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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紀

漢紀十一

第 11 篇

起強圉大荒落,盡玄黓閹茂,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1 冬,十一月,乙丑,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弘嘗奏言:「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鋤、棰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王端驕恣,數犯法,所殺傷二千石甚眾。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上從之。

2 春,大旱。

3 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為龍額侯,公孫賀為南窌侯,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為涉軹侯,趙不虞為隨成侯,公孫戎奴為從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賜爵關內侯。

於是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4 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5 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6 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見,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

郎中雷被獲罪於太子遷,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於王,斥免之,欲以禁後。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并,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於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作輣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1 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雁門。

2 赦天下。

3 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

初,平陽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嫖姚校尉,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嫖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為眾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于從其計。

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眾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1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慶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2 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王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言乎?臣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問之,被曰:「昔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於行陳之中,立為天子,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王四郡,國富民眾,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奔走而東,身死祀絕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吳、楚之時,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棄千乘之君,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陰使人告太子謀殺漢中尉事,下廷尉治。

王患之,欲發,復問伍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高貲於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於是王乃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欲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一日發兵,即刺殺大將軍。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

會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聞之,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即自剄,不殊。

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上。下公卿治其黨與,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不可赦。」乃誅被。侍中莊助素與淮南王相結交,私論議,王厚賂遺助;上薄其罪,欲勿誅。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衡山王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其弟孝為太子。爽聞,即遣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鍛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會有司捕所與淮南謀反者,得陳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剄死。王后徐來、太子爽及孝皆棄市,所與謀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數萬人。

3 夏,四月,赦天下。

4 丁卯,立皇子據為太子,年七歲。

5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6 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7 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于窴。于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王然于等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國,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莋,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於是漢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國。滇王當羌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乃復事西南夷。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1 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

2 三月,戊寅,平津獻侯公孫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

3 霍去病為驃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歷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益封去病二千戶。

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明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而驃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驃騎將軍逾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戶,封其裨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驃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煇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驃騎會,當斬,贖為庶人。

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驃騎,驃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驃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匈奴入代、雁門,殺略數百人。

4 江都王建與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徵臣奸。建游雷陂,天大風,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兩郎溺,攀船,乍見乍沒。建臨觀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殺不辜三十五人,專為淫虐。自知罪多,恐誅,與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詛上。又聞淮南、衡山陰謀,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璽,為反具。事發覺,有司請捕誅,建自殺,后成光等皆棄市,國除。

5 膠東康王寄薨。

6 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令報天子。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後悔,渾邪王殺之,并其眾。驃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驃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詣至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為列侯。益封驃騎千七百戶。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太子日磾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久之,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對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賜日磾姓金氏。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1 春,有星孛於東方。

2 夏,五月。赦天下。

3 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為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4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5 山東大水,民多饑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癐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6 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7 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征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8 是歲,得神馬於渥窪水中。上方立樂府,使司馬相如等造為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必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馬,次以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群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輒按誅之,無所寬假。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苟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猶以為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為愚而不知理也。」上顧群臣曰:「黯自言為便辟則不可,自言為愚,豈不信然乎!」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1 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又造銀、錫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咸陽,齊之大煮鹽;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陽賈人之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緡錢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咸指怨湯。

2 初,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由是賢之,欲尊顯以風百姓,乃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幾,又擢式為齊太傅。

3 春,有星孛於東北。夏,有長星出於西北。

4 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驃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驃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瓤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將軍青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并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

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拏,殺傷大當。當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為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猿臂,善射,度不中不發。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

驃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鹵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從驃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驃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驃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洩,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賫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饑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之後,群臣震懾,無敢忤湯者。

5 是歲,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義縱為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為中尉。

先是,寧成為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及義縱為南陽太守,至關,寧成側行送迎。至郡,遂按寧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人視亦二百餘人,一捕,鞠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為治。

王溫舒始為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歎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天子聞之,皆以為能,故擢為中二千石。

6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从丁巳年到壬戌年,共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1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薛泽被免职。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丞相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当时皇上正想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开设东阁来招纳贤士,和他们一起商议谋划。每次朝见奏事,就趁机谈论国家利害,皇上也派身边精通文学的大臣和他辩论责难。公孙弘曾经上奏说:“十个强盗张开弓弩,一百个官吏也不敢上前。请求禁止百姓不得携带弓弩,这样有利。”皇上将他的建议交给群臣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虐、讨伐邪恶的。秦朝兼并天下后,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后来百姓用农具、木棍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数不胜数,最终因为动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知道这些不足以依靠。《礼记》说:‘男子出生,用桑木弓、蓬草箭来举起他,’是明确表示他将来要从事武事。大射的礼仪,从天子到平民,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我听说圣明的君主用射礼来明确教化,没有听说禁止弓箭的。况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盗贼用来攻击抢夺;攻击抢夺的罪是死罪,然而还是不能禁止,是因为大奸大恶之徒对于重刑,本来就不回避。我担心邪恶的人带着弓箭而官吏不能制止,善良的人用来保卫自己却触犯法律禁令,这是助长盗贼的威势而剥夺百姓的救援。我私下认为非常不利。”奏章呈上,皇上用这个来责难公孙弘,公孙弘认输屈服了。

