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紀十二
資治通鑑 第156卷
【梁紀十二】 起昭陽赤奮若,盡閼逢攝提格,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二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五三三年)
1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2 魏竇泰奄至爾朱兆庭,軍人因宴休惰,忽見泰軍,驚走;追破之於赤谼嶺,眾並降散。兆逃於窮山,命左右西河張亮及蒼頭陳山提斬己首以降,皆不忍;兆乃殺所乘白馬,自縊於樹。歡親臨,厚葬之。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兆餘眾詣歡降,歡以義故,待之甚厚。兆之在秀容,左右皆密通款於歡,唯張亮無啟疏。歡嘉之,以為丞相府參軍。
3 魏罷諸行台。
4 辛亥,上祀明堂。
5 丁巳,魏主追尊其父為武穆帝,太妃馮氏為武穆後,母李氏為皇太妃。
6 營州刺史曹鳳、東荊州刺史雷能勝等舉城降魏。
7 魏侍中斛斯椿聞喬寧、張子期之死,內不自安,與南陽王寶炬、武衛將軍元毘、王思政密勸魏主圖丞相歡。毘,遵之玄孫也。舍人元士弼又言歡受詔不敬,帝由是不悅。椿勸帝置閣內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數,自直閣已下,員別數百,皆選四方驍勇者充之。帝數出遊幸,椿自部勒,別為行陳,由是朝政、軍謀,帝專與椿決之。帝以關中大行台賀拔岳擁重兵,密與相結,又出侍中賀拔勝為都督三荊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倚勝兄弟以敵歡,歡益不悅。
8 侍中、司空高乾之在信都也,遭父喪,不暇終服。及孝武帝即位,表請解職行喪,詔聽解侍中,司空如故。乾雖求退,不謂遽見許。既去內侍,朝政多不關預,居常怏怏。帝既貳於歡,冀乾為己用,嘗於華林園宴罷,獨留乾,謂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復建殊效,相與雖則君臣,義同兄弟,宜共立盟約,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對曰:「臣以身許國,何敢有貳!」時事出倉猝,且不謂帝有異圖,遂不固辭,亦不以啟歡。及帝置部曲,乾乃私謂所親曰:「主上不親勳賢,而招集群小,數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岳計議,又出賀拔勝為荊州,外示疏忌,實欲樹黨,令其兄弟相近,冀據有西方。禍難將作,必及於我。」乃密啟歡。歡召乾詣并州,面論時事,乾因勸歡受魏禪。歡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復為侍中,門下之事一以相委。」歡屢啟請,帝不許。乾知變難將起,密啟歡求為徐州;二月辛酉,以乾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以咸陽王坦為司空。
9 癸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七日而罷,會者數萬人。
10 魏正光以前,阿至羅常附於魏。及中原多事,阿至羅亦叛,丞相歡招撫之,阿至羅復降,凡十萬戶。
11 三月辛卯,詔復以歡為大行台,使隨宜裁處。歡與之粟帛,議者以為徒費無益,歡不從;及經略河西,大收其用。
12 高乾將之徐州,魏主聞其漏洩機事,乃詔丞相歡曰:「乾邕與朕私有盟約,今乃反覆兩端。」歡聞其與帝盟,亦惡之,即取乾前後數啟論時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對歡使責之,乾曰:「陛下自立異圖,乃謂臣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辭乎!」遂賜死。帝又密敕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其弟敖曹,敖曹先聞乾死,伏壯士於路,執紹業,得敕書於袍領,遂將十餘騎奔晉陽。歡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斷其歸路,仲密亦間行奔晉陽。仲密名慎,以字行。
13 魏太師魯郡王肅卒。
14 丙辰,南平元襄王偉卒。
15 丁巳,魏以趙郡王諶為太尉,南陽王寶炬為太保。
16 魏爾朱兆之入洛也,焚太常樂庫,鐘磬俱盡。節閔帝詔錄尚書事長孫稚、太常卿祖瑩等更造之,至是始成,命曰大成樂。
17 魏青州民耿翔聚眾寇掠三齊,膠州刺史裴粲,專事高談,不為防禦;夏四月,翔掩襲州城。左右白賊至,粲曰:「豈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門,粲乃徐曰:「耿王來,可引之聽事,自餘部眾,且付城民。」翔斬之,送首來降。
18 五月,魏東徐州民王早等殺刺史崔癢,以下邳來降。
19 六月壬申,魏以驃騎大將軍樊子鵠為青、膠大使,督濟州刺史蔡俊等討耿翔。
20 秋七月,魏師至青州,翔棄城來奔,詔以為兗州刺史。
21 壬辰,魏以廣陵王欣為大司馬,趙郡王諶為太師。庚戌,以前司徒賀拔允為太尉。
22 初,賀拔岳遣行台郎馮景詣晉陽,丞相歡聞岳使至,甚喜,曰:「賀拔公詎憶吾邪!」與景歃血,約與岳為兄弟。景還,言於岳曰:「歡奸詐有餘,不可信也。」府司馬宇文泰自請使晉陽以觀歡之為人,歡奇其狀貌,曰:「此兒視瞻非常。」將留之,泰固求覆命;歡既遣而悔之,發驛急追,至關,不及而返。泰至長安,謂岳曰:「高歡所以未篡者,正憚公兄弟耳;侯莫陳悅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潛為之備,圖歡不難。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勝兵三千餘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各擁部眾,未有所屬。公若移軍近隴,抗其要害,震之以威,懷之以惠,可收其士馬以資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之功也。」岳大悅,復遣泰詣洛陽請事,密陳其狀。魏主喜,加泰武衛將軍,使還報。
22 八月,帝以岳為都督雍、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繼以賜之。岳遂引兵西屯平涼,以牧馬為名。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干、鐵勒斛律沙門等皆附於岳,唯曹泥附於歡。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會平涼,受岳節度。岳以夏州被邊重要,欲求良刺史以鎮之,眾舉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廢也!」沉吟累日,卒表用之。
21 九月癸酉,魏丞相歡表讓王爵,不許;請分封邑十萬戶頒授勳義,從之。
22 冬十月庚申,以尚書右僕射何敬容為左僕射,吏部尚書謝舉為右僕射。
23 十一月癸巳,魏以殷州刺史中山邸珍為徐州大都督、東道行台、僕射,以討下邳。
24 十二月丁巳,魏主狩於嵩高;己巳,幸溫湯;丁丑,還宮。
25 魏荊州刺史賀拔勝寇雍州,拔下迮戍,扇動諸蠻;雍州刺史廬陵王續遣軍擊之,屢為所敗,漢南震駭。勝又遣軍攻馮翊、安定、沔陽、酇城,皆拔之。續遣電威將軍柳仲禮屯谷城以拒之,勝攻之,不克,乃還。於是沔北蕩為丘墟矣。仲禮,慶遠之孫也。魏丞相歡患賀拔岳、侯莫陳悅之強,右丞翟嵩曰:「嵩能間之,使其自相屠滅。」歡遣之。歡又使長史侯景招撫紇豆陵伊利,伊利不從。
高祖武皇帝十二中大通六年(甲寅,公元五三四年)
1 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歡擊伊利於河西,擒之,遷其部落於河東。魏主讓之曰:「伊利不侵不叛,為國純臣。王忽伐之,詎有一介行人先請之乎!」
2 魏東梁州民夷作亂,二月,詔以行東雍州事豐陽泉企討平之。企世為商、洛豪族,魏世祖以其曾祖景言為本縣令,封丹水侯,使其子孫襲之。
3 壬戌,魏大赦。
4 癸亥,上耕藉田。大赦。
5 魏永寧浮圖災,觀者皆哭,聲振城闕。
6 魏賀拔岳將討曹泥,使都督武川趙貴至夏州與宇文泰謀之,泰曰:「曹泥孤城阻遠,未足為憂。侯莫陳悅貪而無信,宜先圖之。」岳不聽,召悅會於高平,與共討泥。悅既得翟嵩之言,乃謀取岳。岳數與悅宴語,長史武川雷紹諫,不聽。岳使悅前行,至河曲,悅誘岳入營坐,論軍事。悅陽稱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拔刀斬岳。岳左右皆散走,悅遣人諭之云:「我別受旨,止取一人,諸君勿怖。」眾以為然,皆不敢動。而悅心猶豫,不即撫納,乃還入隴,屯水洛城。岳眾散還平涼,趙貴詣悅請岳屍葬之,悅許之。岳既死,悅軍中皆相賀,行台朗中薛□私謂所親曰:「悅才略素寡,輒害良將,吾屬今為人虜矣,何賀之有!」□,真度之從孫也。
7 岳眾未有所屬,諸將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長,推使總諸軍;洛素無威略,不能齊眾,乃自請避位。趙貴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遠近歸心,賞罰嚴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濟矣。」諸將或欲南召賀拔勝,或欲東告魏朝,猶豫未決。都督盛樂杜朔周曰:「遠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無能濟者,趙將軍議是也。朔周請輕騎告哀,且迎之。」眾乃使朔周馳至夏州召泰。
8 泰與將佐賓客共議去留,前太中大夫穎川韓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陳悅,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眾以為:「悅在水洛,去平涼不遠,若已有賀拔公之眾,則圖之實難,願且留以觀變。」泰曰:「悅既害元帥,自應乘勢直據平涼,而退屯水洛,吾知其無能為也。夫難得易失者,時也。若不早赴,眾心將離。」
9 夏州首望都督彌姐元進陰謀應悅,泰知之,與帳下都督高平蔡祐謀執之,祐曰:「元進會當反噬,不如殺之。」泰曰:「汝有大決。」乃召元進等入計事,泰曰:「隴賊逆亂,當與諸人戮力討之,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謂諸將曰:「朝謀夕異,何以為人!今日必斷奸人首!」舉坐皆叩頭曰:「願有所擇。」祐乃叱元進,斬之,並誅其黨,因與諸將同盟討悅。泰謂祐曰:「吾今以爾為子,爾其以我為父乎?」
10 泰與帳下輕騎馳赴平涼,令杜朔周帥眾先據彈箏峽。時民間惶懼,逃散者多,軍士爭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弔民,奈何助賊為虐乎!」撫而遣之,遠近悅附;泰聞而嘉之。朔周本姓赫連,曾祖庫多汗避難改焉。泰命復其舊姓,名之曰達。
11 丞相歡使侯景招撫岳眾,泰至安定,遇之,謂曰:「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為者!」景失色曰:「我猶箭耳,唯人所射。」遂還。泰至平涼,哭岳甚慟,將士皆悲喜。
12 歡復使侯景與散騎常侍代郡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王基勞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則共享富貴,不然,命在今日。」華原曰:「明公欲脅使者以死亡,此非華原所懼也。」泰乃遣之。基還,言「泰雄傑,請及其未定擊滅之。」歡曰:「卿不見賀拔、侯莫陳乎!吾當以計拱手取之。」
13 魏主聞岳死,遣武衛將軍元毘慰勞岳軍,召還洛陽,並召侯莫陳悅。毘至平涼,軍中已奉宇文泰為主;悅既附丞相歡,不肯應召。泰因元毘上表稱:「臣岳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權掌軍事。奉詔召岳軍入京,今高歡之眾已至河東,侯莫陳悅猶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顧戀鄉邑,若逼令赴闕,悅躡其後,歡邀其前,恐敗國殄民,所損更甚。乞少賜停緩,徐事誘導,漸就東引。」魏主乃以泰為大都督,即統岳軍。
