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紀十七
資治通鑑 第161卷 【梁紀十七】 著雍執徐,一年。
春,正月,己亥,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景誑其眾曰:「汝輩家屬已為高澄所殺。」眾信之。紹宗遙呼曰:「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勳如舊。」被發向北斗為誓。景士卒不樂南渡,其將暴顯等各帥所部降於紹宗。景眾大潰,爭赴渦水,水為之不流。景與腹心數騎自硤石濟淮,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奴!欲何為邪!」景怒,破城,殺詬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使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 辛丑,以尚書僕射謝舉為尚書令,守吏部尚書王克為僕射。 甲辰,豫州刺史羊鴉仁以東魏軍漸逼,稱糧運不繼,棄懸瓠,還義陽;殷州刺史羊思達亦棄項城走;東魏人皆據之。上怒,責讓鴉仁。鴉仁懼,啟申後期,頓軍淮上。 侯景既敗,不知所適,時鄱陽王范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馬頭戍主劉神茂,素為監州事韋黯所不容,聞景至,故往候之,景問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欲往投之,韋黯其納我乎?」神茂曰:「黯雖據城,是監州耳。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啟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請帥步騎百人先為鄉導。壬子,景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為賊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願速開門。」黯曰:「既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乃遣壽陽徐思玉入見黯曰:「河南王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敗,何預吾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略,今君不肯開城,若魏追兵來至,河南為魏所殺,君豈能獨存!縱使或存,何顏以見朝廷?」黯然之。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開門納景,景遣其將分守四門,詰責黯,將斬之;既而撫手大笑,置酒極歡。黯,睿之子也。 朝廷聞景敗,未得審問;或云:「景與將士盡沒。」上下鹹以為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詣東宮,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傳。」敬容對曰:「得景遂死,深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於玄圃自講《老》、《莊》,敬容謂學士吳孜曰:「昔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為戎乎!」 甲寅,景遣儀同三司於子悅馳以敗聞,並自求貶削;優詔不許。景復求資給,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范為合州刺史,鎮合肥。光祿大夫蕭介上表諫曰:「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隻馬歸命,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臣聞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董而為賊;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饑噬之禍。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干,即還反噬。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冀獲一戰之效耳;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臣竊不取也。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辰,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棄鄉國如脫屣,背君親如遺芥,豈知遠慕聖德,為江、淮之純臣乎!事跡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但楚囊將死,有城郢之忠,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臣忝為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上歎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話之孫也。 己未,東魏大將軍澄朝於鄴。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為司空。魏皇孫生,大赦。 二月,東魏殺其南兗州刺史石長宣,討侯景之黨也;其餘為景所脅從者,皆赦之。 東魏既得懸瓠、項城,悉復舊境。大將軍澄數遣書移,復求通好;朝廷未之許。澄謂貞陽侯淵明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聞彼禮佛文云:『奉為魏主,並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宜遣使咨論。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諸人並即遣還,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辯奉啟於上,稱「勃海王弘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上得啟,流涕,與朝臣議之。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等皆曰:「靜寇息民,和實為便。」司農卿傅岐獨曰:「高澄何事須和?必是設間,故命貞陽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異等固執宜和,上亦厭用兵,乃從異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啟,甚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鄰睦。」 僧辯還,過壽陽,侯景竊訪知之,攝問,具服。乃寫答淵明之書,陳啟於上曰:「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越。子澄嗣惡,計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蓋大蕩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騎迫其背,故甘辭厚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鐘離之役,匹馬不歸。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捨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陳平去項,劉氏用興。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求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景又致書於朱異,餉金三百兩;異納金而不通其啟。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啟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仇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啟曰:「臣今蓄糧聚眾,秣馬潛戈,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為主耳。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報曰:「朕為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啟也。」 景乃詐為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受縶!」謝舉、朱異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上從之,復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為反計,屬城居民,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 三月,癸巳,東魏以太尉襄城王旭為大司馬,開府儀同三司高岳為太尉。辛亥,大將軍澄南臨黎陽,自虎牢濟河至洛陽。魏同軌防長史裴寬與東魏將彭樂等戰,為樂所擒,澄禮遇甚厚,寬得間逃歸。澄由太行返晉陽。 屈獠洞斬李賁,傳首建康。賁兄天寶遁入九真,收餘兵二萬圍愛州,交州司馬陳霸先帥眾討平之。詔以霸先為西江督護、高要太守、督七郡諸軍事。 