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紀十五
資治通鑑 第159卷 【梁紀十五】 起旃蒙赤奮若,盡柔兆攝提格,凡二年。
春,正月,丙申,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獎來聘。 東魏儀同爾朱文暢與丞相司馬任冑、都督鄭仲禮等,謀因正月望夜觀打簇戲作亂,殺丞相歡,奉文暢為主。事洩,皆死。文暢,榮之子也;其姊,敬宗之後,及仲禮姊大車,皆為歡妾,有寵,故其兄弟皆不坐。 歡上書言:「并州,軍器所聚,動須女功,請置宮以處配沒之口;又納吐谷渾之女以招懷之。」丁未,置晉陽宮。二月,庚申,東魏主納吐谷渾可汗從妹為容華。 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諾槃陀始通使於突厥。突厥本西方小國,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之陽,為柔然鐵工。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頗侵魏西邊。安諾槃陀至,其國人皆喜曰:「大國使者至,吾國其將興矣!」 三月,乙未,東魏丞相歡入朝於鄴,百官迎於紫陌。歡握崔暹手而勞之曰:「往日朝廷豈無法官,莫肯糾劾。中尉盡心徇國,不避豪強,遂使遠邇肅清。衝鋒陷陣,大有其人;當官正色,今始見之。富貴乃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良馬。暹拜,馬驚走,歡親擁之,授以轡。東魏主宴於華林園,使歡擇朝廷公直者勸之酒;歡降階跪曰:「唯暹一人可勸,並請以臣所射賜物千段賜之。」高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然暹中懷頗挾巧詐。初,魏高陽王斌有庶妹玉儀,不為其家所齒,為孫騰妓,騰又棄之;高澄遇諸塗,悅而納之,遂有殊寵,封琅邪公主。澄謂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諫,我亦有以待之。」及暹咨事,澄不復假以顏色。居三日,暹懷刺墜之於前。澄問:「何用此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大悅,把暹臂,入見之。季舒語人曰:「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可殺;及其自作,乃過於吾。」 夏,五月,甲辰,東魏大赦。 魏王盟卒。 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饗太廟。泰命大行台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作《大誥》,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 上遣交州刺史楊瞟討李賁,以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會瞟於西江。勃知軍士憚遠役,因詭說留瞟。瞟集諸將問計,霸先曰:「交趾叛換,罪由宗室,遂使溷亂數州,逋誅累歲。定州欲偷安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當死生以之。豈可逗撓不進,長寇沮眾也!」遂勒兵先發。瞟以霸先為前鋒。至交州,賁帥眾三萬拒之,敗於朱鳶,又敗於蘇歷江口。賁奔嘉寧城,諸軍進圍之。勃,昺之子也。 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台郎中杜弼使於柔然,為世子澄求婚。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勸之。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聘之,號曰蠕蠕公主。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公主至,婁妃避正室以處之;歡跪而拜謝,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聘;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歡輿疾就之。 冬,十月,乙未,詔有罪者復聽入贖。 東魏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聘。乙未,東魏丞相歡請釋邙山俘囚桎梏,配以民間寡婦。 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為司徒,中書令韓軌為司空;戊子,以孫騰錄尚書事。 魏築圜丘於城南。 散騎常侍賀琛啟陳四事:其一以為「今北邊稽服,正是生聚教議之時,而天下戶口減落,關外彌甚。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擾,惟事征斂。民不堪命,各務流移,此豈非牧守之過歟!東境戶口空虛,皆由使命繁數,窮幽極遠,無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屬搔擾,駑困邑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重為貪殘,縱有廉平,郡猶掣肘。如此,雖年降復業之詔,屢下蠲賦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為「今天下守宰所以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競誇豪,積果如丘陵,列餚同綺繡,露台之產,不週一燕之資,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無有等秩,為吏牧民者,致貲巨億,罷歸之日,不支數年,率皆盡於燕飲之物、歌謠之具。所費事等丘山,為歡止在俄頃,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復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餘淫侈,著之凡百,習以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誠宜嚴為禁制,導以節儉,糾奏浮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群,故勉強而為之;苟以淳素為先,足正雕流之弊矣。」其三以為「陛下憂念四海,不憚勤勞,至於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詭競求進,不論國之大體,心存明恕;惟務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跡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奸,實由於此。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幸之患矣。」其四以為「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四方屯、傳、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如此,則難可以語富強而圖遠大矣。」 啟奏,上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大指以為:「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日關聽覽,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傯,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闒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尚書、蘭台某人奸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雲何可知?倘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若以為功德事者,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為數十種,治一菜為數十味;以變故多,何損於事! 「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雇藉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為之傅翼。卿以朝廷為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床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宮;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群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今之瘦削裁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為妄說。為誰為之?救物故也。 「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屍其任!專委之人,雲何可得?古人云:『專聽生奸,獨任成亂。』二世之委趙高,元後之付王莽,呼鹿為馬,又可法歟?卿云『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佇聞重奏,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上為孝教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棋,無不精妙。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即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則嗽口以過。身衣布衣,木綿皁帳,一冠三載,一衾二年,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袒。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頗復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啟及之。上惡其觸實,故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主聽納之失,在於叢脞;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亦未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群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見,大謀顛錯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為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鹹不以鞫獄為意。奸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徙居作者具五任,其無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權解之,是後囚徒或有優、劇。時王侯子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橫,或白晝殺人於都街,或暮夜公行剽掠,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而溺於慈愛,不能禁也。魏東陽王榮為瓜州刺史,與其婿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為刺史,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為刺史,屢征不至,又南通吐谷渾。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眾,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彥。徽以五十騎行,既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不以為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執彥於坐,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云「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為都官尚書。
