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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紀

齊紀八

第 8 篇

資治通鑑 第142卷

【齊紀八】 屠維單閼,一年。

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太尉陳顯達督平北將軍崔慧景等軍四萬擊魏,欲復雍州諸郡;癸未,魏遣前將軍元英拒之。 乙酉,魏主發鄴。 辛卯,帝祀南郊。 戊戌,魏主至洛陽,過李沖家。時臥疾,望之而泣;見留守官,語及沖,輒流涕。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朕離京以來,舊俗少變不?」對曰:「聖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見車上婦人猶戴帽、著小襖,何謂日新!」對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此何言也!必欲使滿城盡著邪!」澄與留守官皆免冠謝。 甲辰,魏大赦。魏主之幸鄴也,李彪迎拜於鄴南,且謝罪。帝曰:「朕欲用卿,恩李僕射而止。」慰而遣之。會御史台令史龍文觀告:「太子恂被收之日,有手書自理,彪不以聞。」尚書表收彪赴洛陽。帝以為彪必不然;以牛車散載詣洛陽,會赦,得免。 魏太保齊郡靈王簡卒。 二月,辛亥,魏以咸陽王禧為太尉。 魏主連年在外,馮后私於宦官高菩薩。及帝在懸瓠病篤,后益肆意無所憚,中常侍雙蒙等為之心腹。 彭城公主為宋王劉昶之婦,寡居。后為其母弟北平公馮夙求婚,帝許之;公主不願,後強之。公主密與家僮冒雨詣懸瓠,訴於帝,且具道后所為。帝疑而秘之。后聞之,始懼。陰與母常氏使女巫厭禱,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輔少主稱制者,當賞報不貲。」 帝還洛,收高菩薩、雙蒙等,案問,具伏。帝在含溫室,夜引后入,賜坐東楹,去御榻二丈餘,命菩薩等陳狀。既而召彭城王勰、北海王詳入坐,曰:「昔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嫗欲手刃吾脅!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廢,但虛置宮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謂吾猶有情也。」二王出,賜后辭訣;后再拜,稽首涕泣。入居後宮。諸嬪御奉之猶如后禮,唯命太子不復朝謁而已。 初,馮熙以文明太后之兄尚恭宗女博陵長公主。熙有三女,二為皇后,一為左昭儀,由是馮氏貴寵冠群臣,賞賜累巨萬。公主生二子:「誕、修。熙為太保,誕為司徒,修為侍中、尚書,庶子聿為黃門郎。黃門侍郎崔光與聿同直,謂聿曰:「君家富貴太盛,終必衰敗。」聿曰:「我家何所負,而君無諒詛我!」光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後歲餘而修敗。修性浮競,誕屢戒之,不悛,乃白於太后及帝而杖之。修由是恨誕,求藥,使誕左右毒之。事覺,帝欲誅之,誕自引咎,懇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修百餘,黜為平城民。及誕、熙繼卒,幽后尋廢,聿亦擯棄,馮氏遂衰。 癸亥,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 陳顯達與魏元英戰,屢破之。攻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盡,啖死人肉及樹皮。癸酉,魏人突圍走,斬獲千計。顯達入城,將士競取城中絹,遂不窮追。顯達又遣軍主莊丘黑進擊南鄉,拔之。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顯達侵擾,朕不親行,無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發洛陽,命於烈居守,以右衛將軍宋弁兼祠部尚書,攝七兵事以佐之。弁精勤吏治,恩遇亞於李沖。 癸未,魏主至梁城。崔慧景攻魏順陽,順陽太守清河張烈固守;甲申,魏主遣振威將軍慕容平城將騎五千救之。 自魏主有疾,彭城王勰常居中侍醫藥,晝夜不離左右,飲食必先嘗而後進,蓬首垢面,衣不解帶。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動欲誅斬。勰承顏伺間,多所匡救。 丙戌,以勰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勰辭曰:「臣侍疾無暇,安能治軍!願更請一王,使總軍要,臣得專心醫藥。」帝曰:「侍疾、治軍,皆憑於汝。吾病如此,深慮不濟;安六軍、保社稷者,捨汝而誰!何容方更請人以違心寄乎!」 丁酉,魏主至馬圈,命荊州刺史廣陽王嘉斷均口,邀齊兵歸路。嘉,建之子也。 陳顯達引兵渡水西,據鷹子山築城;人情沮恐,與魏戰,屢敗。魏武衛將軍元嵩免冑陷陳,將士隨之,齊兵大敗。嵩,澄之弟也。 戊戌,夜,軍主崔恭祖、胡松以烏布幔盛顯達,數人擔之,間道自分磧山出均水口南走。己亥,魏收顯達軍資億計,班賜將士,追奔至漢水而還。左軍將軍張千戰死,士卒死者三萬餘人。 顯達之北伐,軍入汋均口。廣平馮道根說顯達曰:「汋均水迅急,易進難退;魏若守隘,則首尾俱急。不如悉棄船於酇城,陸道步進,列營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顯達不從。道根以私屬從軍,及顯達夜走,軍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險要,輒停馬指示之,眾賴以全。詔以道根為汋均口戍副。顯達素有威名,至是大損。御史中丞范岫奏免顯達官,顯達亦自表解職;皆不許,更以顯達為江州刺史。崔慧景亦棄順陽走還。 庚子,魏主疾甚,北還,至谷塘原,謂司徒勰曰:「後宮久乖陰德,吾死之後,可賜自盡,葬以后禮,庶免馮門之丑。」又曰:「吾病益惡,殆必不起。雖摧破顯達,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於汝。霍子孟、諸葛孔明以異姓受顧托,況汝親賢,可不勉之!」勰泣曰:「布衣之士,猶為知己畢命;況臣托靈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但臣以至親,久參機要,寵靈輝赫,海內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辭,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過耳。今復任以元宰,總握機政;震主之聲,取罪必矣。昔周公大聖,成王至明,猶不免疑,而況臣乎!如此,則陛下愛臣,更為未盡始終之美。」帝默然久之,曰:「詳思汝言,理實難奪。」乃手詔太子曰:「汝叔父勰,清規懋賞,與白雲俱潔;厭榮捨紱,以松竹為心。吾少與綢繆,未忍睽離。百年之後,其聽勰辭蟬捨冕,遂其沖挹之性。」以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詳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嘉為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禧、尚書右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禧、尚書右僕射澄等六人輔政。 夏,四月,丙午朔,殂於谷塘原。高祖友愛諸弟,始終無間。嘗從容謂咸陽王禧等曰:「我後子孫解逅不肖,汝等觀望,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取之,勿為它人有也。」親任賢能,從善如流,精勤庶務,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處心公平,推誠於物。能是二者,則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雖嚴,於大臣無所容貸,然人有小過,常多闊略。嘗於食中得蟲,又左右進羹誤傷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廟二分之祭,未嘗不身親其禮。每出巡遊及用兵,有司奏修道路,帝輒曰:「粗修橋樑,通車馬而已,勿去草鏟令平也。」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內,禁士卒無得踐傷粟稻;或伐民樹以供軍用,皆留絹償之。宮室非不得已不修,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鐵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彈碎羊骨,射禽獸無不命中;及年十五,遂不復畋獵。常謂史官曰:「時事不可以不直書。