公孙弘生性多疑忌妒,外表宽厚而内心深沉。凡是曾经和他有嫌隙的人,无论关系远近,虽然表面上假装友善,后来终究会报复他们的过错。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是阿谀奉承,公孙弘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杀伤的二千石官员很多。公孙弘于是推荐董仲舒担任胶西相;董仲舒因病被免职。汲黯常常诋毁儒生,当面触犯公孙弘,公孙弘想借事由杀掉他,于是对皇上说:“右内史管辖的地区中有很多显贵之臣、宗室,难以治理,不是一向有声望的大臣不能担任,请调任汲黯为右内史。”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2 春季,大旱。

3 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天子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都归车骑将军统领,一起从朔方出发;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总共十多万人,攻击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离得远,不能到达,就喝酒,喝醉了。卫青等人率兵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到达,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趁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冲出包围圈向北逃去。俘获了右贤王的裨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十百万,于是领兵返回。

到了边塞,天子派使者拿着大将军印,就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各将领都归属他指挥。夏季,四月,乙未日,又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能够待在军队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灵,军队大获全胜,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了我卫青;我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没有功劳,陛下却分封土地给他们三人为侯,这不是我待在军队中用来鼓励士兵奋力作战的本意。”天子说:“我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额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都赐爵关内侯。

从此卫青尊贵受宠,在群臣中无人能比,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卑微地奉承他,只有汲黯与他行对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自从天子想让群臣对大将军表示谦恭,大将军地位尊贵重要,您不可以不行跪拜之礼。”汲黯说:“以大将军的身份,有拱手作揖的宾客,反而就不尊贵了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的疑难之事,对待汲黯比平时更加优厚。大将军卫青虽然尊贵,有时在宫中陪侍,皇上蹲在厕所里看他;丞相公孙弘在闲暇时觐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觐见,皇上不戴帽子就不见他。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望见汲黯,就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请。他被尊敬礼遇到这种程度。

4 夏季,六月,下诏说:“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百姓。如今礼崩乐坏,我非常忧虑。命令礼官鼓励学习、振兴礼教,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说:“请求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役,考核他们的高下,来补充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如果有特别优秀的,就上报其姓名;如果不努力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就罢免他们。另外,官吏中通晓一种以上经术的,请求都加以选拔来补充重要的职位。”皇上听从了这个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人、官吏中,文质彬彬、学识渊博的人就多了起来。

5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了一千多人。

6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写文章,喜欢树立名声,招纳了宾客和方术之士几千人。他的群臣、宾客,大多是长江、淮河一带的轻浮士人,常常用厉王被流放而死来激怒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有人劝淮南王说:“先前吴国起兵时,彗星出现,长几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横贯整个天空,天下战争应当会大规模兴起。”淮南王心里认为说得对,于是更加修造进攻作战的器械,积聚金钱。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当时有诏令,想从军的人就直接到长安,雷被就愿意奋勇攻击匈奴。太子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斥责并免去了他的官职,想借此禁止后来的人。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白。事情交给廷尉审理,追查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逮捕惩治淮南王。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拿着戟站在淮南王身边,如果汉朝使者有不当之处,就刺杀他,然后发兵造反。天子派中尉殷宏到淮南王那里就地讯问,淮南王看到中尉脸色平和,就没有发动。公卿上奏说:“刘安阻挠想要奋勇攻击匈奴的人,违抗明确的诏令,应当判处弃市之刑。”诏令削去两个县。不久淮南王自己伤感地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去土地。”以此为耻,于是更加积极地进行造反的谋划。

淮南王和衡山王刘赐互相指责埋怨,礼节上互不相容。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造反的谋划,害怕被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造反的器具,认为淮南王向西进发后,就想发兵平定长江、淮河一带而占有它。衡山王后徐来在衡山王面前说太子刘爽的坏话,想废掉他而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衡山王囚禁了太子,并把王印佩带在刘孝身上,让他招纳宾客。宾客们来后隐约知道了淮南、衡山有叛逆的计划,就日夜从容地劝说他们。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战车、锻制箭矢,刻制天子印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官印。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经过淮南;淮南王于是和他以兄弟身份交谈,消除了以前的嫌隙,约定准备造反的器具。衡山王就上书称病,皇上赐给他书信,允许他不必入朝。