春,正月,癸丑,楊瞟等克嘉寧城,李賁奔新昌獠中,諸軍頓於江口。 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瓜州民張保殺刺史成慶以應之,晉昌民呂興殺太守郭肆,以郡應保。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獨孤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峰與史寧討之。 三月,乙巳,大赦。 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講《三慧經》。夏,四月,丙戌,解講,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圖災,上曰:「此魔也,宜廣為法事。」群臣皆稱善。乃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當窮茲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將成,值侯景亂而止。 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率皆歸附,獨宇文仲和據城不下。五月,獨孤信使諸將夜攻其東北,自帥壯士襲其西南。遲明,克之,遂擒仲和。 初,張保欲殺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眾心,雖外相敬,內甚忌之。整陽為親附,因使人說保曰:「今東軍漸逼涼州,彼勢孤危,恐不能敵,宜急分精銳以救之。然成敗在於將領,令狐延保,兼資文武,使將兵以往,蔑不濟矣。」保從之。 整行及玉門,召豪傑述保罪狀,馳還襲之。先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棄保來降,保奔吐谷渾。 眾議推整為刺史,整曰:「吾屬以張保逆亂,恐闔州之人俱陷不義,故相與討誅之;今復見推,是傚尤也。」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張道義行州事,具以狀聞。丞相泰以申徽為瓜州刺史,召整為壽昌太守,封襄武男。整帥宗族鄉里三千餘人入朝,從泰征討,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 六月,庚子,東魏以司徒侯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台。 秋,七月,壬寅,東魏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聘。 甲子,詔:「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先是,江東唯建康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谷帛,交、廣專以金銀為貨。上自鑄五銖及女錢,二品並行,禁諸古錢。普通中,更鑄鐵錢。由是民私鑄者多,物價騰踴,交易者至以車載錢,不復計數。又自破嶺以東,八十為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為百,名曰:「西錢」;建康以九十為百,名曰「長錢」。丙寅,詔曰:「朝四暮三,眾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非物有貴賤,乃心有顛倒。至於遠方,日更滋甚,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為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同三年。」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至於季年,遂以三十五為百雲。 上年高,諸子心不相下,互相猜忌。邵陵王綸為丹楊尹,湘東王繹在江州,武陵王紀在益州,皆權侔人主;太子綱惡之,常選精兵以衛東宮。八月,以綸為南徐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如鄴。高澄遷洛陽《石經》五十二碑於鄴。 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泰從之。東魏丞相歡悉舉山東之眾,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西師不出。 李賁復帥眾二萬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大造船艦,充塞湖中。眾軍憚之,頓湖口,不敢進。陳霸先謂諸將曰:「我師已老,將士疲勞;且孤軍無援,入人心腹,若一戰不捷,豈望生全!今藉其屢奔,人情未固,夷、獠烏合,易為摧殄。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事去矣!」諸將皆默然莫應。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進,眾軍鼓噪俱前;賁眾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冬,十月,乙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察為雍州刺史。上捨察兄弟而立太子綱,內常愧之,寵亞諸子。以會稽人物殷阜,故用察兄弟迭為東揚州以慰其心。察兄弟亦內懷不平。察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貨財,折節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數千人。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為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 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擒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隨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眾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云:「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云:「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七萬人,共為一塚。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箱,恐其寇邵郡,帥騎御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辛亥,征世子澄會晉陽。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十二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涕。 魏大行台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為己任,薦賢拔能,紀綱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間。或出遊,常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隨事施行,及還,啟知而已。綽常謂「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鉅細,若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謂公卿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謚,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為而可?」尚書令史麻瑤越次進曰:「儉約,所以彰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泰與群公步送出同州郭外。泰於車後酹酒言曰:「尚書平生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欲共定天下,遽捨吾去,奈何!」因舉聲慟哭,不覺卮落於手。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勢何所至!」景嘗言於丞相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為太平寺主。」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 景素輕高澄,嘗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為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為詐,所賜書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篤,用其行台郎穎川王偉計,遂擁兵自固。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干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相樂,廣寧人也。
资治通鉴 第159卷 【梁纪十五】 从乙丑年(公元545年)开始,到丙寅年(公元546年)结束,一共两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东魏派遣兼散骑常侍李奖前来梁朝聘问。
东魏仪同尔朱文畅与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密谋趁着正月十五元宵节观看打簇戏时发动叛乱,杀死丞相高欢,拥立尔朱文畅为主。事情泄露,全部被处死。尔朱文畅是尔朱荣的儿子;他的姐姐是敬宗(元子攸)的皇后,以及郑仲礼的姐姐大车,都是高欢的妾,受到宠爱,所以他们的兄弟都没有被牵连治罪。
高欢上书说:“并州是军械聚集的地方,动辄需要女工(纺织等劳役),请求设置宫室来安置被判处发配、没入官府的妇女;又收纳吐谷浑的女子来招抚怀柔他们。”丁未日,设置晋阳宫。二月,庚申日,东魏主(元善见)收纳吐谷浑可汗的堂妹为容华。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遣酒泉的胡人安诺槃陀开始出使突厥。突厥本来是西方的小国,姓阿史那氏,世代居住在金山的南面,是柔然的铁匠。到了他们的酋长土门时,才开始强大起来,经常侵扰西魏的西部边境。安诺槃陀到达后,突厥国人都高兴地说:“大国的使者来了,我们的国家将要兴盛了!”