人君威福在己,無能制之者;若史策復不書其惡,將何所畏忌邪!」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謀,以陳顯達去尚未遠,恐其覆相掩逼,乃秘不發喪,徙御臥輿,唯二王與左右數人知之。勰出入神色無異,奉膳,進藥,可決外奏,一如平日。數日,至宛城,夜,進臥輿於郡聽事,得加棺斂,還載臥輿內,外莫有知者。遣中書舍人張儒奉詔征太子;密以凶問告留守於烈。烈處分行留,舉止無變。太子至魯陽,遇梓宮,乃發喪;丁巳,即位,大赦。 彭城王勰跪授遣敕數紙。東宮官屬多疑勰有異志,密防之,而勰推誠盡禮,卒無間隙。咸陽王禧至魯陽,留城外以察其變。久之,乃入,謂勰曰:「汝此行不唯勤勞,亦實危險。」勰曰:「兄年長識高,故知有夷險;彥和握蛇騎虎,不覺艱難。」禧曰:「汝恨吾後至耳。」 勰等以高祖遺詔,賜馮后死。北海王詳使長秋卿白整入授后藥,后走呼,不肯飲,曰:「官豈有此,是諸王輩殺我耳!」整執持強之,乃飲藥而卒。喪至洛城南,咸陽王禧等知后審死,相視曰:「設無遺詔,我兄弟亦當決策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謚曰幽皇后。 五月,癸亥,加撫軍大將軍始安王遙光開府儀同三司。 丙申,魏葬孝文帝於長陵,廟號高祖。 魏世宗欲以彭城王勰為相;勰屢陳遺旨,請遂素懷,帝對之悲慟。勰懇請不已,乃以勰為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定州刺史。勰猶固辭,帝不許,乃之官。 魏任城王澄以王肅羈旅,位加己上,意頗不平。會齊人降者嚴叔懋告肅謀逃還江南,澄輒禁止肅,表稱謀叛;案驗無實。咸陽王禧等奏澄擅禁宰輔,免官還第,尋出為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增修舊塚,號終寧陵。追賜後父颺爵勃海公,謚曰敬,以其嫡孫猛襲爵;封後兄肇為平原公,肇弟顯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識諸舅,始賜衣幘引見,皆惶懼失措;數日之間,富貴赫奕。 秋,八月,戊申,魏用高祖遺詔,三夫人以下皆遣還家。 帝自在東宮,不好學,唯嬉戲無度;性重澀少言。及即位,不與朝士相接,專親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敕等。 是時,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江祏、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衛尉劉暄更直內省,分日帖敕。雍州刺史蕭衍聞之,謂從舅錄事參軍范陽張弘策曰:「一國三公猶不堪,況六貴同朝,勢必相圖,亂將作矣。避禍圖福,無如此州,但諸弟在都,恐罹世患,當更與益州圖之耳。」乃密與弘策修武備,它人皆不得預謀。招聚驍勇以萬數,多伐材竹,沉之檀溪,積茅如岡阜,皆不之用。中兵參軍東平呂僧珍覺其意,亦私具櫓數百張。先是,僧珍為羽林監,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從衍。是時,衍兄懿罷益州刺史還,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說懿曰:「今六貴比肩,人自畫敕,爭權睚眥,理相圖滅。主上自東宮素無令譽,媟近左右,慓輕忍虐,安肯委政諸公,虛坐主諾!嫌忌積久,必大行誅戮。始安欲為趙王倫,形跡已見;然性猜量狹,徒為禍階。蕭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聽人穿鼻,江祏無斷,劉暄闇弱;一朝禍發,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籓,宜為身計;及今猜防未生,當悉召諸弟,恐異時拔足無路矣。郢州控帶荊、湘,雍州士馬精強,世治則竭誠本朝,世亂則足以匡濟;與時進退,此萬全之策也。若不早圖,後悔無及。」弘策又自說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無敵,據郢、雍二州,為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於反掌,此桓、文之業也。勿為豎子所欺,取笑身後。雍州揣之已熟,願善圖之!」懿不從。衍乃迎其弟驃騎外兵參軍偉及西中郎外兵參軍憺至襄陽。 初,高宗雖顧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二江更直殿內,動止關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奪,蕭坦之時有異同,而祏執制堅確,帝深忿之。帝左右會稽茹法珍、吳興梅蟲兒等,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齒。徐都嗣謂祏曰:「主上稍有異同,詎可盡相乖反!」祏曰:「但以見付,必無所憂。」 帝失德浸彰,祏議廢帝,立江夏王寶玄。劉暄嘗為寶玄郢州行事,執事過刻。有人獻馬,寶玄欲觀之,暄曰:「馬何用觀!」妃索煮肫,帳下咨暄,暄曰:「旦已煮鵝,不煩復此。」寶玄恚曰:「舅殊無渭陽情。」暄由是忌寶玄,不同祏議,更欲立建安王寶寅。祏密謀於始安王遙光,遙光自以年長,意欲自取,以微旨動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難保,勸祏立遙光。祏意回惑,以問蕭坦之。坦之時居母喪,起復為領軍將軍,謂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復為此,恐四主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還宅行喪。 祏、祀密謂吏部郎謝朓曰:「江夏年少,脫不堪負荷,豈可復行廢立!始安年長,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貴,政是求安國家耳。」遙光又遣所親丹陽丞南陽劉祏密緻意於祏,欲引以為黨,祏不答。頃之,遙光以朓兼知衛尉事,朓懼,即以祏謀告太子右衛率左興盛,興盛不敢發。朓又說劉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則劉渢、劉晏居卿今地,但以卿為反覆人耳。」晏者,遙光城局參軍也。暄陽驚,馳告遙光及祏。遙光欲出朓為東陽郡,朓常輕祏,祏尉議除之。遙光乃收朓付廷尉,與孝嗣、祏、暄等連名啟「朓扇動內外,妄貶乘輿,竊論宮禁,間謗親賢,輕議朝宰。」朓遂死獄中。 暄以遙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議;故祏遲疑久不決。遙光大怒,遣左右黃曇慶刺暄於青溪橋。曇慶見暄部伍多,不敢發;暄覺之,遂發祏謀,帝命收祏兄弟。時祀直內殿,疑有異,遣信報祏曰:「劉暄似有異謀。今作何計?」祏曰:「政當靜以鎮之。」俄有詔召祏入見,停中書省。初,袁文曠以斬王敬則功當封,祏執不與;帝使文曠取祏,文曠以刀環築其心曰:「復能奪我封不!」並弟祀皆死。劉暄聞祏等死,眠中大驚,投出戶外,問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還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帝自是無所忌憚,益得自恣,日夜與近習於後堂鼓叫戲馬。常以五更就寢,至晡乃起。群臣節、朔朝見,晡後方前,或際暗遣出。台閣案奏,月數十日乃報,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帝常習騎致適,顧謂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祏親戚餘誰?」對曰:「江祥今在冶。」帝於馬上作敕,賜祥死。 始安王遙光素有異志,與其弟荊州刺史遙欣密謀舉兵據東府,使遙欣自江陵引兵急下,刻期將發,而遙欣病卒。江祏被誅,帝召遙光入殿,告以祏罪,遙光懼,還省,即陽狂號哭,遂稱疾不復入台。 先是,遙光弟豫州刺史遙昌卒,其部曲皆歸遙光。及遙欣喪還,停東府前渚,荊州眾力送者甚盛。帝既誅二江,慮遙光不自安,欲遷為司徒,使還第,召入諭旨。遙光恐見殺,乙卯晡時,收集二州部曲於東府東門,召劉渢、劉晏等謀舉兵,以討劉暄為名。 夜,遣數百人破東冶,出囚,於尚方取仗。又召驍騎將軍垣歷生,歷生隨信而至。蕭坦之宅在東府城東,遙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逾牆走向台。道逢游邏主顏端,執之,坦之告以遙光反,不信;自往詷問,知實,乃以馬與坦之,相隨入台。遙光又掩取尚書左僕射沈文季於其宅,欲以為都督,會文季已入台。垣歷生說遙光帥城內兵夜攻台,輦荻燒城門,曰:「公但乘輿隨後,反掌可克!」遙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曉,遙光戎服出聽事,命上仗登城行賞賜。歷生復勸出軍,遙光不肯,冀台中自有變。及日出,台軍稍至。