14 初,岳以東雍州刺史李虎為左廂大都督,岳死,虎奔荊州,說賀拔勝使收岳眾,勝不從。虎聞宇文泰代岳統眾,乃自荊州還赴之。至閿鄉,為丞相歡別將所獲,送洛陽。魏主方謀取關中,得虎甚喜,拜衛將軍,厚賜之,使就泰。虎,歆之玄孫也。
15 泰與悅書,責以「賀拔公有大功於朝廷。君名微行薄,賀拔公薦君為隴右行台。又高氏專權,君與賀拔公同受密旨,屢結盟約;而君黨附國賊,共危宗廟,口血未乾,匕首已發。今吾與君皆受詔還闕,今日進退,唯君是視:君若下隴東邁,吾亦自北道同歸;若首鼠兩端,吾則指日相見!」
16 魏主問泰以安秦、隴之策,泰表言:「宜召悅授以內官,或處以瓜、涼一籓;不然,終為後患。」
17 原州刺史史歸,素為賀拔岳所親任,河曲之變,反為悅守。悅遣其黨王伯和、成次安將兵二千助歸鎮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陳崇帥輕騎一千襲之。崇乘夜將十騎直抵城下,餘眾皆伏於近路;歸見騎少,不設備。崇即入,據城門,高平令隴西李賢及弟遠穆在城中,為崇內應。於是中外鼓噪,伏兵悉起,遂擒歸及次安、伯和等歸於平涼。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擊悅,至原州,眾軍畢集。
18 夏四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19 魏南秦州刺史隴西李弼說侯莫陳悅曰:「賀拔公無罪而公害之,又不撫納其眾,今奉宇文夏州以來,聲言為主報仇,此其勢不可敵也,宜解兵謝之!不然,必及禍。」悅不從。
20 宇文泰引兵上隴,留兄子導為都督,鎮原州。泰軍令嚴肅,秋毫無犯,百姓大悅。軍出木狹關,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悅聞之,退保略陽,留萬人守水洛。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輕騎數百趣略陽,悅退保上邽,召李弼與之拒泰。弼知悅必敗,陰遣使詣泰,請為內應。悅棄州城,南保山險,弼謂所部曰:「侯莫陳公欲還秦州,汝輩何不裝束!」弼妻,悅之姨也,眾咸信之,爭趣上邽。弼先據城門以安集之,遂舉城降泰,泰即以弼為秦州刺史。其夜,悅出軍將戰,軍自驚潰。悅性猜忌,既敗,不聽左右近己,與其二弟並子及謀殺岳者七八人棄軍迸走。數日之中,槃桓往來,不知所趣。左右勸向靈州依曹泥,悅從之。自乘騾,令左右皆步從,欲自山中趣靈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賀拔穎追之,悅望見追騎,縊死於野。
21 泰入上邽,引薛□為記室參軍。收悅府庫,財物山積,泰秋毫不取,皆以賞士卒;左右竊一銀甕以歸,泰知而罪之,即剖賜將士。
22 悅黨豳州刺史孫定兒據州不下,有眾數萬,泰遣都督中山劉亮襲之。定兒以大軍遠,不為備;亮先豎一纛於近城高嶺,自將二十騎馳入城。定兒方置酒,眾猝見亮至,駭愕,不知所為,亮麾兵斬定兒,遙指城外纛,命二騎曰:「出召大軍!」城中皆懾服,莫敢動。
23 先是,故氐王楊紹先乘魏亂逃歸武興,復稱王。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其民所執,氐、羌、吐谷渾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據郡者不可勝數。宇文泰令李弼鎮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蚝鎮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渭州,衛將軍趙貴行秦州事,征豳、涇、東秦、岐四州之粟以給軍。楊紹先懼,稱籓,送妻子為質。
24 夏州長史於謹言於泰曰:「明公據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於群凶,若陳明公之懇誠,算時事之利害,請都關右,挾天子以令諸侯,奉王命以討暴亂,此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泰善之。丞相歡聞泰定秦、隴,遣使甘言厚禮以結之,泰不受,封其書,使都督濟北張軌獻於魏主。斛斯椿問軌曰:「高歡逆謀,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賀拔!」軌曰:「宇文公文足經國,武能定亂。」椿曰:「誠如君言,真可恃也。」
25 魏主命泰發二千騎鎮東雍州,助為勢援,仍命泰稍引軍而東。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為雍州刺史,使將步騎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歡遣其都督太安韓軌將兵一萬據蒲板以救侯莫陳悅,凝州刺史賈顯度以舟迎之。梁御見顯度,說使從泰,顯度即出迎御,御入據長安。魏主以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承製封拜。泰乃以寇洛為涇州刺史,李弼為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受代,泰遣輕騎襲而擒之。
26 侍中封隆之言於丞相歡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師,必構禍亂。」隆之與僕射孫騰爭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歸隆之,騰洩其言於椿,椿以白帝。隆之懼,逃還鄉里,歡召隆之詣晉陽。會騰帶仗入省,擅殺御史,懼罪,亦逃就歡。領軍婁昭辭疾歸晉陽。帝以斛斯椿兼領軍,改置都督及河南、關西諸刺史。華山王鷙在徐州,歡使大都督邸珍奪其管鑰。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俊,皆歡黨也。帝省建州以去賢,使御史舉俊罪,以汝陽王叔昭代之。歡上言:「俊勳重,不可解奪;汝陽懿德,當受大籓;臣弟永寶,猥任定州,宜避賢路。」帝不聽。
27 五月丙子,魏主增置勳府庶子,廂別六百人;又增騎官,廂別二百人。
28 魏主欲伐晉陽,辛卯,下詔戒嚴,雲欲自將伐梁。發河南諸州兵,大閱於洛陽,南臨洛水,北際邙山,帝戎服與斛斯椿臨觀之。
29 六月丁巳,魏主密詔丞相歡,稱「宇文黑獺、賀拔勝頗有異志,故假稱南伐,潛為之備;王亦宜共為形援。讀訖燔之。」歡表以為「荊、雍將有逆謀,臣今潛勒兵馬三萬,自河東渡,又遣恆州刺史庫狄乾等將兵四萬自來違津渡,領軍將軍婁昭等將兵五萬以討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將山東兵五萬、突騎五萬以討江左,皆勒所部,伏聽處分。」帝知歡覺其變,乃出歡表,令群臣議之,欲止歡軍。歡亦集并州僚佐共議,還以表聞,仍云:「臣為嬖佞所間,陛下一旦賜疑。臣若敢負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動,佞臣一二人願斟量廢出。」
30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陽胡,汝陽王暹守石濟,又以儀同三司賈顯智為濟州刺史,帥豫州刺史斛斯元壽東趣濟州。元壽,椿之弟也。蔡俊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復錄洛中文武議意以答歡,且使舍人溫子升為敕賜歡曰:「朕不勞尺刃,坐為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今若無事背王,規相攻討,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近慮宇文為亂,賀拔應之,故戒嚴,欲與王俱為聲援。今觀其所為,更無異跡。東南不賓,為日已久,今天下戶口減半,未宜窮兵極武。朕既闇昧,不知佞人為誰。頃高乾之死,豈獨朕意!王忽對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輕!如聞庫狄干語王云:『本欲取懦弱者為主,無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餘者。』如此議論,自是王間勳人,豈出佞臣之口!去歲封隆之叛,今年孫騰逃去,不罪不送,誰不怪王!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王雖啟云『西去』,而四道俱進,或欲南度洛陽,或欲東臨江左,言之者猶應自怪,聞之者寧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眾,終無圖彼之心;王若舉旗南指,縱無匹馬只輪,猶欲奮空拳而爭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或謂實可。若為他人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令還為王殺,幽辱齏粉,了無遺恨!本望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至此!」
31 中軍將軍王思政言於魏主曰:「高歡之心,昭然可知。洛陽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還復舊京,何慮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騎侍郎河東柳慶見泰於高平,共論時事。泰請奉迎輿駕,慶覆命。帝復私謂慶曰:「朕欲向荊州,何如?」慶曰:「關中形勝,宇文泰才略可依。荊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見其可。」帝又問閣內都督宇文顯和,顯和亦勸帝西幸。時帝廣徵州郡兵,東郡太守河東裴俠帥所部詣洛陽,王思政問曰:「今權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俠曰:「宇文泰為三軍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謂己操戈矛,寧肯授人以柄!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入火也。」思政曰:「然則如何而可?」俠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巡有將來之慮。且至關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進俠於帝,授左中郎將。
32 初,丞相歡以為洛陽久經喪亂,欲遷都於鄴,帝曰:「高祖定鼎河、洛,為萬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舊事。」歡乃止。至是復謀遷都,遣三千騎鎮建興,益河東及濟州兵,擁諸州和糴粟,悉運入鄴城。帝又敕歡曰:「王若厭伏人情,杜絕物議,唯有歸河東之兵,罷建興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濟州之軍。使蔡俊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馬,各事家業,脫須糧廩,別遣轉輸。則讒人結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馬首南向,問鼎輕重,朕雖不武,為社稷宗廟之計,欲止不能。決在於王,非朕能定,為山止簣,相為惜之。」歡上表極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惡。
32 帝以廣寧太守廣寧任祥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祥棄官走,度河,據郡待歡。帝乃敕文武官北來者任其去留,遂下制書數歡咎惡,召賀拔勝赴行在所。勝以問太保掾范陽盧柔,柔曰:「高歡悖逆,公席捲赴都,與決勝負,死生以之,上策也;北阻魯陽,南並舊楚,東連兗、豫,西引關中,帶甲百萬,觀釁而動,中策也;舉三荊之地,庇身於梁,功名皆去,下策也。」勝笑而不應。
33 帝以宇文泰兼尚書僕射,為關西大行台,許妻以馮翊長公主,謂泰帳內都督秦郡楊薦曰:「卿歸語行台,遣騎迎我。」以薦為直閣將軍。泰以前秦州刺史駱超為大都督,將輕騎一千赴洛,又遣薦與長史宇文測出關候接。
