宴饮、华丽奢侈之事,常常说以此为憾,但不能立刻除去。
郁林王尚未被立为皇帝时,众人都在怀疑会立萧子良,议论纷纷。武陵王萧晔在众人中大声说道:“如果论立贤,就应该是我;如果论立嫡,就应该立太孙。”因此皇帝深深地依赖他。直阁周奉叔、曹道刚一向是皇帝的心腹,都让他们监守殿中值宿警卫;过了几天,又任命曹道刚为黄门郎。
当初,西昌侯萧鸾被太祖所喜爱,萧鸾性情节俭朴素,车马服饰仪仗随从,都和普通士人一样,所担任的官职以严明能干著称,所以世祖也看重他。世祖遗诏,让竟陵王萧子良辅政,萧鸾掌管尚书省事务。萧子良一向仁厚,不乐意处理世俗事务,于是更推重萧鸾,所以遗诏说“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和萧鸾共同商议”,这是萧子良的意愿。
皇帝年少时被养在萧子良的妃子袁氏那里,慈爱非常明显。等到王融有所图谋,于是深深地忌惮萧子良。大行皇帝的棺椁抬出太极殿时,萧子良在中书省,皇帝派虎贲中郎将潘敞率领二百人仗屯驻在太极殿西阶来防备他。成服之后,诸王都出来了,萧子良请求停留到安葬山陵时,不被允许。
壬午日,称引遗诏,任命武陵王萧晔为卫将军,与征南大将军陈显达一起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为尚书令;太孙詹事沈文季为护军。癸未日,任命竟陵王萧子良为太傅;免除三调以及各种拖欠的赋税,裁减御府以及无用的池田、官邸治所。减少关卡市场的征税。
在此之前,免除赋税的诏书,大多没有实际执行,督责依然如故。这时西昌侯萧鸾执掌政权,恩德和信用并行,众人都很高兴。
魏国山阳景桓公尉元去世。
魏主派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持节安抚六镇,征发他们的精锐骑兵。丁亥日,魏主辞别永固陵;己丑日,从平城出发,南伐,步兵骑兵三十多万;派太尉拓跋丕和广陵王拓跋羽留守平城,并加授使持节。拓跋羽说:“太尉应该专主节度,臣正可以做副手。”魏主说:“老年人的智慧,少年人的决断,你不要推辞。”任命河南王拓跋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关右诸军事,又任命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都为拓跋干的副手,合计七万人出子午谷。薛胤是薛辩的曾孙。
郁林王生性聪明有辩才,容貌举止优美,善于应对,悲哀欢乐都超过常人;世祖因此喜爱他。但他压抑真情、掩饰诈伪,暗怀卑鄙邪恶之心,和身边的众多小人一同穿衣吃饭,一同睡觉起居。
当初做南郡王时,跟随竟陵王萧子良在西州,文惠太子常常限制他的行动,节制他的用度。王偷偷地向富人求取钱财,没有人敢不给。他另外制作钥匙和钩子,夜里打开西州的后门,和左右随从到各个营署中淫乱宴饮。他的老师史仁祖、侍书胡天翼相互说:“如果报告给两宫,那事情不容易处理;如果在营署中被别人殴打或被狗等动物咬伤,岂止是自身获罪,也会全家遭祸。我们年纪都七十了,余下的生命哪里值得吝惜呢!”几天之内,二人相继自杀,两宫都不知道。他所宠爱的左右,都预先加给官爵,写在黄纸上,让用袋子装好带在身上,许诺南面称帝之日,按照这个施行。
侍奉太子疾病和居丧期间,面带忧愁、哀毁骨立,见到的人都不禁哽咽;但一回到自己的内室,就欢笑畅饮。经常让女巫杨氏祈祷祭祀,赶快谋求天位。等到太子去世,他认为是杨氏的力量,更加尊敬信赖。成为太孙之后,世祖有病,又让杨氏祈祷祭祀。当时何妃还在西州,世祖病势渐渐危急,太孙给何妃写信,纸中央写一个大喜字,而围绕它写了三十六个小喜字。
侍奉世祖疾病时,一说话就泪流满面。世祖认为他必定能承担大业,对他说:“五年之内,一切委托给宰相,你不要留意;五年之外,不要再委托别人。如果自己去做而没有成就,没有什么可多遗憾的。”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如果想念你爷爷,就好好干!”于是驾崩。大殓刚刚完毕,他就把世祖的各个伎乐都召来,全部演奏各种音乐。