台中始聞亂,眾情惶惑;向曉,有詔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將軍沈聞變,馳入西掖門。或勸戎服,約曰:「台中方擾攘,見我戎服,或者謂同遙光。」乃朱衣而入。 丙辰,詔曲赦建康,中外戒嚴。徐孝嗣以下屯衛宮城,蕭坦之帥台軍討遙光。孝嗣內自疑懼,與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門上,欲與之共論世事,文季輒引以他辭,終不得及。蕭坦之屯湘宮寺,左興盛屯東籬門,鎮軍司馬曹虎屯青溪大橋。眾軍圍東城三面,燒司徒府。遙光遣垣歷生從西門出戰,台軍屢敗,殺軍主桑天愛。遙光之起兵也,問咨議參軍蕭暢,暢正色不從。戊午,暢與撫軍長史沈昭略潛自南門出,詣台自歸,眾情大沮。暢,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 己未,垣歷生從南門出戰,因棄槊降曹虎,虎命斬之。遙光大怒,於床上自踴,使殺歷生子。其晚,台軍以火箭燒東北角樓。至夜,城潰,遙光還小齋帳中,著衣帢坐,秉燭自照,令人反拒,齋閣皆重關,左右並逾屋散出。台軍主劉國寶等先入,遙光聞外兵至,滅燭扶匐床下。軍人排閣入,於暗中牽出,斬之。台軍入城,焚燒室屋且盡。劉渢走還家,為人所殺。荊州將潘紹聞遙光作亂,謀欲應之。西部郎司馬夏侯詳呼紹議事,因斬之,州府以安。 己巳,以徐孝嗣為司空;加沈文季鎮軍將軍,侍中、僕射如故;蕭坦之為尚書右僕射、丹陽尹,右將軍如故;劉暄為領軍將軍;曹虎為散騎常侍、右衛將軍。皆賞平始安之功也。 魏南徐州刺史沈陵來降。陵,文季之族子也。時魏徐州刺史京兆王愉年少,軍府事皆決於兼長史盧淵。淵知陵將叛,敕諸城潛為之備;屢以聞於魏朝,魏朝不聽。陵遂殺將佐,帥宿預之眾來奔,濱淮諸戊以有備得全。陵在邊歷年,陰結邊州豪傑。陵既叛,郡縣多捕送陵黨,淵皆撫而赦之,唯歸罪於陵,眾心乃安。閏月,丙子,立東陵公寶覽為始安王,奉靖王后。 以沈陵為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既敗,帝左右捉刀、應敕之徒皆恣橫用事,時人謂之「刀敕」。蕭坦之剛很而專,嬖倖畏而憎之;遙光死二十餘日,帝遣延明主帥黃齊濟將兵圍坦之宅,殺之,並其子秘書郎賞。坦之從兄翼宗為海陵太守,未發,坦之謂文濟曰:「從兄海陵宅故應無它。」文濟曰:「海陵宅在何處?」坦之以告。文濟白帝,帝仍遣收之。檢其家,至貧,唯有質錢貼數百,還以啟帝,原其死,系尚方。 茹法珍等譖劉暄有異志,帝曰:「暄是我舅,豈應有此?」直閣新蔡徐世標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猶滅武帝之後;舅焉可信邪!」遂殺之。 曹虎善於誘納,日食荒客常數百人。晚節吝嗇,罷雍州,有錢五千萬,它物稱是。帝疑虎舊將,且利其財,遂殺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初,高宗臨殂,以降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後。」故帝數與近習謀誅大臣,皆發於倉猝,決意無疑。於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九月,丁未,以豫州刺史裴叔業為南兗州刺史,征虜長史張沖為豫州刺史。 壬戌,以頻誅大臣,大赦。 丙戌,魏主謁長陵,欲引白衣左右吳人茹皓同車。皓奮衣將登,給事黃門侍郎無匡進諫,帝推之使下,皓失色而退。匡,新城之子也。 益州刺史劉季連聞帝失德,遂自驕恣,用刑嚴酷,蜀人怨之。是月,遣兵襲中水,不克。於是蜀人趙續伯等皆起兵作亂,季連不能制。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顯同異,故名位雖重,猶得久存。虎賁中郎將許准為孝嗣陳說事機,勸行廢立。孝嗣遲疑久之,謂必無用干戈之理;須帝出遊,閉城門,召百僚集議廢之。雖有此懷,終不能決。諸嬖倖亦稍憎之。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權,侍中沈昭略謂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為員外僕射,欲求自免,豈可得乎!」文季笑而不應。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華林省。文季登車,顧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監茹法珍賜以藥酒,昭略怒,罵孝嗣曰:「廢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以甌擲其面曰:「使作破面鬼!」孝嗣飲藥酒至斗餘,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況尚山陰公主,皆坐誅。昭略弟昭光聞收至,家人勸之逃。昭光不忍捨其母,入,執母手悲泣,收者殺之。昭光兄子曇亮逃,已得免,聞昭光死,歎曰:「家門屠滅,何以生為!」絕吭而死。 初,太尉陳顯達自以高、武舊將,當高宗之世,內懷危懼,深自貶損,常乘朽弊車,道從鹵簿止用羸小者十數人。嘗侍宴,酒酣,啟高宗借枕,高宗令與之。顯達撫枕曰:「臣年衰老,富貴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顯達以年禮告退,高宗不許。及王敬則反,時顯達將兵拒魏,始安王遙光疑之,啟高宗欲追軍還;會敬則平,乃止。及帝即位,顯達彌不樂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嘗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悅。聞帝屢誅大臣,傳雲當遣兵襲江州,十一月,丙辰,顯達舉兵於尋陽,令長史庾弘遠等與朝貴書,數帝罪惡,云「欲奉建安王為主,須京塵一靜,西迎大駕。」 乙丑,以護軍將軍崔慧景為平南將軍,督眾軍擊顯達;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帥水軍據梁山;左衛將軍左興盛督前鋒軍屯杜姥宅。 十二月,癸未,以前輔國將軍楊集始為秦州刺史。 陳顯達發尋陽,敗胡松於採石,建康震恐。甲申,軍於新林,左興盛帥諸軍拒之。顯達多置屯火於岸側,潛軍夜渡,襲宮城。乙酉,顯達以數千人登落星岡,新亭諸軍聞之,奔還,宮城大駭,閉門設守。顯達執馬槊,從步兵數百,於西州前與台軍戰,再合,顯達大勝,手殺數人,槊折;台軍繼至,顯達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後,騎官趙潭注刺顯達,墜馬,斬之,諸子皆伏誅。長史庾弘遠,炳之之子也,斬於朱雀航。將刑,索帽著之,曰:「子路結纓,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謂觀者曰:「吾非賊,乃是義兵,為諸軍請命耳。陳公太輕事;若用吾言,天下將免塗炭。」弘遠子子曜,抱父乞代命,並殺之。 帝既誅顯達,益自驕恣,漸出遊走,又不欲人見之;每出,先驅斥所過人家,唯置空宅。尉司擊鼓蹋圍,鼓聲所聞,便應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應手格殺。一月凡二十餘出,出輒不言定所,東西南北,無處不驅。常以三四更中,鼓聲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橫路。士民喧走相隨,老小震驚,啼號塞道,處處禁斷,不知所過。四民廢業,樵蘇路斷,吉凶失時,乳婦寄產,或輿病棄屍,不得殯葬。巷陌懸幔為高鄣,置伏人防守,謂之「屏除」,亦謂之「長圍」。嘗至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不去,因剖腹視其男女。又嘗至定林寺,有沙門老病不能去,藏草間;命左右射之,百箭俱發。帝有膂力,牽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擔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於齒上擔之,折齒不倦。自製擔幢校具,伎衣飾以金玉,侍衛滿側,逞諸變態,曾無愧色。學乘馬於東冶營兵俞靈韻,常著織成褲褶,金薄帽,執七寶槊,急裝縛褲,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馳騁渴乏,輒下馬,解取腰邊蠡器,酌水飲之,復上馬馳去。又選無賴小人善走者為逐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隨。或於市側過親幸家,環回宛轉,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略不暇息。 王肅為魏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侍中郭祚兼吏部尚書。祚清謹,重惜官位,每有銓授,雖得其人,必徘徊久,然後下筆,曰:「此人便己貴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無不稱職。