三月,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进入邺城朝见皇帝,百官在紫陌迎接。高欢握着崔暹的手慰劳他说:“从前朝廷难道没有执法官员吗?没有人肯检举弹劾。中尉你尽心为国,不避豪强,于是使得远近肃清。冲锋陷阵的人,大有人在;但做官正直严肃,如今才第一次见到。富贵是你中尉自己争取来的,我高欢父子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你。”于是赐给崔暹良马。崔暹下拜,马受惊奔跑,高欢亲自抱住马,把缰绳交给崔暹。东魏主在华林园设宴,让高欢选择朝廷中公正正直的人来劝酒;高欢走下台阶跪着说:“只有崔暹一人可以劝酒,并请求把我射箭所获的赏赐一千段赐给他。”高澄退下后,对崔暹说:“我尚且敬畏羡慕你,何况其他人呢!”然而崔暹内心颇怀有巧诈。起初,北魏高阳王元斌有个庶妹叫玉仪,不被家人所看重,做了孙腾的歌妓,孙腾又抛弃了她;高澄在路上遇到她,喜欢她并收纳了她,于是得到特别的宠爱,封为琅邪公主。高澄对崔季舒说:“崔暹一定会来直言劝谏,我也有办法对付他。”等到崔暹来禀告事情时,高澄不再给他好脸色。过了三天,崔暹怀揣名帖(刺)把它丢在高澄面前。高澄问:“用这个做什么?”崔暹惶恐地说:“未能得以通报公主。”高澄非常高兴,拉着崔暹的手臂,进去见公主。崔季舒对人说:“崔暹常常忿恨我谄媚,在大将军面前,总是说叔父(指崔季舒)该杀;等到他自己做起来,竟然超过了我。”
夏季,五月,甲辰日,东魏大赦天下。
西魏王盟去世。
自从晋代以来,文章争相追求浮华,西魏丞相宇文泰想要革除这种弊病。六月,丁巳日,西魏主(元钦)在太庙举行祭祀。宇文泰命令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苏绰撰写《大诰》,向群臣宣示,告诫他们政事;并命令:“从今以后文章都依照这种体例。”
梁武帝派遣交州刺史杨瞟讨伐李贲,任命陈霸先为司马;命令定州刺史萧勃在西江与杨瞟会合。萧勃知道士兵害怕远征,于是用谎言劝说杨瞟留下。杨瞟召集各位将领询问计策,陈霸先说:“交趾叛乱,罪过在于宗室(指萧氏宗室),于是导致混乱波及数州,多年未能诛灭。定州(萧勃)想要苟且偷安于眼前,不顾及大局。节下(指杨瞟)奉命讨伐罪人,应当以死生来担当。怎么能逗留不进,助长敌人气焰而沮丧我军士气呢!”于是率领军队先行出发。杨瞟让陈霸先担任前锋。到达交州,李贲率领部众三万人抵抗,在朱鸢被打败,又在苏历江口被打败。李贲逃奔嘉宁城,各路军队进军包围该城。萧勃是萧昺的儿子。
西魏与柔然头兵可汗密谋联合出兵攻打东魏,丞相高欢对此很忧虑,派遣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为世子高澄求婚。头兵可汗说:“高王自己娶亲才可以。”高欢犹豫不决。娄妃说:“这是国家大计,希望你不要犹豫。”世子高澄、尉景也劝说他。高欢于是派遣镇南将军慕容俨前去聘问,称(柔然公主)为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欢亲自到下馆迎接。公主到达后,娄妃避开正室来安置她;高欢跪下向她拜谢,娄妃说:“她将会察觉,希望你不要再顾念我。”头兵可汗派他的弟弟秃突佳来送女儿,并作为回访聘问;并告诫说:“等到看见外孙才回去。”公主性格严肃刚毅,终身不肯说汉语。高欢曾经生病,不能前往(公主处),秃突佳怨恨愤怒,高欢于是乘坐车轿带病前去见她。
冬季,十月,乙未日,梁武帝下诏允许有罪的人再次可以用财物赎罪。
东魏派遣中书舍人尉瑾前来聘问。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请求解除邙山战俘的脚镣手铐,并把民间寡妇配给他们为妻。
十二月,东魏任命侯景为司徒,中书令韩轨为司空;戊子日,任命孙腾录尚书事。
西魏在城南修筑圜丘(祭天之所)。