夏,四月,甲子,東魏吏部令史張永和等偽假人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 甲戌,東魏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將步騎十萬攻魏王思政於穎川。思政命臥鼓偃旗,若無人者。岳恃其眾,四面陵城。思政選驍勇開門出戰,岳兵敗走。岳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 五月,魏以丞相泰為太師,廣陵王欣為太傅,李弼為大宗伯,趙貴為大司寇,於謹為大司空。太師泰奉太子巡撫西境,登隴,至原州,歷北長城,東趣五原,至蒲州,聞魏主不豫而還。及至,已癒,泰還華州。 上遣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等聘於東魏,復修前好。陵,手離之子也。 六月,東魏大將軍澄巡北邊。 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東魏大將軍澄朝於鄴。以道士多偽濫,始罷南郊道壇。八月,庚寅,澄還晉陽,遣尚書辛術帥諸將略江、淮之北,凡獲二十三州。 侯景自至壽陽,徵求無已,朝廷未嘗拒絕。景請娶於王、謝,上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景恚曰:「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啟求錦萬匹為軍人作袍,中領軍朱異議以青布給之。又以台所給仗多不能精,啟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敕並給之。景以安北將軍夏侯夔之子譒為長史,徐思玉為司馬,譒遂去「夏」稱「侯」,托為族子。 上既不用景言,與東魏和親,是後景表疏稍稍悖慢;又聞徐陵等使魏,反謀益甚。元貞知景有異志,累啟還朝。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何不小忍!」貞懼,逃歸建康,具以事聞;上以貞為始興內史,亦不問景。 臨賀王正德,所至貪暴不法,屢得罪於上,由是憤恨,陰養死士,儲米積貨,幸國家有變;景知之。正德在北與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箋於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亂國。以景觀之,計日禍敗。大王屬當儲貳,中被廢黜,四海業業,歸心大王。景雖不敏,實思自效。願王允副蒼生,鑒斯誠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與吾同,天授我也!」報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僕之有心,為日久矣。今僕為其內,公為其外,何有不濟!機事在速,今其時矣。」 鄱陽王范密啟景謀反。時上以邊事專委朱異,動靜皆關之,異以為必無此理。上報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以此事勢,安能反乎!」范重陳之曰:「不早剪撲,禍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處分,不須汝深憂也。」范復請自以合肥之眾討之,上不許。朱異謂范使曰:「鄱陽王遂不許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啟,異不復為通。 景邀羊鴉仁同反,鴉仁執其使以聞。異曰:「景數百叛虜,何能為!」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益無所憚,啟上曰:「若臣事是實,應罹國憲;如蒙照察,請戮鴉仁!」景又上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堪粉骨,投命仇門,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即帥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上使朱異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賞賜錦彩錢布,信使相望。 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驎、太子右衛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為名。異等皆以奸佞驕貪,蔽主弄權,為時人所疾,故景托以興兵。驎、驗,吳郡人;石珍,丹楊人。驎、驗迭為少府丞,以苛刻為務,百賈怨之,異尤與之暱,世人謂之「三蠹」。 司農卿傅岐,鯁直士也,嘗謂異曰:「卿任參國鈞,榮寵如此。比日所聞,鄙穢狼藉,若使聖主發悟,欲免得乎!」異曰:「外間謗黷,知之久矣。心苟無愧,何恤人言!」岐謂人曰:「朱彥和將死矣。恃諂以求容,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知惡而不改,天奪其鑒,其能久乎!」 景西攻馬頭,遣其將宋子仙東攻木柵,執戍主曹璆等,上聞之,笑曰:「是何能為!吾折棰笞之。」敕購斬景者,封三千戶公,除州刺史。甲辰,詔以合州刺史鄱陽王范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以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綸持節董督眾軍以討景。正表,宏之子;仲禮,慶遠之孫;之高,邃之兄子也。 九月,東魏濮陽武公婁昭卒。侯景聞台軍討之,問策於王偉。偉曰:「邵陵若至,彼眾我寡,必為所困。不如棄淮南,決志東向,帥輕騎直掩建康;臨賀反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貴拙速,宜即進路。」景乃留外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癸未,詐稱遊獵,出壽陽,人不之覺。冬,十月,庚寅,景揚聲趣合肥,而實襲譙州,助防董紹先開城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泰,范之弟也,先為中書舍人,傾財以事時要,超授譙州刺史。至州,遍發民丁,使擔腰輿、扇、繖等物,不限士庶;恥為之者,重加杖責,多輸財者,即縱免之,由是人皆思亂。及侯景至,人無戰心,故敗。 庚子,詔遣寧遠將軍王質帥眾三千巡江防遏。景攻歷陽太守莊鐵,丁未,鐵以城降,因說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聞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內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據採石,大王雖有精甲百萬,不得濟矣。」景乃留儀同三司田英、郭駱守歷陽,以鐵為導,引兵臨江。江上鎮戍相次啟聞。 上問討景之策於都官尚書羊侃,侃請「以二千人急據採石,令邵陵王襲取壽陽;使景進不得前,退失巢穴,烏合之眾,自然瓦解。」朱異曰:「景必無渡江之志。」遂寢其議。侃曰:「今茲敗矣!」 戊申,以臨賀王正德為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丹楊郡。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密以濟景。景將濟,慮王質為梗,使諜視之。會臨川大守陳昕啟稱:「採石急須重鎮,王質水軍輕弱,恐不能濟。」上以昕為雲旗將軍,代質戍採石,征質知丹楊尹事。昕,慶之之子也。質去採石,而昕猶未下渚。諜告景云:「質已退。」景使折江東樹枝為驗,諜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己酉,自橫江濟於採石,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嚴。 景分兵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南津校尉江子一帥舟師千餘人,欲於下流邀景;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與其徒先潰走。子一收餘眾,步還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太子見事急,戎服入見上,稟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為!內外軍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書省,指授軍事,物情惶駭,莫有應募者。朝廷猶不知臨賀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門,寧國公大臨屯新亭,太府卿韋黯屯六門,繕修宮城,為受敵之備。大臨,大器之弟也。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駭,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復通行。赦東、西冶、尚方錢署及建康系囚,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以羊侃為軍師將軍副之,南浦侯推守東府,西豐公大春守石頭,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諸門及朝堂。推,秀之子;大春,大臨之弟;津,仲禮之父也。擔諸寺庫公藏錢,聚之德陽堂,以充軍實。 庚戌,侯景至板橋,遣徐思玉來求見上,實欲觀城中虛實。上召問之。思玉詐稱叛景請間陳事,上將屏左右,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偽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朱異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邪!」