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七
資治通鑑 第191卷 卷第一百九十一 【唐紀七】 起閼逢涒灘六月,盡柔兆閹茂八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七年(甲申,公元六二四年)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宮避暑。 辛亥,瀧州、扶州獠作亂,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擊平之。 丙辰,吐谷渾寇扶州,刺史蔣善合擊走之。壬戌,慶州都督楊文幹反。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為兄手刃之!」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宮長上,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巂州。 楊文幹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幹舉兵,使表裡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上怒,托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謨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以十餘騎往見上,叩頭謝罪,奮身自擲,幾至於絕。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飼以麥飯,使殿中監陳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穎至慶州,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它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衛南出山外,行數十里,東宮官屬將卒繼至者,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宮。 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巂州。挺,沖之子也。初,洛陽既平,杜淹久不得調,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導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州兵擊破之。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卻之。 楊文幹襲陷寧州,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文幹為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穎,誅之。 丁丑,梁師都行台白伏願來降。 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邀其歸路。庚辰,突厥寇隴州;遣護軍尉遲敬德擊之。 吐谷渾寇岷州。辛巳,吐谷渾、党項寇松州。癸未,突厥寇陰盤。 甲申,扶州刺史蔣善合擊吐谷渾於松州赤磨鎮,破之。 己丑,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寇并州。 甲子,車駕還京師。 或說上曰:「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以為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鄧,行可居之地,將徒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贊成其策,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精兵百萬,所征無敵,奈何以胡寇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況臣忝備籓維,願假數年之期,請系頡利之頸,致之闕下。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虛言也!」上乃止。建成與妃嬪因共譖世民曰:「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則退。秦王外托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幽州以御突厥,上餞之於蘭池。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初,隋末,京兆韋仁壽為蜀郡司法書佐,所論囚至市,猶西向為仁壽禮佛,然後死。唐興,爨弘達帥西南夷內附,朝廷遣使撫之,類皆貪縱,遠民患之,有叛者。仁壽時為巂州都督長史,上聞其名,命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巂,使之歲一至其地慰撫之。仁壽性寬厚,有識度,既受命,將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周歷數千里,蠻、夷豪帥皆望風歸附,來見仁壽。仁壽承製置七州、十五縣,各以其豪帥為刺史、縣令,法令清肅,蠻、夷悅服。將還,豪帥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寧,何為遽去?」仁壽以城池未立為辭。蠻、夷即相帥為仁壽築城,立廨捨,旬日而就。仁壽乃曰:「吾受詔但令巡撫,不敢擅留。」蠻、夷號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貢。壬戌,仁壽還朝,上大悅,命仁壽徙鎮南寧,以兵戍之。 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己巳,吐谷渾寇鄯州。 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并州;京師戒嚴。戊寅,寇綏州,刺史劉大俱擊卻之。 是時,頡利、突利二可汗舉國入寇,連營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會關中久雨,糧運阻絕,士卒疲於征役,器械頓弊,朝廷及軍中鹹以為憂。世民與虜遇於幽州,勒兵將戰。己卯,可汗帥萬餘騎奄至城西,陳於五隴阪,將士震恐。世民謂元吉曰:「今虜騎憑陵,不可示之以怯,當與之一戰,汝能與我俱乎?」元吉懼曰:「虜形勢如此,奈何輕出?萬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當獨往。汝留此觀之。」世民乃帥騎馳詣虜陳,告之曰:「國家與可汗和親,何為負約,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鬥,獨出與我斗;若以眾來,我直以此百騎相當耳!」頡利不之測,笑而不應。世民又前,遣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突利亦不應。世民又前,將渡溝水,頡利見世民輕出,又聞香火之言,疑突利與世民有謀,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須渡,我無他意,更欲與王申固盟約耳。」乃引兵稍卻。是後霖雨益甚,世民謂諸將曰:「虜所恃者弓矢耳,今積雨彌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勞,此而不乘,將復何待!」乃潛師夜出,冒雨而進,突厥大驚。世民又遣說突利以利害,突利悅,聽命。頡利慾戰,突利不可,乃遣突利與其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來見世民,請和親,世民許之。思摩,頡利之從叔也。突利因自托於世民,請結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撫之,與盟而去。 庚寅,岐州刺史柴紹破突厥於杜陽谷。 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見,上引升御榻,慰勞之。思摩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疑其非阿史那種,歷處羅、頡利世,常為夾畢特勒,終不得典兵為設。既入朝,賜爵和順王。 丁酉,遣左僕射裴寂使於突厥。 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遠擊破之。 癸卯,突厥寇綏州,都督劉大俱擊破之,獲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辛未,上校獵於鄠之南山;癸酉,幸終南。 吐谷渾及羌人寇疊州,陷合川。 丙子,上幸樓觀,謁老子祠;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上幸龍躍宮;庚午,還宮。 太子詹事裴矩權檢校侍中。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八年(乙酉,公元六二五年)
春,正月,丙辰,以壽州都督張鎮周為舒州都督。鎮周以舒州本其鄉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餚,召親戚故人,與之酣宴,散發箕距,如為布衣時,凡十日。既而分贈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禮隔,不復得為交遊。」自是親戚故人犯法,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丁巳,遣右武衛將軍段德操徇夏州地。 吐谷渾寇疊州。 是月,突厥、吐谷渾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於戎狄,雜畜被野。 夏,四月,乙亥,党項寇渭州。 甲申,上幸鄠縣,校獵於甘谷,營太和宮於終南山;丙戌,還宮。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使請婚,上謂裴矩曰:「西突厥道遠,緩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對曰:「今北寇方強,為國家今日計,且當遠交而近攻,臣謂宜許其婚以威頡利;俟數年之後,中國完實,足抗北夷,然後徐思其宜。」上從之。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國,統葉護大喜。道立,上之從子也。 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既而突厥為寇不已,辛亥,復置十二軍,以太常卿竇誕等為將軍,簡練士馬,議大舉擊突厥。 甲寅,涼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襲都督府,入子城;長史劉君傑擊破之。