散骑常侍贺琛上书陈述四件事:第一件认为:“如今北方边境已经顺服,正是生聚人口、施行教化的时候,而天下的户口却在减少,关外地区尤其严重。郡无法承受州的控制统辖,县无法承受郡的剥削搜刮,互相骚扰,只知征敛赋税。百姓无法生存,各自争相流亡迁移,这难道不是地方长官的过错吗!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由于朝廷使者频繁,穷尽幽远之地,无不抵达,每来一个使者,所属地方就受到骚扰,懦弱无能的县令,就拱手听任他们渔猎;狡猾凶悍的长官,又趁机更加贪残,即使有廉洁公平的官员,郡守还要掣肘。像这样,虽然每年都下诏让百姓恢复生产,屡次颁布免除赋税的恩典,但百姓还是不能回到他们的家园。”第二件认为:“如今天下地方长官之所以贪残,实在是因为风俗奢侈靡费使他们这样。如今宴会庆贺,互相争着夸耀豪奢,堆积的果子像山丘,陈列的菜肴如同锦绣,一座露天台榭的产业,不够一次宴会的花费,而宾客主人之间,只求填饱肚子,还没有走下堂,就已经腐臭了。另外,蓄养歌妓的人,没有等级限制,做官治理百姓的人,积累钱财达到巨亿,罢官回家的时候,不够数年,就全都消耗在宴饮之物和歌舞之具上。所花费的等同于山丘,而所得的欢乐只在片刻,于是反而追悔从前收取的太少;如果再给他们加上翅膀,增加他们搏击吞噬的能力,是何等的悖逆啊!其余的奢侈淫靡,表现在各种事情上,习以为常成为风俗,一天比一天严重。想要让人人坚守廉洁清白,怎么可能呢!实在应该严格加以禁止,用节俭来引导,纠举弹劾浮华,改变他们的视听。至于失节的叹息,也是百姓自己所忧虑的,正是耻于不能赶上别人,所以勉强去做;如果以淳朴素朴为先,足以纠正雕琢浮华的弊病。”第三件认为:“陛下忧虑天下,不辞辛劳,至于百官,没有人不上奏事情。但是那些才识浅陋的人,既然得以在帘帷前伏地奏事,就想用诡诈手段争求进用,不考虑国家大体,心中没有明察宽恕;只致力于吹毛求疵,剖析肌理,以苛刻严酷为能事,以纠举斥逐为职责。行迹虽然看似奉公,行事却更成了作威作福,犯罪的人增多,巧妙躲避的更加厉害,增长弊端、增加奸邪,实在由此而起。真诚希望陛下责求他们公平的成效,贬斥他们谗佞的心思,那么下面安定、上面平静,就没有侥幸的祸患了。”第四件认为:“如今天下无事,却仍然每天时间不够用,应该减省事务、节省费用。事务减省则百姓休养,费用节省则财富聚集。应该让朝廷各部门各自检查所管属的范围:凡是京师的治所、官署、邸舍、店铺以及国家的仪容、军事装备,各地的屯田、驿站、治所,有应当废除的,就废除它;有应当减少的,就减少它;兴造工程中有不紧急的,征收赋税中有可以延缓的,都应该停止减省,以节省费用、休养百姓。所以积蓄财富,是为了大的用处;休养百姓,是为了大的役使。如果说小事不足以损害财富,那么终年不会停止;认为小役不足以妨害百姓,那么终年不会停息。像这样,就难以谈论富国强兵并图谋远大了。”
奏章呈上后,梁武帝大怒,召来主书在面前,口授敕书来责备贺琛。主要意思是:“朕拥有天下四十多年,朝廷进谏的直言,每天都能听到看到,所陈述的事情,与卿没有不同,常常苦于事务繁忙,更加增加昏乱迷惑。卿不应该自同于卑贱之人,只图取个名声,在道路上宣扬,说‘我能上奏事情,遗憾朝廷不采用’。为什么不分别明确地说: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尚书、兰台某人奸猾,使者渔猎百姓,他们姓甚名谁?收取和给予的人是谁?明白说出这些事情,以便得以诛杀贬黜,再选择贤能人才。另外,士民饮食过分奢侈,如果加以严禁,隐秘的房屋角落,如何能够知道?倘若家家搜查检点,恐怕更加增加苛烦骚扰。如果是指责朝廷,朕没有这些事。从前祭祀用的牺牲,很久不再宰杀,朝廷中聚会,只是蔬菜而已;如果再减少这些,必定会有《蟋蟀》诗(讽刺俭不中礼)的讥讽。如果认为那些做功德佛事的东西,都是园中的产物,把一个大瓜变成几十种,把一种菜做成几十种味道;因为变化多,对于事情有什么损害呢!