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1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攻击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斩杀了几千首级后返回,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士兵和马匹。

2 大赦天下。

3 夏季,四月,卫青又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兵,攻击匈奴,斩杀、俘虏了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并军队三千多骑兵,单独遭遇了单于的军队,和他们交战了一天多,汉军将要全军覆没。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了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到了战败时,匈奴引诱他,于是他率领剩下的约八百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全军覆没,独自脱身逃回,自己到大将军那里归案。

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未曾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抛弃了军队,可以斩杀,以显示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说:‘小部队即使顽强抵抗,也会被大部队俘虏。’如今苏建用几千人抵挡单于的几万人,奋力作战了一天多,士兵都战死了,他不敢有二心,自己归来,却要斩杀他,这是向后来的人表示没有返回之意,不应当斩杀。”大将军说:“我有幸以皇亲的身份在军队中效力,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劝我显示威严,非常违背做臣子的心意。况且即使我的职权应当斩杀将领,以我的尊贵受宠,也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而应该全部禀报天子,由天子自己裁决,以此显示做臣子的不敢专权,不也是可以的吗?”军吏们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送到天子所在的地方。

当初,平阳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做事,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担任侍中,善于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担任嫖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装勇猛的骑兵,直接离开大军数百里追求战利,斩杀捕获的敌人数量超过了自己的损失。于是天子说:“嫖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匈奴士兵二千多人,擒获了相国、当户,斩杀了单于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功绩两次在全军中称冠,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获斩杀匈奴士兵二千多人,封郝贤为众利侯。”

这一年,损失了两位将军,翕侯也逃走了,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封邑,只赏赐了千金。右将军苏建被押送到长安,天子没有杀他,让他赎罪成为平民。

单于得到翕侯后,封他为自次王,并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他,与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进一步向北迁徙,越过沙漠,以此引诱疲惫汉军,等汉军极度疲劳时再攻击,不要靠近边塞。单于采纳了他的计策。

这时,汉朝连年征发十多万军队出击匈奴,斩杀俘虏敌人的将士受到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而汉军士兵战马死亡的有十多万,兵器盔甲和粮草运输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的经费枯竭,不足以供养战士。六月,下诏允许百姓购买爵位以及赎免禁锢之罪,免除贪赃之罪。设置赏官,名叫武功爵,每级十七万钱,总共值三十多万金。那些购买武功爵达到千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选官途径杂乱而繁多,官职制度被荒废了。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巡行到雍地,祭祀五畤,捕获一只野兽,长着一只角,蹄子却有五个。主管官员说:“陛下肃敬地举行郊祀,上帝回报享用祭品,赐予一只角的兽,大概是麒麟吧。”于是用它来祭祀五畤,每畤加一头牛,用火焚烧。过了很久,主管官员又说:“年号应该用上天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一二来计数,第一个年号叫建,第二个年号因有长星叫光,现在这个年号因郊祀得到一角兽叫狩。”于是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上书献出泰山及其附近城邑。天子用其他县邑补偿了他。

2 淮南王刘安与宾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造反,查看地图,部署军队进攻的路线。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如果胡说八道,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治理不好”,刘安就高兴;如果说“汉朝治理得很好,有儿子”,刘安就发怒,认为这是胡说,不对。

刘安召来中郎伍被,与他谋划造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仿佛看到宫中长满了荆棘,露水沾湿了衣服。”刘安发怒,拘禁了伍被的父母,把他们关押起来。三月,又召来伍被询问,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穷奢极欲,残暴至极,百姓中想造反的十家有六七家。高皇帝从行伍之中崛起,成为天子,这就是所谓的抓住时机,趁着秦朝的灭亡而行动。如今大王看到高皇帝取得天下那么容易,难道就不看看近代的吴、楚吗!吴王拥有四个郡,国家富足,百姓众多,计谋已定,起兵向西;然而在大梁被击败,向东奔逃,身死国灭,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违背天道又不懂得时势啊。现在大王的军队,人数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的安宁,比吴、楚之时强万倍,大王不听从我的计策,很快我就会看到大王抛弃千乘之君的位子,接到赐死的诏书,比群臣先死在东宫。”刘安流着泪起身。

刘安有个庶出的儿子叫刘不害,年龄最大,刘王不喜欢他,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作儿子、兄长看待。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能出众,很有志气,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朝中尉的事,案子交给廷尉审理。