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宮。 丙子,遣燕郡王李藝屯華亭縣及彈箏峽,水部郎中姜行本斷石嶺道以備突厥。 丙戌,頡利可汗寇靈州。丁亥,以右衛大將軍張瑾為行軍總管以御之,以中書侍郎溫彥博為長史。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秋,七月,甲辰,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征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敕。」 丙午,車駕還宮。 己酉,突厥頡利可汗寇相州。 睦伽陀攻武興。 丙辰,代州都督藺謨與突厥戰於新城,不利;覆命行軍總管張瑾屯石嶺,李高遷趨大谷以御之。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備突厥。 八月,壬戌,突厥逾石嶺,寇并州;癸亥,寇靈州;丁卯,寇潞、沁、韓三州。 左武候大將軍安修仁擊睦伽陀於且渠川,破之。 詔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軍總客任瑰屯太行,以御突厥。頡利可汗將兵十餘萬大掠朔州。壬申,并州道行軍總管張瑾與突厥戰於太谷,全軍皆沒,瑾脫身奔李靖。行軍長史溫彥博為虜所執,虜以彥博職在機近,問以國家兵糧虛實,彥博不對,虜遷之陰山。庚辰,突厥寇靈武。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之。丙戌,突厥寇綏州。丁亥,頡利可汗遣使請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沒賀咄設陷并州一縣。丙申,代州都督藺謨擊破之。 癸卯,初令太府檢校諸州權量。 丙午,右領軍將軍王君廓破突厥於幽州,俘斬二千餘人。 突厥寇藺州。 冬,十月,壬申,吐谷渾寇疊州,遣扶州刺史蔣善合救之。 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紹救之。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權檢校侍中裴矩罷判黃門侍郎。 戊戌,突厥寇彭州。 庚子,以天策司馬宇文士及權檢校侍中。 辛丑,徙蜀王元軌為吳王,漢王元慶為陳王。 癸卯,加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 丙午,吐谷渾寇岷州。 戊申,眉州山獠反。 十二月,辛酉,上還至京師。 庚辰,上校獵於鳴犢泉;辛巳,還宮。 以襄邑王神符檢校揚州大都督。始自丹楊徙州府及居民於江北。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春,正月,己亥,詔太常少卿祖孝孫等更定雅樂。 甲寅,以左僕射裴寂為司空,日遣員外郎一個更直其第。 二月,庚申,以齊王元吉為司徒。 丙子,初令州縣祀社稷,又令士民裡閉相從立社。各申祈報,用洽鄉黨之歡。戊寅,上祀社稷。 丁亥,突厥寇原州,遣折威將軍楊毛擊之。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還宮。 癸巳,吐谷渾、党項寇岷州。戊戌,益州道行台尚書郭行方擊眉州叛獠,破之。 壬寅,梁師都寇邊,陷靜難鎮。 丙午,上幸周氏陂。 辛亥,突厥寇靈州。 乙卯,車駕還宮。 癸丑,南海公歐陽胤奉使在突厥,帥其徒五十人謀掩襲可汗牙帳;事洩,突厥囚之。 丁巳,突厥寇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擊走之。 戊午,郭行方擊叛獠於洪、雅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涇州。 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戰於靈州之硤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太史令傅奕上疏請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托。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賦。偽啟三塗,謬張六道,恐心曷愚夫,詐欺庸品。乃追懺既往之罪,虛規將來之福;佈施萬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有造為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規免其罪。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農,至於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西晉以上,國有嚴科,不許中國之人輒行髡發之事。洎於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為明鏡。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剪刻繒彩,裝束泥人,競為厭魅,迷惑萬姓。請令匹配,即成十成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可以足兵。四海免蠶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則妖惑之風自革,淳樸之化還興。竊見齊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眾,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為諸僧附會宰相,對朝讒毀,諸尼依托妃、主,潛行謗讟,子佗竟被囚執,刑於都市。及周武平齊,制封其墓。臣雖不敏,竊慕其蹤。」 上詔百官議其事,唯太僕卿張道源稱奕言合理。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奕非之;非聖人者無法,當治其罪。」奕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 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觀鄰接廛邸,混雜屠沽。辛巳,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無令闕乏。庸猥粗穢者,悉令罷道,勒還鄉里。京師留寺三所,觀二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 傅奕性謹密,既職在占候,杜絕交遊,所奏災異,悉焚其稿,人無知者。 癸未,突厥寇西會州。 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殺長史,叛歸梁師都;都督劉旻追斬之。 壬辰,党項寇廓州。 戊戌,突厥寇秦州。 壬寅,越州人盧南反,殺刺史寧道明。 丙午,吐谷渾、党項寇河州。 突厥寇蘭州。 丙辰,遣平道將軍柴紹將兵擊胡。 六月,丁巳,太白經天。 秦王世民既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書溫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滎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 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上幸西宮,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台,居洛陽,自陝以東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遠離膝下。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吾思汝即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復制;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上意遂移,事復中止。 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訴世民於上,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諫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為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上不應。 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懷此久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並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辭曰:「敬德,蓬戶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久淪逆地,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籓邸,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絕。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鬥,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不然,禍將及公。」既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安臥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元吉乃譖敬德於上,下詔獄訊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志玄,志玄不從。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 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決,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勣,世勣辭;世民由是重二人。 