34 丞相歡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晉陽,命長史崔暹佐之。暹,挺之族孫也。歡勒兵南出,告其眾曰:「孤以爾朱擅命,建大義於海內,奉戴主上,誠貫幽明;橫為斛斯椿讒構,以忠為逆,今者南邁,誅椿而已。」以高敖曹為前鋒。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數歡罪惡,自將大軍發高平,前軍屯弘農。賀拔勝軍於汝水。
35 秋七月己丑,魏主親勒兵十餘萬屯河橋,以斛斯椿為前驅,陳於邙山之北。椿請帥精騎二千夜度河掩其勞弊,帝始然之。黃門侍郎楊寬說帝曰:「高歡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於人,恐生它變。椿若度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生一高歡矣。」帝遂敕椿停行,椿歎曰:「頃熒惑入南斗,今上信左右間構,不用吾計,豈天道乎!」宇文泰聞之,謂左右曰:「高歡數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當乘便擊之。而主上以萬乘之重,不能度河決戰,方緣津據守。且長河萬里,捍御為難。若一處得度,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趙貴為別道行台,自蒲板濟,趣并州,遣大都督李賢將精騎一千赴洛陽。
36 帝使斛斯椿與行台長孫稚、大都督穎川王斌之鎮虎牢,行台長孫子彥鎮陝,賈顯智、斛斯元壽鎮滑台。斌之,鑒之弟;子彥,稚之子也。歡使相州刺史竇泰趣滑台,建州刺史韓賢趣石濟。竇泰與顯智遇於長壽津,顯智陰約降於歡,引軍退。軍司元玄覺之,馳還,請益師,帝遣大都督侯鰤紹赴之,戰於滑台東,顯智以軍降,紹戰死。北中郎將田怙為歡內應,歡潛軍至野王,帝知之,斬怙。歡至河北十餘里,再遣使口申誠款;帝不報。丙午,歡引軍度河。
37 魏主問計於群臣,或欲奔梁,或雲南依賀拔勝,或云西就關中,或云守洛口死戰,計未決。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棄椿還,紿帝云:「高歡兵已至!」丁未,帝遣使召椿還,遂帥南陽王寶炬、清河王但、廣陽王湛以五千騎宿於瀍西,南陽王別捨沙門惠臻負璽持千牛刀以從。眾知帝將西出,其夜,亡者過半,但、湛亦逃歸。湛,深之子也。武衛將軍雲中獨孤信單騎追帝,帝歎曰:「將軍辭父母、捐妻子而來,『世亂識忠臣』,豈虛言也!」戊申,帝西奔長安,李賢遇帝於崤中。己酉,歡入洛陽,捨於永寧寺,遣領軍婁昭等追帝,請帝東還。長孫子彥不能守陝,棄城走。高敖曹帥勁騎追帝至陝西,不及。帝鞭馬長鶩,糗漿乏絕,三二日間,從官唯飲澗水。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麥飯壺漿獻帝,帝悅,復一村十年。至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獻酒食,從官始解飢渴。
38 八月甲寅,丞相歡集百官謂曰:「為臣奉主,匡救危亂,若處不諫爭,出不陪從,緩則耽寵爭榮,急則委之逃竄,臣節安在!」眾莫能對,兼尚書左僕射辛雄曰:「主上與近習圖事,雄等不得預聞。及乘輿西幸,若即追隨,恐跡同佞黨;留待大王,又以不從蒙責,雄等進退無所逃罪。」歡曰:「卿等備位大臣,當以身報國。群佞用事,卿等嘗有一言諫爭乎!使國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歸!」乃收雄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兼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廞、兼度支尚書天水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皆殺之。孝芬子司徒從事中朗猷間行入關,魏主使以本官奏門下事。歡推司徒清河王但為大司馬,承製決事,居尚書省。
39 宇文泰使趙貴、梁御帥甲騎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謂御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若得復見洛陽,親詣陵廟,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備儀衛迎帝,謁見於東陽驛,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輿播遷,臣之罪也。」帝曰:「公之忠節,著於遐邇。朕以不德,負乘致寇,今日相見,深用厚顏。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將士皆呼萬歲。遂入長安,以雍州廨捨為宮,大赦。以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軍國之政,咸取決焉。別置二尚書,分掌機事,以行台尚毛遐、周惠達為之。時軍國草創,二人積糧儲,治器械,簡士馬,魏朝賴之。泰尚馮翊長公主,拜駙馬都尉。
40 先是,熒惑入南斗,去而復還,留止六旬。上以諺云「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聞魏主西奔,慚曰:「虜亦應天象邪!」
41 己未,武興王楊紹先為秦、南秦二州刺史。
42 辛酉,魏丞相歡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但下制大赦。歡至弘農,九月,癸巳,使行台僕射元子思帥侍官迎帝;己酉,攻潼關,克之,擒毛鴻賓,進屯華陰長城,龍門都督薛崇禮以城降歡。
43 賀拔勝使長史元穎行荊州事,守南陽,自帥所部西赴關中。至淅陽,聞歡已屯華陰,欲還,行台左丞崔謙曰:「今帝室顛覆,主上蒙塵,公宜倍道兼行,朝於行在,然後與宇文行台同心戮力,唱舉大義,天下孰不望風響應!今捨此而退,恐人人解體,一失事機,後悔何及!」勝不能用,遂還。
44 歡退屯河東,使行台尚書長史薛瑜守潼關,大都督庫狄溫守封陵,築城於蒲津西岸,以薛紹宗為華州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45 歡自發晉陽,至是凡四十啟,魏主皆不報。歡乃東還,遣行台侯景等引兵向荊州,荊州民鄧誕等執元穎以應景。賀拔勝至,景逆擊之,勝兵敗,帥數百騎來奔。
46 魏主之在洛陽也,密遣閤內都督河南趙剛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帥兵入援,兵未及發,魏主西入關。景昭集府中文武議所從,司馬馮道和請據州待北方處分。剛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無言者。剛抽刀投地曰:「公若欲為忠臣,請斬道和;如欲從賊,可速見殺!」景昭感悟,即帥眾赴關中。侯景引兵逼穰城,東荊州民楊祖歡等起兵應之,以其眾邀景昭於路,景昭戰敗,剛沒蠻中。
47 冬十月,丞相歡至洛陽,又遣僧道榮奉表於孝武帝曰:「陛下若遠賜一制,許還京洛,臣當帥勒文武,式清宮禁。若返正無日,則七廟不可無主,萬國須有所歸,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帝亦不答。歡乃集百官耆老,議所立。時清河王但出入已稱警蹕,歡丑之,乃托以「孝昌以來,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為伯考,永熙遷孝明於夾室,業喪祚短,職此之由。」遂立清河王世子善見為帝,謂但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但不自安,輕騎南走,歡追還之。丙寅,孝靜帝即位於城東北,時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
48 魏宇文泰進軍攻潼關,斬薛瑜,虜其卒七千人,還長安,進位大丞相。東魏行台薛修義等度河據楊氏壁;魏司空參軍河東薛端糾帥村民擊卻東魏兵,復取楊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之。
49 丁卯,以信武將軍元慶和為鎮北將軍,帥眾伐東魏。
50 初,魏孝武帝既與丞相歡有隙,齊州刺史侯淵、兗州刺史樊子鵠、青州刺史東萊王貴平陰相連結,以觀時變;淵亦遣使通於歡所。及孝武帝入關,清河王但承製,以汝陽王暹為齊州刺史。暹至城西,淵不時納。城民劉桃符等潛引暹入城,淵帥騎出走,妻子部曲悉為暹所虜。行及廣裡,會承製以淵行青州事。歡遺淵書曰:「卿勿以部曲單少,憚於東行,齊人澆薄,唯利是從,齊州尚能迎汝陽王,青州豈不能開門待卿也!」淵乃復東,暹歸其妻子部曲。貴平亦不受代,淵襲高陽郡,克之。置累重於城中,自帥輕騎游掠於外。貴平使其世子帥眾攻高陽,淵夜趣東陽,見州民饋糧者,紿之曰:「台軍已至,殺戮殆盡。我,世子之人也,脫走還城,汝何為復往!」聞者皆棄糧走。比曉,復謂行人曰:「台軍昨夜已至高陽,我是前鋒,今至此,不知侯公竟在何所!」城民恟懼,遂執貴平出降。戊辰,淵斬貴平,傳首洛陽。
51 庚午,東魏以趙郡王諶為大司馬,咸陽王坦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為司徒,高敖曹為司空。坦,樹之弟也。
52 丞相歡以洛陽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議遷鄴,書下三日即行。丙子,東魏主發洛陽,四十萬戶狼狽就道。收百官馬,尚書丞郎已上非陪從者,盡令乘驢。歡留後部分,事畢,還晉陽。改司州為洛州,以尚書令元弼為洛州刺史,鎮洛陽。以行台尚書司馬子如為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孫騰留鄴,共知朝政。詔以遷民貲產未立,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賑之。
53 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據瑕丘以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帥眾就之。
54 庚寅,東魏主至鄴,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為司州牧,魏郡太守為魏尹。是時,六坊之眾從孝武帝西行者不及萬人,餘皆北徙,並給常廩,春秋賜帛以供衣服,乃於常調之外,隨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供國用。
55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儀同李虎、李弼、趙貴擊曹泥於靈州。
56 閏月,元慶和克瀨鄉而據之。
57 魏孝武帝閨門無禮,從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平原公主明月,南陽王寶炬之同產也,從帝入關,丞相泰使元氏諸王取明月殺之。帝不悅,或時彎弓,或時椎案,由是復與泰有隙。癸巳,帝飲酒,遇鴆而殂。泰與群臣議所立,多舉廣平王贊。贊,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陽王順,於別室垂涕謂泰曰:「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明公宜反其所為。廣平沖幼,不如立長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陽王寶炬而立之。順,素之玄孫也。殯孝武帝於草堂佛寺。諫議大夫宋球慟哭嘔血,漿粒不入口者數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58 魏賀拔勝之在荊州也,表武衛將軍獨孤信為大都督。東魏既取荊州,魏以信為都督三荊州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東南道行台、大都督、荊州刺史以招懷之。