刘王很忧虑,想要发兵,又问伍被说:“你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不对?”伍被说:“不对。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去做吴王后悔的事。”刘王说:“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截断成皋的关口,占据三川的险要,招集崤山以东的军队,这样起事,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十分有九分能成功,只有你认为有祸无福,为什么呢?难道一定要像你说的那样,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迫不得已,我有个愚蠢的计策。当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迁徙郡国中的豪杰、富户到朔方,大量征发士兵,催促规定的日期;又伪造诏令逮捕的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跟着去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有十分之一的机会成功!”刘王说:“这可以。虽然如此,我认为不至于做到这样。”

于是刘王就制作了皇帝玺印,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以及附近郡的太守、都尉的印信,汉朝的使节。想派人假装得罪而西行,去侍奉大将军,一旦发兵,就刺杀大将军。并且说:“汉朝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难以用邪说迷惑;至于像游说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像揭掉蒙布、摇落枯叶一样容易!”

刘王想发动国内的军队,担心他的相、二千石不听从,刘王就和伍被谋划先杀掉相、二千石。又想让人穿着捕盗衣服,拿着插羽毛的紧急文书从东方来,呼喊:“南越军队进入边界!”想借此发兵。

正赶上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听说后,与太子谋划,召来相、二千石,想杀掉他们然后发兵。召见相,相到了,内史、中尉都没有来。刘王考虑,只杀相没有益处,就放走了相。刘王犹豫不决,计策未定。太子就自刎,但没有死。

伍被自己去向官吏自首,告发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像这样。官吏于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全部搜捕王宫中参与谋反的宾客,搜出了谋反的器物,上报朝廷。交给公卿处理他们的同党,派宗正带着符节去审理淮南王。还没到,淮南王刘安就自刎而死。杀了王后荼、太子迁,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天子因为伍被平时言辞中多次称引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为淮南王策划反叛的计谋,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侍中庄助一向与淮南王结交,私下议论,淮南王厚礼贿赂庄助;皇上认为他罪轻,想不杀他。张汤争辩,认为:“庄助出入宫禁之门,是心腹之臣,却在外与诸侯这样私下勾结,不杀他,以后就无法治理了。”庄助最终被处死示众。

衡山王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就派他亲近的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兵车、锻造箭矢,与王的侍从通奸”,想以此败坏刘孝。正赶上主管官员逮捕与淮南王谋反的人,在衡山王的儿子刘孝家中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先藏匿陈喜。刘孝听说“法律:先自首的人,免除其罪”,就首先自首了参与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理,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以及刘孝都被处死示众,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整个淮南、衡山两案,所牵连的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了数万人。

3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4 丁卯日,立皇子刘据为太子,当时他七岁。

5 五月,乙巳晦日,发生日食。

6 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上谷,杀了几百人。

7 当初,张骞从月氏回来后,详细向天子报告了西域各国的风俗:“大宛在汉朝正西方向,大约一万里。那里的习俗是定居,耕种田地;有很多好马,马出汗像血;有城郭、房屋,和中原一样。它的东北是乌孙,东边是于阗。于阗的西边,水流都向西流入西海,它的东边,水流向东流入盐泽。盐泽水在地下潜流,它的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方在盐泽以东,到陇西长城,南边连接羌人,阻隔了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随畜牧迁徙,和匈奴风俗相同。大夏在大宛西南,和大宛风俗相同。我在大夏时,见到了邛竹杖、蜀布,问:‘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大夏国的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那里的习俗是定居,和大夏相同。我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物品,这说明它距离蜀地不远了。现在出使大夏,走羌人居住的地区,路途险恶,羌人讨厌;稍微向北,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走,应该是直路,又没有敌寇。”

天子已经听说大宛、大夏、安息这些国家都是大国,有很多珍奇物品,人民定居务农,生活方式与中原颇为相似,但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有大月氏、康居这些国家,兵力强大,可以用赠送财物、施以利诱的办法,使它们前来朝拜。如果真能用道义使他们归附,就能扩展疆土万里,招来经过多重翻译的远人,使不同风俗的人前来归顺,天子的声威和恩德遍布四海。于是天子欣然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令张骞经由蜀郡、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王然于等人,从四条道路同时出发:从駹地出发,从冉地出发,从徙地出发,从邛地和僰地出发,目标是寻找身毒国。各路使者分别走了一二千里,北边的道路被氐人和莋人阻隔,南边的道路被巂人和昆明人阻隔。昆明这类部族没有君长,善于抢劫偷盗,总是杀害抢掠汉朝使者,最终没能通过。于是汉朝因为寻找通往身毒国的道路,开始与滇国交通。滇王当羌对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相比,哪个更大?”夜郎侯也这样说。因为道路不通,他们都各自认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疆域的广大。使者回来,趁机极力陈说滇国是个大国,值得让它亲近归附;天子留意了这件事,于是重新经营西南夷地区。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