【齐纪八】 屠维单阏,一年。

春,正月,戊申,大赦。

春季,正月,戊申日,大赦天下。

魏主征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辞疾不至,辄修洮阳、泥和城而戍之。

北魏孝文帝征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以生病为由推辞不来,随后便修筑洮阳、泥和两座城池并派兵驻守。

二月,乙亥,魏主以平城地寒,风沙常起,命代民南徙者听留平城,免其赋役。

二月,乙亥日,北魏孝文帝因为平城地区气候寒冷,经常刮风起沙,下令允许代地百姓向南迁徙的人可以留在平城,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

魏主以拓跋澄为吏部尚书。澄,云之孙也。

北魏孝文帝任命拓跋澄为吏部尚书。拓跋澄是拓跋云的孙子。

魏主欲变易旧风,引见群臣,谓曰:“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年三十以上,习性已久,容或不可卒革;三十以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降爵黜官。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宜圣明。”然众心怏怏,莫不惊骇。

北魏孝文帝想要改变旧的风俗习惯,召见群臣,对他们说:“现在我想断绝使用各种北方语言,一律改用中原正音。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人,因为长期的习惯,或许不能立即改变;三十岁以下,现在在朝廷任职的人,他们的语言不允许再沿用旧习。如果有人故意这样,就应当降爵免官。各位应当深以为戒!王公卿士们认为怎么样?”群臣回答说:“确实应该按照圣上的明断。”然而大家内心都感到不快,没有不惊骇的。

戊戌,诏:“不得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戊戌日,孝文帝下诏:“不准在朝廷上使用北方民族的旧俗语言。违犯者,免去他所担任的官职。”

癸卯,魏主使太尉石录尚书事,以司徒元丕为太尉。

癸卯日,北魏孝文帝任命太尉石录尚书事,任命司徒元丕为太尉。

魏主以平城为行宫,命穆泰为尚书右仆射,置佐吏,给事中,掌留台。

北魏孝文帝将平城作为行宫,任命穆泰为尚书右仆射,设置佐吏、给事中,掌管留台事务。

初,魏主迁都洛阳,代北之人多不乐从。泰,崇之从父弟也,自陈于帝,请留平城,许之。

起初,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代北地区的人大多不愿意跟随。穆泰是穆崇的堂弟,他向孝文帝陈述,请求留在平城,孝文帝答应了他。

及泰至平城,见穆泰之党陆叡谋反,乃密表上言:“泰等皆怀奸计,外托忠诚,内怀反侧。臣请以所领兵讨之。”帝曰:“卿言是也。然朕方以北方为虑,宜更遣重臣。”乃以任城王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恒、朔二州诸军事,领恒州刺史,讨泰等。

等到穆泰到达平城,见到穆泰的同党陆叡图谋造反,于是秘密上表说:“穆泰等人都心怀奸计,外表假托忠诚,内心却存有反叛之意。我请求率领所统领的军队去讨伐他们。”孝文帝说:“你说得对。然而我正为北方的事情忧虑,应该另外派遣重臣前去。”于是任命任城王拓跋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恒州和朔州诸军事,兼任恒州刺史,去讨伐穆泰等人。

澄至,未发,而泰等已举兵。澄遣使说泰,谕以祸福,泰不从。澄乃进兵击之,大破泰众,擒泰及陆叡,送洛阳,斩之。

拓跋澄到达后,尚未出兵,而穆泰等人已经起兵。拓跋澄派使者去劝说穆泰,向他说明祸福关系,穆泰不听从。拓跋澄于是进兵攻击他,大败穆泰的部队,擒获了穆泰和陆叡,将他们送到洛阳,斩首。

魏主以穆泰等谋反,遂大赦天下。

北魏孝文帝因为穆泰等人谋反,于是大赦天下。

魏主以平城宫室多弊,欲更营之,以崔光为镇南将军,赐爵安乐侯,使监作。光,浩之族弟也。

北魏孝文帝因为平城的宫室大多破旧,想要重新营建,任命崔光为镇南将军,赐封安乐侯的爵位,让他监督营建。崔光是崔浩的族弟。

夏,四月,辛巳朔,魏主使黄门侍郎崔休宣旨于太子恂。休,逞之孙也。

夏季,四月,辛巳朔日,北魏孝文帝派黄门侍郎崔休向太子元恂宣读旨意。崔休是崔逞的孙子。

魏主以太子恂不豫,遣使召之,恂辞疾不至。魏主怒,废恂为庶人。

北魏孝文帝因为太子元恂身体不适,派使者去召见他,元恂以生病为由推辞不来。孝文帝大怒,将元恂废为平民。

魏主以穆泰等谋反,而元丕、陆叡、李冲等皆与同谋,事觉,丕等惧诛,乃密遣使白帝,言:“泰等叛逆,臣等实不知情,愿陛下察之。”帝曰:“朕知其非卿等所为,但欲以警后耳。”遂原丕等。

北魏孝文帝因为穆泰等人谋反,而元丕、陆叡、李冲等都曾参与同谋,事情败露后,元丕等人害怕被杀,于是秘密派使者向孝文帝禀报说:“穆泰等人叛逆,我们实在不知情,希望陛下明察。”孝文帝说:“我知道不是你们做的,只是想以此来警告后人罢了。”于是赦免了元丕等人。