思玉出景啟,言「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異甚慚悚。景又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上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勞景於板橋。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為帝也!」王偉進曰:「朱異等亂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惡言,遂留季,獨遣寶亮還宮。 百姓聞景至,競入城,公私混亂,無復次第,羊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斬數人,方止。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裡士大夫罕見兵甲,賊至猝迫,公私駭震。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軍旅指手為,一決於侃,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臨賀王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帥宮中文武三千餘人營桁北。太子命信開大桁以挫其鋒,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太子從之。俄而景至,信帥眾開桁,始除一舶。見景軍皆著鐵面,退隱於門。信方食甘蔗,有飛箭中門柱,信手甘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南塘遊軍沈子睦,臨賀王正德之黨也,復閉桁渡景。太子使王質將精兵三千援信,至領軍府,遇賊,未陳而走。正德帥眾於張侯橋迎景,馬上交揖,既入宣陽門,望闕而拜,歔欷流涕,隨景渡淮。景軍皆著青袍,正德軍並著絳袍,碧裡,既與景合,悉反其袍。景乘勝至闕下,城中忷懼,羊侃詐稱得射書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眾乃少安。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奔京口;謝禧、元貞棄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頭城降景,景遣其儀同三司於子悅守之。 壬子,景列兵繞台城,幡旗皆黑,射啟於城中曰:「朱異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臣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誅朱異等,臣則斂轡北歸。」上問太子:「有是乎?」對曰:「然。」上將誅之。太子曰:「賊以異等為名耳;今日殺之,無救於急,適足貽笑將來,俟賊平,誅之未晚。」上乃止。 景繞城既匝,百道俱攻,鳴鼓吹脣,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羊侃使鑿門上為竅,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銀鞍,往賞戰士;直閣將軍朱思帥戰士數人逾城出外灑水,久之方滅。賊又以長柯斧斫東掖門,門將開,羊侃鑿扇為孔,以槊刺殺二人,斫者乃退。景據公車府,正德據左衛府,景黨宋子仙據東宮,范桃棒據同泰寺。景取東宮妓數百,分給軍士。東宮近城,景眾登其牆射城內。至夜,景於東宮置酒奏樂,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圖書皆盡。景又燒乘黃廄、士林館、太府寺。癸丑,景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項木驢,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擲焚之,俄盡。景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傷多,乃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啟求誅朱異等。城中亦射賞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朱異、張綰議出兵擊之,上問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異等不從,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大半。 侃子鷟,為景所獲,執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傾宗報主,猶恨不足,豈計一子,幸早殺之!」數日,復持來,侃謂鷟曰:「久以汝為死矣,猶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義,亦不之殺。 莊鐵慮景不克,托稱迎母,與左右數十人趣歷陽。先遣書紿田英、郭駱曰:「侯王已為台軍所殺,國家使我歸鎮。」駱等大懼,棄城奔壽陽,鐵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尋陽。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馬,祀蚩尤於太極殿前。 臨賀王正德即帝位於儀賢堂,下詔稱:「普通已來,奸邪亂政,上久不豫,社稷將危。河南王景,釋位來朝,猥用朕躬,紹茲寶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見理為皇太子,以景為丞相,妻以女,並出家之寶貨悉助軍費。於是景營於闕前,分其兵二千人攻東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閤許伯眾潛引景眾登城。辛酉,克之;殺南浦侯推及城中戰士三千人,載其屍聚於杜姥宅,遙語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當如此!」 景聲言上已晏駕,雖城中亦以為然。壬戌,太子請上巡城,上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皆鼓噪流涕,眾心粗安。 江子一之敗還也,上責之。子一拜謝曰:「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棄臣去,臣以一夫安能擊賊!若賊遂能至此,臣誓當碎身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乙亥,子一啟太子,與弟尚書左丞子四、東宮主帥子五帥所領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子一直抵賊營,賊伏兵不動。子一呼曰:「賊輩何不速出!」久之,賊騎出,夾攻之。子一徑前,引槊刺賊;從者莫敢繼,賊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謂曰:「與兄俱出,何面獨旋!」皆免冑赴賊。子四中槊,洞胸而死;子五傷脰,還至塹,一慟而絕。 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屢攻不克,人心離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潰去;又食石頭常平諸倉既盡,軍中乏食;乃縱士卒掠奪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後米一升直七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於城東、西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亂加毆捶,疲羸者因殺以填山,號哭動地。民不敢竄匿,並出從之,旬日間,眾至數萬。城中亦築土山以應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親負土,執畚鍤,於山上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分配二山,晝夜交戰不息。會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入,苦戰不能禁。羊侃令多擲火,為火城以斷其路,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為良;得朱異奴,以為儀同三司,異家資產悉與之。奴乘良馬,衣錦袍,於城下仰詬異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我始事侯王,已為儀同矣!」於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數,景皆厚撫以配軍,人人感恩,為之致死。 荊州刺史湘東王繹聞景圍台城,丙寅,戒嚴,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雍州刺史岳陽王察、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發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偉之子也。 朱異遺景書,為陳禍福。景報書,並告城中士民,以為:「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僕所以趨赴闕庭,指誅權佞,非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觀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長江天險,二曹所歎,吾一葦航之,日明氣淨。自非天人允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啟於東魏主,稱:「臣進取壽春,暫欲停憩。而蕭衍識此運終,自辭寶位;臣軍未入其國,已投同泰捨身。