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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紀

梁紀十三

第 13 篇

資治通鑑 第157卷 【梁紀十三】 起旃蒙單閼,盡強圉大荒落,凡三年。

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是日,魏文帝即位於城西,大赦,改元大統,追尊父京兆王為文景皇帝,妣楊氏為皇后。 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先附侯莫陳悅,悅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與盟而罷。道元世居懷朔,與東魏丞相歡善。又母兄皆在鄴,由是常與歡通。泰欲擊之,道元帥所部三千戶西北度烏蘭津抵靈州,靈州刺史曹泥資送至雲州。歡聞之,遣資糧迎候,拜車騎大將軍。道元至晉陽,歡始聞孝武帝之喪,啟請舉哀制服。東魏主使群臣議之,太學博士潘崇和以為:「君遇臣不以禮則無反服,是以湯之民不哭桀,周武之民不服紂。」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議以為:「高後於永熙離絕未彰,宜為之服。」東魏從之。 魏驍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李虎等招諭費也頭之眾,與之共攻靈州,凡四旬,曹泥請降。己酉,魏進丞相略陽公泰為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封安定王;泰固辭王爵及錄尚書,乃封安定公。以尚書令斛斯椿為太保,廣平王贊為司徒。 乙卯,魏主立妃乙弗氏為皇后,子欽為皇太子。後仁恕節儉,不妒忌,帝甚重之。 稽胡劉蠡升,自孝昌以來,自稱天子,改元神嘉,居雲陽谷;魏之邊境常被其患,謂之「胡荒」。壬戌,東魏丞相歡襲擊,大破之。 勃海世子澄通於歡妾鄭氏,歡歸,一婢告之,二婢為證。歡杖澄一百而幽之,婁妃亦隔絕不得見。歡納魏敬宗之後爾朱氏,有寵,生子浟,歡欲立之。澄求救於司馬子如。子如入見歡,偽為不知者,請見婁妃;歡告其故。子如曰:「消難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結髮婦,常以父母家財奉王;王在懷朔被杖,背無完皮,妃晝夜供侍;後避葛賊,同走并州,貧困,妃然馬矢自作靴;恩義何可忘也!夫婦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業。且婁領軍之勳,何宜搖動!一女子如草芥,況婢言不必信邪!」歡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見澄,尤之曰:「男兒何意畏威自誣!」因教二婢反其辭,脅告者自縊,乃啟歡曰:「果虛言也。」歡大悅,召婁妃及澄。妃遙見歡,一步一叩頭,澄且拜且進。父子、夫婦相泣,復如初。歡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馬子如也!」賜之黃金百三十斤。 甲子,魏以廣陵王欣為太傅,儀同三司万俟受洛干為司空。 己巳,東魏以丞相歡為相國,假黃鉞,殊禮;固辭。 東魏大行台尚書司馬子如帥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攻潼關,魏丞相泰軍於霸上。子如與軌回軍,從蒲津宵濟,攻華州。時修城未畢,梯倚城外,比曉,東魏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羆臥未起,聞閣外匈匈有聲,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東魏人見之驚卻。羆逐至東門,左右稍集,合戰,破之,子如等遂引去。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壬午,東魏以咸陽王坦為太傅,西河王悰為太尉。 東魏使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發十萬夫撤洛陽宮殿,運其材入鄴。 丁亥,上耕籍田。 東魏儀同三司婁昭等攻兗州,樊子鵠使前膠州刺史嚴思達守東平,昭攻拔之。遂引兵圍瑕丘,久不下,昭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見子鵠計事,因斬其首以降。始,子鵠以眾少,悉驅老弱為兵,子鵠死,各散走。諸將勸婁昭盡捕誅之,昭曰:「此州不幸,橫被殘賊,跂望官軍以救塗炭。今復誅之,民將誰訴!」皆捨之。 戊戌,司州刺史陳慶之伐東魏,與豫州刺史堯雄戰,不利而還。三月,辛酉,東魏以高盛為太尉,高敖曹為司徒,濟陰王暉業為司空。 東魏丞相歡偽與劉蠡升約和,許以女妻其太子。蠡升不設備,歡舉兵襲之。辛酉,蠡升北部王斬蠡升首以降。餘眾復立其子南海王,歡進擊,擒之,俘其皇后、諸王、公卿以下四百餘人,華、夷五萬餘戶。 壬申,歡入朝於鄴,以孝武帝后妻彭城王韶。 魏丞相泰以軍旅未息,吏民勞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時適治者,為二十四條新制,奏行之。 泰用武功蘇綽為行台郎中,居歲餘,泰未之知也,而台中皆稱其能,有疑事皆就決之。泰與僕射周惠達論事,惠達不能對,請出議之。出,以告綽,綽為之區處,惠達入白之,泰稱善,曰:「誰與卿為此議者?」惠達以綽對,且稱綽有王佐之才,泰乃擢綽為著作郎。泰與公卿如昆明池觀漁,行至漢故倉池,顧問左右,莫有知者。泰召綽問之,具以狀對。泰悅,因問天地造化之始,歷代興亡之跡,綽應對如流。泰與綽並馬徐行,至池,竟不設網罟而還。遂留綽至夜,問以政事,臥而聽之。綽指陳為治之要,泰起,整衣危坐,不覺膝之前席,語遂達曙不厭。詰朝,謂周惠達曰:「蘇綽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台左丞,參典機密,自是寵遇日隆。綽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計帳、戶籍之法,後人多遵用之。 東魏以封延之為青州刺史,代侯淵。淵既失州任而懼,行及廣川,遂反,夜,襲青州南郭,劫掠郡縣。夏,四月,丞相歡使濟州刺史蔡俊討之。淵部下多叛,淵欲南奔,於道為賣漿者所斬,送首於鄴。 元慶和攻東魏城父,丞相歡遣高敖曹帥三萬人趣項,竇泰帥三萬人趣城父,侯景帥三萬人趣彭城,以任祥為東南道行台僕射,節度諸軍。 五月,魏加丞相泰柱國。 元慶和引兵逼東魏南兗州,東魏洛州刺史韓賢拒之。六月,慶和攻南頓,豫州刺史堯雄破之。 秋,七月,甲戌,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念賢為太尉,万俟受洛干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越勒肱為司空。 益州刺史鄱陽王范、南梁州刺史樊文熾合兵圍晉壽,魏東益州刺史傅敬和來降。范,恢之子;敬和,豎眼之子也。 魏下詔數高歡二十罪,且曰:「朕將親總六軍,與丞相掃除凶丑。」歡亦移檄於魏,謂宇文黑獺、斛斯椿為逆徒,且言:「今分命諸將,領兵百萬,刻期西討。」東魏遣行台元晏擊元慶和。 或告東魏司空濟陰王暉業與七兵尚書薛琡貳於魏,八月,辛卯,執送晉陽,皆免官。 甲午,東魏發民七萬六千人作新宮於鄴,使僕射高隆之與司空冑曹參軍辛術共營之,築鄴南城週二十五里。術,琛之子也。 趙剛自蠻中往見東魏東荊州刺史趙郡李愍,勸令附魏,愍從之,剛由是得至長安。丞相泰以剛為左光祿大夫。剛說泰召賀拔勝、獨孤信等於梁,泰使剛來請之。 九月,丁巳,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襄城王旭為司空。 冬,十月,魏太師上黨文宣王長孫稚卒。 魏秦州刺史王超世,丞相泰之內兄也,驕而黷貨,泰奏請加法,詔賜死。 十一月,丁未,侍中、中衛將軍徐勉卒。勉雖骨鯁不及范雲,亦不阿意苟合,故梁世言賢相者稱范、徐雲。 癸丑,東魏主祀圜丘。 甲午,東魏閶闔門災。門之初成也,高隆之乘馬遠望,謂其匠曰:「西南獨高一寸。」量之果然,太府卿任忻集自矜其巧,不肯改。隆之恨之,至是譖於丞相歡曰:「忻集潛通西魏,令人故燒之。」歡斬之。 北梁州刺史蘭欽引兵攻南鄭,魏梁州刺史元羅舉州降。 東魏以丞相歡之子洋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太原公。洋內明決而外如不慧,兄弟及眾人皆嗤鄙之;獨歡異之,謂長史薛琡曰:「此兒識慮過吾。」幼時,歡嘗欲觀諸子意識,使各治亂絲,洋獨抽刀斬之,曰:「亂者必斬!」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樂帥甲騎偽攻之,兄澄等皆怖撓,洋獨勒眾與樂相格,樂免冑言情,猶擒之以獻。 初,大行台右丞楊愔從兄岐州刺史幼卿,以直言為孝武帝所殺,愔同列郭秀害其能,恐之曰:「高王欲送卿於帝所。」愔懼,變姓名逃於田橫島。久之,歡聞其尚在,召為太原公開府司馬,頃之,復為大行台右丞。 十二月,甲午,東魏文武官量事給祿。 魏以念賢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睿為太尉。 是歲,鄱陽妖賊鮮于琛改元上願,有眾萬餘人。鄱陽內史吳郡陸襄討擒之,案治黨與,無濫死者。民歌之曰:「鮮于平後善惡分,民無枉死賴陸君。」 柔然頭兵可汗求婚於東魏,丞相歡以常山王妹為蘭陵公主,妻之。柔然數侵魏,魏使中書舍人庫狄峙奉使至柔然,與約和親,由是柔然不復為寇。