“朕除非是公宴,不吃国家的食物,已经很多年了;甚至宫女,也不吃国家的食物。凡是营造的东西,不涉及材官以及国家的工匠,都是出资雇佣来完成这些事。勇敢和怯懦各不相同,贪财和廉洁各有用处,也并非朝廷给他们加上翅膀。卿认为朝廷悖乱,却自己甘愿如此,应当思考导致悖乱的原因!卿说‘应该用节俭来引导’,朕断绝房事三十多年,至于居住的地方不过一张床的地方,雕饰之物不进入宫内;生来不饮酒,不喜欢音乐,所以朝廷中私下宴会,不曾奏乐,这是诸位贤臣所共同看见的。朕三更起来处理政事,随事情多少而定,事情少时午前能处理完,事情多时到太阳偏西才吃饭,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不论白天黑夜;从前腰腹超过十围,如今瘦削只有二尺多,旧时的腰带还在,并非虚妄之说。这是为了谁呢?是为了拯救万物啊。
“卿又说‘百官没有不上奏事情的,用诡诈手段争求进用’,如今不让外人呈报事情,谁来承担这个职责!专门委任的人,如何能得到?古人说:‘专听一人则生奸邪,独任一人则致祸乱。’秦二世委任赵高,汉元后(王政君)交付王莽,指鹿为马,又可以效法吗?卿说‘吹毛求疵’,又是什么人?‘剖析肌理’,又是什么事?治所、官署、邸舍、店铺等,哪些应当废除?哪些应当减少?何处兴造工程不紧急?何处征收赋税可以延缓?各自举出这些事,详细上奏听闻!富国强兵的方法,休养百姓、减省徭役的适宜措施,都应该详细列出!如果不详细列出,那就是欺罔朝廷。等待听到再次上奏,自当再行审阅,交付尚书,颁布天下,希望革新的美政,能再现于今日。”贺琛只是谢罪而已,不敢再说话。
梁武帝为人孝道慈爱、恭敬节俭,博学能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书隶书、围棋,无不精妙。勤于政务,冬天四更天(凌晨1-3点)后,就起床处理政事,执笔触寒,手被冻得皴裂。自从天监年间采用佛教之法,长期斋戒断绝鱼肉,每天只吃一顿饭,只有菜羹和糙米饭而已,有时遇到事务繁多,太阳过了中午就漱口度过。身上穿着布衣,用木棉做的黑色帐子,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用两年,后宫贵妃以下,衣服不拖到地上。生性不饮酒,除非是宗庙祭祀、大宴享以及各种法事,不曾奏乐。即使处在暗室中,也总是整理衣冠,盛夏时小坐,不曾卷起衣服裸露身体。对待内侍小臣,如同接待贵宾。然而优待士人太过,地方长官多侵夺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喜欢亲近任用小人,颇为苛刻烦琐。建造许多塔庙,公私耗费损失。江南长久安定,风俗奢侈靡费。所以贺琛的奏章提及这些。梁武帝厌恶他触及时弊,所以发怒。
臣司马光说:梁高祖(梁武帝)不能善终,是应该的啊!君主听取采纳的过失,在于琐碎;臣子进献忠言、提出建议的弊病,在于烦细。所以英明的君主坚守重要原则来统御万事的根本,忠臣陈述大义来纠正君主的错误心思。因此自身不劳累而能收到长远的功效,言语至为简约而带来的益处却很大。看贺琛的进谏,还没有到切直的地步,而梁高祖已经赫然震怒,袒护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长处;追问贪暴者的姓名,责问劳费的项目,用难以回答的状况来困住他,用必须穷究到底的言辞来责备他。自己认为吃素食的节俭是盛大的德行,日暮才进食的勤勉是至上的治理,君主之道已经完备,没有再可增加的了,群臣的规劝进谏,全部不值得听取。像这样,那么其余比贺琛更切直的言论,谁敢进献呢!因此奸佞之人在面前却看不见,重大谋略颠倒错乱却不知道,名声受辱、自身危险,国家覆灭、祭祀断绝,被千古所怜悯讥笑,难道不悲哀吗!