去月二十九日,屆此建康。江海未蘇,干戈暫止,永言故鄉,人馬同戀。尋當整轡,以奉聖顏。臣之母、弟,久謂屠滅,近奉明敕,始承猶在。斯乃陛下寬仁,大將軍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報!今輒繼啟迎臣母、弟、妻、兒,伏願聖慈,特賜裁放!」 己巳,湘東王繹遣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等將兵發江陵。 陳昕為景所擒,景與之極飲,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儀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說桃棒,使帥所部襲殺王偉、宋子仙,詣城降。桃棒從之,潛遣昕夜縋入城。上大喜,敕鐫銀券賜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眾,並給金帛女樂。」太子恐其詐,猶豫不決,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會議,朱異、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謬。桃棒既降,賊景必驚,乘此擊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堅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賊豈足平!此萬全策也。今開門納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萬一為變,悔無所及。社稷事重,須更詳之。」異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納桃棒;如其猶豫,非異所知。」太子終不能決。桃棒又使昕啟曰:「今止將所領五百人,若至城門,皆自脫甲,乞朝廷開門賜容。事濟之後,保擒侯景。」太子見其懇切,愈疑之。朱異拊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為部下所告,景拉殺之。陳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書城中曰:「桃棒且輕將數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隨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殺之。 景使蕭見理與儀同三司盧暉略戍東府。見理凶險,夜,與群盜剽劫於大桁,中流矢而死。 邵陵王綸行至鐘離,聞侯景已渡採石,綸晝夜兼道,旋軍入援,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什一二。遂帥寧遠將軍西豐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確、安南侯駿、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步騎三萬,自京口西上。大成,大春之弟;確,綸之子;駿,懿之孫也。 景遣軍至江乘拒綸軍。趙伯超曰:「若從黃城大路,必與賊遇,不如徑指鐘山,突據廣莫門。出賊不意,城圍必解矣。」綸從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餘里。庚辰旦,營於蔣山。景見之大駭,悉送所掠婦女、珍貨於石頭,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綸,綸與戰,破之。時山巔寒雪,乃引軍下愛敬寺。景陳兵於覆舟山北,乙酉,綸進軍玄武湖側,與景對陳,不戰。至暮,景更約明日會戰,綸許之。安南侯駿見景軍退,以為走,即與壯士逐之;景旋軍擊之,駿敗走,趣綸軍。趙伯超望見,亦引兵走,景乘勝追擊之,諸軍皆潰。綸收餘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縱火燒寺。綸奔朱方,士卒踐冰雪,往往墮足。景悉收綸輜重,生擒西豐公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而還。丙戌,景陳所獲綸軍首虜鎧仗及大春等於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為亂兵所殺。」霍俊獨曰:「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賊以刀毆其背,俊辭色彌厲;景義而釋之,臨賀王正德殺之。 是日晚,鄱陽王范遣其世子嗣與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各將兵入援,軍於蔡洲,以待上流諸軍,范以之高督江右援軍事。景悉驅南岸居民於水北,焚其廬舍,大街已西,掃地俱盡。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鎮鐘離,上召之入援,正表托以船糧未集,不進。景以正表為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於歐陽立柵以斷援軍,帥眾一萬,聲言入援,實欲襲廣陵。密書誘廣陵令劉詢,使燒城為應,詢以告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十二月,會理使詢帥步騎千人夜襲正表,大破之;正表走還鐘離。詢收其兵糧,歸就會理,與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書羊侃卒,城中益懼。侯景大造攻具,陳於闕前,大車高數丈,一車二十輪。丁酉,復進攻城,以蝦蟆車運土填塹。 湘東王繹遣世子方等將步騎一萬入援建康,庚子,發公安。繹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辯將舟師萬人,出自漢川,載糧東下。方等有俊才,善騎射,每戰,親犯矢石,以死節自任。 壬寅,侯景以火車焚台城東南樓。材官吳景有巧思,於城內構地為樓,火才滅,新樓即立,賊以為神。景因火起,潛遣人於其下穿城。城將崩,乃覺之;吳景於城內更築迂城,狀如卻月以擬之,兼擲火,焚其攻具,賊乃退走。 太子遣洗馬元孟恭將千人自大司馬門出蕩,孟恭與左右奔降於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樓,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壓賊且盡。又於城內作飛橋,懸罩二土山上。景眾見飛橋迥出,崩騰而走;城內擲雉尾炬,焚其東山,樓柵蕩盡,賊積死於城下,乃棄土山不復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將軍宋嶷降於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台城,闕前皆為洪流。 上征衡州刺史韋粲為散騎常侍,以都督長沙歐陽頠監州事。粲,放之子也。還,至廬陵,聞侯景亂,粲簡閱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聞景已出橫江,粲就內史劉孝儀謀之,孝儀曰:「必如此,當有敕。豈可輕信人言,妄相驚動!或恐不然。」時孝儀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賊已渡江,便逼宮闕,水陸俱斷,何暇有報!假令無敕,豈得自安!韋粲今日何情飲酒!」即馳馬出部分。將發,會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馳往見大心曰:「上游籓鎮,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計誠宜在前。但中流任重,當須應接,不可闕鎮。今宜且張聲勢,移鎮湓城,遣偏將賜隨,於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帥兵二千人隨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亦帥步騎萬餘人至橫江,粲即送糧仗贍給之,並散私金帛以賞其戰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張公洲遣船度仲禮,丙辰夜,粲、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合軍屯新林王游苑。粲議推仲禮為大都督,報下流眾軍;裴之高自以年位,恥居其下,議累日不決。粲抗言於眾曰:「今者同赴國難,義在除賊。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邊疆,先為侯景所憚;且士馬精銳,無出其前。若論位次,柳在粲下,語其年齒,亦少於粲,直以社稷之計,不得復論。今日形勢,貴在將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舊德,豈應復挾私情以沮大計!粲請為諸軍解之。」乃單舸至之高營,切讓之曰:「今二宮危逼,猾寇滔天,臣子當戮力同心,豈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異,鋒鏑便有所歸。」之高垂泣致謝。遂推仲禮為大都督。 宣城內史楊白華遣其子雄將郡兵繼至,援軍大集,眾十餘萬,緣淮樹柵,景亦於北岸樹柵以應之。 裴之高與弟之橫以舟師一萬屯張公洲。景囚之高弟、侄、子、孫、臨水陳兵,連鎖列於陳前,以鼎鑊、刀鋸隨其後,謂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發,皆不中。 景帥步騎萬人於後渚挑戰,仲禮欲出擊之。韋粲曰:「日晚我勞,未可戰也。」仲禮乃堅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東王繹將銳卒三萬發江陵,留其子綏寧侯方諸居守,咨議參軍劉之迡等三上箋請留,答教不許。 鄱陽王范遣其將梅伯龍攻王顯貴於壽陽,克其羅城;攻中城,不克而退,范益其眾,使復攻之。 東魏大將軍澄患民錢濫惡,議不禁民私鑄,但懸稱市門,錢不重五銖,毋得入市。朝議以為年谷不登,請俟它年,乃止。 魏太師泰殺安定國臣王茂而非其罪。尚書左丞柳慶諫,泰怒曰:「卿黨罪人,亦當坐!」執慶於前。慶辭色不撓,曰:「慶聞君蔽於事為不明,臣知而不爭為不忠。慶既竭忠,不敢愛死,但懼公為不明耳。」泰寤,亟使赦茂,不及,乃賜茂家錢帛,曰:「以旌吾過。」 丙辰晦,柳仲禮夜入韋粲營,部分眾軍。旦日,會戰,諸將各有據守,令粲頓青塘。粲以青塘當石頭中路,賊必爭之,頗憚之。仲禮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當更遣軍相助。」乃使直閣將軍劉叔胤助之。