秋,七月,魏主以太子恂幽废,遂立次子恪为皇太子。

秋季,七月,北魏孝文帝因为太子元恂被囚禁废黜,于是立次子元恪为皇太子。

初,魏主以太子恂幼,欲立太子妃,访于群臣。群臣以李冲女为可,帝从之。及恂废,冲女亦赐死。

起初,北魏孝文帝因为太子元恂年幼,想要为他立太子妃,向群臣征询意见。群臣认为李冲的女儿合适,孝文帝听从了。等到元恂被废,李冲的女儿也被赐死。

魏主以李冲为尚书令,领吏部尚书。

北魏孝文帝任命李冲为尚书令,兼任吏部尚书。

魏主以改定官制,命李冲议定百官品级。冲乃奏定九品之制,上中下各分三等,凡九品,各有上中下,凡二十七等。帝从之。

北魏孝文帝因为改定官制,命令李冲商议确定百官的品级。李冲于是上奏制定了九品制度,上中下各分三等,总共九品,每品又有上中下,共二十七等。孝文帝听从了。

魏主以王肃为镇南将军,赐爵昌国子,使与李冲参定律令。

北魏孝文帝任命王肃为镇南将军,赐封昌国子的爵位,让他与李冲一同参定法律条令。

魏主以洛阳宫室未备,欲更营之,以刘芳为太常卿,使与崔光、王肃等共议,改定礼仪。

北魏孝文帝因为洛阳的宫室尚未完备,想要重新营建,任命刘芳为太常卿,让他与崔光、王肃等人共同商议,改定礼仪制度。

春季,正月,戊寅朔(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 太尉陈显达督率平北将军崔慧景等四万军队攻打北魏,想要收复雍州各郡;癸未(初六),北魏派遣前将军元英率军抵抗。 乙酉(初八),北魏主从邺城出发。 辛卯(十四日),皇帝在南郊祭祀。 戊戌(二十一日),北魏主到达洛阳,路过李冲家。当时李冲卧病在床,北魏主望着他流泪;见到留守官员,谈到李冲,总是泪流满面。 北魏主对任城王元澄说:“我离开京城以来,旧的风俗有没有稍微改变?”元澄回答说:“圣上的教化日新月异。”皇帝说:“我进城时,看到车上的妇女还戴着帽子、穿着小袄,怎么能说日新月异!”元澄回答说:“穿的人少,不穿的人多。”皇帝说:“任城,这是什么话!难道一定要让全城的人都穿吗!”元澄和留守官员都脱帽谢罪。 甲辰(二十七日),北魏大赦天下。北魏主前往邺城时,李彪在邺城南面迎接跪拜,并且谢罪。皇帝说:“我想任用你,但想到李冲的恩情就作罢了。”安慰了一番就打发他走了。恰逢御史台令史龙文观告发说:“太子元恂被收押那天,有亲手写的申辩文书,李彪没有上报。”尚书上表请求收押李彪押送洛阳。皇帝认为李彪一定不会这样;用牛车散装运送到洛阳,恰逢大赦,得以免罪。 北魏太保齐郡灵王元简去世。 二月,辛亥(初四),北魏任命咸阳王元禧为太尉。 北魏主连年在外,冯后私下与宦官高菩萨通奸。等到皇帝在悬瓠病重,冯后更加肆意妄为,无所顾忌,中常侍双蒙等人成为她的心腹。 彭城公主是宋王刘昶的儿媳,寡居。冯后为她母亲的弟弟北平公冯夙求婚,皇帝答应了;公主不愿意,冯后强迫她。公主秘密地与家僮冒雨前往悬瓠,向皇帝告状,并且详细说了冯后的所作所为。皇帝怀疑此事,但秘而不宣。冯后听说后,开始害怕。暗中与母亲常氏让女巫祈祷诅咒,说:“皇帝的病如果好不了,一旦能像文明太后那样辅助幼主临朝称制,一定重重赏报。” 皇帝回到洛阳,收押高菩萨、双蒙等人,审问,他们全部招供。皇帝在含温室,夜里召冯后进来,赐她坐在东楹柱旁,离御榻两丈多远,命高菩萨等人陈述情况。之后召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进来坐下,说:“从前是你们的嫂子,如今是路人,只管进来不要回避!”又说:“这个老妇想亲手刺我的肋部!我因为她是文明太后家的女儿,不能废黜,只是把她虚置在宫中,心里希望她能自己了断;你们不要以为我还有情意。”二王出去后,赐冯后诀别;冯后拜了两拜,叩头流泪。然后进入后宫居住。各位嫔妃侍奉她仍然像皇后之礼,只是命令太子不再朝见罢了。 当初,冯熙因为是文明太后的哥哥,娶了恭宗的女儿博陵长公主。冯熙有三个女儿,两个成为皇后,一个成为左昭仪,因此冯氏家族的尊贵宠幸在群臣中居首位,赏赐累计巨万。公主生了两个儿子:冯诞、冯修。冯熙任太保,冯诞任司徒,冯修任侍中、尚书,庶子冯聿任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与冯聿同值,对冯聿说:“你家富贵太盛,最终一定会衰败。”冯聿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无缘无故地诅咒我!”崔光说:“不是这样。事物兴盛就必然衰败,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如果以古代的事例来推论,不可不谨慎。”过了一年多,冯修败落。冯修性格浮躁好胜,冯诞屡次告诫他,他不悔改,于是冯诞报告太后和皇帝,杖责了他。冯修因此怨恨冯诞,找来毒药,让冯诞身边的人毒死他。事情败露,皇帝想杀他,冯诞自己承担责任,恳求饶他一命。皇帝也因为他父亲年老,杖责冯修一百多下,贬为平城平民。等到冯诞、冯熙相继去世,幽皇后不久被废,冯聿也被排斥抛弃,冯氏于是衰败。 癸亥(十六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 陈显达与北魏元英交战,屡次打败他。攻打马圈城四十天,城中粮食吃尽,吃死人肉和树皮。癸酉(二十六日),北魏人突围逃走,斩首和俘虏数以千计。陈显达进入城中,将士们争相夺取城中的绢帛,于是没有穷追。陈显达又派遣军主庄丘黑进攻南乡,攻克了。 北魏主对任城王元澄说:“陈显达侵扰,我不亲自出征,无法制服他。”三月,庚辰(初四),北魏主从洛阳出发,命于烈留守,任命右卫将军宋弁兼祠部尚书,代理七兵事务来辅佐他。宋弁精勤于吏治,受到的恩遇仅次于李冲。 癸未(初七),北魏主到达梁城。崔慧景攻打北魏顺阳,顺阳太守清河人张烈坚守;甲申(初八),北魏主派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率领骑兵五千救援。 自从北魏主有病以来,彭城王元勰常常在内宫侍奉医药,昼夜不离左右,饮食必定先尝然后进奉,蓬头垢面,衣不解带。皇帝久病,容易发怒,近侍如果违背旨意,动不动就要斩杀。元勰察言观色,伺机匡正补救了很多。 丙戌(初十),任命元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元勰推辞说:“我侍奉疾病没有空闲,怎么能治理军队!希望另外请一位亲王,让他总管军事要务,我得以专心于医药。”皇帝说:“侍奉疾病、治理军队,都依靠你。我的病如此严重,深怕不能痊愈;安定六军、保卫社稷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怎么容许再请别人来违背我的心意呢!” 丁酉(二十一日),北魏主到达马圈,命令荆州刺史广阳王元嘉截断均口,拦截齐兵归路。元嘉是元建的儿子。 陈显达率兵渡过水西,占据鹰子山修筑城垒;人心沮丧恐惧,与北魏交战,屡次战败。北魏武卫将军元嵩脱去头盔冲入敌阵,将士们跟随他,齐兵大败。元嵩是元澄的弟弟。 戊戌(二十二日),夜里,军主崔恭祖、胡松用黑布幔裹着陈显达,几个人抬着他,从小路从分碛山出均水口向南逃走。己亥(二十三日),北魏收缴陈显达的军用物资数以亿计,分赐给将士,追击到汉水然后返回。左军将军张千战死,士兵战死的三万多人。 陈显达北伐时,军队进入汋均口。广平人冯道根劝说陈显达说:“汋均水水流湍急,容易前进难以撤退;北魏如果据守险要,那么首尾都会危急。不如把船全部丢弃在酂城,从陆路步行前进,依次扎营,击鼓前进,一定能打败他们。”