梁武帝崇尚文雅,疏略简化刑法,从公卿大臣,都不把审理案件放在心上。奸猾的官吏揽权弄法,贿赂如同市场,冤枉滥刑的很多。大致两年以上徒刑的每年达到五千人;判处徒刑服劳役的,具备五种技能(任),没有技能的戴上手铐脚镣;如果生病,暂时解开,此后囚犯有的优待、有的酷虐。当时王侯子弟,多骄奢淫逸、不守法度。皇帝年老,厌倦于纷繁的政务。又专心精研佛家戒律,每次判决重罪,就整天不愉快;有人谋反叛逆,事情被发现,也哭泣着宽恕他们。因此王侯更加骄横,有的白天在都城中杀人,有的夜晚公然抢劫掠夺,有罪逃亡的人,藏匿在王侯家中,有关官员不敢搜捕。皇帝深知这些弊病,却沉溺于慈爱,不能禁止。
西魏东阳王元荣担任瓜州刺史,与他的女婿邓彦一同前往。元荣去世,瓜州地方头面人物上表请求让元荣的儿子元康担任刺史,邓彦杀死元康而夺取了他的职位。西魏不能讨伐,于是任命邓彦为刺史,屡次征召他都不来,又向南勾结吐谷浑。丞相宇文泰因为路途遥远难以调动军队,想用计谋来擒取他,任命给事黄门侍郎申徽为河西大使,秘密命令他谋取邓彦。申徽带着五十名骑兵出发,到达后,住在宾馆;邓彦看到申徽是单人使者,不以为疑。申徽派人暗中劝说邓彦归附朝廷,邓彦不听从;申徽又派人赞成他留下的计策,邓彦相信了,于是来到宾馆。申徽预先与州主簿敦煌人令狐整等人秘密谋划,在座位上捉住邓彦,责备他并把他捆绑起来;于是宣读诏书慰劳晓谕官吏百姓,并且说“大军随后就到”,城中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于是把邓彦送到长安。宇文泰任命申徽为都官尚书。
春季,正月,癸丑日,杨瞟等人攻克嘉宁城,李贲逃往新昌的獠人部族中,各路军队驻留在江口。
二月,西魏任命义州刺史史宁为凉州刺史。前任刺史宇文仲和占据州城,不接受替代,瓜州百姓张保杀死刺史成庆来响应他,晋昌百姓吕兴杀死太守郭肆,率领全郡响应张保。丞相宇文泰派遣太子太保独孤信、开府仪同三司怡峰与史宁一同讨伐他们。
三月,乙巳日,大赦天下。
庚戌日,皇上驾临同泰寺,于是停留在寺中的省署,讲解《三慧经》。夏季,四月,丙戌日,讲解结束,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当天夜里,同泰寺的佛塔发生火灾,皇上说:“这是魔障,应当广泛举行佛事。”群臣都认为好。于是下诏说:“道行越高,魔障越盛,行善之事障碍丛生。应当尽力大兴土木,比往日加倍。”于是建造十二层佛塔;将要建成时,正赶上侯景之乱而停止。
西魏的史宁晓谕凉州的官吏百姓,他们大多都归附,只有宇文仲和据守城池不肯投降。五月,独孤信派诸将在夜间进攻城的东北角,自己率领精壮士兵袭击城的西南角。黎明时分,攻克城池,于是擒获了宇文仲和。
起初,张保想要杀掉州主簿令狐整,因为他是众望所归,恐怕失去民心,虽然表面上敬重他,内心却非常忌惮。令狐整假装亲近依附,趁机派人劝说张保:“如今东面的军队逐渐逼近凉州,他们势力孤单危险,恐怕不能抵抗,应当赶快分派精锐兵力去救援。然而成败在于将领,令狐延保兼具文武才能,派他率兵前往,没有不成功的。”张保听从了他。
令狐整行军到玉门,召集豪杰之士陈述张保的罪状,急速返回袭击张保。先攻克晋昌,斩杀吕兴;进而进攻瓜州,州中百姓向来信服令狐整,都抛弃张保前来投降,张保逃往吐谷浑。
众人商议推举令狐整为刺史,令狐整说:“我们因为张保叛逆作乱,恐怕全州的人都陷入不义,所以共同讨伐诛杀他;如今又推举我,这是效仿恶行啊。”于是推举西魏派往波斯的使者张道义代理州中事务,并将情况详细上报。丞相宇文泰任命申徽为瓜州刺史,征召令狐整为寿昌太守,封为襄武男。令狐整率领宗族乡里三千多人入朝,跟随宇文泰征讨,多次升迁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侍中。
六月,庚子日,东魏任命司徒侯景为河南大将军、大行台。
秋季,七月,壬寅日,东魏派遣散骑常侍元廓前来聘问。
甲子日,下诏:“犯罪如果不是大逆之罪,父母、祖父母不受牵连获罪。”
在此之前,江东只有建康以及三吴、荆州、郢州、江州、湘州、梁州、益州使用钱币,其余州郡掺杂使用谷物布帛,交州、广州专门用金银作为货币。皇上自己铸造五铢钱和女钱,两种钱币同时流通,禁止各种古钱。普通年间,又改铸铁钱。从此百姓私自铸钱的人很多,物价飞涨,交易的人甚至用车载钱,不再计数。又从破岭以东,八十文当作一百文,名叫“东钱”;江州、郢州以上,七十文当作一百文,名叫“西钱”;建康以九十文当作一百文,名叫“长钱”。丙寅日,下诏说:“朝三暮四,众猴都高兴,名称和实际没有亏损而喜怒却被利用。近来听说外面多用九陌钱,陌数减少则物价昂贵,陌数充足则物价低廉,并非物价有贵贱,而是人心有颠倒。至于远方,日益更加严重,徒然扰乱王法,对百姓财物没有益处。从今以后可通用足陌钱!命令文书下达后,以一百天为期,如果还有违犯的,男子发配运输,女子罚做劳役,都等同于三年刑期。”诏书下达后人们却不遵从,钱陌反而更少;到了末年,竟然以三十五文当作一百文。