资治通鉴第一百六十一卷 梁纪十七 戊辰年,一年。
春正月己亥日,慕容绍宗率五千铁骑从两面夹击侯景。侯景欺骗部众说:“你们的家属已经被高澄杀了。”众人相信。慕容绍宗远远呼喊说:“你们家属都平安,如果归降,官爵功勋照旧。”又披散头发,向北斗发誓。侯景的士卒本来不愿南渡,他的将领暴显等各自率所部投降慕容绍宗。侯景军大溃,争相奔赴涡水,水都因此不能流动。侯景与心腹数骑从硖石渡淮,逐渐收集散卒,得步骑八百人,向南经过小城,城上有人登陴骂他说:“跛奴!还想干什么!”侯景大怒,攻破小城,杀了辱骂的人后离去。他昼夜兼行,追兵不敢逼近。侯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我若被擒,您还有什么用处!”慕容绍宗于是放纵他逃走。辛丑日,梁任命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甲辰日,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东魏军逐渐逼近,声称粮运不继,放弃悬瓠,退还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放弃项城逃走,东魏人都占据了这些地方。梁武帝发怒,责备羊鸦仁。羊鸦仁害怕,上启请求延期,屯军淮上。侯景败后,不知该去哪里。当时鄱阳王萧范被任为南豫州刺史,还没有到任。马头戍主刘神茂一向被监州事韦黯所不容,听说侯景到来,故意前去迎候。侯景问:“寿阳离这里不远,城池险固,我想去投奔,韦黯会接纳我吗?”刘神茂说:“韦黯虽据守城池,不过是监州罢了。大王如果驰到近郊,他必定出迎,趁机抓住他,就可以成事。得到城后,再慢慢上启报告,朝廷喜悦大王南归,必不会责怪。”侯景握住他的手说:“这是天教我啊!”刘神茂请求率步骑百人先做向导。壬子日,侯景夜到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贼,授甲登城。侯景派部下告诉他说:“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城门。”韦黯说:“既没有奉到诏敕,不敢听命。”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不成了。”刘神茂说:“韦黯懦弱少智,可以说服他。”于是派寿阳人徐思玉入见韦黯说:“河南王为朝廷所重,这是您知道的。如今失利来投,怎能不接纳?”韦黯说:“我受命只知道守城;河南王自己战败,和我有什么关系!”徐思玉说:“国家把阃外谋略交给您,如今您不肯开城,若魏追兵来到,河南王被魏人杀死,您岂能独存!纵使能存,又有什么脸面见朝廷?”韦黯认为他说得对。徐思玉出城报告,侯景大喜说:“让我活命的是您啊!”癸丑日,韦黯开门接纳侯景。侯景派将领分守四门,诘责韦黯,准备斩他;不久又拍手大笑,置酒极欢。韦黯是韦睿的儿子。朝廷听说侯景战败,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有人说:“侯景和将士全都没了。”上下都很忧虑。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东宫,太子说:“淮北刚又有消息,侯景必定已经脱身,并不像传闻那样。”何敬容回答说:“侯景若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变色,问其缘故。何敬容说:“侯景是反复无常的叛臣,终究会乱国。”太子在玄圃亲讲《老子》《庄子》,何敬容对学士吴孜说:“从前西晋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如今东宫又这样,江南也将成为戎狄之地吗!”甲寅日,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飞驰入朝报告战败,并自请贬削;朝廷下优诏不许。侯景又请求供给资财,梁武帝因侯景新败,不忍改易他的任所。乙卯日,就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改任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进谏说:“臣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只身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又敕令接纳。臣听说凶人本性不改,天下的恶人是一样的。从前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最终又杀董卓而为贼;刘牢之背叛王恭归晋,又背晋作乱。为什么呢?狼子野心,终无驯服亲近的本性;养虎的比喻,必见饥饿反噬的祸患。侯景以凶狡之才,受高欢庇护之恩,位列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就反过来噬主。叛逆力量不足,又逃死关西;宇文氏不容,所以又投身于我。陛下先前不拒细流,正是想比照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希望得到一战之效罢了;如今他已经丧师失地,只是边境上的一个匹夫,陛下爱一个匹夫而弃盟国,臣私下不取。若国家还等待他鸡鸣报效、岁暮见功,臣私下认为侯景必不是岁暮之臣;他抛弃乡国如脱鞋,背弃君亲如弃草芥,岂会知道远慕圣德,做江、淮的纯臣!事迹显然,没有可惑之处。臣朽老多病,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国申包胥将死有保全郢都的忠心,卫国史鱼临死也有以尸进谏的节义。臣忝为宗室遗老,怎敢忘刘向之心!”梁武帝叹息他的忠诚,却不能采用。萧介是萧思话的孙子。己未日,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朝见。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西魏皇孙出生,大赦。二月,东魏杀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这是讨伐侯景党羽;其余被侯景胁从的人,都赦免。东魏既得悬瓠、项城,完全恢复旧境。大将军高澄多次发移书,再求通好;梁朝廷还未准许。高澄对贞阳侯萧渊明说:“先王与梁主和好十多年。听说他礼佛文中说:‘奉为魏主,并及先王。’这是梁主厚意;不料一朝失信,造成这场纷扰,我知道不是梁主本心,应是侯景煽动。应派使者咨询议论。若梁主不忘旧好,我也不敢违背先王之意,诸人都立即遣还,侯景家属也当一同送回。”萧渊明于是派省事夏侯僧辩向梁武帝奉启,称“勃海王宽弘厚道,是长者,如果重新通好,应会让萧渊明回来”。梁武帝得启后流泪,与朝臣商议。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都说:“静寇息民,和好确实便利。”只有司农卿傅岐说:“高澄有什么事必须求和?必是设离间计,所以命贞阳侯遣使,想让侯景自疑。侯景心中不安,必定图谋祸乱。若准许通好,正落入他的计中。”朱异等坚持应和,梁武帝也厌倦用兵,于是听从朱异的话,赐萧渊明书说:“知道高大将军待你不薄,省览你的启奏,很慰我心。将另派使者,再敦邻睦。”夏侯僧辩返回,经过寿阳,侯景暗中打听得知,拘捕审问,他全都招认。侯景于是抄写答复萧渊明的书,又上启梁武帝说:“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高欢身死。其子高澄继承恶业,灭亡只待时日,所以他昧着良知自夸这一胜,大概是上天荡大他的心以盈满凶毒罢了。高澄若行合天心,腹心无病,又何必急急奉璧求和?岂不是因为秦兵扼其喉,胡骑迫其背,所以甘言厚币,求安大国。臣听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为什么吝惜高澄一个小竖子,而抛弃亿兆人之心!臣私下以为北魏安强,没有超过天监初年的时候,钟离之役,却连一匹马也没有回去。当它强盛时,陛下尚且讨伐而取胜;到它衰弱时,反而顾虑而求和。舍弃已成之功,纵放垂死之虏,使他借命强横,遗患后世,不只愚臣扼腕,实在也是志士痛心。从前伍子胥逃奔吴国,楚国终于被攻破;陈平离开项羽,刘氏因此兴起。臣虽才能不及古人,心意同于往事。诚然知道高澄忌惮贾谊在翟、重耳在秦,求盟请和,是希望除去他的祸患。若臣死对国家有益,万死无辞。只恐千载之后,有污良史。”侯景又写信给朱异,送金三百两;朱异收下金子,却不把侯景的启奏呈上。己卯日,梁武帝派使者慰问高澄。侯景又上启说:“臣与高氏仇隙已深,仰凭陛下威灵,希望洗雪仇耻;如今陛下又与高氏连和,使臣置身何地!请求允许后来再战,宣扬皇威!”梁武帝回复说:“朕与公的大义已定,岂有成时接纳、败时抛弃的道理!如今高氏遣使求和,朕也重新思考偃武。进退之宜,国家自有常制。公只应清静自处,不必忧虑。”侯景又上启说:“臣如今蓄粮聚众,秣马藏戈,指日计期,必将清定赵、魏。不容军出无名,所以愿以陛下为主罢了。如今陛下抛弃臣于远外,南北又重新通好,恐怕微臣之身,不免落到高氏手中。”梁武帝又回复说:“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对一物失信!想公深明此心,不必再上启了。”侯景于是伪造邺城书信,请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梁武帝准备答应。舍人傅岐说:“侯景因穷困归义,抛弃他不祥;况且他是百战之后的人,岂肯束手被缚!”谢举、朱异说:“侯景是奔败之将,一个使者的力量就够了。”梁武帝听从他们,复书说:“贞阳侯早晨到,侯景晚上就返还。”侯景对左右说:“我本来就知道吴老公心肠薄!”王伟劝侯景说:“如今坐着听命也是死,举大事也是死,唯愿大王图之!”于是侯景才开始谋反,所属城中居民,都招募为军士,随即停止征收市价税和田租,百姓子女全都配给将士。