即位十多天,就逮捕王融交付廷尉,让中丞孔稚珪弹劾王融阴险浮躁、轻佻狡诈,招纳不法之徒,诽谤朝政。王融向竟陵王萧子良求救,萧子良忧虑恐惧,不敢相救。于是在狱中被赐死,时年二十七岁。
当初,王融想和东海人徐勉结识,常常托人召见他。徐勉对人说:“王君名声高而气量狭小,难以轻易结交。”不久王融遭祸。徐勉因此知名。太学生会稽人魏准,因为才能学问被王融赏识;王融想立萧子良,魏准鼓动促成这件事。太学生虞羲、丘国宾私下相互说:“竟陵王才能薄弱,王中书没有决断,失败就在眼前了。”等到王融被诛杀,召魏准到舍人省审问,他惶恐害怕而死,浑身青紫,当时人认为是胆被吓破了。
壬寅日,魏主到达肆州,看到路上有跛脚、瞎眼的百姓,停车慰劳,供给他们终身的衣食。
大司马安定王拓跋休抓住三个做盗贼的军士,在军中示众,将要斩杀。魏主行军时遇到他们,命令赦免他们,拓跋休不同意,说:“陛下亲自统率六军,将要远道肃清江表,现在刚走到这里,而小人已经做了盗贼,不斩杀他们,凭什么禁止奸邪!”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是君王的体统,时常有非常的恩泽。这三个人罪虽当死,但因为机缘遇到了朕,虽然违犯了军法,可以特赦他们。”随后对司徒冯诞说:“大司马执法严厉,各位不可不谨慎。”于是军中肃然。
臣司马光说:“君主对于他的国家,好比一个人,看远处如同看近处,在边境如同在朝廷。推举贤才来任用百官,修明政事来造福百姓,那么疆域之内就没有得不到适当安置的人了。因此先王用黄绵塞耳,用冕旒遮目,是想废弃耳目在近处的功用,而把聪明推及到四方远处。那些残废有病的人应该供养,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在全境内普遍施行,现在独自施舍给在路上遇到的人,那么遗漏的就多了。这样的仁爱,不也太微小了吗!况且赦免罪人来扰乱有司的法令,尤其不是君主的体统。可惜啊!孝文帝是魏国的贤君,却还有这样的行为!”
戊申日,魏主到达并州。并州刺史王袭,治理有声誉政绩,境内安宁,皇帝嘉奖了他。王袭教导百姓多立碑铭放置在道路旁边,虚假地称颂他的美德;皇帝听说后询问他,王袭回答不真实。皇帝发怒,将王袭的官爵降了两等。
九月,壬子日,魏国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勃海人高聪等人前来聘问。
丁巳日,魏主诏令,车驾所经过的地方,伤害了百姓秋熟庄稼的,每亩给谷五斛。
辛酉日,追尊文惠太子为文皇帝,庙号世宗。
世祖的灵柩下船时,皇帝在端门内行告别礼,灵车还没有驶出端门,就急忙声称有病返回宫内。刚进入阁门,就在宫内演奏胡人伎乐,鞞铎的声音,震动内外。丙寅日,葬武皇帝于景安陵,庙号世祖。
戊辰日,魏主渡过黄河;庚午日,到达洛阳;壬申日,到访太学观看《石经》。
乙亥日,邓至王像舒彭派遣他的儿子旧到魏国朝见,并请求将王位传给旧;魏主同意了。
魏主从出发平城到洛阳,连绵大雨不停。丙子日,诏令各军向前进发。丁丑日,皇帝身穿戎服,手执马鞭骑马而出。群臣在马前叩头。皇帝说:“朝廷决策已经确定,大军将要前进,各位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今天的举动,天下人都不愿意,只有陛下想要这样做。臣不知道陛下独自前行,究竟要到哪里去!臣等有这个意思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冒死请求!”皇帝大怒说:“我正在经营天下,期望统一,而你们这些儒生,屡次怀疑大计;斧钺是常备的,你们不要再说了!”策马将要出发,于是安定王拓跋休等人都恳切地哭泣劝谏。皇帝于是告诉群臣说:“现在兴师动众不小,行动而没有成就,拿什么传给后人!朕世代居住在幽朔,想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伐,就应当迁都到这里,王公们认为怎么样?想迁都的站到左边,不想迁都的站到右边。”安定王拓跋休等人相率站到右边。南安王拓跋桢上前说:“‘成就大功的人不和众人商议。’现在陛下如果停止南伐的谋划,迁都洛阳,这是臣等的愿望,百姓的幸运。”群臣都高呼万岁。当时旧人虽然不愿意内迁,但畏惧南伐,没有人敢说话;于是定下了迁都的计划。