春,正月,辛亥,魏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 甲子,東魏丞相歡自將萬騎襲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縛槊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彌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張瓊將兵鎮守,遷其部落五千戶以歸。 魏靈州刺史曹泥與其婿涼州刺史普樂劉豐,復叛降東魏,魏人圍之,水灌其城,不沒者四尺。東魏丞相歡發阿至羅三萬騎徑度靈州,繞出魏師之後,魏師退。歡帥騎迎泥及豐,拔其遺戶五千以歸,以豐為南汾州刺史。 東魏加丞相歡九錫;固讓而止。 上為文帝作皇基寺以追福,命有司求良材。曲阿弘氏自湘州買巨材東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於上,誣弘氏為劫而殺之,沒其材以為寺。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東魏勃海世子澄,年十五,為大行台、并州刺史,求入鄴輔朝政,丞相歡不許。丞相主簿樂安孫搴為之請,乃許之。丁酉,以澄為尚書令,加領軍、京畿大都督。魏朝雖聞其器識,猶以年少期之。既至,用法嚴峻,事無凝滯,中外震肅。引并州別駕崔暹為左丞、吏部郎,親任之。 司馬子如、高季式召孫搴劇飲,醉甚而卒。丞相歡親臨其喪。子如叩頭請罪,歡曰:「卿折我右臂,為我求可代者!」子如舉中書郎魏收,歡以收為主簿。收,子建之子也。它日,歡謂季式曰:「卿飲殺我孫主簿,魏收治文書不如我意;司徒嘗稱一人謹密者為誰?」季式以司徒記室廣宗陳元康對,曰:「是能夜中闇書,快吏也。」召之,一見,即授大丞相功曹,掌機密,遷大行台都官郎。時軍國多務,元康問無不知。歡或出,臨行,留元康在後,馬上有所號令九十餘條,元康屈指數之,盡能記憶。與功曹平原趙彥深同知機密,時人謂之陳、趙。而元康勢居趙前,性又柔謹,歡甚親之,曰:「如此人誠難得,天賜我也!」彥深名隱,以字行。 東魏丞相歡令阿至羅逼魏秦州刺史万俟普,歡以眾應之。 三月,戊申,丹楊陶弘景卒。弘景博學多藝能,好養生之術。仕齊為奉朝請,棄官,隱居茅山。上早與之遊,及即位,恩禮甚篤,每得其書,焚香虔受。屢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國家每有吉凶征討大事,無不先咨之,月中常有數信,時人謂之「山中宰相」。將沒,為詩曰:「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時士大夫競談玄理,不習武事,故弘景詩及之。 甲寅,東魏以華山王鷙為大司馬。魏以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司徒,万俟洛為太宰。 夏,四月,乙未,以驃騎大將軍、開府同三司之儀元法僧為太尉。 尚書右丞考城江子四上封事,極言政治得失。五月,癸卯,詔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過失,不能自覺,江子四等封事所言,尚書可時加檢括,於民有蠹患者,宜速詳啟!」 戊辰,東魏高盛卒。 魏越勒肱卒。 魏秦州刺史万俟普與其子太宰洛、豳州刺史叱干寶樂、右衛將軍破六韓常及督將三百人奔東魏,丞相泰輕騎追之,至河北千餘里,不及而還。 秋,七月,庚子,東魏大赦。 上待魏降將賀拔勝等甚厚,勝請討高歡,上不許。勝等思歸,前荊州大都督撫寧史寧謂勝曰:「朱異言於梁主,無不從,請厚結之。」勝從之。上許勝、寧及盧柔皆北還,親餞之於南苑。勝懷上恩,自是見鳥獸南向者皆不射之。行至襄城,東魏丞相歡遣侯景以輕騎邀之,勝等棄舟自山路逃歸,從者凍餒,道死者太半。既至長安,詣闕謝罪。魏主執勝手歔欷曰:「乘輿播越,天也,非卿之咎。」丞相泰引盧柔為從事中郎,與蘇綽對掌機密。 九月,壬寅,東魏以定州刺史侯景兼尚書右僕射、南道行台,督諸將入寇。 魏以扶風王孚為司徒,斛斯椿為太傅。 冬,十月,乙亥,詔大舉伐東魏。東魏侯景將兵七萬寇楚州,虜刺史桓和;進軍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陳慶之擊破之,景棄輜重走。十一月,己亥,罷北伐之師。 魏復改始祖神元皇帝為太祖,道武皇帝為烈祖。 十二月,東魏以并州刺史尉景為太保。 壬申,東魏遣使請和,上許之。 東魏清河文宣王但卒。 丁丑,東魏丞相歡督諸軍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竇泰趣潼關。 癸未,東魏以咸陽王坦為太師。 是歲,魏關中大饑,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東魏丞相歡軍蒲板,造三浮橋,欲度河。魏丞相泰軍廣陽,謂諸將曰:「賊掎吾三面,作浮橋以示必度。此欲綴吾軍,使竇泰得西入耳。歡自起兵以來,竇泰常為前鋒,其下多銳卒,屢勝而驕,今襲之,必克。克泰,則歡不戰自走矣。」諸將皆曰:「賊在近,捨而襲遠,脫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歡再攻潼關,吾軍不出灞上,今大舉而來,謂吾亦當自守,有輕我之心。乘此襲之,何患不克!賊雖作浮橋,未能徑度,不過五日,吾取竇泰必矣!」行台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亦以為然。庚戌,丞相泰還長安,諸將意猶異同。丞相泰隱其計,以問族子直事郎中深,深曰:「竇泰,歡之驍將,今大軍攻蒲板,則歡拒守而泰救之,吾表裡受敵,此危道也。不如選輕銳潛出小關,竇泰躁急,必來決戰,歡持重未即救,我急擊泰,必可擒也。擒泰則歡勢自沮,回師擊之,可以決勝。」丞相泰喜曰:「此吾心也。」乃聲言欲保隴右。辛亥,謁魏主而潛軍東出,癸丑旦,至小關。竇泰猝聞軍至,自風陵度,丞相泰出馬牧澤,擊竇泰,大破之,士眾皆盡,竇泰自殺,傳首長安。丞相歡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橋而退,儀同代人薛孤延為殿,一日之中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亦引軍還。 高敖曹自商山轉斗而進,所向無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岳及弟猛略與順陽人杜窋等謀翻城應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殺岳及猛略。杜窋走歸敖曹,敖曹以為鄉導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殞絕良久,復上馬,免冑巡城。企固守旬餘,二子元禮、仲遵力戰拒之,仲遵傷目,不堪復戰,城遂降。企見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為洛州刺史。敖曹創甚,曰:「恨不見季式作刺史。」丞相歡聞之,即以高季式為濟州刺史。 敖曹欲入藍田關,歡使人告曰:「竇泰軍沒,人心恐動,宜速還。路險賊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棄眾,力戰,全軍而還,以泉企、泉元禮自隨,泉仲遵以傷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餘生無幾,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東,遂虧臣節。」元禮於路逃還。泉、杜雖皆為土豪,鄉人輕杜而重泉。元禮、仲遵陰結豪右,襲窋,殺之,魏以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二月,丁亥,上耕藉田。 己丑,以尚書左僕射何敬容為中權將軍,護軍將軍蕭淵藻為左僕射,右僕射謝舉為右光祿大夫。 魏槐裡獲神璽,大赦。 三月,辛未,東魏遷七帝神主入新廟,大赦。 魏斛斯椿卒。夏,五月,魏以廣陵王欣為太宰,賀拔勝為太師。 六月,魏以扶風王孚為太保,梁景睿為太傅,廣平王贊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武川王盟為司空。 東魏丞相歡游汾陽之天池,得奇石,隱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問行台郎中陽休之,對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當王天下。河、洛、伊為三川,涇、渭、洛亦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終應奄有關、洛。」歡曰:「世人無事常言我反,況聞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行台郎中中山杜弼承間勸歡受禪,歡舉杖擊走之。 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以吏部郎盧元明、通直侍郎李業興副之。諧,平之孫;元明,昶之子也。秋,七月,諧等至建康,上引見,與語,應對如流。諧等出,上目送之,謂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敵。卿輩嘗言北間全無人物,此等何自而來!」是時鄴下言風流者,以諧及隴西李神俊、范陽盧元明、北海王元景、弘農楊遵彥、清河崔贍為首。神俊名挺,寶之孫;元景名昕,憲之曾孫也;皆以字行。贍,凌之子也。 時南、北通好,務以俊乂相誇,銜命接客,必盡一時之選,無才地者不得與焉。每梁使至鄴,鄴下為之傾動,貴勝子弟盛飾聚觀,禮贈優渥,館門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覘之,一言制勝,澄為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 獨孤信求還北,上許之。信父母皆在山東,上問信所適,信曰:「事君者不敢顧私親而懷貳心。」上以為義,禮送甚厚。信與楊忠皆至長安,上書謝罪。魏以信有定三荊之功,遷驃騎大將軍,加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餘官爵如故。丞相泰愛楊忠之勇,留置帳下。 魏宇文深勸丞相泰取恆農。八月,丁丑,泰帥李弼等十二將伐東魏,以北雍州刺史於謹為前鋒,攻盤豆,拔之。戊子,至恆農。庚寅,拔之,擒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戰士八千。 時河北諸城多附東魏,左丞楊檦自言父猛嘗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傑,請往說之,以取邵郡;泰許之。檦乃與土豪王覆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表覆憐為郡守,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眾。東魏以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正平,司空從事中郎聞喜裴邃欲攻之,恭棄城走,泰以楊□剽行正平郡事。 上修長干寺阿育王塔,出佛爪發捨利。辛卯,上幸寺,設無礙食,大赦。 九月,柔然為魏侵東魏三堆,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 行台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貪污,言於丞相歡,請治之。歡曰:「弼來,我語爾!天下貪污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一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 歡將出兵拒魏,杜弼請先除內賊。歡問內賊為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槊,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心栗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槊雖按不刺,爾猶亡魄失膽。諸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 歡每號令軍士,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疾之?」 時鮮卑共輕華人,唯憚高敖曹。歡號令將士,常鮮卑語,敖曹在列,則為之華言。敖曹返自上洛,歡復以為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為西道大行台,與敖曹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於虎牢。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貴召嚴祖,敖曹不時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則易,脫則難。」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難!」貴不敢校。明日,貴與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漢,隨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貴;貴走出還營,敖曹鳴鼓會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諭,久之乃止。敖曹嘗詣相府,門者不納,敖曹引弓射之,歡知而不責。 閏月,甲子,以武陵王紀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饑,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谷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塚,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泰至渭南,征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眾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繼三日糧,輕騎度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眾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眾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為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兵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眾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為陳,李弼為右拒,趙貴為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眾中燒死,誰覆信之!」彭樂盛氣請鬥,曰:「我眾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 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於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等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歎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征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眾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眾心離散,不可復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種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逕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己酉,魏行台宮景壽等向洛陽,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屍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欻起斫之,斷脛而卒。魏復遣行台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板。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板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剚刃於其腹。今又稱兵西上,吾欲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眾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眾邀之,斬獲甚眾。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丞相泰以珍為平陽太守,祥為行台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板,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為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為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板,略定汾、絳,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不受。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至洪洞,說祖業還守,祖業不從。修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修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修義為晉州刺史。 獨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度河。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鄴,信遂據金墉城。孝武帝之西遷也,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唯河東柳虯在陽城,裴諏之在穎川,信俱征之,以虯為行台郎中,諏之為開府屬。 東魏穎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都督梁回入據其城。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偉,先護之子也。丞相泰以偉為北徐州刺史,彥穆為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台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雲寶攻穎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峰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翟,雄等軍已去穎川三十里,祥帥眾四萬繼其後。諸將鹹以為「彼眾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彼與任祥合兵攻穎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為!今進據穎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穎川,背城為陳以待。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峰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是雲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貴為開府儀同三司,是雲寶、趙育為車騎大將軍。 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台馮邕。孝寬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 司農張樂皋等聘於東魏。 十二月,魏行台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魏師敗績。 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 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濮陽民杜靈椿等為盜,聚眾近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不奉詔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台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