會突厥郁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元吉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眾,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雲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咥言告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歎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眾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德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決,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凶戾,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眾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眾曰:「使舜浚井不出,則為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為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 世民令無忌密召房玄齡等,曰:「敕旨不聽復事王;今若私謁,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謂敬德曰:「玄齡、如晦豈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敬德往,與無忌共諭之曰:「王已決計,公宜速入共謀之。吾屬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齡、如晦著道士服,與無忌俱入,敬德自它道亦至。 己未,太白復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臣于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上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 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宮府兵,托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門。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 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即跋馬東歸宮府。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絓,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翊衛車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歎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帥東宮、齊府精兵二千馳趣玄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宿衛後,屯玄武門,挺身出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君弘,顯俊之曾孫也。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鼓噪欲攻秦府,將士大懼;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宮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既殺敬君弘,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遂解兵,逃於野。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遲敬德入宿衛,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卿來此何為?」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時宿衛及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上從之。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閣門出宣敕,眾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宮曉諭諸將卒,皆罷散。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絕屬籍。 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為太弟,故元吉為之盡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沒其家,尉遲敬德固爭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仍舊。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 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屢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 癸亥,立世民為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臣光曰: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既而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戊辰,以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杜如晦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齡為右庶子,尉遲敬德為左衛率,程知節為右衛率,虞世南為中舍人,褚亮為舍人,姚思廉為洗馬。悉以齊王國司金帛什器賜敬德。 初,洗馬魏徵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世民召徵謂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眾為之危懼,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禮之,引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韋挺於巂州,皆以為諫議大夫。 世民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政令簡肅,中外大悅。 以屈突通為陝東大行台左僕射,鎮洛陽。 益州行台僕射竇軌與行台尚書韋雲起、郭行方不協。雲起弟慶儉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軌誣雲起與建成同反,收斬之。行方懼,逃奔京師,軌追之,不及。 吐谷渾寇岷州。 突厥寇隴州;辛未,寇渭州。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擊之。 廢益州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壬申,上以手詔賜裴寂等曰:「朕當加尊號為太上皇。」 辛巳,幽州大都督廬江王瑗反,右領軍將軍王君廓殺之,傳首。 初,上以瑗懦怯非將帥才,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群盜,勇悍險詐,瑗推心倚伏之,許為昏姻。太子建成謀害秦王,密與瑗相結。建成死,詔遣通事舍人崔敦禮馳驛召瑗。瑗心不自安,謀於君廓。君廓欲取瑗以為功,乃說曰:「大王若入,必無全理。今擁兵為數萬,奈何受單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與泣。瑗曰:「我今以命托公,舉事決矣。」乃劫敦禮,問以京師機事;敦禮不屈,瑗囚之,發驛徵兵,且召燕州剌史王詵赴薊,與之計事。兵曹參軍王利涉說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機柄,宜早除去,以王詵代之。」瑗不能決。君廓知之,往見詵,詵方沐,握髮而出,君廓手斬之,持其首告眾曰:「李瑗與王詵同反,囚執敕使,擅自徵兵。今詵已誅,獨有李瑗,無能為也。汝寧隨瑗族滅乎,欲從我以取富貴乎?」眾皆曰:「願從公討賊。」君廓乃帥其麾下千餘人,逾西城而入,瑗不之覺;君廓入獄出敦禮,瑗始知之,遽帥左右數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於門外。君廓謂瑗眾曰:「李瑗為逆,汝何為隨之入湯火乎!」眾皆棄兵而潰。唯瑗獨存,罵君廓曰:「小人賣我,行自及矣!」遂執瑗,縊之。壬午,以王君廓為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賜之。敦禮,仲方之孫也。乙酉,罷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柴紹破突厥於秦州,斬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餘級。 以秦府護軍秦叔寶為左衛大將軍,又以程知節為右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右武候大將軍。 壬辰,以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為中書令,蕭瑀為左僕射,長孫無忌為吏部尚書,杜如晦為兵部尚書。癸巳,以宇文士及為中書令,封德彝為右僕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為御史大夫,中書舍人顏師古、劉林甫為中書侍郎,左衛副率侯君集為左衛將軍,左虞候段志玄為驍衛將軍,副護軍薛萬徹為右領軍將軍,右內副率張公謹為右武候將軍,右監門率長孫安業為右監門將軍,右內副率李客師為領左右軍將軍。安業,無忌之兄;客師,靖之弟也。 太子建成、齊王元吉之黨散亡在民間,雖更赦令,猶不自安,徼幸者爭告捕以邀賞。諫議大夫王珪以啟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並不得相告言,違者反坐。」 丁酉,遣諫議大夫魏徵宣慰山東,聽以便宜從事。徵至磁州,遇州縣錮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師行詣京師,徵曰:「吾受命之日,前宮、齊府左右皆赦不問;今復送師行等,則誰不自疑!雖遣使者,人誰信之!吾不可以顧身嫌,不為國慮。且既蒙國士之遇,敢不以國士報之乎!」遂皆解縱之。太子聞之,甚喜。 右衛率府鎧曹參軍唐臨出為萬泉丞,縣有系囚十許人,會春雨,臨縱之,使歸耕種,皆如期而返。