陈显达不听从。冯道根带领自己的私属人员随军,等到陈显达夜里逃走,军人不熟悉山路,冯道根每到险要之处,就停下马来指示他们,众人依靠他得以保全。皇帝下诏任命冯道根为汋均口戍副。陈显达一向有威名,至此大受损失。御史中丞范岫上奏请求罢免陈显达的官职,陈显达也自己上表请求解职;都不允许,反而任命陈显达为江州刺史。崔慧景也放弃顺阳逃回。 庚子(二十四日),北魏主病重,向北返回,到达谷塘原,对司徒元勰说:“后宫长久以来违背妇德,我死之后,可以赐她自尽,用皇后之礼安葬,也许可以免除冯氏家族的丑事。”又说:“我的病越来越重,恐怕一定好不了了。虽然打败了陈显达,但天下还没有平定,嗣子年幼弱小,社稷所依靠的,只有你了。霍子孟、诸葛孔明以异姓的身份接受托孤,何况你是亲贤,能不努力吗!”元勰流泪说:“平民百姓,还为知己舍命,何况臣托身于先帝,依仗陛下您的余光呢!但是臣因为是至亲,长久参与机要,宠幸显赫,海内无人能比;我之所以敢接受而不推辞,正是依仗陛下日月般的光明,宽恕我忘记退隐的过错罢了。如今又任命我为元宰,总揽机要政务;声威震动君主,必然招致罪过。从前周公是大圣人,成王是至明之君,尚且不免被怀疑,何况臣呢!这样的话,那么陛下爱臣,反而不能成全始终的美德了。”皇帝沉默了许久,说:“仔细想想你的话,道理确实难以改变。”于是亲手写诏书给太子说:“你的叔父元勰,清高的风范和丰厚的赏赐,与白云一样高洁;厌弃荣华舍弃官爵,以松竹为心志。我从小与他亲密,不忍分离。我去世之后,听任元勰辞去官职,实现他谦退的本性。”任命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元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元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与侍中、太尉元禧、尚书右仆射元澄等六人辅政。 夏季,四月,丙午朔(初一),在北魏谷塘原去世。高祖友爱各位弟弟,始终没有嫌隙。曾经从容地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我之后子孙如果遇到不肖之子,你们观望,可以辅佐就辅佐,不能辅佐就取而代之,不要让别人得到。”亲近信任贤能之人,从善如流,精勤于各种政务,朝夕不倦。常说:“君主担心不能用心公平,推诚待物。能做到这两点,那么胡、越之人都可以使他们像兄弟一样了。”用法虽然严厉,对大臣毫不宽容,但人有小过错,常常多所宽免。曾经在食物中发现虫子,又左右进献羹汤误伤皇帝的手,都笑着赦免了。天地五郊、宗庙二分之祭,未尝不亲自行礼。每次外出巡游和用兵,有关部门上奏修路,皇帝总是说:“粗略修整桥梁,能通车马就行了,不要除草铲平。”在淮南行军,如同在境内一样,禁止士兵不得践踏损伤粟稻;有时砍伐百姓的树木以供军用,都留下绢帛作为补偿。宫室不是不得已不修,衣服破旧,洗洗再穿,鞍勒只用铁木而已。幼年力气大,善于射箭,能用手指弹碎羊骨,射飞禽走兽没有不命中的;到了十五岁,就不再打猎了。常常对史官说:“时事不可以不直书。人君威福由己,没有人能制约他;如果史册再不记载他的恶行,他将有什么畏惧和顾忌呢!” 彭城王元勰与任城王元澄谋划,认为陈显达离开还不远,恐怕他得知皇帝死讯后会反扑逼迫,于是秘不发丧,把尸体放在卧车中,只有二王和身边几个人知道。元勰出入神色如常,进奉膳食、送药、处理外奏,都像平时一样。几天后,到达宛城,夜里,把卧车抬进郡府大厅,得以装棺入殓,然后仍将棺材放回卧车内,内外没有人知道。派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书征召太子;秘密把皇帝去世的消息告诉留守的于烈。于烈处理行留事务,举止不变。太子到达鲁阳,遇到灵柩,才发丧;丁巳(十二日),太子即位,大赦天下。 彭城王元勰跪着递上几页遗诏。东宫官属大多怀疑元勰有异心,秘密防范他,但元勰推诚尽礼,最终没有嫌隙。咸阳王元禧到达鲁阳,留在城外观察变化。过了很久,才进城,对元勰说:“你这次行动不仅辛苦,也确实危险。”元勰说:“兄长年长见识高,所以知道有平险;彦和(元勰字)我手握蛇骑虎,不觉得艰难。”元禧说:“你是恨我来得晚罢了。” 元勰等人按照高祖遗诏,赐冯后死。北海王元详派长秋卿白整进去送药,冯后边跑边喊,不肯喝,说:“皇上怎么会有这种旨意,是你们这些王爷要杀我罢了!”白整抓住她强迫她,才喝药而死。灵柩运到洛阳城南,咸阳王元禧等人知道冯后确实死了,互相看着说:“假使没有遗诏,我们兄弟也应当决定除掉她;怎么能让失行的妇人宰制天下,杀我们这些人呢!”谥号为幽皇后。 五月,癸亥(疑误),加授抚军大将军始安王萧遥光开府仪同三司。 丙申(二十二日),北魏将孝文帝安葬在长陵,庙号高祖。 北魏世宗想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宰相;元勰屡次陈述遗旨,请求实现自己平素的愿望,皇帝对着他悲痛哭泣。元勰恳请不止,于是任命元勰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元勰仍然坚决推辞,皇帝不允许,于是赴任。 北魏任城王元澄因为王肃是客居之人,地位却在自己之上,心中很不平。恰逢齐人投降者严叔懋告发王肃谋划逃回江南,元澄就擅自拘押王肃,上表称他谋反;经查验没有实据。咸阳王元禧等人上奏元澄擅自拘禁宰辅,免官回家,不久出任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疑误),北魏追尊皇母高氏为文昭皇后,配享高祖,增修旧墓,号称终宁陵。追赐皇后之父高飏爵位勃海公,谥号为敬,由他的嫡孙高猛袭爵;封皇后之兄高肇为平原公,高肇之弟高显为澄城公;三人同一天受封。北魏主向来不认识各位舅舅,这时才赐给衣帽引见,他们都惶恐失措;几天之间,富贵显赫。 秋季,八月,戊申(初五),北魏采用高祖遗诏,三夫人以下都遣送回家。 皇帝自从在东宫时,就不喜欢学习,只知嬉戏无度;性情厚重迟钝,言语不多。等到即位,不与朝中士人交往,专门亲信宦官和身边的御刀、应敕等人。 这时,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轮流入值内省,分日批阅诏敕。雍州刺史萧衍听说后,对从舅录事参军范阳人张弘策说:“一国三公尚且不能忍受,何况六贵同朝,势必互相图谋,祸乱将要发生了。避祸求福,没有比这个州更好的了,只是各位弟弟都在京城,恐怕会遭遇世乱,应当再与益州(萧懿)一起谋划。”于是秘密与张弘策整修武备,其他人都不得参与谋划。招聚骁勇之士数以万计,大量砍伐竹木,沉入檀溪,堆积茅草如山丘,都不使用。中兵参军东平人吕僧珍察觉了他的意图,也私下准备了数百张船桨。此前,吕僧珍任羽林监,徐孝嗣想引荐他到自己的府中,吕僧珍知道徐孝嗣不能长久,坚决请求跟随萧衍。这时,萧衍的哥哥萧懿被免去益州刺史之职回来,仍然代理郢州事务,萧衍派张弘策劝说萧懿道:“如今六贵并肩,人人自行画敕,争权夺利,睚眦必报,按理必然互相图谋消灭。主上自从在东宫就没有好名声,亲近小人,轻浮残忍,怎么肯把政事交给各位大臣,自己虚坐主诺!猜忌积久,必定要大行诛戮。始安王想效仿赵王司马伦,形迹已经显露;但他性情猜忌,器量狭小,只会成为祸端。萧坦之忌刻凌人,徐孝嗣被人牵着鼻子走,江祏没有决断,刘暄昏庸懦弱;一旦祸乱爆发,内外土崩瓦解,我们兄弟幸好镇守外藩,应该为自己打算;趁着现在猜忌防备还没有产生,应当把各位弟弟都召来,恐怕将来想抽身也来不及了。