2 三月,戊寅日,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壬辰日,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

3 霍去病担任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攻击匈奴,经过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杀了折兰王,斩了卢侯王,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获首虏八千九百多级,收缴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皇帝下诏加封霍去病二千户。

夏季,霍去病又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一起从北地出发,分路进军。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分路进军。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大约走了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军士都害怕;李广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冲入匈奴骑兵阵中,从敌人左右两侧冲出后返回,报告李广说:“匈奴容易对付!”军士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形阵势,面向外。匈奴猛烈攻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伤超过一半,汉军的箭也将要射完。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弦但不发射,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击匈奴的副将,杀了几个人,匈奴的攻势才渐渐缓解。这时天色已晚,官兵们都面无人色,但李广意气自如,更加整顿军队,军中人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又奋力作战,汉军死伤超过一半,但杀死的敌人也超过汉军损失的数量。恰逢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赶到,匈奴军队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于是收兵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张骞滞留迟缓,延误了会合期限,应当处死,赎罪为平民。李广的军功与过失相抵,没有赏赐。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二千多里,与合骑侯公孙敖失去联络,没能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单桓王、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等率众投降的二千五百人,斩首俘虏三万零二百人,俘获副王、小王七十多人。天子加封霍去病五千户,封他的副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𪸩渠侯。合骑侯公孙敖犯了行军滞留不与骠骑将军会合的罪,应当处斩,赎罪为平民。

这时,各位老将率领的士兵、战马、兵器都不如骠骑将军,骠骑将军所率领的常常是经过挑选的精锐,然而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与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军队也有上天保佑,从未陷入困境绝地。而各位老将常常滞留落后,不得机遇,从此骠骑将军一天比一天亲近尊贵,与大将军卫青差不多了。

匈奴侵入代郡、雁门郡,杀害抢掠了几百人。

4 江都王刘建与他父亲易王刘非所宠爱的淖姬等人以及他的妹妹征臣通奸。刘建游玩雷陂,天刮大风,刘建派两个郎官乘小船进入陂中。船翻了,两个郎官落水,攀着船,时隐时现。刘建在岸边看着大笑,下令不许救,两人都淹死了。刘建一共杀了无辜的三十五人,专门做淫乱暴虐的事。他自知罪多,害怕被诛杀,就与他的王后成光一起让越族婢女请神降福,诅咒皇上。又听说淮南王、衡山王图谋不轨,刘建也制作兵器,刻了皇帝玉玺,制作造反的器具。事情被发觉,有关部门请求逮捕诛杀,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都被处死示众,封国被废除。

5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

6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这时,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边被汉朝杀死俘虏了几万人,想要召来诛杀他们。浑邪王与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报告天子。这时,大行李息正在黄河边筑城,见到浑邪王的使者,急忙用驿传报告朝廷。天子听说后,担心他们用诈降来袭击边境,于是命令骠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来后悔,浑邪王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骠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看见汉军,很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跑。骠骑将军于是飞马冲入敌营,得以与浑邪王相见,斩杀了那些想逃跑的八千人,于是单独派遣浑邪王乘坐驿车前往天子行在,自己率领他的全部部众渡过黄河。投降的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到了长安后,天子用来赏赐的钱物价值数十亿;封浑邪王为万户侯,封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都为列侯。加封骠骑将军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调了二万辆马车去迎接,朝廷没有钱,向百姓赊购马匹,百姓有的把马藏起来,马匹没有备齐。皇上发怒,想要斩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有斩了臣汲黯,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主上投降汉朝,汉朝慢慢由沿途各县依次传送他们过来,何至于让天下动荡,疲敝中原百姓来侍奉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不语。到浑邪王到达时,商人与他们做买卖的,因犯法被判处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在未央宫高门殿谒见,说:“匈奴攻打我们当路的边塞,断绝和亲关系,中原发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不可胜数,耗费的钱财数以百万亿计。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匈奴人,都应该把他们作为奴婢,赏赐给从军战死者的家属;所缴获的财物,就给他们,以此酬谢天下的辛苦,满足百姓的心愿。现在纵然不能做到,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却耗尽国库来赏赐他们,征发善良百姓来侍奉供养他们,如同奉养骄纵的儿子,愚钝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货物,而执法官吏却用繁琐的法律条文将他们定为从边关非法走私财物出境呢!陛下纵然不能得到匈奴的财物来酬谢天下,又用苛刻的法律条文杀死五百多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庇护树叶而伤害树枝’的做法。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上沉默不语,没有同意,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又胡乱发言了。”

过了不久,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有的关塞之外,但都在黄河以南,保留他们原有的风俗,设立五个属国。而金城郡以西,河西走廊南面直到盐泽一带,空无匈奴,匈奴有时有侦察兵到来,但很少了。