59 蠻酋樊五能攻破淅陽郡以應魏,東魏西荊州刺史辛纂欲討之,行台郎中李廣諫曰:「淅陽四面無民,唯一城之地,山路深險,表裡群蠻。今少遣兵,則不能制賊;多遣,則根本虛弱。脫不如意,大挫威名,人情一去,州城難保。」纂曰:「豈可縱賊不討!」廣曰:「今所憂在心腹,何暇治疥癬!聞台軍不久應至,公但約勒屬城,使完壘撫民以待之。雖失淅陽,不足惜也。」纂不從,遣兵攻之,兵敗,諸將因亡不返。
60 城民密召獨孤信。信至武陶,東魏遣恆農太守田八能帥群蠻拒信於淅陽,又遣都督張齊民以步騎三千出信之後。信謂其眾曰:「今士卒不滿千人,首尾受敵,若還擊齊民,則土民謂我退走,必爭來邀我;不如進擊八能,破之,齊民自潰矣。」遂擊破八能,乘勝襲穰城;辛纂勒兵出戰,大敗,還趣城。門未及闔,信令都督武川楊忠為前驅,忠叱門者曰:「大軍已至,城中有應,爾等求生,何不避走!」門者皆散。忠帥眾入城,斬纂以徇,城中懾服。信分兵定三荊。居半歲,東魏高敖曹、侯景將兵奄至城下,信兵少不敵,與楊忠皆來奔。
资治通鉴 第一百五十六卷
【梁纪十二】 从昭阳赤奋若这一年开始,到阏逢摄提格这一年结束,总共两年。
高祖武皇帝十二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五三三年)
1 春季正月辛卯日,皇上在南郊祭天,实行大赦。
2 北魏的窦泰突然行军到达尔朱兆的府邸,尔朱兆的军队因为宴饮正在休息懒惰,忽然看见窦泰的军队,惊慌逃跑;窦泰追击他们,在赤谼岭打败他们,尔朱兆的部众全部投降或逃散。尔朱兆逃到深山里,命令身边的西河人张亮以及奴仆陈山提砍下自己的头颅去投降,两人都于心不忍;尔朱兆于是杀了自己骑乘的白马,在树上上吊自杀。高欢亲自到场,隆重地安葬了他。慕容绍宗带著尔朱荣的妻子儿女以及尔朱兆的残余部众到高欢那里投降,高欢因为他们是旧交的缘故,对待他们非常优厚。尔朱兆在秀容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秘密向高欢表示归顺,只有张亮没有送过书信。高欢赞赏他,任命他为丞相府参军。
3 北魏撤销了各个行台。
4 辛亥日,皇上在明堂祭祀。
5 丁巳日,北魏国主追尊他的父亲为武穆帝,太妃冯氏为武穆后,母亲李氏为皇太妃。
6 营州刺史曹凤、东荆州刺史雷能胜等人献出城池投降北魏。
7 北魏侍中斛斯椿听说乔宁、张子期被杀,内心不安,与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毘、王思政秘密劝说北魏国主谋划对付丞相高欢。元毘,是元遵的玄孙。中书舍人元士弼又说高欢接受诏命时态度不恭敬,皇帝因此很不高兴。斛斯椿劝皇帝设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加武装侍卫的人数,从直阁将军以下,每个官职的员额增加到数百人,都挑选各地骁勇的人来充任。皇帝多次外出游玩,斛斯椿亲自部署指挥,另外组成行军阵列,从此朝政、军务谋略,皇帝专门和斛斯椿决断。皇帝因为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掌握重兵,就秘密和他结交,又外放侍中贺拔胜担任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要依靠贺拔胜兄弟来对抗高欢,高欢更加不高兴。
8 侍中、司空高干在信都的时候,遭遇父亲去世,没能服满丧期。等到孝武帝即位,他上表请求解除官职来服丧,皇帝下诏准许解除侍中职务,司空官职照旧。高干虽然请求退职,但没想到立刻就被准许。离开皇帝身边的侍从职位后,朝廷政务很多都参与不上了,平日里常常闷闷不乐。皇帝已经对高欢有二心,希望高干能被自己所用,曾经在华林园宴会结束后,单独留下高干,对他说:「司空家世代忠良,如今又建立了特殊的功勋,我们虽然是君臣关系,但情义如同兄弟,应该共同订立盟约,来加深情谊。」言辞恳切地逼迫他。高干回答说:「我把自己献给了国家,怎么敢有贰心!」当时事情来得仓促,况且他没有料到皇帝另有图谋,于是没有坚决推辞,也没有把这事报告给高欢。等到皇帝设置部曲,高干才私下对亲近的人说:「皇上不亲近有功勋的贤臣,反而招揽聚集一群小人,多次派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和贺拔岳商议,又外放贺拔胜担任荆州刺史,表面上是疏远猜忌,实际上是想要培植党羽,让他们兄弟靠近,希望占据西方。祸难将要发生,一定会牵连到我。」于是秘密报告高欢。高欢召见高干到并州,当面讨论时事,高干趁机劝说高欢接受北魏的禅让。高欢用袖子掩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现在让你司空再担任侍中,门下省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你。」高欢多次上书请求,皇帝不准许。高干知道事变灾难将要发生,秘密报告高欢请求担任徐州刺史;二月辛酉日,任命高干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司空。
9 癸未日,皇上驾临同泰寺,讲解《般若经》,七天才结束,与会的人有好几万。
10 北魏在正光年间以前,阿至罗常常依附北魏。等到中原多事,阿至罗也反叛了,丞相高欢招揽安抚他们,阿至罗又投降了,总共有十万户。
11 三月辛卯日,皇帝下诏再次任命高欢为大行台,让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裁决处理。高欢给他们粮食布帛,议论的人认为白白浪费没有好处,高欢不听从;等到经营谋划河西地区时,大量收到了这些投降部落的作用。
12 高干将要前往徐州,北魏国主听说他泄漏了机密大事,于是下诏给丞相高欢说:「高干邕和我私下有盟约,如今却反复无常,首鼠两端。」高欢听说他和皇帝结盟,也厌恶他,就取来高干前后几次议论时事的奏章,派使者封好呈送给皇帝。皇帝召见高干,当著高欢使者的面责备他,高干说:「陛下自己另有图谋,却说我反复无常,君主强加罪名,我还能说什么呢!」于是皇帝赐他自尽。皇帝又秘密下令给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掉高干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事先听说了高干的死讯,在路上埋伏了壮士,抓住了潘绍业,在他的袍子领子里搜出了皇帝的敕书,于是率领十几个骑兵逃奔晋阳。高欢抱著高敖曹的头哭著说:「天子冤枉杀害了司空!」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担任光州刺史,皇帝命令青州截断他的归路,高仲密也走小路逃奔晋阳。高仲密名叫高慎,以字行世。
13 北魏太师鲁郡王元肃去世。
14 丙辰日,南平元襄王萧伟去世。
15 丁巳日,北魏任命赵郡王元谌为太尉,南阳王元宝炬为太保。
16 北魏的尔朱兆进入洛阳的时候,焚烧了太常寺的乐器库,钟和磬都烧光了。节闵帝下诏命令录尚书事长孙稚、太常卿祖莹等人重新制造,到这时才完成,命名为「大成乐」。
17 北魏青州百姓耿翔聚集部众抢劫骚扰三齐地方,胶州刺史裴粲,只专注于高谈阔论,不进行防御;夏季四月,耿翔突然袭击州城。裴粲身边的人报告贼兵来了,裴粲说:「哪有这种道理!」身边的人又说贼兵已经进入州城大门,裴粲才慢慢地说:「耿王来了,可以引他到大厅,其余的部众,暂且交给城中百姓处置。」耿翔斩杀了他,把他的首级送到梁朝来投降。
18 五月,北魏东徐州百姓王早等人杀死刺史崔痒,占据下邳来投降梁朝。
19 六月壬申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樊子鹄为青州、胶州大使,督率济州刺史蔡俊等人讨伐耿翔。
20 秋季七月,北魏军队到达青州,耿翔弃城逃奔梁朝,梁武帝下诏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21 壬辰日,北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大司马,赵郡王元谌为太师。庚戌日,任命以前的司徒贺拔允为太尉。
22 起初,贺拔岳派遣行台郎冯景前往晋阳,丞相高欢听说贺拔岳的使者到了,非常高兴,说:「贺拔公难道还记得我吗!」和冯景歃血为盟,约定和贺拔岳结为兄弟。冯景回来后,对贺拔岳说:「高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任。」府司马宇文泰自己请求出使晋阳来观察高欢的为人,高欢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说:「这个年轻人眼神很不一般。」打算留下他,宇文泰坚决请求回去复命;高欢放他走后又后悔了,派遣驿马紧急追赶,追到关口,没有追上就返回了。宇文泰回到长安,对贺拔岳说:「高欢之所以还没有篡位,正是忌惮您兄弟罢了;侯莫陈悦这类人,不是他所忌惮的。您只要暗中做好防备,图谋高欢并不难。如今费也头部能拉弓射箭的骑兵不少于一万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精兵三千多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人各自拥有部众,还没有归附谁。您如果将军队移到靠近陇山的地方,控制住那些要害之地,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恩惠怀柔他们,就可以收编他们的兵马来充实我们的军队。向西安抚氐族、羌族,向北安抚沙漠边塞,然后回军长安,辅佐匡正魏室,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啊。」贺拔岳非常高兴,又派宇文泰前往洛阳请求指示,秘密陈述了这些情况。北魏国主很高兴,加封宇文泰为武卫将军,让他回去报告。
22 八月,皇帝任命贺拔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取自己心口前的血,派使者带去赐给贺拔岳。贺拔岳于是率兵向西进驻平凉,以放牧战马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以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都归附了贺拔岳,只有曹泥依附于高欢。秦州、南秦州、河州、渭州四州的刺史一同在平凉会合,接受贺拔岳的指挥调度。贺拔岳因为夏州处于边境要地,想要找一个好刺史去镇守,众人推举宇文泰,贺拔岳说:「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么能离开我呢!」沉吟考虑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上表请求任用宇文泰。
21 九月癸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上表推让王爵,皇帝不准许;他请求分封十万户的食邑颁赐给有功勋和讲义气的人,皇帝听从了。
22 冬季十月庚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何敬容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谢举为右仆射。
23 十一月癸巳日,北魏任命殷州刺史中山人邸珍为徐州大都督、东道行台、仆射,来讨伐下邳。
24 十二月丁巳日,北魏国主到嵩高山狩猎;己巳日,驾临温汤;丁丑日,回到皇宫。
25 北魏荆州刺史贺拔胜进犯雍州,攻下了迮戍,煽动各蛮族部落;雍州刺史庐陵王萧续派兵反击,屡次被贺拔胜打败,汉水以南地区受到震动。贺拔胜又派兵攻打冯翊、安定、沔阳、酂城,都攻了下来。萧续派电威将军柳仲礼驻扎在谷城来抵御他,贺拔胜进攻谷城,没能攻克,于是撤回。从此沔水以北地区变成了废墟。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北魏丞相高欢担心贺拔岳、侯莫陈悦势力强大,右丞翟嵩说:“我能离间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高欢就派他去了。高欢又派长史侯景去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没有听从。
高祖武皇帝十二中大通六年(甲寅,公元五三四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北魏丞相高欢在黄河以西攻打纥豆陵伊利,俘虏了他,把他的部落迁到黄河以东。北魏皇帝责备他说:“伊利既不侵犯别人也不背叛朝廷,是国家的忠诚之臣。你突然去攻打他,难道有一个使者先来请示过吗?”