《资治通鉴》第157卷【梁纪十三】 从旃蒙单阏(乙卯年)开始,到强圉大荒落(丁巳年)结束,共计三年。

春季,正月,戊申朔(初一),梁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通。这一天,西魏文帝在长安城西郊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统,追尊父亲京兆王元愉为文景皇帝,母亲杨氏为皇后。

西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原先依附侯莫陈悦,侯莫陈悦死后,丞相宇文泰进攻他,未能攻克,便与他订立盟约后撤军。可朱浑道元世代居住在怀朔,与东魏丞相高欢关系友好。又因母亲和哥哥都在邺城,因此常常与高欢通信。宇文泰想要攻打他,可朱浑道元率领所部三千户人家从西北方向渡过乌兰津,抵达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助他并送至云州。高欢听说后,派人准备物资粮食迎接慰问,任命他为车骑大将军。可朱浑道元到达晋阳后,高欢才得知孝武帝的死讯,于是上表请求为孝武帝服丧致哀。东魏孝静帝让群臣商议此事,太学博士潘崇和认为:“君主如果对臣子不以礼相待,臣子就不必为他服丧,所以商汤的百姓不为夏桀哭丧,周武王的百姓不为商纣服丧。”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则认为:“高皇后与孝武帝的离绝关系并未公开,应当为她服丧。”东魏孝静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西魏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等人招降并安抚了费也头的部众,与他们一起攻打灵州,共持续四十天,曹泥请求投降。己酉(初二),西魏晋升丞相略阳公宇文泰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封为安定王;宇文泰坚决推辞王爵和录尚书的职位,于是被封为安定公。任命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元赞为司徒。