三月癸巳日,东魏任命太尉襄城王元旭为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日,大将军高澄南临黎阳,从虎牢渡河到洛阳。西魏同轨防长史裴宽与东魏将彭乐等作战,被彭乐擒获,高澄礼遇很厚,裴宽得机逃回。高澄由太行返回晋阳。屈獠洞斩李贲,把首级送到建康。李贲的哥哥李天宝逃入九真,收余兵二万围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率众讨平。诏令任命陈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夏四月甲子日,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伪造官职授人,事情发觉后,纠检、首告者六万多人。甲戌日,东魏派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率步骑十万攻打西魏王思政于颍川。王思政命令停鼓卷旗,好像无人。高岳依仗兵众,从四面逼城。王思政选骁勇士卒开门出战,高岳兵败逃走。高岳又筑土山,昼夜攻城;王思政随处拒守,夺取其土山,设置楼堞帮助防守。五月,西魏任命丞相宇文泰为太师,广陵王元欣为太傅,李弼为大宗伯,赵贵为大司寇,于谨为大司空。太师宇文泰奉太子巡抚西境,登陇,到原州,历北长城,东趋五原,到蒲州,听说西魏皇帝身体不适便返回。到达时皇帝已痊愈,宇文泰又回华州。梁武帝派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出使东魏,恢复旧好。徐陵是徐摛的儿子。六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巡行北边。秋七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乙卯日,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朝见。因道士多有伪滥,开始废罢南郊道坛。八月庚寅日,高澄回晋阳,派尚书辛术率诸将夺取江、淮以北,共得二十三州。侯景自到寿阳后,征求不止,朝廷从未拒绝。侯景请求娶王、谢家的女子,梁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不是匹配,可在朱、张以下人家访求。”侯景愤恨说:“总有一天把吴儿女子配给奴仆!”又上启请求锦一万匹为军人做袍,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他。又因台省所给兵仗多不精良,上启请求东冶锻工,想重新制造,敕令都给他。侯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的儿子夏侯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夏侯譒于是去掉“夏”字,自称“侯”,托为侯景族子。梁武帝既不用侯景之言,又与东魏和亲,此后侯景表疏渐渐悖慢。又听说徐陵等出使东魏,反谋更加严重。元贞知道侯景有异志,屡次请求还朝。侯景对他说:“河北事虽未成,江南还怕失掉吗,为什么不能稍忍!”元贞害怕,逃回建康,把事情全都奏闻;梁武帝任命元贞为始兴内史,也不问侯景。临贺王萧正德所到之处贪暴不法,屡次得罪于梁武帝,因此怨恨,暗中豢养死士,储米积货,希望国家有变;侯景知道这事。萧正德在北方时与徐思玉相识,侯景派徐思玉给萧正德送信说:“如今天子年高,奸臣乱国。以我看来,祸败计日可待。大王本当居储君之位,中途被废黜,四海惶惶,归心大王。侯景虽不敏,实愿自效。愿大王顺应苍生,鉴察这番诚意!”萧正德大喜说:“侯公之意,暗中与我相同,这是天授给我!”回复说:“朝廷之事,正如公所言。我的心思已经很久了。如今我在内,公在外,哪有不成功的!机事贵速,现在正是时候。”鄱阳王萧范秘密上启侯景谋反。当时梁武帝把边事专委朱异,动静都由他过问,朱异认为必无此理。梁武帝答复萧范说:“侯景孤危寄命,好比婴儿仰赖人喂养。按这种事势,怎么能反呢!”萧范再次陈说:“不早剪除,祸及百姓。”梁武帝说:“朝廷自有处置,不须你深忧。”萧范又请求自己率合肥之众讨伐,梁武帝不许。朱异对萧范使者说:“鄱阳王竟不许朝廷有一个客人!”从此萧范的启奏,朱异不再上通。侯景邀羊鸦仁同反,羊鸦仁抓住他的使者上闻。朱异说:“侯景不过数百叛虏,能做什么!”敕令把使者交建康狱,不久又释放。侯景更加无所忌惮,上启梁武帝说:“如果臣之事属实,就应遭国法;如果蒙陛下明察,请诛羊鸦仁!”侯景又上言:“高澄狡猾,岂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也私下耻笑。臣宁愿粉身碎骨,把性命投向仇门,请求把江西一境交臣控督。如果不许,就率甲骑临江而上,向闽、越而去。不只朝廷自耻,也是三公因此旰食忧勤。”梁武帝让朱异传话回答侯景使者说:“好比贫家养十客、五客,尚且能各得其意;朕只有一客,却招致怨言,也是朕的过失。”于是更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络绎不绝。戊戌日,侯景在寿阳反叛,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朱异等都因奸佞骄贪、蒙蔽君主、弄权而被时人痛恨,所以侯景借此起兵。徐驎、陆验是吴郡人,周石珍是丹杨人。徐驎、陆验先后任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商怨恨他们,朱异尤其与他们亲近,世人称他们为“三蠹”。司农卿傅岐是刚直之士,曾对朱异说:“您参与国政,荣宠如此。近来所听到的,鄙秽狼藉,如果圣主觉悟,您想免祸能做到吗!”朱异说:“外间诽谤,我知道很久了。心若无愧,何必顾虑人言!”傅岐对人说:“朱彦和快要死了。靠谄媚求容,用辩辞拒谏,听到危难而不惧,知道恶事而不改,这是上天夺去了他的明鉴,岂能长久!”侯景向西攻马头,派将领宋子仙向东攻木栅,抓住戍主曹璆等。梁武帝听说后,笑着说:“这能做什么!我折下鞭子就能笞打他。”敕令悬赏斩侯景者,封三千户公,授州刺史。甲辰日,下诏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萧纶持节董督众军讨伐侯景。萧正表是萧宏的儿子,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裴之高是裴邃兄长的儿子。九月,东魏濮阳武公娄昭去世。侯景听说台军讨伐,向王伟问计。王伟说:“邵陵王若到,敌众我寡,必被困住。不如放弃淮南,决意东向,率轻骑直袭建康;临贺王在内反,大王在外攻,天下不足定。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应立即上路。”侯景于是留下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日,假称游猎,离开寿阳,人们都没有发觉。冬十月庚寅日,侯景扬言趋向合肥,实际袭击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侯景抓住刺史丰城侯萧泰。萧泰是萧范的弟弟,先任中书舍人,倾尽财物侍奉当时权要,超授谯州刺史。到州后,遍发民丁,使他们担负腰舆、扇、伞等物,不分士庶;以此为耻的人,重加杖责,多输财物的,就放免,因此人人思乱。等侯景到来,众人无战心,所以失败。庚子日,下诏派宁远将军王质率众三千巡江防遏。侯景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日,庄铁献城投降,因而劝侯景说:“国家承平日久,人人不习战。听说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应乘此机会速趋建康,可以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让朝廷慢慢得以防备,内外稍安,派羸兵千人径直据守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也不能渡江了。”侯景于是留下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历阳,以庄铁为向导,率兵临江。江上镇戍相继启闻。梁武帝向都官尚书羊侃询问讨伐侯景之策,羊侃请求“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侯景进不能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说:“侯景必无渡江之志。”于是搁置此议。羊侃说:“今年要败了!”戊申日,任命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丹杨郡。萧正德派大船数十艘,假称载荻,秘密用来渡侯景。侯景将渡江,担心王质阻拦,派间谍侦察。正逢临川太守陈昕启奏说:“采石急需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怕不能济事。”梁武帝任命陈昕为云旗将军,代王质戍守采石,征王质代理丹杨尹事。陈昕是陈庆之的儿子。王质离开采石,而陈昕还未下到江渚。间谍告诉侯景说:“王质已经退走。”侯景命间谍折江东树枝为凭证,间谍照办返回,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成了!”己酉日,侯景从横江渡到采石,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这天晚上,朝廷才命令戒严。侯景分兵袭姑孰,抓住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南津校尉江子一率舟师一千多人,想在下流邀击侯景;他的副将董桃生家在江北,与其徒众先溃逃。江子一收余众,步行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兄长。太子见事急,穿军服入见梁武帝,请受方略。梁武帝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事,还问什么!内外军都交给你。”太子于是留在中书省,指授军事,人心惶骇,没有人应募。朝廷还不知道临贺王萧正德的实情,命萧正德屯朱雀门,宁国公萧大临屯新亭,太府卿韦黯屯六门,修缮宫城,作受敌准备。