郢州控扼荆、湘,雍州兵马精强,天下太平就竭诚为本朝效力,天下大乱就足以匡正济世;与时进退,这是万全之策。如果不早作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张弘策又亲自劝说萧懿道:“以你们兄弟的英武,天下无敌,占据郢、雍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如反掌,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不要被小人欺骗,身后取笑。雍州这边已经考虑成熟了,希望好好谋划!”萧懿不听从。萧衍于是迎接他的弟弟骠骑外兵参军萧伟和西中郎外兵参军萧憺到襄阳。 当初,高宗虽然托孤给各位公卿,但大多把心腹寄托在江祏兄弟身上。二江轮流在殿内值班,一举一动都要向他们报告。皇帝渐渐想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徐孝嗣不能阻止,萧坦之时有不同意见,而江祏坚持约束很坚决,皇帝深为怨恨。皇帝身边的会稽人茹法珍、吴兴人梅虫儿等人,被皇帝委任,江祏常常裁抑他们,茹法珍等人切齿痛恨。徐孝嗣对江祏说:“主上稍微有些不同意见,怎么能完全违反他!”江祏说:“只要把事情交给我,一定不用担心。” 皇帝的失德行为日益显著,江祏提议废黜皇帝,立江夏王萧宝玄。刘暄曾经担任萧宝玄的郢州行事,办事过于苛刻。有人献马,萧宝玄想看看,刘暄说:“马有什么好看的!”萧宝玄的妃子要煮小猪,帐下请示刘暄,刘暄说:“早上已经煮了鹅,不必再麻烦这个了。”萧宝玄怨恨地说:“舅舅一点也没有渭阳之情。”刘暄因此忌恨萧宝玄,不同意江祏的提议,更想立建安王萧宝寅。江祏秘密与始安王萧遥光谋划,萧遥光自认为年长,想自己夺取皇位,用隐微的旨意打动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因为少主难以保全,劝江祏立萧遥光。江祏心意犹豫,去问萧坦之。萧坦之时逢母亲丧事,被起复为领军将军,对江祏说:“明帝即位,已经不合次序,天下至今不服。如果再这样做,恐怕四主瓦解,我不敢说罢了。”于是回家守丧。 江祏、江祀秘密对吏部郎谢朓说:“江夏王年轻,倘若不能胜任,难道可以再行废立!始安王年长,入继大统不违背人望。不是以此求取富贵,正是为了安定国家罢了。”萧遥光又派遣亲信丹阳丞南阳人刘祏秘密向江祏表达心意,想拉拢他作为同党,江祏不回答。不久,萧遥光让谢朓兼管卫尉事务,谢朓害怕,就把江祏的谋划告诉了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左兴盛不敢揭发。谢朓又劝刘暄说:“始安王一旦南面称帝,那么刘沨、刘晏就会居于你现在的地位,只会把你当成反复之人而已。”刘晏是萧遥光的城局参军。刘暄假装吃惊,飞马报告萧遥光和江祏。萧遥光想外放谢朓为东阳郡守,谢朓常常轻视江祏,江祏建议除掉他。萧遥光于是收捕谢朓交给廷尉,与徐孝嗣、江祏、刘暄等人联名上奏“谢朓煽动内外,妄自贬低皇帝,私下议论宫禁,离间诽谤亲贤,轻率议论朝宰。”谢朓于是死在狱中。 刘暄因为萧遥光如果即位,自己就失去了元舅的尊贵,不肯同意江祏的提议;所以江祏迟疑很久不能决定。萧遥光大怒,派左右黄昙庆在青溪桥刺杀刘暄。黄昙庆见刘暄的部伍众多,不敢动手;刘暄察觉了这件事,于是揭发了江祏的阴谋,皇帝命令收捕江祏兄弟。当时江祀在殿内值班,怀疑有变故,派人报告江祏说:“刘暄似乎有异谋。现在怎么办?”江祏说:“正应当静以镇之。”不久有诏书召江祏入见,停在中书省。当初,袁文旷因为斩杀王敬则的功劳应当封爵,江祏坚持不给;皇帝派袁文旷去抓江祏,袁文旷用刀环撞击他的心口说:“还能夺我的封爵吗!”连同弟弟江祀都被处死。刘暄听说江祏等人死了,睡梦中大惊,跑出门外,问左右:“收捕的人来了没有?”过了很久,心神安定,回到座位上,大哭道:“不是怀念江氏,是痛心自己啊!” 皇帝从此无所忌惮,更加为所欲为,日夜与亲近小人在后堂击鼓叫喊、跑马游戏。常常五更才睡觉,到下午才起床。群臣按节、朔朝见,到下午才上前,有时到天黑就被打发出去。台阁的案卷奏章,过几十天甚至几个月才批复,有时不知下落;宦官们用包裹装鱼肉回家,都是五省的黄案。皇帝常常骑马取乐,回头对左右说:“江祏常常禁止我骑马;这小子如果还在,我怎么能这样!”于是问:“江祏的亲戚还有谁?”回答说:“江祥现在在冶所。”皇帝在马上写敕书,赐江祥死。 始安王萧遥光一向有异志,与他的弟弟荆州刺史萧遥欣密谋起兵占据东府,让萧遥欣从江陵率兵急速东下,约定日期将要发动,而萧遥欣病逝。江祏被诛杀,皇帝召萧遥光入殿,告诉他江祏的罪行,萧遥光害怕,回到省中,就假装疯癫号哭,于是称病不再入台。 此前,萧遥光的弟弟豫州刺史萧遥昌去世,他的部曲都归附了萧遥光。等到萧遥欣的灵柩回来,停放在东府前的水边,荆州送丧的部众很多。皇帝已经诛杀了二江,担心萧遥光心中不安,想调任他为司徒,让他回府第,召他入朝传达旨意。萧遥光害怕被杀,乙卯(疑误)下午申时,在东府东门聚集二州的部曲,召刘沨、刘晏等人谋划起兵,以讨伐刘暄为名义。 夜里,派数百人攻破东冶,放出囚犯,到尚方取兵器。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垣历生随使者到来。萧坦之的住宅在东府城东,萧遥光派人突然袭击他,萧坦之裸露上身翻墙逃向台城。路上遇到游逻主颜端,捉住他,萧坦之告诉他萧遥光造反,颜端不信;亲自去查问,知道属实,于是把马给萧坦之,一起进入台城。萧遥光又突然袭击尚书左仆射沈文季的住宅,想任命他为都督,恰逢沈文季已经进入台城。垣历生劝说萧遥光率领城内军队夜里进攻台城,用车辆装载芦苇焚烧城门,说:“您只管乘车随后,反掌之间就能攻克!”萧遥光犹豫不敢出兵。天渐渐亮了,萧遥光戎装出来处理公务,命人上城分赏赐。垣历生又劝他出兵,萧遥光不肯,希望台城内部自己发生变故。等到日出,台城军队逐渐到来。台城开始听说叛乱,众人惶恐疑惑;天快亮时,有诏书召徐孝嗣,徐孝嗣入宫,人心才安定。左将军沈约听说变故,飞马进入西掖门。有人劝他穿戎装,沈约说:“台城中正在纷扰,看到我穿戎装,或许以为我与萧遥光同谋。”于是穿朱衣入宫。 丙辰(疑误),下诏赦免建康部分地区,内外戒严。徐孝嗣以下屯兵保卫宫城,萧坦之率领台城军队讨伐萧遥光。徐孝嗣内心自疑畏惧,与沈文季戎装同坐在南掖门上,想与他共论世事,沈文季总是用别的话岔开,始终没有谈到。萧坦之屯兵湘宫寺,左兴盛屯兵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屯兵青溪大桥。众军包围东城三面,烧了司徒府。萧遥光派垣历生从西门出战,台城军队屡次战败,杀死军主桑天爱。萧遥光起兵时,问咨议参军萧畅,萧畅正色不服从。戊午(疑误),萧畅与抚军长史沈昭略暗中从南门出来,到台城归顺,众人情绪大为沮丧。萧畅是萧衍的弟弟;沈昭略是沈文季哥哥的儿子。 己未(疑误),垣历生从南门出战,于是扔掉长矛投降曹虎,曹虎命令杀了他。萧遥光大怒,在床上自己跳起来,让人杀了垣历生的儿子。这天晚上,台城军队用火箭烧东北角楼。到夜里,城被攻破,萧遥光回到小书斋的帐中,穿着衣帢坐着,点着蜡烛照着自己,让人反锁房门,书斋的门都重重关闭,左右都翻墙出去四散。台城军主刘国宝等人先进入,萧遥光听到外面兵到,吹灭蜡烛匍匐到床下。军人推门进入,在黑暗中把他拉出来,杀了他。台城军队进城,焚烧房屋几乎烧光。刘沨逃回家,被人杀死。