乙卯(初八),西魏文帝立妃子乙弗氏为皇后,儿子元钦为皇太子。皇后仁慈宽厚、节俭朴素,不嫉妒,文帝很敬重她。

稽胡人刘蠡升,自孝昌年间以来,自称天子,改年号为神嘉,居住在云阳谷;西魏的边境经常遭受他的祸患,称之为“胡荒”。壬戌(十五日),东魏丞相高欢袭击刘蠡升,大败他。

勃海王世子高澄与高欢的妾室郑氏私通,高欢回来后,一个婢女告发了这件事,还有两个婢女作证。高欢打了高澄一百杖并把他关押起来,娄妃也被隔绝不能相见。高欢纳了北魏敬宗孝庄帝的皇后尔朱氏为妾,很宠爱她,生下了儿子高浟,高欢想要立他为继承人。高澄向司马子如求救。司马子如入宫拜见高欢,假装不知道此事,请求见娄妃;高欢告诉了他原因。司马子如说:“我的儿子司马消难也和我的妾室私通,这种事正好可以掩盖起来。娄妃是大王的结发妻子,当初曾用娘家的财产资助大王;大王在怀朔时被杖打,背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娄妃日夜服侍;后来躲避葛荣贼寇,一同逃往并州,生活贫困,娄妃点燃马粪自己制作靴子;这种恩义怎么能忘记呢!夫妻相配,女儿嫁给天子,儿子继承大业。况且娄领军(娄昭)的功勋,怎么能轻易动摇!一个女子就像草芥一样,何况婢女的话未必可信!”高欢于是让司马子如重新审问此事。司马子如见到高澄,责备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因为畏惧威严而自诬!”于是教那两个婢女翻供,胁迫告密的婢女上吊自杀,然后禀告高欢说:“果然是假话。”高欢非常高兴,召见娄妃和高澄。娄妃远远望见高欢,一步一叩头,高澄一边跪拜一边上前。父子、夫妇相对哭泣,和好如初。高欢摆酒宴说:“保全我们父子关系的,是司马子如啊!”赐给他黄金一百三十斤。

甲子(十七日),西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太傅,仪同三司万俟受洛干为司空。

己巳(二十二日),东魏任命丞相高欢为相国,赐予黄钺,加授特殊礼遇;高欢坚决推辞。

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率领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人攻打潼关,西魏丞相宇文泰驻军霸上。司马子如与韩轨回军,从蒲津夜间渡河,攻打华州。当时华州城修葺尚未完工,云梯靠在城外,到天亮时,东魏人乘着云梯攻入城中。刺史王罴躺卧未起,听到门外喧闹声,赤身露髻、光着脚,手持白色木棍大喊着冲出来,东魏人见了他惊慌后退。王罴一直追到东门,部下逐渐聚集,双方交战,打败了东魏军,司马子如等人于是率军离去。

二月,辛巳(初五),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壬午(初六),东魏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太傅,西河王元悰为太尉。

东魏派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征发十万民夫拆除洛阳宫殿,将木材运往邺城。

丁亥(十一日),梁武帝行耕籍田礼。

东魏仪同三司娄昭等人攻打兖州,樊子鹄派前胶州刺史严思达守卫东平,娄昭攻占了东平。于是率军包围瑕丘,久攻不下,娄昭用水灌城;己丑(十三日),大野拔前来见樊子鹄商议事情,趁机斩下樊子鹄的首级投降。起初,樊子鹄因为兵力少,全部驱赶老弱百姓充军,樊子鹄死后,这些人各自逃散。诸将劝娄昭全部抓捕诛杀,娄昭说:“这个州不幸,横遭残害,百姓翘首盼望官军来拯救他们于水火。如今再诛杀他们,百姓将向谁诉冤!”于是全部释放了他们。

戊戌(二十二日),司州刺史陈庆之讨伐东魏,与豫州刺史尧雄交战,失利而回。

三月,辛酉(十五日),东魏任命高盛为太尉,高敖曹为司徒,济阴王元晖业为司空。

东魏丞相高欢假装与刘蠡升讲和,答应将女儿嫁给他的太子。刘蠡升没有设防,高欢发兵袭击。辛酉(十五日),刘蠡升的北部王斩杀刘蠡升的首级投降。其余部众又立刘蠡升的儿子南海王为主,高欢进军攻击,擒获了南海王,俘虏了他的皇后、诸王、公卿以下四百余人,以及汉人、胡人五万多户。

壬申(二十六日),高欢入朝邺城,将孝武帝的皇后嫁给彭城王元韶为妻。

西魏丞相宇文泰因战事未息,官吏百姓劳苦疲惫,命令有关部门斟酌古今可以适应时势、便利治理的制度,制定出二十四条新制,上奏后施行。

宇文泰任用武功人苏绰为行台郎中,过了一年多,宇文泰还不了解他,但行台官署中的人都称赞他的才能,有疑难之事都找他决断。宇文泰与仆射周惠达讨论事务,周惠达回答不上来,请求出去商议。出去后,告诉苏绰,苏绰为他分析处理,周惠达入内禀告,宇文泰称赞说好,问:“谁替你出的这个主意?”周惠达回答是苏绰,并称赞苏绰有辅佐帝王之才,宇文泰于是擢升苏绰为著作郎。宇文泰与公卿前往昆明池观鱼,走到汉代原来的仓池,回头询问左右,没有人知道。宇文泰召来苏绰询问,苏绰详细地说明了情况。宇文泰很高兴,于是询问天地造化之始、历代兴亡的轨迹,苏绰对答如流。宇文泰与苏绰并马慢行,到了昆明池,竟然没有撒网就返回了。于是把苏绰留下直到夜晚,询问政事,自己躺着听。苏绰指出陈述治理的要领,宇文泰起身,整理衣冠端正坐好,不知不觉膝盖向前移动,两人一直谈到天亮也不厌倦。第二天早晨,宇文泰对周惠达说:“苏绰真是个奇才!我正要委任他以政事。”当即任命苏绰为大行台左丞,参与掌管机密,从此宠遇日益隆重。苏绰开始制定文书案牍的程式,规定用红笔出、黑笔入,以及计账、户籍之法,后代人多遵循使用。

东魏任命封延之为青州刺史,替代侯渊。侯渊失去刺史之职后心中恐惧,走到广川时,便造反了。夜间,袭击青州南城,劫掠郡县。夏季,四月,东魏丞相高欢派济州刺史蔡俊讨伐他。侯渊的部下大多叛离,侯渊想要南逃,在路上被卖浆的人斩杀,首级被送到邺城。

元庆和攻打东魏的城父,东魏丞相高欢派高敖曹率三万人赶往项城,窦泰率三万人赶往城父,侯景率三万人赶往彭城,任命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度诸军。

五月,西魏加封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

元庆和率兵逼近东魏的南兖州,东魏洛州刺史韩贤抵御他。六月,元庆和攻打南顿,东魏豫州刺史尧雄打败了他。

秋季,七月,甲戌(三十日),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念贤为太尉,万俟受洛干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越勒肱为司空。