萧大临是萧大器的弟弟。己酉日,侯景到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上人们互相劫掠,道路不再通行。赦免东冶、西冶、尚方、钱署以及建康系囚,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萧推守东府,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各门和朝堂。萧推是萧秀的儿子,萧大春是萧大临的弟弟,柳津是柳仲礼的父亲。又担取诸寺库和公藏之钱,聚集在德阳堂,以充军费。庚戌日,侯景到板桥,派徐思玉来求见梁武帝,实际想观察城中虚实。梁武帝召见询问。徐思玉假称背叛侯景,请求单独陈事,梁武帝准备屏退左右。舍人高善宝说:“徐思玉从贼中来,真伪难测,怎么可以让他独自在殿上!”朱异在旁侍坐,说:“徐思玉难道是刺客吗!”徐思玉拿出侯景启奏,说“朱异等弄权,请求带甲入朝,除去君侧之恶”。朱异十分惭惧。侯景又请求派了事舍人出城相互解释,梁武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侯景面北受敕,贺季问:“如今这次举动叫什么名义?”侯景说:“想做皇帝!”王伟进言说:“只是朱异等乱政,除奸臣罢了。”侯景既说出恶言,便扣留贺季,只派郭宝亮还宫。百姓听说侯景到来,竞相入城,公私混乱,不再有秩序,羊侃分区部署防守,都用宗室间杂其间。军人争相进入武库,自取兵器铠甲,主管官员不能禁止,羊侃命斩数人,才停止。当时梁兴起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者和闾里士大夫很少见过兵甲,贼兵骤至,公私惊骇。宿将已经凋尽,后进少年又都在外,军事指挥完全倚仗羊侃,羊侃胆略勇力都壮,太子深深依靠他。辛亥日,侯景到朱雀桁南。太子让临贺王萧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门,率宫中文武三千多人营于桁北。太子命庾信打开大桁以挫敌锋,萧正德说:“百姓看见开桁,必定大惊。可以先安定人心。”太子听从。不久侯景到来,庾信率众开桁,才除去一艘船。见侯景军都戴铁面具,便退隐门内。庾信正吃甘蔗,有飞箭射中门柱,他手中甘蔗应弦而落,于是弃军逃走。南塘游军沈子睦是临贺王萧正德党羽,又关闭桁桥渡侯景。太子派王质率精兵三千援助庾信,到领军府,遇到贼军,还未布阵就逃。萧正德率众在张侯桥迎侯景,马上互相作揖。入宣阳门后,望宫阙而拜,抽泣流泪,随侯景渡淮水。侯景军都穿青袍,萧正德军都穿绛袍、碧里,既与侯景会合,都把袍子翻过来。侯景乘胜到宫阙下,城中恐惧。羊侃假称得到箭书,说:“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到近路。”众人才稍稍安定。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放弃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侯景,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守石头。壬子日,侯景列兵环绕台城,旗帜都用黑色,向城中射启奏说:“朱异等蔑视玩弄朝权,轻率作威作福,臣被他们陷害,想加以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就勒马北归。”梁武帝问太子:“有这事吗?”太子回答说:“是这样。”梁武帝准备诛杀朱异等。太子说:“贼是以朱异等为名罢了;今日杀他们,无救于急,只足以贻笑将来,等贼平后再诛也不晚。”梁武帝才停止。侯景环城既毕,百道俱攻,击鼓吹唇,声震大地,纵火烧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等。羊侃命在门上凿孔,从上泼水灭火;太子亲自捧银鞍,前去赏赐战士;直阁将军朱思率战士数人越城出外洒水,过了很久才灭火。贼又用长柄斧砍东掖门,门将开,羊侃凿门扇为孔,用槊刺死二人,砍门的人才退。侯景据公车府,萧正德据左卫府,侯景党羽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侯景取东宫妓女数百,分给军士。东宫靠近台城,侯景众登墙射城内。到夜里,侯景在东宫置酒奏乐,太子派人焚烧,台殿及所聚图书都烧尽。侯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日,侯景造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击碎。侯景又造尖顶木驴,石不能破。羊侃命造雉尾炬,灌以膏蜡,成丛投掷焚烧,不久全烧尽。侯景又造登城楼,高十多丈,想临城射入城中。羊侃说:“车高而壕虚,它来必倒,可以躺着看。”等车移动,果然倒下。侯景攻城不克,士卒死伤多,便筑长围断绝内外,又上启请求诛朱异等。城中也向外射赏格说:“有能送侯景首级者,授以侯景职位,并给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朱异、张绾议论出兵攻击,梁武帝问羊侃。羊侃说:“不可。如今出人若少,不足以破贼,只会挫伤锐气;若多,一旦失利,门窄桥小,必定大失亡。”朱异等不听,派一千多人出战。锋刃尚未交接,就退走,争桥赴水而死的过半。羊侃的儿子羊鷟被侯景俘获,带到城下给羊侃看。羊侃说:“我倾尽宗族报效主上,还恨不足,岂会顾惜一个儿子,幸请早杀他!”数日后,又把羊鷟带来,羊侃对羊鷟说:“很久以前就把你当死人了,还活着吗!”拉弓射他。侯景因羊侃忠义,也没有杀羊鷟。庄铁担心侯景不能取胜,借口迎母,带左右数十人奔历阳。先派书信欺骗田英、郭骆说:“侯王已被台军杀死,国家让我回镇。”郭骆等大惧,弃城奔寿阳。庄铁入城后不敢守,奉母奔寻阳。十一月戊午朔日,梁刑杀白马,在太极殿前祭蚩尤。临贺王萧正德在仪贤堂即皇帝位,下诏称:“普通以来,奸邪乱政,皇上久不安康,社稷将危。河南王侯景,舍位来朝,推戴朕身,继承宝位,可以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以侯景为丞相,把女儿嫁给他,并拿出家中宝货全助军费。于是侯景营于宫阙前,分兵二千攻东府;南浦侯萧推抵拒三日,不能攻克。侯景亲自前去攻打,箭石如雨,宣城王防阁许伯众暗中引侯景众登城。辛酉日,攻克东府;杀南浦侯萧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把尸体运到杜姥宅堆积,远远对城中人说:“若不早降,正会如此!”侯景声称梁武帝已死,虽城中也以为如此。壬戌日,太子请梁武帝巡城。梁武帝到大司马门,城上听到御驾声音,都鼓噪流泪,众心稍安。江子一败还后,梁武帝责备他。江子一拜谢说:“臣以身许国,常怕不能得其死;如今所部都弃臣而去,臣一个人怎能击贼!若贼竟能到这里,臣誓当碎身赎前罪,不死在宫阙前,也当死在宫阙后。”乙亥日,江子一启请太子,与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率所领百多人开承明门出战。江子一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江子一呼喊说:“贼辈为什么不快出来!”过了很久,贼骑出来夹攻。江子一直向前,用槊刺贼;随从无人敢继进,被贼劈开肩膀而死。江子四、江子五相对说:“和兄长一起出战,哪有脸独自回去!”都脱下头盔赴贼。江子四中槊贯胸而死;江子五伤颈,回到壕边,痛哭一声而绝。侯景刚到建康时,以为早晚能攻下,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等到屡攻不克,人心离散沮丧。侯景害怕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吃尽石头常平诸仓,军中乏食;于是放纵士卒抢夺百姓米粮以及金帛子女。从此一升米值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十分之五六。乙丑日,侯景在城东、西筑土山,驱迫士民,不分贵贱,乱加殴打,疲弱者就杀来填山,号哭震地。百姓不敢逃匿,都出来从役,十天之间,人数到数万。城中也筑土山相对。太子、宣城王以下都亲自背土,执畚锸,在山上建芙蓉层楼,高四丈,用锦罽装饰,招募敢死士二千人,厚给衣袍铠甲,称为“僧腾客”,分配在两山,昼夜交战不息。正逢大雨,城内土山崩塌;贼乘机迫近,几乎攻入,苦战仍不能阻止。羊侃命多投火炬,形成火城来截断其路,再缓缓在内筑城,贼不能前进。侯景招募奴仆投降的,一律免为良人;得到朱异家奴,任命为仪同三司,把朱异家资产都给他。此奴骑良马,穿锦袍,在城下仰骂朱异说:“你做官五十年,才做到中领军;我刚侍奉侯王,已经是仪同了!”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城投侯景的以千计,侯景都厚加抚慰,配入军中,人人感恩,为他拼死。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听说侯景围台城,丙寅日,戒严,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察、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发兵入援。萧大心是萧大器的弟弟,萧恪是萧伟的儿子。朱异写信给侯景,为他陈说祸福。侯景回书,并告城中士民,认为:“梁近年以来,权幸用事,剥削百姓,以供嗜欲。如果说不是这样,诸公试看: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以及在位庶僚,姬妾上百,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哪里得来!我所以趋赴阙庭,所指在诛权佞,不是倾覆社稷。如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我看王侯诸将,志在保全自身,谁能尽力死战,同我争胜负呢!长江天险,是曹操、曹丕所叹的,我以一苇渡过,天明气清。若非天人相合,怎能如此!愿各自三思,自求大吉。”侯景又向东魏主奉启,称:“臣进取寿春,暂想停息。而萧衍知道运数已终,自己辞去宝位;臣军还未入其国,他已投同泰寺舍身。上月二十九日,到达建康。江海未苏,干戈暂止,长念故乡,人马同恋。