李冲对皇上说:“陛下将要定都洛阳,宗庙宫室,不是可以在马上行游等待的。希望陛下暂且回到代都,等群臣经营完毕,然后备齐文物、鸣响和鸾而光临。”皇帝说:“朕将要巡视州郡,到邺城稍作停留,春初就返回,不宜回北方。”于是派任城王拓跋澄返回平城,告知留守百官迁都的事,说:“今天真是所谓的‘革’了。王要努力啊!”皇帝因为群臣意见多有不同,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的意思怎么样?”于烈说:“陛下圣明的谋略深远,不是愚浅之人所能测度的。如果凭心而言,乐于迁都和留恋故旧,正好各占一半罢了。”皇帝说:“你既然不表示反对,就是赞同,我深深感谢你不说话的益处。”派他回去镇守平城,说:“留台的各项政务,全部委托给你。”于烈是于栗䃅的孙子。
在此之前,北地人支酉聚集数千人,在长安城北的石山起兵,派使者报告梁州刺史阴智伯,秦州人王广也起兵响应,进攻并抓住了魏国刺史刘藻,秦、雍之间七个州的百姓都震动响应,兵众达到十万,各自据守堡垒等待齐国的救援。魏国河南王拓跋干领兵攻击他们,拓跋干兵大败;支酉进军到咸阳北的浊谷,穆亮和他交战,又被打败;阴智伯派遣军主席德仁等人率领几千兵与他们接应。支酉等人向长安进军,卢渊、薛胤等人抵御攻击,大破他们,投降的有几万人。卢渊只诛杀首恶,其余一概不问,抓获了支酉、王广,一并斩首。
冬季,十月,戊寅朔日,魏主到达金墉城,征召穆亮,让他和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阳都城。己卯日,到达河南城;乙酉日,到达豫州;癸巳日,驻扎在石济。乙未日,魏国解除戒严,在滑台城东设立祭坛,向行庙告知迁都的意图。大赦天下。兴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到达平城,众人刚听说迁都,无不惊慌骇异。拓跋澄援引古今事例,慢慢地开导他们,众人才信服。拓跋澄回到滑台汇报,魏主高兴地说:“没有任城王,朕的事情办不成。”
壬寅日,尊奉皇太孙太妃为皇太后;立妃子为皇后。
癸卯日,魏主到达邺城。王肃在邺城拜见魏主,陈述讨伐齐国的策略。魏主和他交谈,不知不觉地移近坐席、时间移过日影。从此对他的器重和礼遇日益隆重,亲戚故旧和贵臣没有人能离间。魏主有时屏退左右和王肃谈话,到半夜还不停止,自己认为君臣相知太晚。不久任命他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当时魏主正在商议振兴礼乐,改变华风,凡是威仪文物,大多由王肃制定。
乙巳日,魏主派安定王拓跋休率领随从官员到平城迎接家属。
辛亥日,封皇弟萧昭文为新安王,萧昭秀为临海王,萧昭粲为永嘉王。
魏主在邺城西边修建宫殿,十一月,癸亥日,迁居到那里。
御史中丞江淹弹劾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贪污巨万,都抵罪。当初,刘悛卸任广州、司州二州刺史时,倾尽资产献给世祖,家中没有剩余积蓄。在益州时,制作金浴盆,其他物品也和这个相称。等到郁林王即位,刘悛的进献减少了。皇帝发怒,逮捕刘悛交付廷尉,想杀了他;西昌侯萧鸾救他,得以免死,但还是终身禁锢。刘悛是刘勉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