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南梁州刺史樊文炽合兵围攻晋寿,西魏东益州刺史傅敬和前来投降。萧范是萧恢的儿子;傅敬和是傅竖眼的儿子。

西魏下诏列举高欢二十条罪状,并且说:“朕将亲自统率六军,与丞相宇文泰共同扫除凶丑。”高欢也向西魏发布檄文,称宇文黑獭(宇文泰)、斛斯椿为逆徒,并且说:“如今分命诸将,率领百万大军,定期西讨。”东魏派行台元晏攻打元庆和。

有人告发东魏司空济阴王元晖业与七兵尚书薛琡与西魏有勾结,八月,辛卯(十七日),二人被押送晋阳,都被免官。

甲午(二十日),东魏征发民夫七万六千人,在邺城营建新宫,派仆射高隆之与司空胄曹参军辛术共同负责营建,修筑邺城南部,周长二十五里。辛术是辛琛的儿子。

赵刚从蛮地前往拜见东魏东荆州刺史赵郡人李愍,劝说他归附西魏,李愍听从了,赵刚因此得以到达长安。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赵刚为左光禄大夫。赵刚劝说宇文泰从梁朝召回贺拔胜、独孤信等人,宇文泰派赵刚前往梁朝请求。

九月,丁巳(十四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襄城王元旭为司空。

冬季,十月,西魏太师上党文宣王长孙稚去世。

西魏秦州刺史王超世,是丞相宇文泰的内兄,骄横而贪财,宇文泰上奏请求依法处置,诏令赐其自杀。

十一月,丁未(初五),侍中、中卫将军徐勉去世。徐勉虽然刚直不及范云,但也不阿谀逢迎、苟且附和,所以梁朝谈论贤相时,都称赞范云和徐勉。

癸丑(十一日),东魏孝静帝在圜丘祭天。

甲午(疑误),东魏宫城的阊阖门发生火灾。此门刚建成时,高隆之乘马远望,对工匠说:“西南角独高一寸。”一量果然如此,太府卿任忻集自夸技艺精巧,不肯修改。高隆之对此怀恨在心,到这时便在丞相高欢面前进谗言说:“任忻集暗中与西魏勾结,故意让人烧了此门。”高欢便杀了任忻集。

北梁州刺史兰钦率兵攻打南郑,西魏梁州刺史元罗献州投降。

东魏任命丞相高欢的儿子高洋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太原公。高洋内心明断决绝而外表看起来不聪明,兄弟及众人都嘲笑鄙视他;唯独高欢认为他不一般,对长史薛琡说:“这个孩子的见识思虑超过我。”小时候,高欢曾想观察儿子们的见识,让他们各自整理乱丝,唯独高洋拔刀斩断乱丝,说:“乱者必斩!”又各自配给兵马让他们外出,派都督彭乐率领甲骑假装进攻他们,兄长高澄等都惊慌失措,唯独高洋勒兵与彭乐格斗,彭乐脱去头盔说明情况,高洋仍将他擒获献给高欢。

当初,大行台右丞杨愔的堂兄、岐州刺史杨幼卿,因直言被孝武帝所杀。杨愔的同僚郭秀嫉妒他的才能,吓唬他说:“高王要送你去皇帝那里。”杨愔害怕,改名换姓逃到田横岛。过了很久,高欢听说他还活着,召他为太原公开府司马,不久,又任为大行台右丞。

十二月,甲午(二十二日),东魏根据百官事务轻重给予俸禄。

西魏任命念贤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睿为太尉。

这一年,鄱阳的妖贼鲜于琛改年号为上愿,有部众一万余人。鄱阳内史吴郡人陆襄讨伐并擒获了他,审讯处置党羽,没有滥杀一人。百姓歌颂他说:“鲜于平后善恶分,民无枉死赖陆君。”

柔然头兵可汗向东魏求婚,东魏丞相高欢将常山王的妹妹封为兰陵公主,嫁给他。柔然多次侵犯西魏,西魏派中书舍人库狄峙出使柔然,与柔然约定和亲,从此柔然不再入侵。

春季,正月,辛亥,西魏在南郊举行祭祀,改用神元皇帝配享。

甲子,东魏丞相高欢亲自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西魏的夏州,途中不生火做饭,四天后到达,将长矛绑在一起作为梯子,趁夜攻入城中,擒获刺史斛拔俄弥突,仍任用他,留下都督张琼率兵镇守,将部落五千户迁往东魏。

西魏的灵州刺史曹泥和他的女婿凉州刺史普乐刘丰,再次叛变投降东魏,西魏军队包围他们,用水灌城,水深距城头只有四尺。东魏丞相高欢调动阿至罗的三万骑兵直接越过灵州,绕到西魏军队的后方,西魏军队撤退。高欢率领骑兵迎接曹泥和刘丰,拔取他们剩余的五千户返回,任命刘丰为南汾州刺史。

东魏加封丞相高欢九锡;高欢坚决推辞才作罢。

梁武帝为文帝建造皇基寺以追福,命令有关部门寻找优质木材。曲阿的弘氏从湘州购买大木材顺流东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想讨好梁武帝,诬告弘氏是强盗并杀了他,没收他的木材用于建寺。

二月,乙亥,梁武帝举行藉田礼。

东魏勃海世子高澄,十五岁,担任大行台、并州刺史,请求进入邺城辅佐朝政,丞相高欢不允许。丞相主簿乐安人孙搴替他请求,才允许。丁酉,任命高澄为尚书令,加领军、京畿大都督。魏朝虽然听说他的器量见识,但仍因他年轻而轻视他。他到任后,执法严厉,政务处理没有停滞,朝廷内外都震惊肃然。他引荐并州别驾崔暹为左丞、吏部郎,亲近信任他。

司马子如、高季式召孙搴痛饮,孙搴醉得很厉害而死去。丞相高欢亲自去吊丧。司马子如叩头请罪,高欢说:“你折断我的右臂,为我找一个能替代的人!”司马子如举荐中书郎魏收,高欢任命魏收为主簿。魏收是魏子建的儿子。另一天,高欢对高季式说:“你饮酒害死了我的孙主簿,魏收处理文书不如我意;司徒曾称赞一个人谨慎周密,是谁?”高季式回答是司徒记室广宗人陈元康,说:“他能在夜里暗中书写,是个办事利落的官吏。”召见他,一见面,就任命为大丞相功曹,掌管机密,升任大行台都官郎。当时军国事务繁多,陈元康问什么都知道。高欢有时外出,临行时,留陈元康在后,马上有九十多条号令,陈元康屈指计算,全能记住。他与功曹平原人赵彦深共同掌管机密,当时人称他们为陈、赵。而陈元康地位在赵彦深之前,性格又柔顺谨慎,高欢非常亲近他,说:“这样的人确实难得,是上天赐给我的!”赵彦深名隐,以字行世。

东魏丞相高欢命令阿至罗进逼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高欢率兵接应他。

三月,戊申,丹杨人陶弘景去世。陶弘景博学多才艺,喜好养生之术。在齐朝任奉朝请,辞官后隐居茅山。梁武帝早年与他交游,到即位后,恩遇礼遇非常深厚,每次收到他的信,都焚香虔诚接受。多次亲自下诏招他出山,陶弘景不出山。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咨询他,一个月中常有几封信,当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临死时,作诗说:“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当时士大夫竞相谈论玄理,不习武事,所以陶弘景的诗提到这些。

甲寅,东魏任命华山王元鸷为大司马。西魏任命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司徒,万俟洛为太宰。

夏季,四月,乙未,梁朝任命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为太尉。

尚书右丞考城人江子四上密封奏章,极力陈述政治得失。五月,癸卯,梁武帝下诏说:“古人说过,‘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过失,自己不能察觉,江子四等密封奏章所说的话,尚书可时常加以检查,对百姓有害的,应迅速详细上报!”