皇上年事已高,诸子心中互不相让,互相猜忌。邵陵王萧纶任丹杨尹,湘东王萧绎在江州,武陵王萧纪在益州,都权势与君主相当;太子萧纲厌恶他们,经常挑选精兵来护卫东宫。八月,任命萧纶为南徐州刺史。
东魏丞相高欢前往邺城。高澄将洛阳的《石经》五十二块石碑迁到邺城。
西魏调任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让他举荐可以代替镇守玉壁的将领。王思政举荐晋州刺史韦孝宽,丞相宇文泰听从了他。东魏丞相高欢出动崤山以东的全部兵力,将要讨伐西魏;癸巳日,从邺城在晋阳会合军队;九月,到达玉壁,包围了它。以此挑战西魏军队,西魏军队不出战。
李贲又率领部众二万人从獠人地区出来驻扎在典澈湖,大造船只,充塞湖中。各路军队畏惧他,停留在湖口,不敢前进。陈霸先对诸将说:“我军已经疲惫,将士疲劳;况且孤军无援,深入敌人腹地,如果一战不能取胜,哪里还能指望活命!如今趁他们屡次败逃,人心尚未稳固,夷人、獠人乌合之众,容易摧毁消灭。正应当共同拼死,全力攻取他们;无故停留,时机就失去了!”诸将都沉默没有人回应。当夜,江水突然暴涨七丈,灌入湖中。陈霸先率领所部士兵乘着水流先行进攻,众军擂鼓呐喊一同前进;李贲部众大败溃散,逃窜到屈獠洞中。
冬季,十月,乙亥日,任命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萧察为雍州刺史。皇上舍弃萧察兄弟而立太子萧纲,内心常感到惭愧,对他的宠爱仅次于其他儿子。因为会稽人物众多、物产丰盛,所以任用萧察兄弟轮流任东扬州刺史来安慰他们的心。萧察兄弟也心怀不平。萧察因为皇上年老,朝廷多有弊政,于是聚敛财物,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招募勇士,身边达到数千人。因为襄阳是形势险要之地,梁朝基业所依托,遇到变乱可以图谋大功。于是克己奉公处理政务,安抚士民,多次施加恩惠,招纳规劝谏言,所辖之地治理得很好。
东魏丞相高欢攻打玉壁,日夜不停,西魏的韦孝宽随机应变抵御他。城中没有水,从汾河取水,高欢派人改移汾河水道,一夜就完成了。高欢在城南修筑土山,想凭借它攻入城中。城上原本有两座楼,韦孝宽用木头绑接加高,让它常常高于土山来防御。高欢派人告诉他说:“即使你把楼绑到天上,我也会挖地攻取你。”于是挖了十条地道,又采用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法”,集中进攻城的北面。北面是天然险要之地。韦孝宽挖了长沟,拦截他们的地道,挑选战士驻守在沟上。每次地道挖到沟边,战士就擒获杀死他们。又在沟外堆积柴草贮备火种,敌人有在地道内的,就塞进柴草投下火种,用皮排吹火,一鼓作气全都烧得焦烂。敌人用攻车撞击城墙,车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摧毁的,无法抵御。韦孝宽缝制布幔,随着攻车的方向张开,布悬挂在空中,攻车不能损坏。敌人又把松枝、麻秆绑在竹竿上,灌上油加上火来烧布幔,并想烧毁城楼。韦孝宽制作长钩,磨利刀刃,火竿将要到达时,用钩远远割断它,松枝、麻秆都落下来。敌人又在城四周挖了二十条地道,在其中架设梁柱,放火烧它们。柱子折断,城墙崩塌。韦孝宽在崩塌处竖起木栅栏来抵御,敌人不能攻入。城外用尽了进攻的方法,而城中防守绰绰有余。韦孝宽又夺取占据了他们的土山。高欢无可奈何,于是派仓曹参军祖珽劝说他:“你独自坚守孤城,而西方没有救兵,恐怕终究不能保全,为什么不投降呢?”韦孝宽回答说:“我的城池坚固严密,士兵粮食有余。进攻的人自己劳苦,防守的人常常安逸,哪里会十天半月之间就需要救援!我正担忧你们部众有不能返回的危险。我韦孝宽是关西男子汉,一定不做投降的将军!”祖珽又对城中人说:“韦城主承受他的荣华俸禄,或许可以这样;除此之外的军民,为什么事跟随他一起赴汤蹈火!”于是向城中射入悬赏告示说:“能斩杀城主投降的,授太尉,封开国郡公,赏赐帛一万匹。”韦孝宽亲手在告示背面题字,射回城外说:“能斩杀高欢的照此办理。”祖珽是祖莹的儿子。东魏军苦攻总共五十天,士兵战死和病死的共七万人,合埋在一个大冢中。高欢智谋精力都困乏,因而发病。有流星坠落在高欢营中,士兵惊恐。十一月,庚子日,撤围离去。