休屠王太子日䃅与他的母亲阏氏、弟弟伦都被没入官府,发配到黄门养马。过了很久,皇帝游玩宴饮,观看马匹,后妃宫女站满身边,日䃅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经过,没有人不偷偷观看,只有日䃅不敢看。日䃅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很威严,马又养得肥壮,皇上感到奇异,就问他,日䃅详细地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回答。皇上认为他很奇特,当天就赐给他汤沐、衣冠,任命他为马监,升迁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䃅亲近皇上后,从未有过失,皇上非常信任喜爱他,赏赐累计有千金,外出则陪乘,入宫则侍奉左右。显贵外戚大多私下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小儿,反而使他尊贵受重用。”皇上听说后,对他更加优厚。因为休屠王曾制作金人用来祭祀天神,所以赐给日䃅姓金氏。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1 春季,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2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3 淮南王谋反时,胶东康王刘寄暗中听说了这件事,私下准备了作战防守的器具。等到官吏审理淮南王谋反案时,供词中牵连出刘寄。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与皇上最亲近,刘寄内心痛伤,发病而死,不敢立继承人。皇上听说后怜悯他,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又封他所喜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统治原衡山王的封地。

4 秋季,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各率领数万骑兵,杀害抢掠了一千多人。

5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大水灾,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天子派遣使者打开郡国粮仓赈济贫民,仍然不够,又招募富豪官吏百姓中能够借贷给贫民的人,将他们的名字上报,还是不能解救。于是迁徙贫民到函谷关以西以及充实朔方郡以南的新秦中地区,共七十多万人,衣食都依靠官府供给,几年间借给他们产业。使者分路保护他们,使者车马络绎不绝。费用数以亿计,不可胜数。

6 汉朝得到浑邪王的土地后,陇西、北地、上郡的胡人侵扰更少了,皇帝下诏将三郡的戍卒减少一半,以减轻天下的徭役负担。

7 皇上准备讨伐昆明,因为昆明有滇池方圆三百里,于是修建昆明池来训练水战。此时法令已经更加严厉,官吏多被废黜免职。战争多次发动,百姓大多花钱买爵至五大夫,征发服役的人越来越少。于是废除千夫、五大夫的爵位让他们做官吏,不愿做官的人要出马,因此原来的官吏违法乱纪,都被罚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挖昆明池。

8 这一年,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皇上正设立乐府,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用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戴二千石的印信;将新作的诗配上乐谱,使之符合八音的曲调。诗多用《尔雅》中的文辞,精通一部经书的学者不能独自理解其文辞,必须召集《五经》的专家一起共同讲习诵读,才能完全通晓其含义。等到得到神马,便将它编成歌曲。汲黯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上用来承接祖宗,下用来教化万民。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编成歌曲,在宗庙中演奏,先帝和百姓难道能听懂它的音律吗?"皇上沉默不语,很不高兴。

皇上招揽延请士大夫,常常好像不够用;然而他性情严厉苛刻,群臣中即使是他一向喜爱信任的人,如果有小的犯法行为,或者欺骗蒙蔽,就立即查办诛杀,没有任何宽恕。汲黯进谏说:"陛下寻求贤才非常辛劳,还没完全发挥他们的作用,就已经把他们杀了。用有限的贤才去满足无休止的诛杀,我担心天下的贤才会被耗尽,陛下还能和谁一起治理天下呢!"汲黯说得很愤怒,皇上笑着开导他说:"哪个时代没有人才,只是担心人不能识别罢了,如果能识别,还怕没有人!所谓的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有才能却不肯完全发挥,和没有才能一样,不杀还能怎么办!"汲黯说:"我虽然不能用言语说服陛下,但心里仍然认为这样做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改正,不要认为我愚笨而不懂得道理。"皇上环顾群臣说:"汲黯自称阿谀奉承那是不对的,自称愚笨,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1 冬天,主管官员说:"朝廷的经费非常空虚,而富商大贾铸造钱币、煮盐,家财有的累积万金,却不帮助国家的急用。请求改换钱币、铸造新币来补充费用,并打击那些浮华奢侈、兼并他人财产的人。"当时,皇家园林中有白鹿,而少府有很多银、锡,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装饰上彩绣,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天子、聘问进献时,必须用皮币垫着玉璧,然后才能举行礼仪。又用银、锡铸造三种白金:最大的圆形,上面有龙纹,价值三千;次一等的方形,上面有马纹,价值五百;最小的椭圆形,上面有龟纹,价值三百。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凡是私铸各种金钱的,一律处死;但官吏百姓私铸白金的人数不胜数。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负责盐铁事务;桑弘羊因善于计算而受到重用。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煮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积累了千金的家产。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善于心算,十三岁就担任侍中。三个人谈论利益,分析事务细致入微。