二月,北魏东梁州的汉人和夷人作乱,皇帝下诏命代理东雍州事务的丰阳人泉企讨伐平定他们。泉企家世代是商、洛一带的豪强大族,北魏世祖任命他的曾祖父泉景言担任本县县令,封为丹水侯,让他的子孙继承爵位。
壬戌日,北魏大赦天下。
癸亥日,皇上举行藉田仪式。大赦天下。
北魏永宁寺佛塔发生火灾,观看的人都失声痛哭,哭声震动城阙。
北魏贺拔岳将要讨伐曹泥,派都督武川人赵贵到夏州和宇文泰商议这件事。宇文泰说:“曹泥据守孤城,路途遥远险阻,不值得忧虑。侯莫陈悦贪婪而且不讲信义,应该先对付他。”贺拔岳不听,召侯莫陈悦到高平会合,和他一起讨伐曹泥。侯莫陈悦已经听了翟嵩的话,就图谋除掉贺拔岳。贺拔岳多次和侯莫陈悦宴饮交谈,长史武川人雷绍劝谏他,他不听。贺拔岳让侯莫陈悦走在前面,到了河曲,侯莫陈悦引诱贺拔岳进入自己的营帐坐下,谈论军事。侯莫陈悦假装说肚子疼站起身来,他的女婿元洪景拔刀砍死了贺拔岳。贺拔岳的左右侍从都四散逃走,侯莫陈悦派人告诉他们说:“我另外接受了旨意,只抓一个人,诸位不必惊慌。”大家信以为真,都不敢动。但侯莫陈悦心里犹豫,没有立即安抚接纳贺拔岳的部众,就返回陇山,驻扎在水洛城。贺拔岳的部众散回平凉,赵贵到侯莫陈悦那里请求要回贺拔岳的尸体安葬,侯莫陈悦答应了。贺拔岳死后,侯莫陈悦的军中都在互相庆贺,行台郎中薛真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侯莫陈悦向来缺少才能谋略,无缘无故杀害良将,我们这些人很快就要成为别人的俘虏了,有什么可庆贺的!”薛真是薛真度的侄孙。
贺拔岳的部众没有归属,将领们因为都督武川人寇洛年纪最大,推举他总管各军;寇洛向来没有威望谋略,不能统率众人,就自己请求让位。赵贵说:“宇文夏州(宇文泰)英明谋略盖世,远近的人都归心于他,赏罚严明,士兵都肯为他效力。如果把他迎来并尊奉他,大事就能成功了。”众将领中有人想南去召贺拔胜,有人想东去报告北魏朝廷,犹豫不决。都督盛乐人杜朔周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事,不是宇文夏州没有人能办成,赵将军的意见是对的。请让我骑快马去报告噩耗,并且迎接他。”众人就派杜朔周骑马赶到夏州去召宇文泰。
宇文泰和将佐宾客一起商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人韩褒说:“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侯莫陈悦,不过是井中的青蛙罢了,您去了,一定能擒获他。”众人认为:“侯莫陈悦在水洛,离平凉不远,如果他已经兼并了贺拔公的部众,那要图谋他就确实困难了,希望暂且留下观察形势变化。”宇文泰说:“侯莫陈悦既然杀害了元帅,自然应当乘势直接占据平凉,却反而退兵驻扎水洛,我由此知道他没有多大作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如果不早点赶去,众人的心就要离散了。”
夏州的首望都督弥姐元进暗中谋划响应侯莫陈悦,宇文泰知道了,和帐下都督高平人蔡祐谋划捉拿他。蔡祐说:“弥姐元进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不如杀了他。”宇文泰说:“你有决断的大才。”于是召弥姐元进等人进来议事,宇文泰说:“陇山的贼人叛逆作乱,我应当和大家合力讨伐他们,但各位似乎有不同意见,这是为什么?”蔡祐立即披甲持刀径直闯入,瞪大眼睛对众将领说:“早上商量好的事晚上就变了,这还怎么做人!今天一定要砍掉奸人的头!”在座的人都叩头说:“我们愿意听从选择。”蔡祐于是呵斥弥姐元进,杀了他,并诛杀他的同党,于是和众将领盟誓讨伐侯莫陈悦。宇文泰对蔡祐说:“我今天把你当作儿子,你能把我当作父亲吗?”
宇文泰和帐下轻装骑兵飞驰赶往平凉,命令杜朔周率军先占据弹筝峡。当时民间惶恐不安,逃跑流散的人很多,士兵们争着要掠夺他们,杜朔周说:“宇文公正在讨伐罪人,安抚百姓,我们怎么能帮助恶贼为害呢!”于是安抚并遣散他们,远近的人都高兴地归附;宇文泰听说后赞扬了他。杜朔周本来姓赫连,他的曾祖父库多汗为了避难改了姓。宇文泰命令他恢复旧姓,给他起名叫赫连达。
丞相高欢派侯景去招抚贺拔岳的部众,宇文泰到了安定,遇上了侯景,对他说:“贺拔公虽然死了,宇文泰还活着,你想干什么!”侯景变了脸色说:“我就像一支箭,只是听凭别人射罢了。”于是回去了。宇文泰到了平凉,哭吊贺拔岳非常悲痛,将士们又悲又喜。
高欢又派侯景和散骑常侍代郡人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人王基去慰劳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想劫持并扣留他们,说:“如果留下来就能共享富贵,不然的话,你们的性命就在今天。”张华原说:“明公想用死亡来胁迫使者,这不是我张华原所害怕的。”宇文泰就放他们走了。王基回去后,说:“宇文泰是英雄豪杰,请趁他还没有安定下来时攻打消灭他。”高欢说:“你没看到贺拔岳和侯莫陈悦的下场吗!我应当用计策不费力气地取得他。”
北魏皇帝听说贺拔岳死了,派武卫将军元毘去慰劳贺拔岳的军队,召他们回洛阳,同时召侯莫陈悦。元毘到了平凉,军中已经尊奉宇文泰为主帅;侯莫陈悦已经归附了丞相高欢,不肯应召。宇文泰通过元毘上表说:“我贺拔岳忽然遭遇不测,都督寇洛等人让我暂时掌管军事。奉诏命召贺拔岳的军队进入京城,现在高欢的部众已经到了河东,侯莫陈悦还在水洛,士兵大多是西部人,眷恋故乡,如果逼迫他们赶赴朝廷,侯莫陈悦在后面追击,高欢在前面拦截,恐怕会败坏国家,祸害百姓,损失更大。请求稍微延缓一下时间,慢慢加以诱导,逐渐向东迁移。”北魏皇帝于是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立即统领贺拔岳的军队。
当初,贺拔岳任用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贺拔岳死后,李虎逃到荆州,劝说贺拔胜让他收编贺拔岳的部众,贺拔胜不听。李虎听说宇文泰代替贺拔岳统领部众,就从荆州赶回去投奔他。到了阌乡,被丞相高欢的别将捉获,押送到洛阳。北魏皇帝正图谋夺取关中,得到李虎很高兴,任命他为卫将军,赏赐很丰厚,让他去宇文泰那里。李虎是李歆的玄孙。
宇文泰写信给侯莫陈悦,责备他:“贺拔公对朝廷有大功。你名声微小,品行浅薄,贺拔公推荐你担任陇右行台。又高氏专权,你和贺拔公一同接受密旨,多次缔结盟约;而你却依附国贼,共同危害国家,盟誓的血迹未干,匕首就已经刺出。现在我和你都被诏令召回朝廷,今天如何进退,只看你的态度:你如果离开陇山东行,我也从北道和你一同回去;如果你犹豫不决,我就和你兵戎相见!”