荆州将领潘绍听说萧遥光作乱,谋划响应他。西部郎司马夏侯详叫潘绍来议事,趁机杀了他,州府得以安定。 己巳(疑误),任命徐孝嗣为司空;加授沈文季镇军将军,侍中、仆射如故;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阳尹,右将军如故;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都是赏赐平定始安王萧遥光的功劳。 北魏南徐州刺史沈陵前来投降。沈陵是沈文季的同族侄子。当时北魏徐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年少,军府事务都由兼长史卢渊裁决。卢渊知道沈陵将要反叛,命令各城暗中防备;屡次向魏朝报告,魏朝不听从。沈陵于是杀死将佐,率领宿预的部众前来投奔,沿淮各戍因为有防备得以保全。沈陵在边境多年,暗中结交边州豪杰。沈陵反叛后,郡县大多逮捕送交沈陵的同党,卢渊都安抚赦免了他们,只归罪于沈陵,众人心才安定。 闰月,丙子(疑误),立东陵公萧宝览为始安王,继承靖王之后。 任命沈陵为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人失败后,皇帝身边捉刀、应敕之类的人都恣意横行,把持权柄,当时人称他们为“刀敕”。萧坦之刚强狠毒而专权,宠幸之人畏惧而憎恨他;萧遥光死后二十多天,皇帝派延明主帅黄齐济率兵包围萧坦之的住宅,杀了他,连同他的儿子秘书郎萧赏。萧坦之的堂兄萧翼宗任海陵太守,还没有出发,萧坦之对黄文济说:“从兄海陵的住宅应该没有别的事。”黄文济说:“海陵的住宅在哪里?”萧坦之告诉了他。黄文济报告皇帝,皇帝仍然派人收捕。搜查他家,极为贫穷,只有数百张当票,回来报告皇帝,赦免了他的死罪,关押在尚方。 茹法珍等人诬陷刘暄有异志,皇帝说:“刘暄是我的舅舅,怎么会有这种事?”直阁新蔡人徐世标说:“明帝是武帝的同堂兄弟,受恩遇如此,尚且灭了武帝的后代;舅舅怎么能相信呢!”于是杀了他。 曹虎善于招纳,每天款待流亡的客人常常有数百人。晚年吝啬,罢免雍州后,有家财五千万,其他财物与此相当。皇帝怀疑曹虎是旧将,并且贪图他的财物,于是杀了他。萧坦之、刘暄、曹虎新授予的官职,都还没来得及拜受就被杀了。 当初,高宗临死时,以郁林王的事告诫皇帝说:“做事不可落在人后。”所以皇帝多次与近习谋划诛杀大臣,都出于仓猝,决意不疑。于是大臣人人不能自保。 九月,丁未(初四),任命豫州刺史裴叔业为南兖州刺史,征虏长史张冲为豫州刺史。 壬戌(十九日),因为频繁诛杀大臣,大赦天下。 丙戌(疑误),北魏主拜谒长陵,想带白衣左右吴人茹皓同车。茹皓抖抖衣服将要上车,给事黄门侍郎元匡进谏,皇帝推他下去,茹皓失色而退。元匡是元新城的儿子。 益州刺史刘季连听说皇帝失德,于是骄纵自恣,用刑严酷,蜀人怨恨他。这个月,派兵袭击中水,没有攻克。于是蜀人赵续伯等都起兵作乱,刘季连不能控制。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身份不显明不同意见,所以名位虽重,还能长久保存。虎贲中郎将许准为徐孝嗣陈说事机,劝他行废立之事。徐孝嗣迟疑了很久,认为一定没有用干戈的道理;必须等皇帝出游时,关闭城门,召百官集议废黜他。虽然有这个想法,但始终不能决断。各位宠幸也逐渐憎恨他。西丰忠宪侯沈文季以老病自托,不参与朝政,侍中沈昭略对沈文季说:“叔父年近六十,做员外仆射,想求自免,怎么能得到呢!”沈文季笑而不答。 冬季,十月,乙未(二十三日),皇帝召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进入华林省。沈文季上车,回头说:“这一去恐怕回不来了。”皇帝派外监茹法珍赐给他们毒酒,沈昭略愤怒,骂徐孝嗣说:“废昏立明,是古今的常典;宰相无才,才导致今日!”用酒瓯砸他的脸说:“让你做个破面鬼!”徐孝嗣喝毒酒到一斗多,才死。徐孝嗣的儿子徐演娶了武康公主,徐况娶了山阴公主,都受牵连被杀。沈昭略的弟弟沈昭光听说收捕的人到了,家人劝他逃走。沈昭光不忍心舍弃母亲,进入屋内,拉着母亲的手悲泣,收捕的人杀了他。沈昭光哥哥的儿子沈昙亮逃走了,已经得以免死,听说沈昭光死了,叹道:“家门被屠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割断喉咙而死。 当初,太尉陈显达自认为是高帝、武帝的旧将,在高宗时代,内心怀有危惧,深自贬抑,常常乘坐破旧的车子,出行时仪仗队只使用十几个瘦小的人。曾经侍宴,酒酣时,启禀高宗借枕头,高宗命人给他。陈显达抚摸着枕头说:“臣年纪衰老,富贵已经足够,只缺一个枕头枕着死,特地向陛下乞求。”高宗失色说:“公醉了!”陈显达以年老辞官,高宗不答应。等到王敬则造反,当时陈显达率兵抵抗北魏,始安王萧遥光怀疑他,启禀高宗想追回军队;恰逢王敬则被平定,才作罢。等到皇帝即位,陈显达更加不乐意留在建康。得到江州,非常高兴。曾经有病,不让人治疗,不久自己痊愈,心里很不高兴。听说皇帝屡次诛杀大臣,又传说要派兵袭击江州,十一月,丙辰(十五日),陈显达在寻阳起兵,令长史庾弘远等人给朝中权贵写信,列举皇帝的罪恶,说“想奉建安王为主,等到京城尘埃一静,就向西迎接大驾。” 乙丑(二十四日),任命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率各路军队攻打陈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率水军占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率前锋军队屯驻杜姥宅。 十二月,癸未(十二日),任命前辅国将军杨集始为秦州刺史。 陈显达从寻阳出发,在采石打败胡松,建康震惊恐惧。甲申(十三日),军队驻扎在新林,左兴盛率领各军抵抗。陈显达在岸边设置了许多屯火,暗中率军夜渡,袭击宫城。乙酉(十四日),陈显达率领数千人登上落星冈,新亭各军听说后,逃奔回来,宫城大骇,关闭城门设防。陈显达手持马槊,带领数百步兵,在西州前与台城军队交战,两个回合,陈显达大胜,亲手杀死数人,马槊折断;台城军队陆续到来,陈显达不能抵抗,退走,到西州后,骑官赵潭注刺中陈显达,坠落马下,被杀,他的几个儿子都被处死。长史庾弘远是庾炳之的儿子,在朱雀航被斩首。将要行刑时,要帽子戴上,说:“子路结缨,我不能不戴帽子而死。”对观看的人说:“我不是贼,而是义兵,为各位请命罢了。陈公太轻率了;如果采用我的建议,天下将免于涂炭。”庾弘远的儿子庾子曜,抱着父亲请求代死,一并被杀。 皇帝诛杀陈显达后,更加骄纵自恣,渐渐出游走动,又不想让人看见他;每次出行,先驱赶斥逐所过人家,只留下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到之处,人们便应声奔走,来不及穿衣穿鞋,违犯禁令的人随手格杀。一个月出行二十多次,出行总是不说固定地点,东西南北,无处不驱赶。常常在三四更时,鼓声四起,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惊,啼号塞道,处处禁断,不知皇帝所过之处。四民废业,樵苏路断,吉凶失时,乳母寄养婴儿,或抬着病重的人丢弃尸体,不得殡葬。巷陌悬挂幔帐作为高障,设置伏兵防守,称为“屏除”,也称为“长围”。曾经到沈公城,有一个妇人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