臨,令則之弟子也。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請和。 壬戌,吐谷渾遣使請和。 癸亥,詔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甲子,太宗即皇帝位於東宮顯德殿,赦天下;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免租調二年,自餘給復一年。 癸未,詔以「宮女眾多,幽閟可愍,宜簡出之,各歸親戚,任其適人。」 初,稽胡酋長劉屳成帥眾降梁師都,師都信讒殺之,由是所部猜懼,多來降者。師都浸衰弱,乃朝於突厥,為之畫策,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騎寇涇州,進至武功,京師戒嚴。 丙子,立妃長孫氏為皇后。后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上為秦王,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后奉事高祖,承順妃嬪,彌縫其闕,甚有內助。及正位中宮,務崇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后辭曰:「『牝雞之晨,唯家之索』,妾婦人,安敢豫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己卯,突厥進寇高陵。辛巳,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餘級。 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思力盛稱「頡利、突利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讓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算。汝可汗自負盟約,引兵深入,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而請命。蕭瑀、封德彝請禮遣之。上曰:「我今遣還,虜謂我畏之,愈肆憑陵。」乃囚思力於門下省。 上自出玄武門,與高士廉、房玄齡等立騎逕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執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以上輕敵,叩馬固諫,上曰:「吾籌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心弱,閉門拒守,虜必放兵大掠,不可復制。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又震曜軍容,使之必戰;出虜不意,使之失圖。虜入我地既深,必有懼心,故與戰則克,與和則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第觀之!」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上即日還宮。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 蕭瑀請於上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戰,陛下不許,臣等亦以為疑,既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觀突厥之眾雖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賄是求,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眾,勢如拉朽。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豳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仗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一與虜戰,所損甚多;虜結怨既深,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韜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當自退,志意驕惰,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伺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资治通鉴 第191卷 卷第一百九十一 【唐纪七】 从阏逢涒滩六月,到柔兆阉茂八月,共两年多。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七年(甲申,公元六二四年)
六月辛丑日,皇上驾临仁智宫避暑。
辛亥日,泷州、扶州的獠人作乱,派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人率军讨伐平定。
丙辰日,吐谷浑侵犯扶州,刺史蒋善合击退他们。
壬戌日,庆州都督杨文干反叛。
起初,齐王李元吉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说:“应当替兄长亲手杀了他!”李世民随皇上驾临李元吉的府邸,李元吉在寝室内埋伏护军宇文宝,想要刺杀李世民;李建成性情比较仁厚,急忙制止了他。李元吉恼怒地说:“我是为兄长考虑罢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李建成擅自招募长安及各地骁勇之士二千多人作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号称长林兵。又秘密派右虞侯率可达志跟随燕王李艺征发幽州突骑三百人,安置在东宫附近的各坊,想用来补充东宫的长上(侍卫),被人告发。皇上召见李建成责备他,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干曾担任东宫宿卫,李建成与他亲近厚待,私下让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皇上将要驾临仁智宫,命令李建成留守,李世民、李元吉都随行。李建成派李元吉趁机图谋李世民,说:“安危的关键,决定在今年!”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把盔甲赠给杨文干。二人到达豳州,上报变故,告发太子让杨文干起兵,使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皇宫陈述情况。皇上发怒,假托其他事情,亲手写诏书召见李建成,命令他前往行宫。李建成害怕,不敢前去。太子舍人徐师谟劝他据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他降低车驾服饰规格,屏退随从,到皇上面前认罪,李建成于是前往仁智宫。距离六十里时,他将所有官属留在毛鸿宾堡,带着十多名骑兵去见皇上,叩头认罪,用力摔打自己,几乎昏厥。皇上怒气未消,当夜,把他安置在帐幕下,给他麦饭充饥,派殿中监陈福看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飞马去召杨文干。宇文颖到庆州,把情况告诉杨文干,杨文干于是起兵反叛。皇上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攻打他。
甲子日,皇上召见秦王李世民商议,李世民说:“杨文干这小子,胆敢狂妄叛逆,估计他的府僚应该已经被擒获或诛杀;如果不是这样,只需派一员将领去讨伐他罢了。”皇上说:“不对。杨文干的事牵连李建成,恐怕响应的人会很多。你最好亲自前去,回来后,立你为太子。我不能效仿隋文帝自己杀儿子,应当封李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以后如果他能侍奉你,你应当保全他;如果不能侍奉你,你攻取他也容易!”
皇上因为仁智宫在山中,担心盗贼突然发难,夜间,率领宿卫向南出山外,走了几十里,东宫官属将卒陆续赶来的,都命令以三十人为一队,分兵包围看守他们。第二天,又返回仁智宫。
李世民出发后,李元吉与妃嫔轮番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替他周旋解释,皇上的心意于是改变,又派李建成回京城留守。只责备他们兄弟不和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一起流放到巂州。韦挺是韦冲的儿子。起初,洛阳平定后,杜淹很久未能调任,想投靠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多狡诈计谋,担心他教导李建成,更加对李世民不利,就对李世民说了,将他引入天策府。
突厥侵犯代州的武周城,州兵击退了他们。
秋季,七月,己巳日,苑君璋率领突厥侵犯朔州,总管秦武通击退了他们。
杨文干袭击并攻陷宁州,驱赶掠夺官吏百姓出城占据百家堡。秦王李世民的军队到达宁州,他的同党都溃散。癸酉日,杨文干被部下所杀,首级被传送到京城。抓获宇文颖,处死。
丁丑日,梁师都的行台白伏愿前来投降。
戊寅日,突厥侵犯原州;派宁州刺史鹿大师救援,又派杨师道赶赴大木根山,截断他们的归路。
庚辰日,突厥侵犯陇州;派护军尉迟敬德攻击他们。
吐谷浑侵犯岷州。
辛巳日,吐谷浑、党项侵犯松州。
癸未日,突厥侵犯阴盘。
甲申日,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攻击吐谷浑,击败他们。
己丑日,突厥的吐利设与苑君璋侵犯并州。
甲子日,皇上车驾返回京城。
有人劝说皇上道:“突厥之所以屡次侵犯关中,是因为子女玉帛都在长安的缘故。如果烧掉长安而不作为都城,那么胡寇自然就平息了。”皇上认为对,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翻越南山到樊、邓一带,寻找可以居住的地方,准备迁都。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裴寂都赞成这个策略,萧瑀等人虽然知道不可行,却不敢进谏。秦王李世民进谏说:“戎狄为患,自古就有。陛下凭借圣明威武如龙兴起,光辉地占据中原,精兵百万,所向无敌,为何因胡寇骚扰边境,就急忙迁都来躲避他们,给四海留下羞辱,被百世耻笑呢!那霍去病不过是汉朝的一员将领,尚且立志消灭匈奴;何况我愧居藩王之位,希望借我几年时间,请求把颉利可汗的头颈拴住,送到宫阙之下。如果做不到,再迁都也不晚。”皇上说:“好。”李建成说:“当年樊哙想率十万军队在匈奴中横行,秦王的话岂不是和他相似!”李世民说:“形势各有不同,用兵方法也不一样,樊哙这小子,哪里值得一提!不出十年,必定平定漠北,这不是敢说空话!”皇上于是停止迁都。李建成与妃嫔趁机一起诬陷李世民说:“突厥虽然屡次成为边境祸患,但得到贿赂就会退兵。秦王表面上假托抵御敌人的名义,实际上想总揽兵权,实现他篡夺的阴谋罢了!”