戊辰,东魏的高盛去世。

西魏的越勒肱去世。

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与他的儿子太宰万俟洛、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人逃奔东魏,丞相宇文泰率轻骑追击,追到黄河以北一千多里,没有追上而返回。

秋季,七月,庚子,东魏大赦。

梁武帝对待西魏降将贺拔胜等人非常优厚,贺拔胜请求讨伐高欢,梁武帝不允许。贺拔胜等人想回去,前任荆州大都督抚宁人史宁对贺拔胜说:“朱异对梁主说的话,无不听从,请厚结他。”贺拔胜依从。梁武帝允许贺拔胜、史宁和卢柔都北还,亲自在南苑为他们饯行。贺拔胜感念梁武帝的恩德,从此见到向南飞的鸟兽都不射杀。走到襄城,东魏丞相高欢派侯景率轻骑拦截,贺拔胜等人弃船从山路逃回,随从人员冻饿,在路上死了一大半。到达长安后,到宫门谢罪。西魏皇帝握着贺拔胜的手抽泣说:“皇帝流离失所,是天意,不是你的过错。”丞相宇文泰引荐卢柔为从事中郎,与苏绰共同掌管机密。

九月,壬寅,东魏任命定州刺史侯景兼尚书右仆射、南道行台,督率诸将入侵。

西魏任命扶风王元孚为司徒,斛斯椿为太傅。

冬季,十月,乙亥,梁武帝下诏大举讨伐东魏。东魏侯景率兵七万进犯楚州,俘虏刺史桓和;进军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击败他,侯景丢弃辎重逃走。十一月,己亥,停止北伐的军队。

西魏又改始祖神元皇帝为太祖,道武皇帝为烈祖。

十二月,东魏任命并州刺史尉景为太保。

壬申,东魏派使者请求和好,梁武帝同意。

东魏清河文宣王元亶去世。

丁丑,东魏丞相高欢督率各军讨伐西魏,派司徒高敖曹前往上洛,大都督窦泰前往潼关。

癸未,东魏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太师。

这一年,西魏关中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死者十之七八。

春季,正月,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东魏丞相高欢驻军蒲坂,建造三座浮桥,准备渡黄河。西魏丞相宇文泰驻军广阳,对众将说:“敌军从三面包抄我们,建造浮桥表示必定渡河。这是想牵制我军,让窦泰得以西进。高欢自从起兵以来,窦泰常担任前锋,他手下多是精锐士兵,屡次获胜而骄傲,现在袭击他,一定能攻克。攻克窦泰,那么高欢不战自会逃走。”众将都说:“敌军就在近处,舍弃近敌而袭击远敌,万一有失误,后悔哪里来得及!不如分兵抵御。”丞相宇文泰说:“高欢两次攻打潼关,我军没有出灞上,现在他大举前来,以为我们也会固守,有轻视我们的心思。趁此时机袭击他,还怕不能取胜!敌军虽然建造浮桥,不能直接渡河,不过五天,我一定抓住窦泰!”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也认为对。庚戌日,丞相宇文泰返回长安,众将意见仍有分歧。丞相宇文泰隐瞒自己的计谋,询问族子直事郎中宇文深,宇文深说:“窦泰是高欢的猛将,现在大军攻打蒲坂,那么高欢会拒守而窦泰会来救援,我们内外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挑选轻装精锐悄悄从小关出击,窦泰急躁,一定会来决战,高欢持重不会立即救援,我们急攻窦泰,一定可以擒获。擒获窦泰那么高欢的气势自然会受挫,回师攻击他,可以决胜。”丞相宇文泰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声称要保卫陇右。辛亥日,拜见西魏文帝后秘密率军东进,癸丑日清晨,到达小关。窦泰突然听说军队到来,从风陵渡河,丞相宇文泰从马牧泽出击,攻打窦泰,大败他,士兵全部覆没,窦泰自杀,首级被传送到长安。丞相高欢因为黄河冰层薄,不能赶去救援,撤掉浮桥后退,仪同代人薛孤延殿后,一天之中砍坏了十五把刀,才得以脱身。丞相宇文泰也率军返回。

高敖曹从商山辗转战斗前进,所向无敌,于是攻打上洛。上洛郡人泉岳和弟弟泉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人谋划翻城接应他,洛州刺史泉企知道了,杀死泉岳和泉猛略。杜窋逃归高敖曹,高敖曹以他为向导攻打上洛。高敖曹被流箭射中,穿透身体的三处,昏死很久,又上马,脱下头盔巡城。泉企坚守十多天,两个儿子泉元礼、泉仲遵奋力作战抵抗,泉仲遵眼睛受伤,不能再战,城池于是投降。泉企见到高敖曹说:“我力量用尽,不是心里服气。”高敖曹任命杜窋为洛州刺史。高敖曹伤势很重,说:“遗憾不能见到季式做刺史。”丞相高欢听说后,立即任命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高敖曹想进入蓝田关,高欢派人告诉他说:“窦泰军队覆没,人心恐惧动摇,应该迅速返回。道路险阻敌军众多,能脱身就行。”高敖曹不忍心抛弃部众,奋力作战,全军返回,带着泉企、泉元礼同行,泉仲遵因伤重没有走。泉企私下告诫两个儿子说:“我余生不多了,你们才能器量足以建立功业。不要因为我在东边,就亏损臣子节操。”泉元礼在路上逃回。泉氏、杜氏虽然都是当地豪强,但乡里人轻视杜氏而看重泉氏。泉元礼、泉仲遵暗中结交豪强,袭击杜窋,杀了他,西魏任命泉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二月,丁亥日,梁武帝举行藉田礼。

己丑日,任命尚书左仆射何敬容为中权将军,护军将军萧渊藻为左仆射,右仆射谢举为右光禄大夫。

西魏在槐里获得神玺,大赦天下。

三月,辛未日,东魏将七位皇帝的神主迁入新庙,大赦天下。

西魏斛斯椿去世。

夏季,五月,西魏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太宰,贺拔胜为太师。

六月,西魏任命扶风王元孚为太保,梁景睿为太傅,广平王元赞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武川王元盟为司空。

东魏丞相高欢游览汾阳的天池,得到一块奇石,隐约凸起形成文字“六王三川”。他以此询问行台郎中阳休之,阳休之回答说:“‘六’是大王的字;‘王’是说应当称王天下。河、洛、伊是三川,泾、渭、洛也是三川。大王如果接受天命,最终应当占据关中和洛阳地区。”高欢说:“世人无事常说我造反,何况听到这个!小心不要乱说!”阳休之是阳固的儿子。行台郎中中山人杜弼趁机会劝高欢接受禅让,高欢举起手杖把他打跑了。

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谐来梁朝聘问,以吏部郎卢元明、通直侍郎李业兴为副使。李谐是李平的孙子;卢元明是卢昶的儿子。秋季,七月,李谐等人到达建康,梁武帝接见他们,与他们交谈,他们应对如流。李谐等人退出后,梁武帝目送他们,对左右说:“朕今天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你们常说北方全无人才,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当时邺城谈论风流人物,以李谐和陇西李神俊、范阳卢元明、北海王元景、弘农杨遵彦、清河崔赡为首。李神俊名挺,是李宝的孙子;王元景名昕,是王宪的曾孙;都以字行世。崔赡是崔凌的儿子。