北魏皇帝向宇文泰询问安定秦、陇地区的策略,宇文泰上表说:“应该召侯莫陈悦,授予他朝廷内官,或者把他安置在瓜州、凉州一个藩镇;不然的话,终究会成为后患。”
原州刺史史归,向来被贺拔岳所亲近信任,河曲事变后,反而替侯莫陈悦守城。侯莫陈悦派他的同党王伯和、成次安率兵两千帮助史归镇守原州,宇文泰派都督侯莫陈崇率领一千轻装骑兵袭击他们。侯莫陈崇趁着夜色率领十名骑兵直抵城下,其余部众都埋伏在附近道路上;史归看到骑兵少,没有设防。侯莫陈崇立即入城,占据了城门,高平县令陇西人李贤和他的弟弟李远穆在城中,作为侯莫陈崇的内应。于是城里城外鼓噪呐喊,伏兵全部杀出,于是擒获了史归以及成次安、王伯和等人,押回平凉。宇文泰上表推荐侯莫陈崇代理原州刺史。三月,宇文泰率兵攻打侯莫陈悦,到达原州,各军全部会合。
夏季四月初一癸丑日,发生日食。
北魏南秦州刺史陇西人李弼劝说侯莫陈悦:“贺拔公没有罪过,你却杀害了他,又不安抚接纳他的部众,现在宇文夏州率军前来,声称要为贺拔公报仇,看这势头是不能抵挡的,你应该解除武装向他认错!不然的话,一定会遭到祸害。”侯莫陈悦不听从。
20 宇文泰率领军队登上陇山,留下他哥哥的儿子宇文导担任都督,镇守原州。宇文泰的军令非常严格,对百姓秋毫无犯,百姓非常高兴。军队开出木狭关时,积雪深达二尺,宇文泰日夜兼程,出其不意。侯莫陈悦听说后,退守略阳,留下一万人驻守水洛。宇文泰到达后,水洛立刻投降。宇文泰派遣几百名轻骑兵赶往略阳,侯莫陈悦退守上邽,征召李弼与他一起抵抗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陈悦必定失败,暗中派使者到宇文泰那里,请求做内应。侯莫陈悦放弃州城,向南据守山险,李弼对他部下的将士说:"侯莫陈公想要回秦州,你们为什么不收拾行装!"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妻子的妹妹,众人都相信了他的话,争相赶往上邽。李弼先占据了城门来安抚聚集众人,于是献城投降了宇文泰,宇文泰立刻任命李弼为秦州刺史。当天夜里,侯莫陈悦出兵将要交战,军队自己惊慌溃散。侯莫陈悦生性猜忌,失败后,不让身边的人靠近自己,与他的两个弟弟以及儿子和参与谋杀贺拔岳的七八个人放弃军队逃跑。几天之内,徘徊往来,不知该去哪里。身边的人劝他到灵州投靠曹泥,侯莫陈悦听从了。他自己骑着骡子,让身边的人都步行跟随,想要从山中赶往灵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贺拔颖追击他,侯莫陈悦望见追来的骑兵,就在野外上吊自杀了。
21 宇文泰进入上邽,征召薛□担任记室参军。没收侯莫陈悦的府库,财物堆积如山,宇文泰秋毫不取,全都用来赏赐给士兵;他身边有人偷偷拿了一个银瓮回来,宇文泰知道后治了他的罪,随即剖开银瓮赏赐给将士。
22 侯莫陈悦的党羽豳州刺史孙定儿据守州城不肯投降,拥有部众几万人,宇文泰派都督中山人刘亮袭击他。孙定儿认为宇文泰的大军离得远,没有防备;刘亮先在靠近城的高岭上竖起一面大旗,自己率领二十名骑兵飞驰入城。孙定儿正在摆酒,众人突然看见刘亮到来,惊骇愕然,不知怎么办,刘亮指挥士兵斩杀了孙定儿,远远指着城外的大旗,命令两名骑兵说:"出去召集大军!"城中的人都畏惧服从,没有人敢动。
23 先前,原来的氐王杨绍先趁着北魏的动乱逃回武兴,重新称王。凉州刺史李叔仁被他的百姓抓住,氐、羌、吐谷浑到处蜂拥而起,从南岐到瓜州、鄯州,跨州据郡的人数不胜数。宇文泰命令李弼镇守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守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守渭州,卫将军赵贵代理秦州事务,征收豳、泾、东秦、岐四州的粮食来供应军队。杨绍先害怕了,自称藩属,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
24 夏州长史于谨对宇文泰说:"明公占据关中险要坚固的地势,将士骁勇,土地肥沃。如今天子在洛阳,被一群凶恶之人逼迫,如果向天子陈述明公的恳切忠诚,分析时事的利害关系,请求定都关右,挟天子以令诸侯,奉天子之命来讨伐暴乱,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千载难逢的时机啊!"宇文泰认为他说得对。丞相高欢听说宇文泰平定了秦州、陇山,派使者用甜言蜜语和厚礼来结交他,宇文泰不接受,封好高欢的书信,派都督济北人张轨献给北魏国主。斛斯椿问张轨说:"高欢的叛逆阴谋,路上行人都知道。人心所依靠的,只在西方,不知道宇文泰比贺拔岳怎么样!"张轨说:"宇文公文足以治国,武能够平定祸乱。"斛斯椿说:"确实如您所说,真是可以依靠啊。"
25 北魏国主命令宇文泰派两千骑兵镇守东雍州,作为声援,又命令宇文泰逐渐率领军队向东进发。宇文泰任命大都督武川人梁御为雍州刺史,派他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先行。先前,丞相高欢派他的都督太安人韩轨率领一万士兵占据蒲坂来救援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用船迎接他。梁御见到贾显度,劝说他归附宇文泰,贾显度立刻出城迎接梁御,梁御进入并占据了长安。北魏国主任命宇文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可以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宇文泰于是任命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接受替代,宇文泰派轻装骑兵袭击并擒获了他。
26 侍中封隆之对丞相高欢说:"斛斯椿等人现在在京城,必定会制造祸乱。"封隆之与仆射孙腾争夺娶北魏国主的妹妹平原公主,公主嫁给了封隆之,孙腾把封隆之的话泄露给了斛斯椿,斛斯椿告诉了皇帝。封隆之害怕了,逃回故乡,高欢召封隆之到晋阳。恰逢孙腾带着仪仗进入尚书省,擅自杀了御史,害怕获罪,也逃到高欢那里。领军娄昭借口有病辞职回到晋阳。皇帝任命斛斯椿兼任领军,改设都督以及河南、关西各州刺史。华山王元鸷在徐州,高欢派大都督邸珍夺了他的钥匙。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欢的党羽。皇帝撤销建州来除去韩贤,让御史检举蔡俊的罪行,用汝阳王元叔昭代替他。高欢上奏说:"蔡俊功勋卓著,不能解除他的职务;汝阳王有美好的品德,应当接受大的藩镇;我的弟弟高永宝,辱没地担任定州刺史,应当避让贤路。"皇帝不听。
27 五月丙子日,北魏国主增加设置勋府庶子,每厢六百人;又增加设置骑官,每厢二百人。
28 北魏国主想要讨伐晋阳,辛卯日,下诏宣布戒严,声称想要亲自率领军队讨伐梁朝。征发河南各州的军队,在洛阳大规模检阅,南边到洛水,北边到邙山,皇帝身穿戎装与斛斯椿亲临观看。
29 六月丁巳日,北魏国主秘密下诏给丞相高欢,声称"宇文黑獭、贺拔胜颇有异心,所以假托南伐,暗中为此做准备;大王也应该一起制造声势作为支援。读完诏书后烧掉它。"高欢上表认为"荆州、雍州将要发动叛逆阴谋,臣现在暗中部署兵马三万,从河东渡河,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等人率领四万士兵从来违津渡河,领军将军娄昭等人率领五万士兵讨伐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人率领山东五万士兵、五万突骑讨伐江左,都已部署完毕,恭敬地等待进一步处分。"皇帝知道高欢已经察觉了他的变化,于是拿出高欢的表章,命令群臣讨论,想要阻止高欢的军队。高欢也召集并州的僚属共同商议,仍然上表回复,并且说:"臣被宠爱的奸佞之臣离间,陛下一旦产生怀疑。臣如果敢辜负陛下,让臣身受天降灾祸,子孙灭绝。陛下如果相信臣的一片赤诚之心,让干戈不动,希望斟酌贬退一两个佞臣。"
30 丁卯日,皇帝派大都督源子恭守阳胡,汝阳王元暹守石济,又任命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率领豫州刺史斛斯元寿向东赶往济州。斛斯元寿是斛斯椿的弟弟。蔡俊不接受替代,皇帝更加愤怒,辛未日,皇帝又抄录洛阳文武官员的讨论意见来答复高欢,并且让舍人温子升写敕书赐给高欢说:"朕不费一刀一箭,安然坐在天子之位,这就是所谓生我的是父母,使我尊贵的是高王。现在如果无缘无故背叛大王,图谋互相攻讨,那么让朕自身和子孙,也像大王所发的誓言一样。近来担心宇文泰作乱,贺拔胜响应他,所以戒严,想要与大王一起互相声援。如今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异常迹象。东南方不臣服,时间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户口减少了一半,不应当穷兵黩武。朕既然愚昧,不知佞臣是谁。近来高干的死,难道仅仅是朕的意思!大王忽然对高昂说我哥哥死得冤枉,人的耳目岂能轻易被欺骗!好像听说库狄干对大王说:'本来想要找个软弱的人当君主,没事立了这个年长的君主,让他无法驾驭。现在只要做十五天的行动,自然可以废掉他,另外立别人。'这样的议论,自然是大王身边的功勋之人所说,哪里是出自佞臣之口!去年封隆之叛逃,今年孙腾逃走,大王不治他们的罪,不把他们送回来,谁能不责怪大王!大王如果事君竭尽忠诚,为什么不斩下这两个人的头送来!大王虽然上奏说'向西去',却从四路一起进兵,有时想要向南渡过洛阳,有时想要向东进逼江左,说这话的人自己尚且应该感到奇怪,听到的人怎能不怀疑!大王如果安然住在北方,我在这里即使有百万大军,终究没有图谋大王的野心;大王如果举旗向南进发,纵然我连一匹马、一辆战车都没有,还想要赤手空拳拼死一战。朕本来缺少德行,大王已经立了我。百姓无知,或许认为确实可以。如果被他人所图谋,那就暴露了朕的罪恶;假使最终被大王所杀,被囚禁侮辱粉身碎骨,也毫无遗憾!本来希望君臣一体,像符节一样契合,没想到今天竟然分歧到这种地步!"