皇上在城南打猎,太子、秦王、齐王都随从,皇上命令三个儿子骑马射箭比赛胜负。李建成有一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尥蹶子,他把马交给李世民说:“这匹马很骏,能跳过几丈宽的山涧。弟弟善于骑马,试着骑一下。”李世民骑着马追逐鹿,马尥蹶子,李世民跃起站在几步之外,马站起来,又骑上去,这样做了三次,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想用这个办法杀我,死生有命,有什么伤害呢!”李建成听说后,趁机让妃嫔向皇上诬陷说:“秦王自称,我有天命,正要做天下之主,怎么会轻易死掉!”皇上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见李世民入内,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智力可求的;你求取它为何如此急切!”李世民摘下帽子叩头,请求交给法司查证。皇上怒气未消,恰逢有司上奏突厥入侵,皇上才改变脸色,慰劳勉励李世民,让他戴上帽子系好衣带,一起商议突厥事务。
闰月,己未日,下诏命李世民、李元吉率兵出幽州抵御突厥,皇上在兰池为他们饯行。皇上每有寇盗,就命李世民征讨,事情平定之后,猜忌嫌疑更加严重。
起初,隋朝末年,京兆人韦仁寿担任蜀郡司法书佐,所判处的囚犯到市场时,还面向西方为韦仁寿礼佛,然后才死。唐朝兴起后,爨弘达率领西南夷归附,朝廷派使者安抚他们,这些使者大多贪婪放纵,边远地区的百姓以此为患,有人反叛。韦仁寿当时担任巂州都督长史,皇上听说他的名声,任命他检校南宁州都督,在越巂设立治所,让他每年一次到当地安抚慰问。韦仁寿性情宽厚,有见识度量,接受任命后,率兵五百人到西洱河,周游数千里,蛮、夷豪帅都望风归附,来见韦仁寿。韦仁寿根据朝廷制度设置七州、十五县,各以当地豪帅为刺史、县令,法令清明整肃,蛮、夷心悦诚服。将要返回时,豪帅都说:“天子派您都督南宁,为何急忙离去?”韦仁寿以城池未建为借口。蛮、夷就互相率领为韦仁寿筑城,修建官署,十天就完成了。韦仁寿于是说:“我接受诏令只让巡视安抚,不敢擅自留下。”蛮、夷哭着送他,于是各自派子弟入朝进贡。壬戌日,韦仁寿回朝,皇上非常高兴,命韦仁寿转镇南宁,派兵戍守。
苑君璋率领突厥侵犯朔州。
八月,戊辰日,突厥侵犯原州。
己巳日,吐谷浑侵犯鄯州。
壬申日,突厥侵犯忻州,丙子日,侵犯并州;京城戒严。戊寅日,侵犯绥州,刺史刘大俱击退了他们。
这时,颉利、突利两位可汗率全国兵力入侵,连营向南推进,秦王李世民率兵抵御。恰逢关中久雨,粮运断绝,士卒被征役所困,器械破败,朝廷和军中都很忧虑。李世民与敌人在幽州相遇,勒兵准备交战。己卯日,可汗率一万多骑兵突然来到城西,在五陇阪列阵,将士震惊恐惧。李世民对李元吉说:“现在敌骑进逼,不能向他们示弱,应当与他们一战,你能和我一起吗?”李元吉害怕地说:“敌人形势如此,怎能轻易出战?万一失利,后悔来得及吗!”李世民说:“你不敢出战,我当独自前往。你留在这里观看。”李世民于是率骑兵飞驰到敌阵前,告诉他们说:“国家与可汗和亲,为何违背盟约,深入我地!我是秦王,可汗能战,就独自出来与我战斗;如果率众人来,我只需用这一百骑兵对付罢了!”颉利猜不透他的意图,笑着不回答。李世民又前进,派骑兵告诉突利说:“你过去与我结盟,有急事互相救援;现在却率兵进攻,为何没有香火之情!”突利也不回答。李世民又前进,将要渡过沟水,颉利见李世民轻装而出,又听到香火之言,怀疑突利与李世民有谋划,于是派人阻止李世民说:“秦王不必渡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与秦王重申巩固盟约罢了。”于是率兵稍稍后退。此后连绵大雨更加厉害,李世民对诸将说:“敌人所依仗的是弓箭罢了,如今久雨不停,筋胶都分解,弓不能使用,他们如同飞鸟折断了翅膀;我们住在屋里用火煮食,刀矛锋利,以逸待劳,这时不乘机进攻,还要等待何时!”于是夜间秘密出兵,冒雨前进,突厥大惊。李世民又派人对突利陈说利害,突利高兴,听从命令。颉利想战,突利不同意,于是派突利与他的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来见李世民,请求和亲,李世民答应了。阿史那思摩是颉利的堂叔。突利于是自己托付于李世民,请求结为兄弟。李世民也以恩义安抚他,与他结盟后离去。
庚寅日,岐州刺史柴绍在杜阳谷击败突厥。
壬申日,突厥阿史那思摩入朝觐见,皇上引他登上御座,慰劳他。阿史那思摩相貌像胡人,不像突厥人,所以处罗怀疑他不是阿史那种族,历经处罗、颉利两代,常担任夹毕特勒,始终不能掌管军队担任设(官职)。入朝后,赐爵和顺王。
丁酉日,派左仆射裴寂出使突厥。
九月,癸卯日,日南人姜子路反叛,交州都督王志远击败了他。
癸卯日,突厥侵犯绥州,都督刘大俱击败他们,俘获特勒三人。
冬季,十月,己巳日,突厥侵犯甘州。
辛未日,皇上在鄠县南山打猎;癸酉日,驾临终南山。
吐谷浑及羌人侵犯叠州,攻陷合川。
丙子日,皇上驾临楼观,拜谒老子祠;癸未日,用太牢祭祀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日,皇上驾临龙跃宫;庚午日,回宫。
太子詹事裴矩暂时代理检校侍中。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八年(乙酉,公元六二五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任命寿州都督张镇周为舒州都督。张镇周因为舒州是他的家乡,到任后,就在旧宅多买酒菜,召集亲戚故旧,与他们痛饮欢宴,披散头发,伸开两腿坐着,如同做平民时那样,共十天。之后分送他们金银绸缎,流着泪与他们告别,说:“今天张镇周还能和故人欢乐饮酒,明天之后,就是舒州都督治理百姓了,君民之间礼数有别,不能再相互交往了。”从此亲戚故旧犯法,没有一个宽纵的,境内秩序肃然。
丁巳日,派遣右武卫将军段德操攻取夏州地区。
吐谷浑侵犯叠州。
这个月,突厥、吐谷浑各自请求互市,下诏都答应了他们。此前,中原丧乱,百姓缺乏耕牛,到这时依赖戎狄供给,各种牲畜遍布原野。
夏季,四月,乙亥日,党项侵犯渭州。
甲申日,皇上前往鄠县,在甘谷打猎,在终南山营建太和宫;丙戌日,返回宫中。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派遣使者请求通婚,皇上对裴矩说:“西突厥路途遥远,紧急时不能相助,如今请求通婚,怎么办?”回答说:“如今北方敌寇正强,为国家今日打算,应当远交而近攻,臣认为应该答应他们的通婚来威慑颉利;等几年之后,中原充实坚固,足以抵抗北方夷狄,然后慢慢考虑合适的办法。”皇上听从了他。派遣高平王李道立前往西突厥,统叶护非常高兴。李道立,是皇上的侄子。