当时南北通好,务求以俊杰之士互相夸耀,奉命出使和接待宾客,必定选取当时最杰出的人,没有才能和门第的人不能参与。每当梁朝使者到邺城,邺城为之轰动,贵族子弟盛装聚集观看,赠送的礼物丰厚,馆舍门前如同集市。宴饮之日,高澄常派左右窥探,一旦梁使一言制胜,高澄就为之鼓掌。北魏使者到建康也是如此。

独孤信请求返回北方,梁武帝同意了。独孤信的父母都在山东,梁武帝问独孤信要去哪里,独孤信说:“侍奉君主的人不敢顾念私亲而怀有二心。”梁武帝认为他忠义,赠送的礼物很丰厚。独孤信和杨忠都到达长安,上书谢罪。西魏因独孤信有平定三荆的功劳,升任他为骠骑大将军,加授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爵如旧。丞相宇文泰喜爱杨忠的勇敢,把他留在帐下。

西魏宇文深劝丞相宇文泰攻取恒农。八月,丁丑日,宇文泰率领李弼等十二位将领讨伐东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打盘豆,攻克了。戊子日,到达恒农。庚寅日,攻克恒农,擒获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俘虏其战士八千人。

当时黄河以北许多城池归附东魏,左丞杨檦自称父亲杨猛曾任邵郡白水县令,了解那里的豪杰,请求前往游说,以攻取邵郡;宇文泰同意了。杨檦于是与当地豪强王覆怜等人起兵,抓获邵郡太守程保和四个县令,杀了他们,上表请求任命王覆怜为郡守,派间谍游说晓谕东魏的城堡,十天一个月之间,归附的人很多。东魏以东雍州刺史司马恭镇守正平,司空从事中郎闻喜人裴邃想攻打他,司马恭弃城逃走,宇文泰任命杨檦代理正平郡事务。

梁武帝修缮长干寺阿育王塔,取出佛爪发舍利。辛卯日,梁武帝驾临长干寺,设无碍食,大赦天下。

九月,柔然为西魏侵犯东魏的三堆,丞相高欢攻打他们,柔然退走。

行台郎中杜弼因文武官员在位者多贪污,对丞相高欢说,请求惩治他们。高欢说:“杜弼,你过来,我告诉你!天下贪污的习俗已经很久了。现在督将的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招诱他们,人心去留未定;江东又有一个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统所在。我如果急着整顿纲纪,不稍加宽容,恐怕督将都投奔黑獭,士子都逃向萧衍。人物流散,还用什么来治国!你应该稍等,我不会忘记的。”

高欢准备出兵抵御西魏,杜弼请求先清除内贼。高欢问内贼是谁,杜弼说:“那些掠夺百姓的勋贵就是。”高欢不回答,让军士都张弓搭箭,举刀,按槊,夹道排列,命杜弼从中间走过,杜弼吓得战栗流汗。高欢这才慢慢开导他说:“箭虽然搭上却不射,刀虽然举起却不砍,槊虽然按住却不刺,你仍然魂飞胆丧。那些勋贵亲身冒着锋镝,百死一生,虽然有时贪婪卑鄙,但所取甚大,怎么能和常人一样看待!”杜弼于是叩头谢罪说不及时。

高欢每次号令军士,常让丞相属代郡人张华原宣旨,他对鲜卑人说:“汉人是你们的奴隶,男人为你们耕种,女人为你们织布,向你们输送粟帛,让你们温饱,你们为什么欺凌他们?”他对华族人说:“鲜卑人是你们的雇客,得到你们一斛粟、一匹绢,为你们打击贼寇,让你们安宁,你们为什么憎恨他们?”

当时鲜卑人都轻视华族人,唯独害怕高敖曹。高欢号令将士,常用鲜卑语,高敖曹在队列中,就为他用华语。高敖曹从上洛返回,高欢又任命他为军司、大都督,统领七十六个都督。任命司空侯景为西道大行台,与高敖曹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刘贵、豫州刺史尧雄、冀州刺史万俟洛一同在虎牢练兵。高敖曹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玩握槊,刘贵召郑严祖,高敖曹不及时放人,并用枷锁锁住刘贵的使者。使者说:“上枷容易,脱枷难。”高敖曹用刀在枷上砍下使者的头,说:“又有什么难的!”刘贵不敢计较。第二天,刘贵与高敖曹同坐,外面报告治河役夫多溺死,刘贵说:“一钱汉,随他去死!”高敖曹大怒,拔刀砍刘贵;刘贵跑出回营,高敖曹敲鼓集合士兵,想攻打他。侯景、万俟洛一起劝解,很久才停止。高敖曹曾到相府,守门人不让他进,高敖曹拉弓射他,高欢知道后也不责备。

闰月,甲子日,梁武帝任命武陵王萧纪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东魏丞相高欢率兵二十万从壶口赶往蒲津,派高敖曹率兵三万从河南出击。当时关中饥荒,西魏丞相宇文泰所率将士不满一万人,在恒农驻扎吃粮五十多天,听说高欢将渡黄河,于是率军入关,高敖曹就包围了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对高欢说:“西贼连年饥荒,所以冒死进入陕州,想夺取仓库的粮食。现在高敖曹已包围陕城,粮食运不出来。只要在诸道布置兵力,不与他们在野外作战,等到麦秋时节,他们的百姓自然会饿死,宝炬、黑獭何愁不降!希望不要渡河。”侯景说:“现在出兵,形势极大,万一不能取胜,仓促间难以收拾。不如分为两军,相继前进,前军如果取胜,后军全力跟进;前军如果失败,后军接应。”高欢不听从,从蒲津渡河。

丞相宇文泰派使者告诫华州刺史王罴,王罴对使者说:“老罴当道卧,貉子哪得过!”高欢到达冯翊城下,对王罴说:“为什么不早降!”王罴大喊道:“这座城是王罴的坟墓,死生都在这里。想死的人来!”高欢知道不可攻,于是渡过洛水,驻军于许原西。宇文泰到达渭南,征调各州军队,都未会合。他想进击高欢,众将认为寡不敌众,请求等高欢再西进以观察形势。宇文泰说:“高欢如果到长安,那么人心会大乱;现在趁他远来刚到,可以攻打。”立即在渭水上建造浮桥,让军士带三天干粮,轻骑渡渭,辎重从渭南沿渭水向西。冬季,十月,壬辰日,宇文泰到达沙苑,距离东魏军队六十里。众将都害怕,唯有宇文深祝贺。宇文泰问他原因,回答说:“高欢镇抚河北,很得人心。凭此自守,不容易图谋。现在他孤军渡河,不是部众所愿,只是高欢耻于失去窦泰,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而来,所谓愤怒之兵,可以一战擒获。事理明白,为什么不祝贺!希望给我一符节,调王罴的兵截断他的退路,使他全军覆没。”宇文泰派须昌县公达奚武侦察高欢军队,达奚武带三个骑兵,都穿上高欢将士的衣服,傍晚,在离敌营几百步处下马,偷听到他们的军号,于是上马巡营,像夜间巡逻的人,有违犯军纪的,往往加以鞭打,完全了解了敌情后才返回。