下诏禁止百姓敢私铸铁器、煮盐的,处以左脚戴铁钳的刑罚,没收他们的器物。公卿又请求命令所有商人和从事工商业的人各自申报自己的财产,大概每二千钱征收一算;百姓有轻便车或五丈以上船只的,都要征税。隐瞒不申报,或申报不全面的,罚戍边一年,没收财产。能告发的人,将没收财产的一半赏给他。这些法令大多出自张汤。张汤每次上朝奏报事情,谈论国家开支,直到太阳偏西,天子忘了吃饭。丞相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定。百姓骚动不安,无法安生,都怨恨张汤。

2 当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请求捐献家财给朝廷以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种田放牧,不熟悉做官,不愿做。"使者问道:"家里难道有冤情,想申诉事情吗?"卜式说:"我生来与人没有纷争,同乡中贫穷的人我借钱给他们,不善良的人我教导他们,我所住的地方的人都听从我,我怎么会被人冤屈!没有什么想说的。"使者说:"如果这样,您有什么愿望才这样做呢?"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在边疆为国捐躯,有财产的人应该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皇上因此认为他贤能,想要尊崇显扬他来劝勉百姓,于是征召任命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赐十顷田地,公告天下,让百姓明确知道。不久,又提升卜式为齐王太傅。

3 春天,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夏天,有长星出现在西北方。

4 皇上和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谋划,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轻易停留,如今大规模出动士兵,势必能达到目的。"于是用粟米喂养十万匹战马,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私人驮运物资跟随队伍的马匹又有四万匹,步兵和转运物资的人紧随大军之后又有数十万人,而那些敢于力战深入的士兵都归属骠骑将军。骠骑将军起初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俘虏说单于在东面,于是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天子认为他年纪大,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他,任命他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归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划说:"汉军既然越过大漠,人困马乏,匈奴可以坐等俘虏他们了。"于是把辎重全部远远运到北方,用精兵在漠北等待。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从俘虏口中得知单于的驻地,于是亲自率领精兵直奔单于,而命令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的军队合并,从东路出兵。东路迂回遥远而且水草稀少,李广主动请求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改令我从东路出兵。况且我从成年起就与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一次与单于对阵的机会,我愿意担任前锋,先与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也暗中受到皇上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命运不好,不要让他与单于对阵,恐怕不能实现愿望。"而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同与单于对阵,所以调走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后,坚决向大将军推辞;大将军不听从,李广没有辞别就起身上路,心中非常愤怒。

大将军出塞一千多里,越过大漠,看到单于的军队列阵以待。于是大将军命令用武刚车环绕成营垒,然后派出五千骑兵前去迎击匈奴。匈奴也派出大约一万骑兵。恰好太阳将要落山,大风刮起,沙石打在脸上,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部队包抄单于。单于看到汉军人多而且士兵马匹还很强壮,自己估计打不过汉军,单于于是乘坐六匹骡子,带领大约几百名精壮骑兵,径直冲开汉军包围,向西北方向奔驰而去。这时天色已昏,汉军和匈奴军互相混战,杀伤大致相当。汉军左校尉从俘虏口中得知,单于在天还没黑时就逃走了,汉军派出轻骑兵连夜追赶,大将军的部队随后跟进,匈奴士兵也四散奔逃。天亮时,行军二百多里,没有抓到单于,斩杀俘虏敌人一万九千名,于是到达窴颜山赵信城,得到匈奴积存的粮食以供军队食用,停留一天,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后返回。

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没有赶上与单于的交战。大将军领兵返回,经过漠南,才遇到这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紧急催促李广的幕府前去对质。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亲自去幕府接受审问。"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成年起与匈奴大小七十多次战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与单于军队交战,而大将军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线,又迷失了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那些刀笔小吏!"于是拔刀自杀。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共享,担任二千石官职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手臂像猿猴一样长,善于射箭,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带领军队,在缺水缺粮的地方遇到水,士兵没有全部喝到水,李广不靠近水;士兵没有全部吃到饭,李广不吃饭。士兵因此爱戴他,乐于为他所用。到他死时,全军都痛哭。百姓听说后,无论认识或不认识,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交给司法官审理,应当处死,赎罪后贬为平民。

单于逃跑时,他的士兵常常与汉军混杂在一起跟随单于,单于很久没能与他的大部队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于是自立为单于。十几天后,真正的单于重新与他的部众会合,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的称号。