起初,皇上因为天下彻底平定,撤销了十二军。不久突厥不断入侵,辛亥日,重新设置十二军,任命太常卿窦诞等人为将军,挑选训练兵马,商议大举进攻突厥。
甲寅日,凉州胡人睦伽陀引导突厥袭击都督府,攻入子城;长史刘君杰击败了他。
六月,甲子日,皇上前往太和宫。
丙子日,派遣燕郡王李艺驻守华亭县及弹筝峡,水部郎中姜行本阻断石岭道来防备突厥。
丙戌日,颉利可汗侵犯灵州。丁亥日,任命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来抵御他,任命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此前,皇上与突厥的文书用对等国家的礼仪,秋季,七月,甲辰日,皇上对侍臣说:“突厥贪婪无厌,朕将要征讨他们,从今以后不要再写文书,都用诏敕。”
丙午日,车驾返回宫中。
己酉日,突厥颉利可汗侵犯相州。
睦伽陀攻打武兴。
丙辰日,代州都督蔺谟与突厥在新城交战,不利;又命令行军总管张瑾驻守石岭,李高迁奔赴大谷来抵御他们。丁巳日,命令秦王出兵驻守蒲州来防备突厥。
八月,壬戌日,突厥越过石岭,侵犯并州;癸亥日,侵犯灵州;丁卯日,侵犯潞州、沁州、韩州三州。
左武候大将军安修仁在且渠川攻击睦伽陀,击败了他。
下诏命安州大都督李靖出兵潞州道,行军总管任瑰驻守太行,来抵御突厥。颉利可汗率领十多万军队在朔州大肆掠夺。壬申日,并州道行军总管张瑾与突厥在太谷交战,全军覆没,张瑾脱身逃奔李靖。行军长史温彦博被敌军俘虏,敌军因为温彦博职位在机要近臣,询问他国家军队粮草的虚实,温彦博不回答,敌军把他流放到阴山。庚辰日,突厥侵犯灵武。甲申日,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击败了他们。丙戌日,突厥侵犯绥州。丁亥日,颉利可汗派遣使者请求和解然后退兵。
九月,癸巳日,突厥没贺咄设攻陷并州一个县。丙申日,代州都督蔺谟击败了他。
癸卯日,开始命令太府检验各州的度量衡。
丙午日,右领军将军王君廓在幽州击败突厥,俘虏斩首二千多人。
突厥侵犯蔺州。
冬季,十月,壬申日,吐谷浑侵犯叠州,派遣扶州刺史蒋善合救援。
戊寅日,突厥侵犯鄯州,派遣霍公柴绍救援。
十一月,辛卯朔日,皇上前往宜州。
权检校侍中裴矩被免去判黄门侍郎的职务。
戊戌日,突厥侵犯彭州。
庚子日,任命天策司马宇文士及为权检校侍中。
辛丑日,改封蜀王李元轨为吴王,汉王李元庆为陈王。
癸卯日,加封秦王李世民为中书令,齐王李元吉为侍中。
丙午日,吐谷浑侵犯岷州。
戊申日,眉州山獠反叛。
十二月,辛酉日,皇上回到京师。
庚辰日,皇上在鸣犊泉打猎;辛巳日,返回宫中。
任命襄邑王李神符为检校扬州大都督。开始从丹杨把州府及居民迁到江北。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下诏命太常少卿祖孝孙等人重新制定雅乐。甲寅日,任命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每天派遣一名员外郎轮换到他家中值班。二月,庚申日,任命齐王李元吉为司徒。丙子日,首次下令州县祭祀社稷神,又命令士民在乡里闾巷中共同建立社坛。各自进行祈求和报答的仪式,以此融洽乡党之间的欢乐。戊寅日,皇上祭祀社稷神。丁亥日,突厥侵犯原州,派遣折威将军杨毛攻击他们。三月,庚寅日,皇上驾临昆明池;壬辰日,返回宫中。癸巳日,吐谷浑、党项侵犯岷州。戊戌日,益州道行台尚书郭行方攻击眉州叛乱的獠人,击败了他们。壬寅日,梁师都侵犯边境,攻陷了静难镇。丙午日,皇上驾临周氏陂。辛亥日,突厥侵犯灵州。乙卯日,皇帝的车驾返回宫中。癸丑日,南海公欧阳胤奉命出使在突厥,率领他的部下五十人图谋偷袭可汗的牙帐;事情泄露,突厥囚禁了他。丁巳日,突厥侵犯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击退了他们。戊午日,郭行方在洪、雅二州攻击叛乱的獠人,大败他们,俘虏了男女五千人。夏季,四月,丁卯日,突厥侵犯朔州;庚午日,侵犯原州;癸酉日,侵犯泾州。戊寅日,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在灵州的硖石交战,从早晨到下午申时,突厥才退去。太史令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法说:“佛在西域,言语怪诞路途遥远;汉人翻译胡人经书,任意假托附会。使得不忠不孝的人剃发而向君主父母作揖,游手好闲不劳而食的人更换服装以逃避租税赋役。虚假地开启三途之说,荒谬地张设六道之论,恐吓愚昧的农夫,欺骗平庸的百姓。于是追悔以往的罪过,空想未来的福报;布施万钱,希图万倍的回报,持斋一天,期望得到百日的粮食。遂使愚昧迷惑之人,妄图求取功德,不怕法律禁令,轻易触犯典章制度;有人作恶叛逆,自身陷入法网,才在狱中礼佛,企图免除其罪。况且生死寿命长短,出于自然;刑罚恩德威势福禄,关乎君主;贫富高贵低贱,是功业招致的;而愚昧的僧侣矫情欺诈,都说由佛决定。窃取君主的权柄,擅用造化的力量,他们危害政治,实在可悲啊!自伏羲、神农以来,直到汉朝,都没有佛法,君主贤明臣子忠诚,国运长久。汉明帝开始设立胡神,西域的僧侣才传播他们的教法。西晋以上,国家有严厉的法律,不允许中原之人擅自施行剃发之事。到了苻坚、石勒之时,羌、胡扰乱华夏,君主昏庸臣子奸佞,政治暴虐国运短促,梁武帝、齐襄王,足以作为明镜。如今天下的僧尼,数量超过十万,剪裁刻削丝织品,装饰泥塑佛像,争相施行厌胜魅惑之术,迷惑百姓。请求下令让他们婚配,就能成为十万多户,生养男女,十年抚养长大,十二年教育训导,可以充足兵力。四海之内免遭蚕食的祸害,百姓知道威福的所在,那么妖异迷惑的风气自然革除,淳朴的教化重新兴起。我私下见到齐朝章仇子佗上表说:‘僧尼徒众,损耗国家,寺塔奢侈,虚耗金银财物。’被那些僧侣依附宰相,在朝廷上谗言诋毁,那些尼姑依托妃子、公主,暗中进行诽谤,子佗最终被囚禁,在都市被处死。等到北周武帝平定北齐,下诏封修他的墓。我虽然不聪敏,私下仰慕他的行为。” 皇上诏令百官议论此事,只有太仆卿张道源声称傅奕的话合理。萧瑀说:“佛,是圣人,而傅奕非议他;非议圣人的人无法无天,应当治他的罪。”傅奕说:“人伦的大道,没有比得上君主和父亲的。佛以世嫡的身份而背叛他的父亲,以平民的身份而抗拒天子。萧瑀不是从空桑中出生,却遵奉无父的教义。非议孝道的人没有亲人,说的就是萧瑀啊!”萧瑀不能回答,只是合掌说:“地狱的设置,正是为了这种人!”皇上也厌恶僧侣、道士苟且逃避征发徭役,不遵守戒律,都像傅奕所说的那样。又因为寺庙道观邻近市井店铺,与屠夫酒贩混杂。