高欢听说宇文泰到来,癸巳日,率军会合他。侦察骑兵报告高欢军队将到,宇文泰召集众将谋划。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说:“敌众我寡,不能在平地上列阵,这里以东十里有渭曲,可先占据那里等待。”宇文泰听从,背水东西列阵,李弼为右翼,赵贵为左翼,命令将士都把戈倒放在芦苇中,约定听到鼓声就奋起。申时,东魏军队到达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举说:“黑獭倾国而来,想决一死战,如同疯狗,有时也能咬人。况且渭曲芦苇深泥土泞,无处用力,不如缓兵相持,秘密分出精锐直袭长安,巢穴既被颠覆,那么黑獭不战就能擒获。”高欢说:“放火烧他们,怎么样?”侯景说:“应当活捉黑獭给百姓看,如果把他烧死在众人中,谁还会相信!”彭乐盛气请求战斗,说:“我众贼寡,百人抓一个,还怕不胜!”高欢听从了。

东魏兵望见西魏兵少,争相前进攻击,行列乱了。两军将要交战,丞相宇文泰击鼓,士兵都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他合战,李弼等率铁骑横击,东魏兵被从中截断为二,于是大败。李弼的弟弟李檦,身材矮小但勇敢,每次跃马冲锋,藏身在鞍甲之中,敌人见了都说:“避开这个小孩!”宇文泰感叹说:“胆量决断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人耿令贵杀伤很多,甲裳都染红了,宇文泰说:“看他的甲裳,足以知道令贵的勇敢,何必数级!”彭乐乘醉深入西魏阵中,西魏人刺他,肠子流出,他塞进去再战。丞相高欢想收兵再战,派张华原拿着名册巡营点兵,没有人答应,张华原返回,报告高欢说:“众人都跑光了,营帐都空了!”高欢还不肯走。阜城侯斛律金说:“众心离散,不能再用了,应赶紧向河东!”高欢坐在马鞍上不动,斛律金用鞭子抽打马,才奔驰而去,夜间,渡河,船离岸远,高欢跨上骆驼上船,才得以渡过。损失甲士八万人,丢弃铠甲兵器十八万件。丞相宇文泰追高欢到黄河边,挑选留下甲士二万多人,其余全部放回。都督李穆说:“高欢吓破胆了,快追他,可以抓获。”宇文泰不听,回军渭南,所征调的军队刚到,于是在战场每人种一棵柳树以表彰战功。

侯景对高欢说:“黑獭新胜而骄傲,一定没有防备,希望给我精锐骑兵二万,径直去抓他。”高欢把这话告诉娄妃,娄妃说:“如果真像他说的,侯景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得到黑獭而失去侯景,有什么好处!”高欢于是作罢。

西魏加授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都晋升爵位增加食邑各有差别。

高敖曹听说高欢战败,放弃恒农,退守洛阳。

己酉日,西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进攻,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击退了他们。州民韩木兰作乱,韩贤击破了他。一个贼人藏在尸体间,韩贤亲自检查收取铠甲兵器,贼人突然跳起砍他,砍断他的小腿而死。西魏又派行台冯翊王元季海与独孤信率步兵骑兵二万奔赴洛阳,洛州刺史李显奔赴三荆,贺拔胜、李弼包围蒲坂。

东魏丞相高欢西征时,蒲坂百姓敬珍对他的堂祖兄敬祥说:“高欢驱逐天子,天下忠义之士都想把刀刺进他的肚子。现在他又出兵西上,我想和兄长起兵截断他的归路,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敬祥听从,纠合乡里,几天之内,有部众一万多人。恰逢高欢从沙苑战败归来,敬祥、敬珍率众截击他,斩杀俘虏很多。贺拔胜、李弼到达河东,敬祥、敬珍率猗氏等六县十多万户归附,丞相宇文泰任命敬珍为平阳太守,敬祥为行台郎中。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据守蒲坂,别驾薛善是薛崇礼的同族弟弟,对薛崇礼说:“高欢有驱逐君主的罪行,我和兄长系为衣冠之士的后代,世代承受国恩,现在大军已临城下,却还为高氏固守。一旦城破,首级被送到长安,定为逆贼,死有余愧。趁现在归降,还算较好。”薛崇礼犹豫不决。薛善与族人斩杀守关者迎接西魏军队,薛崇礼出逃,被追上抓获。丞相宇文泰进军蒲坂,平定汾州、绛州,凡是参与开城谋划的薛氏族人,都赐给五等爵位。薛善说:“背逆归顺,是臣子的常节,岂能全家大小都受封邑!”与弟弟薛慎坚决推辞不接受。

东魏代理晋州事务的封祖业弃城逃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到洪洞,劝说封祖业回去防守,封祖业不听从。薛修义返回占据晋州,安抚聚集军民固守。西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率兵到城下,薛修义打开城门埋伏甲士等待他。长孙子彦摸不清虚实,于是退走。丞相高欢任命薛修义为晋州刺史。

独孤信到达新安,高敖曹率兵北渡黄河。独孤信逼近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弃城回邺城,独孤信于是占据金墉城。孝武帝西迁时,散骑常侍河东人裴宽对诸弟说:“天子已西去,我不能东附高氏。”率领家属逃到大石岭。独孤信进入洛阳,他才出来见独孤信。当时洛阳荒废,人士流散,只有河东人柳虬在阳城,裴诹之在颖川,独孤信都征召他们,任命柳虬为行台郎中,裴诹之为开府属。

东魏颖州长史贺若统抓获刺史田迄,献城投降西魏,西魏都督梁回进入占据颖州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在陈留起兵,攻打东魏梁州,抓获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打荥阳,抓获太守苏淑,与广州长史刘志都投降西魏。郑伟是郑先护的儿子。丞相宇文泰任命郑伟为北徐州刺史,崔彦穆为荥阳太守。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率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打颖川,丞相宇文泰派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人怡峰率步兵骑兵二千救援。军队到达阳翟,尧雄等军已离颖川三十里,任祥率众四万跟在后面。众将都认为“敌众我寡,不可争锋”。宇文贵说:“尧雄等认为我们兵少,一定不敢前进。他们与任祥合兵攻打颖川,颖川城必定危险。如果贺若统沦陷,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现在进据颖川,有城可守,又能出其不意,打败他们是一定的!”于是急速前进,占据颖川,背城列阵等待。尧雄等到达,交战,大败。尧雄逃走,赵育请求投降,俘虏其士兵一万多人,全部释放遣散。任祥听说尧雄失败,不敢前进,宇文贵与怡峰乘胜逼近,任祥退守宛陵;宇文贵追上,攻打他,任祥军大败。是云宝杀死他的阳州刺史那椿,以州投降西魏。西魏任命宇文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

都督杜陵人韦孝宽攻打东魏豫州,攻克,抓获其行台冯邕。韦孝宽名叔裕,以字行世。

丙子日,东魏任命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

司农张乐皋等人到东魏聘问。

十二月,西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在蓼坞交战,西魏军队战败。

西魏荆州刺史郭鸾攻打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人慕容俨,慕容俨昼夜抵抗二百多天,乘机出击郭鸾,大败他。当时河南各州多失守,只有东荆州得以保全。

河间人邢磨纳、范阳人卢仲礼、卢仲礼的堂弟卢仲裕等都在沿海起兵响应西魏。

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一千多人,马八百匹,铠甲兵器都齐备。濮阳人杜灵椿等为盗,聚集近万人,攻城劫掠乡野。高季式派三百骑兵,一战擒获他们,又攻打阳平贼路文徒等,全部平定,于是远近肃清。有人对高季式说:“濮阳、阳平是京畿内的郡,没有奉诏命,又不侵犯你的辖境,为什么急着派私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获罪吗!”高季式说:“你说话怎么如此不忠!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哪有看见贼寇而不讨伐的!况且贼寇知道朝廷军队仓促间不能来,又不怀疑外州有兵攻打,乘他们没有防备,打败他们是一定的。因此获罪,我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