中军将军王思政对魏主说:“高欢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可以知道了。洛阳不是用武的地方,宇文泰是忠心于王室的,现在去投靠他,再回来恢复旧都,还怕不能成功吗?”皇帝非常同意,派散骑侍郎河东人柳庆到高平去见宇文泰,共同讨论时事。宇文泰请求迎接皇帝车驾,柳庆回去复命。皇帝又私下对柳庆说:“朕想到荆州去,怎么样?”柳庆说:“关中地势优越,宇文泰的才能谋略可以依靠。荆州地方不是要害,南边又逼近梁国寇盗,臣愚昧,看不出有什么可行的。”皇帝又问内阁都督宇文显和,宇文显和也劝皇帝向西去。当时皇帝广泛征召各州郡的兵力,东郡太守河东人裴侠率领他的部属到洛阳,王思政问道:“现在权臣擅自发号施令,王室一天比一天衰弱,怎么办?”裴侠说:“宇文泰被三军所推举,占据着地势险要的地方,正所谓已经拿着戈矛,怎么肯把权柄交给别人!虽然想投靠他,恐怕无异于逃避沸水又跳进火坑。”王思政说:“那么怎样做才行呢?”裴侠说:“图谋高欢有立刻到来的忧虑,向西巡行有将来的顾虑。暂且先到关右,再慢慢想合适的办法。”王思政认为对,于是把裴侠推荐给皇帝,授予左中郎将的官职。
起初,丞相高欢认为洛阳长久以来经历战乱,想迁都到邺城,皇帝说:“高祖在河、洛一带定都,建立万世的基业;大王既然对国家有功,应当遵循太和年间的旧例。”高欢于是停止了。到这时又谋划迁都,派遣三千骑兵镇守建兴,增加河东和济州的兵力,强征各州的粮食,全部运进邺城。皇帝又下令给高欢说:“大王如果想要压服人心,杜绝众人的议论,只有撤回河东的军队,停止建兴的戍守,送回相州的粮食,撤回济州的军队。让蔡俊接受替代,邸珍离开徐州,停止战争,解散兵马,各自从事家业,如果需要粮食,再另外派人转运。那么进谗言的人就会闭口,猜疑后悔就不会产生,大王可以在太原高枕无忧,朕也可以在洛阳垂衣拱手治理天下了。大王如果马头向南,想要问鼎的轻重,朕虽然不勇武,但为了国家和宗庙的考虑,想停止也不能够。决定在于大王,不是朕能够决定的,堆山就差一筐土,实在是为大王感到可惜。”高欢上表极力陈述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恶。
皇帝任命广宁太守广宁人任祥兼任尚书左仆射,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任祥弃官逃走,渡过黄河,占据郡城等待高欢。皇帝于是下令,从北方来的文武官员任其去留,接着下诏书列举高欢的罪恶,征召贺拔胜到皇帝所在的地方。贺拔胜就此询问太保掾范阳人卢柔,卢柔说:“高欢悖逆,您率军赶往京城,与他决一胜负,以生死相拼,这是上策;向北依靠鲁阳,向南兼并旧楚地,向东联合兖州、豫州,向西连接关中,拥有百万大军,等待时机而行动,这是中策;拿三荆之地作为资本,投靠梁国,功名都失去了,这是下策。”贺拔胜笑了笑没有回答。
皇帝任命宇文泰兼任尚书仆射,担任关西大行台,答应把冯翊长公主嫁给他,对宇文泰的帐内都督秦郡人杨荐说:“你回去告诉行台,派骑兵来迎接我。”任命杨荐为直阁将军。宇文泰任命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率领一千轻装骑兵赶赴洛阳,又派杨荐和长史宇文测出关等候接应。
丞相高欢召见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让他防守晋阳,命令长史崔暹辅佐他。崔暹是崔挺的族孙。高欢率领军队向南进发,告诉他的部众说:“我因为尔朱氏专权,在海内伸张大义,拥戴主上,诚心贯通天地;却无故被斛斯椿诬陷,把忠诚说成叛逆,现在向南进军,只杀斛斯椿而已。”任命高敖曹为前锋。宇文泰也传檄文给各州郡,列举高欢的罪恶,亲自率领大军从高平出发,前锋部队驻扎在弘农。贺拔胜的军队驻扎在汝水。
秋季七月己丑日,魏主亲自率领十多万军队驻扎在河桥,任命斛斯椿为前锋,在邙山的北面布阵。斛斯椿请求率领两千精锐骑兵连夜渡过黄河袭击疲惫的敌军,皇帝起初同意了。黄门侍郎杨宽劝皇帝说:“高欢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王,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把兵权交给别人,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斛斯椿如果渡过黄河,万一成功,这是灭了一个高欢,又生出一个高欢。”皇帝于是命令斛斯椿停止行动,斛斯椿叹息说:“近来荧惑星进入南斗星,现在主上听信身边人的挑拨离间,不采用我的计策,这难道是天道吗!”宇文泰听说后,对身边的人说:“高欢几天内行军八九百里,这是兵家所忌讳的,应当趁机攻击他。但主上以皇帝这样尊贵的身份,不能渡过黄河决战,反而沿着渡口据守。况且黄河万里,防守很困难。如果有一个地方被渡过,大事就完了。”于是任命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从蒲坂渡河,直扑并州,派大都督李贤率领一千精锐骑兵赶赴洛阳。
皇帝派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镇守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守陕城,贾显智、斛斯元寿镇守滑台。元斌之是元鉴的弟弟;长孙子彦是长孙稚的儿子。高欢派相州刺史窦泰直扑滑台,建州刺史韩贤直扑石济。窦泰与贾显智在长寿津相遇,贾显智暗中约定向高欢投降,率领军队撤退。军司元玄察觉了这件事,骑马赶回,请求增兵,皇帝派大都督侯𫚕绍赶去,在滑台东边交战,贾显智率军投降,侯𫚕绍战死。北中郎将田怙做高欢的内应,高欢秘密进军到野王,皇帝知道了,杀了田怙。高欢到达黄河北岸十多里处,两次派使者口头表达诚意;皇帝不答复。丙午日,高欢率领军队渡过黄河。
魏主向群臣询问计策,有的人想投奔梁国,有的人说向南依靠贺拔胜,有的人说向西投靠关中,有的人说坚守洛口决一死战,计策没有决定。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丢下斛斯椿逃回,欺骗皇帝说:“高欢的军队已经到了!”丁未日,皇帝派使者召斛斯椿回来,于是率领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但、广阳王元湛带着五千骑兵在瀍西过夜,南阳王另外的住所僧人惠臻背着玉玺拿着千牛刀跟随。众人知道皇帝将要向西出走,那天夜里,逃跑的人超过一半,元但、元湛也逃回去了。元湛是元深的儿子。武卫将军云中人独孤信单人匹马追上皇帝,皇帝感叹说:“将军辞别父母、抛弃妻子儿女而来,‘世乱识忠臣’,难道是空话吗!”戊申日,皇帝向西逃奔长安,李贤在崤山中遇到皇帝。己酉日,高欢进入洛阳,住在永宁寺,派领军娄昭等人追赶皇帝,请求皇帝回到东方。长孙子彦不能守住陕城,弃城逃跑。高敖曹率领精锐骑兵追赶皇帝到陕城以西,没有追上。皇帝策马疾驰,干粮水浆都缺乏断绝,两三天之间,随从官员只能喝山涧里的水。到达湖城,有王思村的百姓献上麦饭和壶装的浆水,皇帝很高兴,免除这个村十年的赋税。到达稠桑,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接进献酒食,随从官员才解除了饥渴。
八月甲寅日,丞相高欢召集百官说:“作为臣子侍奉君主,匡救危难祸乱,如果在朝廷不劝谏,出外不陪同跟随,形势缓和时就贪图宠爱争抢荣耀,形势紧急时就抛弃君主逃跑躲藏,臣子的节操在哪里!”众人没有能回答的,兼尚书左仆射辛雄说:“主上与亲近的人谋划事情,我等不能预先知道。等到皇帝车驾向西出行,如果立即跟随,恐怕行动上像是奸佞的党羽;留下等待大王,又因为不跟随而被责罚,我等进退都没有办法逃避罪责。”高欢说:“你们各位身处大臣的位置,应当以身报国。一群奸佞当权,你们曾经说过一句劝谏的话吗!使国家的事情一下子到了这个地步,罪责要归到谁身上!”于是逮捕辛雄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𫷷、兼度支尚书天水人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全部杀了。崔孝芬的儿子司徒从事中郎崔猷从小路进入关中,魏主任命他以本官奏报门下省事务。高欢推举司徒清河王元但为大司马,秉承皇帝旨意决断事务,住在尚书省。
宇文泰派赵贵、梁御率领两千身穿铠甲的骑兵奉迎,皇帝沿着黄河向西走,对梁御说:“这水向东流,而朕向西走。如果能再见到洛阳,亲自拜谒陵庙,是你们的功劳。”皇帝和身边的人都流下眼泪。宇文泰准备了仪仗卫队迎接皇帝,在东阳驿拜见,摘下帽子流着泪说:“臣不能遏制暴虐的贼寇,使皇帝流离迁徒,是臣的罪过。”皇帝说:“公的忠心和节操,远近闻名。朕因为没有德行,背靠着车乘却招致贼寇,今天相见,实在非常惭愧。现在把国家委托给公,公努力吧!”将士们都高呼万岁。于是进入长安,把雍州的官署作为皇宫,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任尚书令。军国大事,都由他决断。另外设置两个尚书,分别掌管机密事务,由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担任。当时军国事务刚刚创立,这两人储备粮食,修治器械,挑选士兵马匹,魏朝依靠他们。宇文泰娶了冯翊长公主,被授予驸马都尉的官职。
40 先前,火星进入南斗星宿,离开后又返回,停留了六十天。梁武帝因为民谣说“火星进入南斗,天子要下殿奔走”,于是赤脚下殿来禳除灾祸;后来听说北魏孝武帝向西奔逃,惭愧地说:“胡虏也能应验天象吗!”