辛巳日,下诏命有关部门淘汰天下的僧、尼、道士、女冠,那些精进勤奋修行的人,迁居到大寺庙道观,供给他们衣食,不要让他们缺乏。平庸猥琐粗俗污秽的人,全部命令他们还俗,勒令返回乡里。京师保留寺庙三所,道观二所,各州各保留一所,其余的全部废除。傅奕性情谨慎细密,既然担任占候的职务,就断绝交往应酬,所上奏的灾异现象,全部烧掉其草稿,没有人知道。癸未日,突厥侵犯西会州。五月,戊子日,虔州胡人成郎等人杀死长史,反叛归附梁师都;都督刘旻追击并斩杀他们。壬辰日,党项侵犯廓州。戊戌日,突厥侵犯秦州。壬寅日,越州人卢南造反,杀死刺史宁道明。丙午日,吐谷浑、党项侵犯河州。突厥侵犯兰州。丙辰日,派遣平道将军柴绍率兵攻击胡人。六月,丁巳日,太白星经过天空。秦王李世民已经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有嫌隙,认为洛阳是形势险要的地方,恐怕一旦发生变故,想出去据守那里,于是任命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守洛阳,派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人张亮率领左右王保等一千多人前往洛阳,暗中结交崤山以东的豪杰以等待事变,拿出大量金银布帛,任凭他们使用。李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张亮被交付司法官吏审讯;张亮始终不发言,于是被释放,让他返回洛阳。李建成夜里召见李世民,饮酒并下毒,李世民突然心口剧痛,吐了几升血,淮安王李神通扶他返回西宫。皇上驾临西宫,询问李世民的病情,敕令李建成说:“秦王一向不能饮酒,从今以后不得再在夜里饮酒!”于是对李世民说:“首先提出大计,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继承人,你坚决推辞;而且建成年长,作为继承人已经很久,我不忍心剥夺他的地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不能相容,同住在京城,必定会有纷争,应当派你返回行台,居住在洛阳,陕州以东的地区都由你管辖。仍然命令你建立天子的旌旗,如同汉朝梁孝王的旧例。”李世民哭泣,以不愿远离父亲膝下为由推辞。皇上说:“天下是一家,东都西都,道路很近。我想你时就去,不必悲伤。”将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一起商议说:“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拥有土地甲兵,就不可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么他只是一个匹夫罢了,捉拿他就容易了。”于是秘密命令几个人呈上密封奏章,说“秦王身边的人听说前往洛阳,没有不欢喜跳跃的,观察他们的志向兴趣,恐怕不会再回来。”又派遣亲近宠幸的臣子用利害关系劝说皇上。皇上的心意于是改变,事情又中止了。李建成、李元吉与后宫嫔妃日夜在皇上面前谗言诬陷李世民,皇上相信了他们,将要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对天下有大功,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挫折压抑,恐怕不能忍受忧愤,或许会得难以预料的疾病,陛下后悔哪里来得及!”皇上于是停止。李元吉秘密请求杀死秦王,皇上说:“他有平定天下的功劳,罪状没有显著,用什么作为借口!”李元吉说:“秦王刚平定东都时,观望徘徊不返回,散发钱帛以树立私人恩德,又违抗敕令,不是造反是什么!只应迅速杀掉,何必担心没有借口!”皇上不回答。秦王府的僚属都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嫌隙已经形成,一旦祸患暗中爆发,岂止是秦王府和朝廷一败涂地,实在是国家的忧患;不如劝大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定家国。存亡的关头,间不容发,正在今天!”长孙无忌说:“我怀有这个念头很久了,不敢说出口;如今您所说的,正合我意,我一定禀告他。”于是入内对李世民说了。李世民召见房玄龄谋划,房玄龄说:“大王的功劳覆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今日的忧患危机,正是上天在帮助,希望大王不要怀疑!”于是与秦王府属官杜如晦共同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建成、李元吉因为秦王府有很多骁勇的将领,想引诱他们为自己所用,秘密将一车金银器赠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写信招揽他说:“希望得到长者的眷顾,以加深布衣之交的情谊。”尉迟敬德推辞说:“敬德是蓬门荜户出身的人,遭遇隋末的动乱流离,长久沦落于叛逆之地,罪该万死。秦王赐给我再生的恩德,如今又在王府任职,只应杀身以报答;我对殿下没有功劳,不敢胡乱接受重赏。如果私下结交殿下,就是怀有二心,贪利忘忠,殿下又有什么用处!”李建成发怒,于是与他断绝关系。尉迟敬德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说:“您的忠心如同山岳,即使堆积的金子高到一斗,知道您也不会改变。赠送的礼物只管接受,又有什么嫌疑呢!而且能够得知他们的阴谋,岂不是良策!否则,灾祸将要落到您身上。”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间刺杀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此事,大开着重重门窗,安卧不动,刺客多次到他的庭院,终究不敢进去。李元吉于是在皇上面前诬陷尉迟敬德,下诏将他关进监狱审讯,将要杀他。李世民坚决请求,得以免死。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的辅佐羽翼全部被剪除了,自身怎么能长久!知节以死相随不离,希望大王早日决断。”又用金银布帛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服从。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王府有智谋策略的人士,可畏惧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罢了。”