不久当整辔北上,以拜圣颜。臣的母亲、弟弟,久以为已被屠灭,近奉明敕,才知道还在。这都是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臣弱劣之身,不知怎样仰报!如今接着上启迎臣母、弟、妻、儿,伏愿圣慈,特赐裁放。”己巳日,湘东王萧绎派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率兵从江陵出发。陈昕被侯景擒获,侯景与他痛饮,让陈昕收集部曲,想任用他。陈昕不肯,侯景让仪同三司范桃棒囚禁他。陈昕于是劝说范桃棒,让他率所部袭杀王伟、宋子仙,到城中投降。范桃棒听从,秘密派陈昕夜间缒入城。梁武帝大喜,敕令刻银券赐范桃棒说:“事定之日,封你为河南王,立即把侯景部众都给你,并给金帛女乐。”太子怀疑有诈,犹豫不决。梁武帝发怒说:“受降是常理,为何忽然起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说:“范桃棒投降必非虚妄。范桃棒既降,贼侯景必惊,乘此攻击,可以大破。”太子说:“我坚城自守以待外援,援兵既到,贼岂难平!这是万全之策。如今开门接纳范桃棒,范桃棒之情,哪能容易知道!万一发生变故,后悔不及。社稷事重,必须再详议。”朱异说:“殿下若以社稷为急,就应纳范桃棒;若还犹豫,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太子终不能决断。范桃棒又让陈昕启奏说:“如今只带所领五百人,若到城门,都自己脱甲,请朝廷开门容纳。事成之后,保证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更加怀疑。朱异捶胸说:“失去这机会,社稷大事就完了!”不久范桃棒被部下告发,侯景拉杀了他。陈昕不知,按期出城,侯景邀截抓住他,逼他向城中射书说:“范桃棒暂且轻装带数十人先入。”侯景想在衣中藏甲随入,陈昕不肯,以必死相期,侯景于是杀了他。侯景派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守东府。萧见理凶险,夜间与群盗在大桁抢劫,中流矢而死。邵陵王萧纶行到钟离,听说侯景已渡采石,昼夜兼程,回军入援,渡江时中流起风,人马溺死十分之一二。于是率宁远将军西丰公萧大春、新淦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从京口西上。萧大成是萧大春的弟弟,萧确是萧纶的儿子,萧骏是萧懿的孙子。侯景派军到江乘抵拒萧纶军。赵伯超说:“若从黄城大路,必与贼相遇,不如径直指向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城围必解。”萧纶听从,夜行失道,迂回二十多里。庚辰旦,在蒋山立营。侯景见了大惊,把所掠妇女、珍货全送到石头,准备船只想逃。又分兵三道攻萧纶,萧纶与他作战,击破。其时山巅寒雪,便引军下爱敬寺。侯景陈兵覆舟山北。乙酉日,萧纶进军玄武湖旁,与侯景对阵,不战。到傍晚,侯景又约明日会战,萧纶答应。安南侯萧骏见侯景军退,以为逃走,就与壮士追逐;侯景回军攻击,萧骏败走,奔向萧纶军。赵伯超远望见状,也引兵逃走,侯景乘胜追击,诸军都溃散。萧纶收余兵近千人,入天保寺;侯景追击,纵火烧寺。萧纶奔朱方,士卒踏冰雪,常常冻伤坠足。侯景尽收萧纶辎重,生擒西丰公萧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回。丙戌日,侯景把所获萧纶军首级、俘虏、铠甲兵仗以及萧大春等陈列城下,让他们说:“邵陵王已被乱兵杀死。”只有霍俊说:“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只管坚守,援军不久就到。”贼用刀击打他的背,霍俊辞色更加严厉;侯景义而释之,临贺王萧正德杀了他。这天晚上,鄱阳王萧范派其世子萧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率兵入援,屯军蔡洲,以待上流诸军,萧范让裴之高督江右援军事。侯景把南岸居民全驱到水北,焚烧他们的房舍,大街以西,扫地皆尽。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钟离,梁武帝召他入援,萧正表借口船粮未集,不进。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萧正表于是于欧阳立栅以断援军,率众一万,声称入援,实际想袭广陵。他密书诱广陵令刘询,让他焚城响应,刘询报告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十二月,萧会理派刘询率步骑千人夜袭萧正表,大破之;萧正表逃回钟离。刘询收其兵粮,归附萧会理,与他入援。癸巳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去世,城中更加恐惧。侯景大造攻具,陈列在宫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日,又进攻城池,用虾蟆车运土填壕。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率步骑一万入援建康,庚子日,从公安出发。萧绎又派竟陵太守王僧辩率水军一万人,从汉川出发,载粮东下。萧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次作战,亲冒箭石,以死节自任。壬寅日,侯景用火车焚烧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在城内就地构楼,火才灭,新楼立即立起,贼以为神。侯景趁火起,暗派人在下面穿城。城将崩塌,才被发觉;吴景在城内又筑迂城,形如却月以抵御,兼投火焚其攻具,贼才退走。太子派洗马元孟恭率千人从大司马门出击,元孟恭与左右奔降侯景。己酉日,侯景土山逐渐逼近城楼,柳津命人作地道取其土,外山崩塌,几乎把贼压尽。又在城内造飞桥,悬罩两座土山上。侯景众见飞桥高出,奔腾逃走;城内投雉尾炬,焚其东山,楼栅全毁,贼尸堆积城下,于是放弃土山不再修,自焚攻具。材官将军宋嶷降侯景,教他引玄武湖水灌台城,宫阙前都成洪流。梁武帝征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欧阳頠监州事。韦粲是韦放的儿子。他返回到庐陵,听说侯景作乱,检阅部下,得精兵五千,加倍赶路赴援。到豫章,听说侯景已出横江,韦粲与内史刘孝仪商议。刘孝仪说:“如果真是这样,应当有敕命。岂可轻信人言,妄相惊动!也许不是这样。”当时刘孝仪正在置酒,韦粲大怒,把杯子摔在地上说:“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都断,哪有空报信!即使没有敕令,岂能自安!韦粲今日有什么心情饮酒!”立刻驰马出外部署。将出发时,正逢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邀韦粲,韦粲便驰往见萧大心说:“上游藩镇中,江州离京城最近,殿下情理上诚应在前。但中流责任重大,必须接应,不可空缺镇守。如今宜暂且张大声势,移镇湓城,派偏将赐随,就足够成事。”萧大心认为他说得对,派中兵柳昕率兵二千随韦粲。韦粲到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步骑一万多人到横江,韦粲立即送粮仗供给,并散发私人金帛赏赐其战士。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船渡柳仲礼。丙辰夜,韦粲、柳仲礼以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新林王游苑。韦粲议推柳仲礼为大都督,报告下流众军;裴之高自以年位为尊,耻居其下,议论数日不能决定。韦粲对众人高声说:“如今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正因他长期捍卫边疆,先为侯景所忌惮;且士马精锐,没有超过他的。若论位次,柳在我之下;说到年龄,也少于我。只是为社稷之计,不得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帅和同,若人心不同,大事就去了。裴公是朝廷旧德,岂应再挟私情阻碍大计!我请求为诸军解开此事。”于是单船到裴之高营中,严厉责备他说:“如今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应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豫州若一定要立异,锋镝便有所归。”裴之高垂泪致谢。于是推柳仲礼为大都督。宣城内史杨白华派其子杨雄率郡兵相继到来,援军大集,众十多万,沿淮树栅;侯景也在北岸树栅相对。裴之高与弟弟裴之横以水军一万屯张公洲。侯景囚禁裴之高的弟、侄、子、孙,在水边陈兵,把他们用锁链连在阵前,鼎镬、刀锯随其后,对他们说:“裴公不降,如今就烹了你们。”裴之高召善射者射自己的儿子,连发两箭都不中。侯景率步骑一万人到后渚挑战,柳仲礼想出击。韦粲说:“天晚我军劳累,不能战。”柳仲礼于是坚壁不出,侯景也引兵退去。湘东王萧绎率锐卒三万从江陵出发,留下其子绥宁侯萧方诸居守,咨议参军刘之遴等三次上笺请求留驻,萧绎答教不许。鄱阳王萧范派将领梅伯龙攻王显贵于寿阳,攻克罗城;攻中城不克而退,萧范增加兵众,让他再攻。东魏大将军高澄忧虑民钱滥恶,议论不禁百姓私铸,只在市门悬秤,钱不重五铢的不得入市。朝议认为年成不好,请等别年再行,于是停止。西魏太师宇文泰杀安定国臣王茂,而王茂并无其罪。尚书左丞柳庆进谏,宇文泰发怒说:“你袒护罪人,也应坐罪!”在面前抓住柳庆。柳庆辞色不屈,说:“柳庆听说君主被事情蒙蔽叫作不明,臣子知道而不争叫作不忠。柳庆既尽忠,不敢爱惜性命,只怕公成为不明之人罢了。”宇文泰醒悟,急忙派人赦免王茂,已来不及,于是赐王茂家钱帛,说:“用来表明我的过失。”丙辰晦日,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署众军。第二天会战,诸将各有所守,命韦粲屯青塘。韦粲认为青塘当石头中路,贼必争夺,颇为忌惮。柳仲礼说:“青塘是要地,非兄不可;如果担心兵少,当另派军相助。”于是派直阁将军刘叔胤帮助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