41 己未日,武兴王杨绍先被任命为秦、南秦二州的刺史。
42 辛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亲自率军追赶迎接孝武帝。戊辰日,清河王元但发布命令大赦天下。高欢到达弘农,九月癸巳日,派行台仆射元子思率领侍官迎接孝武帝;己酉日,攻打潼关并攻克,擒获毛鸿宾,进军驻扎在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献城投降高欢。
43 贺拔胜派长史元颖代理荆州事务,镇守南阳,自己率领部众向西赶赴关中。到达淅阳时,听说高欢已经驻扎在华阴,想要返回,行台左丞崔谦说:“如今皇室倾覆,皇上流亡在外,您应该日夜兼程,前往皇帝驻地朝见,然后与宇文行台同心协力,高举正义大旗,天下谁不闻风响应!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而退兵,恐怕人人都会离散,一旦失去时机,后悔哪里来得及!”贺拔胜没有采纳,于是返回。
44 高欢退兵驻扎在河东,派行台尚书长史薛瑜镇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镇守封陵,在蒲津西岸修筑城池,任命薛绍宗为华州刺史,让他镇守那里,任命高敖曹代理豫州事务。
45 高欢从晋阳出发以来,到此时共上奏四十次,孝武帝都不回复。高欢于是东返,派行台侯景等人率军指向荆州,荆州百姓邓诞等人抓住元颖响应侯景。贺拔胜到达,侯景迎击,贺拔胜兵败,率领数百骑兵前来投奔梁朝。
46 孝武帝在洛阳时,秘密派合内都督河南人赵刚征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率军入援,军队还没出发,孝武帝已西入关中。冯景昭召集府中文武官员商议服从哪一方,司马冯道和请求据守州城等待北方(高欢)的命令。赵刚说:“您应该率军前往皇帝驻地。”过了很久,没有人再说话。赵刚拔刀扔在地上说:“您如果想做忠臣,请斩杀冯道和;如果想跟从贼人,可以快点杀了我!”冯景昭感悟,立即率部众赶赴关中。侯景率军逼近穰城,东荆州百姓杨祖欢等人起兵响应侯景,率领部众在路上拦截冯景昭,冯景昭战败,赵刚陷没在蛮族地区。
47 冬季十月,丞相高欢到达洛阳,又派僧人道荣向孝武帝上表说:“陛下如果远赐一份诏书,允许回到京师洛阳,臣将率领文武官员,清扫宫禁。如果归正之期不定,那么七庙不能没有主祭者,万国必须有所归属,臣宁可辜负陛下,不敢辜负社稷。”孝武帝也不答复。高欢于是召集百官和年高望重者,商议立谁为帝。当时清河王元但出入已经使用皇帝的警跸仪仗,高欢厌恶他,于是假托“孝昌年以来,宗庙昭穆次序失序,永安年间以孝文帝为伯考,永熙年间将孝明帝神位迁入夹室,基业丧失、国祚短促,正是这个原因。”于是立清河王的嫡长子元善见为帝,对元但说:“想立王,不如立王的儿子。”元但心中不安,轻装骑马南逃,高欢追回了他。丙寅日,孝静帝在洛阳城东北即位,当时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平。
48 北魏宇文泰进军攻打潼关,斩杀薛瑜,俘虏其士兵七千人,返回长安,进位为大丞相。东魏行台薛修义等人渡过黄河占据杨氏壁;北魏司空参军河东人薛端纠集率领村民击退东魏军队,重新夺取杨氏壁,丞相宇文泰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守那里。
49 丁卯日,梁朝任命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率军征伐东魏。
50 当初,北魏孝武帝与丞相高欢产生嫌隙后,齐州刺史侯渊、兖州刺史樊子鹄、青州刺史东莱王元贵平暗中相互勾结,观望时局变化;侯渊也派使者与高欢联络。等到孝武帝入关,清河王元但承制,任命汝阳王元暹为齐州刺史。元暹到达齐州城西,侯渊不按时接纳。城民刘桃符等人暗中引导元暹入城,侯渊率骑兵逃走,妻子儿女和部曲都被元暹俘虏。侯渊走到广里,适逢清河王承制任命侯渊代理青州事务。高欢写信给侯渊说:“你不要因为部曲孤单人少,害怕东行,齐地人轻薄浮薄,唯利是图,齐州尚且能迎接汝阳王,青州难道不能开门等待你吗!”侯渊于是又东行,元暹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和部曲。元贵平也不接受替代,侯渊袭击高阳郡,攻克了它。将家眷辎重安置在城中,自己率领轻装骑兵在外游击抢掠。元贵平派他的嫡长子率军攻打高阳,侯渊夜间直奔东阳,见到给州城送粮的百姓,骗他们说:“朝廷军队已经到达,几乎杀光了所有人。我是世子的人,逃回城来,你们为什么还去!”听到的人都丢弃粮食逃走。等到天亮,又对行人说:“朝廷军队昨夜已到高阳,我是前锋,现在到了这里,不知道侯公究竟在哪里!”城中百姓惶恐不安,于是抓住元贵平出城投降。戊辰日,侯渊斩杀元贵平,将首级传送到洛阳。
51 庚午日,东魏任命赵郡王元谌为大司马,咸阳王元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元坦是元树的弟弟。
52 丞相高欢因为洛阳西边逼近西魏,南边靠近梁朝边境,于是商议迁都到邺城,文书下达三日后就出发。丙子日,东魏孝静帝从洛阳出发,四十万户百姓狼狈上路。收缴百官的马匹,尚书丞郎以上不随从护驾的,都让他们骑驴。高欢留下处理善后事务,事情完毕,返回晋阳。改司州为洛州,任命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守洛阳。任命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留在邺城,共同掌管朝政。诏令因为迁都百姓的资产尚未建立,调拨一百三十万石粮食赈济他们。
53 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占据瑕丘抗拒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部众投靠他。
54 庚寅日,东魏孝静帝到达邺城,居住在北城相州的官署,改相州刺史为司州牧,魏郡太守为魏尹。当时,六坊的军队跟随孝武帝西行的不到一万人,其余都北迁,并供给常规俸禄,春秋两季赐给布帛以供衣服,于是在常规赋税之外,根据丰收的地区,折算绢帛收购粮食以供国家使用。
55 十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到灵州攻打曹泥。
56 闰月,元庆和攻克濑乡并占据它。
57 北魏孝武帝在家庭内没有礼仪,未出嫁的堂妹有三个人,都封为公主。平原公主明月,是南阳王元宝炬的同母妹妹,跟随孝武帝入关,丞相宇文泰让元氏诸王抓住明月并杀了她。孝武帝不高兴,有时拉弓,有时拍案,因此又与宇文泰产生嫌隙。癸巳日,孝武帝饮酒,中毒而死。宇文泰与群臣商议立谁为帝,多数人推举广平王元赞。元赞是孝武帝哥哥的儿子。侍中濮阳王元顺,在别室流着泪对宇文泰说:“高欢逼迫驱逐先帝,立幼主来专权,明公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广平王年幼,不如立年长的君主来侍奉他。”宇文泰于是尊奉太宰南阳王元宝炬并立他为帝。元顺是元素的玄孙。将孝武帝停灵在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痛哭呕血,多日不进水浆,宇文泰因为他是名儒,没有治他的罪。
58 西魏贺拔胜在荆州时,上表推荐武卫将军独孤信为大都督。东魏夺取荆州后,西魏任命独孤信为都督三荆州诸军事、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刺史,以招抚怀柔当地。
59 蛮族首领樊五能攻破淅阳郡响应西魏,东魏西荆州刺史辛纂想要讨伐他,行台郎中李广劝谏说:“淅阳四面没有百姓,只有一座城池,山路深险,内外都是蛮族。如今派少量军队,则不能制服贼人;派大量军队,则根本虚弱。倘若不如意,大挫威名,人心一旦离散,州城难以保全。”辛纂说:“怎么能纵容贼人不讨伐!”李广说:“如今所忧虑的在心腹要害,哪有闲暇去处理疥癣之疾!听说朝廷军队不久应该到达,您只要约束所属各城,使城垒完整、安抚百姓来等待。即使失去淅阳,也不值得可惜。”辛纂不听从,派兵攻打,兵败,诸将因此逃亡不归。
城中百姓秘密召请独孤信。独孤信到达武陶时,东魏派遣恒农太守田八能率领一群蛮兵在淅阳抵挡他,又派遣都督张齐民率领三千步骑兵绕到独孤信后方。独孤信对部下说:“如今士兵不满一千人,前后受敌,如果回击张齐民,那么当地百姓会认为我们撤退逃跑,必定争相来拦截我们;不如进攻田八能,打败他,张齐民自然溃散。”于是击败田八能,乘胜袭击穰城;辛纂率兵出战,大败,逃回城中。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独孤信命令都督武川人杨忠为先锋,杨忠喝斥守门的人说:“大军已到,城中有内应,你们想活命,为什么不赶快逃跑!”守门的人都逃散了。杨忠率领士兵入城,斩下辛纂的头示众,城中军民畏惧服从。独孤信分兵平定三荆。过了半年,东魏的高敖曹、侯景率兵突然来到城下,独孤信兵少不敌,和杨忠一起投奔梁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