在此之前,高欢另外派侯景率兵奔赴齐子岭,西魏建州刺史杨檦镇守车箱,担心他侵犯邵郡,率领骑兵抵御他。侯景听说杨檦到来,砍伐树木阻断道路六十多里,仍然惊恐不安,于是返回河阳。庚戌日,高欢派段韶跟随太原公高洋镇守邺城。辛亥日,征召世子高澄到晋阳会合。
西魏任命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当时人认为王思政善于知人。
十二月,己卯日,高欢因为没有战功,上表请求解除都督中外诸军的职务,东魏主同意了他。高欢从玉壁返回时,军中谣传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杀了丞相;西魏人听说后,于是下令说:“强劲的弩箭一发,凶身自己陨落。”高欢听说后,勉强支撑坐着接见各位权贵,让斛律金作《敕勒歌》,高欢自己应和,哀伤感动流泪。
西魏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苏绰,生性忠诚节俭,常把平定丧乱作为自己的责任,举荐贤能,整顿各项政务;丞相宇文泰推心置腹任用他,没有人能离间。宇文泰有时出游,常预先签署空白文书交给苏绰;有需要处理的事,随时施行,等宇文泰回来,禀告告知而已。苏绰常说:“治理国家之道,应当爱护百姓如同慈父,教导百姓如同严师。”每次与公卿议论,从白天到夜晚,事情无论大小,都了如指掌,积劳成疾而去世。宇文泰深深痛惜,对公卿说:“苏尚书平生廉洁谦让,我想成全他的一贯志向,恐怕众多浅薄之人不能理解;如果厚加赠谥,又违背了往昔相知之心;怎么做才好?”尚书令史麻瑶越级上前说:“节俭简约,这样才能彰显他的美德。”宇文泰听从了他。将苏绰归葬武功,用一辆布车装载,宇文泰与群公步行送出同州城外。宇文泰在车后洒酒说:“尚书平生所做的事,妻子兄弟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只有你知道我的心,我知道你的志向,正想共同平定天下,忽然离我而去,怎么办!”于是放声痛哭,不觉酒杯从手中掉落。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脚稍短,骑马射箭不是他的长处,但多谋略。诸将高敖曹、彭乐等都勇冠一时,侯景常轻视他们,说:“这些人如同猪羊奔突,能有什么作为!”侯景曾对丞相高欢说:“希望能给我三万兵,横行天下,一定要渡过长江捆来萧衍那个老家伙,让他做太平寺的住持。”高欢让他率兵十万,全权管辖河南,倚重信任如同自己的半边身体。
侯景一向轻视高澄,曾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世,我不敢有异心;高王去世,我不能与鲜卑小子共事!”司马子如掩住他的口。等到高欢病重,高澄假托高欢的书信征召侯景。此前,侯景与高欢约定说:“如今我手握重兵在远方,人们容易欺诈,所赐书信都请加上小点。”高欢听从了他。侯景得到书信没有小点,推辞不去;又听说高欢病重,采用行台郎颖川人王伟的计策,于是拥兵自固。
高欢对高澄说:“我虽然生病,你脸上却还有多余的忧愁,为什么?”高澄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欢说:“难道不是忧虑侯景叛乱吗?”回答说:“是的。”高欢说:“侯景全权管辖河南,十四年了,常有飞扬跋扈的志向,只是我能养蓄驾驭他,不是你所能驾御的。如今四方尚未平定,不要立即发丧。库狄干是鲜卑老公,斛律金是敕勒老公,都性格刚直,终究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道前来投奔我,一定没有异心。潘相乐原本是道人,心地温和厚道,你们兄弟应当得到他的帮助。韩轨年少愚直,应当宽容他。彭乐的心腹难以揣测,应当提防他。能够抵挡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故意不让他显贵,留给你任用。”又说:“段孝先忠诚明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只有这个儿子,军旅大事,应当与他共同筹划。”又说:“邙山之战,我没有用陈元康的话,留下后患给你,死不瞑目!”潘相乐是广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