骠骑将军的骑兵和辎重车辆与大将军的部队相等,但没有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人为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郡出兵二千余里,越过沙漠,直逼左方军队,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共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在姑衍山辟地祭地,登临翰海,斩获敌首七万零四百四十三级。天子用五千八百户增封骠骑将军;又封他的部属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骠侯赵破奴等二人增封食邑,校尉李敢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军吏士兵升官和赏赐很多。而大将军没有增封食邑,军吏士兵都没有封侯的。

两支部队出塞时,在边塞检阅官府和私人的马匹共十四万匹,而再回到塞内的不满三万匹。

于是增设大司马职位,大将军、骠骑将军都担任大司马,制定法令,让骠骑将军的俸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益退让,而骠骑将军日益显贵。大将军的老朋友和门下宾客大多离开他去侍奉骠骑将军,往往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

骠骑将军为人,言语不多,不泄露机密,有气魄敢作敢为。天子曾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看策略如何罢了,不至于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建造府第,让骠骑将军去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怎么能顾家呢!”从此皇上更加器重喜爱他。但他从小显贵,不体恤士兵,他出征时,天子派太官运送几十辆车的食物,回来时,辎重车上丢弃了剩余的米和肉,而士兵却有饿肚子的;他在塞外时,士兵缺粮,有时连站都站不起来,而骠骑将军却还在画场地踢球,事情大多如此。大将军为人仁厚,喜欢士人,谦让退避,以柔和温顺讨皇上喜欢。两人的志趣节操就是如此。

这时,汉朝所斩杀和俘虏的匈奴人合计八九万,而汉朝士兵死亡的也有数万。此后匈奴远远逃走,而漠南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郡以西到令居县,往往开凿水渠,设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以北的土地;然而也因为马匹减少,不再大举出兵攻打匈奴了。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话请求和亲。天子把这事交给群臣讨论,有的说和亲,有的说干脆让他们称臣。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被打败,处境困难,应该让他们做外臣,在边境上朝拜请安。”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那里,单于大怒,扣留他不放回。这时,博士狄山议论认为和亲有利,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什么都不懂。”狄山说:“我固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掌管一个郡,能不让匈奴来抢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管一个县呢?”狄山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管一个要塞呢?”狄山自己估计辩论下去会无话可说,而且会被交给司法官吏处置,就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守要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头离开了。从此以后,群臣震慑,没有人敢违抗张汤。

这一年,汲黯因犯法被免职,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

在此之前,宁成任关都尉,吏民进出关的都说:“宁可碰到正在哺乳的老虎,也不要碰上宁成发怒。”等到义纵任南阳太守,经过关口,宁成侧着身子迎送。义纵到郡后,就查办宁氏家族,将他们家抄了;南阳的吏民吓得脚都不敢动。后来调任定襄太守,刚到任,就突然逮捕了定襄监狱中二百多名重罪轻系的囚犯,以及私自探监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一并逮捕,审问说是“替死囚解脱刑具”。当天,就都判决杀了四百多人。此后郡中人人不寒而栗。这时,赵禹、张汤因为执法严酷位列九卿。但他们治理还依靠法律行事;而义纵专门用鹰击一样的手段治理。

王温舒起初任广平都尉,挑选郡中豪勇敢作敢为的十多个吏员,作为爪牙,都掌握他们隐秘的重罪,然后驱使让他们督察盗贼。如果抓到了他想抓的人,这些人即使有百条罪,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有回避躲闪的,就根据他犯的事灭掉他,也灭他的家族。因为这个缘故,齐、赵一带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号称路不拾遗。升任河内太守,九月到任,命令郡里准备私马五十匹作为驿站,逮捕郡中豪强奸猾之人,牵连坐罪的有一千多家。上书请求,大的要灭族,小的也要处死,家产全部没收抵偿赃物。奏章送上去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事情判决上报,血流了十多里,河内人都奇怪他的奏章,认为神速。到十二月,郡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夜里出行,野外没有狗叫的盗贼。那些没有抓到的,逃到旁边的郡国,就追捕。正好春天到了,王温舒跺着脚叹息说:“唉!要是让冬天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

天子听说后,都认为他们能干,所以提升他们为中二千石。

齐人少翁,凭着鬼神方术见到皇上。皇上有个宠爱的王夫人死了,少翁用方术在夜里招来鬼神,像王夫人的模样,天子在帷帐中看见了。于是皇上就封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用客礼对待他。文成又劝皇上修建甘泉宫,中间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等各路鬼神,并设置祭祀器具,用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渐渐不灵了,神没有来。于是他写了一幅帛书让牛吞下,假装不知道,说:“这牛肚子里有奇怪的东西。”杀了牛一看,得到帛书,书上写的非常怪异,天子认出笔迹,问那人,果然是伪造的帛书。于是杀了文成将军,并把这事隐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