都在皇上面前诬陷他们并将他们驱逐出去。李世民的心腹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与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人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不决,询问灵州大都督李靖,李靖推辞;询问行军总管李世𪟝,李世𪟝推辞;李世民因此看重二人。适逢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驻扎在黄河南岸,进入边塞,包围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督率各军向北征讨;皇上听从了他,命令李元吉督率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人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与他同行,挑选检阅秦王帐下的精锐士兵以增强李元吉的军队。率更丞王晊秘密告诉李世民说:“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的骁将精兵,拥有数万之众,我与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让壮士在帐幕下拉杀他,上奏说突然死亡,主上应该没有不相信的。我应当让人进言劝说,让他把国家事务交给我。尉迟敬德等人既然落入你手中,应该全部坑杀,谁敢不服!’”李世民把王晊的话告诉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人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说:“骨肉相残,是古今的大恶。我确实知道祸患就在朝夕之间,想等他们先发动,然后以正义讨伐他们,不也可以吗!”尉迟敬德说:“人的常情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如今众人以死侍奉大王,这是上天授予的。祸患的机兆即将发作,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大王纵然轻视自己,对宗庙社稷怎么办!大王如果不采纳敬德的话,敬德将逃身于草野,不能留在大王身边,束手待毙啊!”长孙无忌说:“不听从敬德的话,事情如今就失败了。敬德等人必定不会为大王所有,无忌也应当相随离去,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不可完全抛弃,您再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理事情有疑虑,是不智;面临危难不决断,是不勇。况且大王平素所蓄养的勇士八百多人,在外面的如今已经进入宫中,身穿铠甲手执兵器,事势已经形成,大王怎么能停止呢!”李世民询问府中僚属,都说:“齐王凶暴乖戾,终究不肯侍奉他的兄长。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对齐王说:‘大王的名字,合起来成为“唐”字,大王终究会主持唐的祭祀。’齐王高兴地说:‘只要除掉秦王,夺取东宫如同反掌一样容易。’他与太子图谋作乱尚未成功,就已经有了夺取太子之位的心思。作乱之心没有满足,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让这两个人得志,恐怕天下不再是唐朝所有了。以大王的贤能,擒取这两个人如同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为什么要拘泥匹夫的节操,忘记社稷的大计呢!”李世民仍然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是圣人。”众人说:“假如舜挖井时不出来,就成为井中的泥土;涂饰粮仓时不下落,就成为粮仓上的灰烬,怎么能恩泽施及天下,法度流传后世呢!所以小杖就接受,大杖就逃走,这是因为所保全的更大啊。”李世民命令占卜,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龟甲扔在地上,说:“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的;如今事情没有疑惑,还占卜什么呢!占卜如果不吉利,难道就能停止吗!”于是定下计策。李世民命令长孙无忌秘密召见房玄龄等人,房玄龄等人说:“敕旨不允许我们再侍奉大王;如今如果私下谒见,必定被处死,不敢接受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房玄龄、杜如晦难道背叛我了吗!”取下所佩带的刀交给尉迟敬德说:“您前去察看他们,如果没有来的心意,可以砍下他们的首级带来。”尉迟敬德前去,与长孙无忌一起晓谕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计策,你们应该迅速入内共同谋划。我们四个人,不能一起走在道路上。”于是让房玄龄、杜如晦穿上道士的服装,与长孙无忌一起进入,尉迟敬德从别的道路也到了。己未日,太白星再次经过天空。傅奕秘密上奏:“太白星出现在秦的分野,秦王应当拥有天下。”皇上把这份奏状交给李世民。于是李世民秘密上奏李建成、李元吉在后宫淫乱,并且说:“我对兄弟没有丝毫亏负,如今他们想要杀我,似乎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我如今含冤而死,永远离别君亲,魂魄回归地下,实在耻于见到那些贼人!”皇上看了奏章,很惊愕,回答说:“明天应当审问此事,你应该早早前来参奏。”庚申日,李世民率领长孙无忌等人入宫,在玄武门埋伏士兵。张婕妤暗中得知李世民上表的大意,奔驰告知李建成。李建成召见李元吉谋划,李元吉说:“应当统率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力,假托生病不上朝,以观察形势。”李建成说:“兵力防备已经严密,应当与弟一起入朝参见,亲自打听消息。”于是一同入朝,奔向玄武门。皇上当时已经召见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想要查问此事。李建成、李元吉到达临湖殿,察觉有变故,立即勒转马头向东返回东宫和齐王府。李世民跟随着呼喊他们,李元吉拉弓射李世民,再三拉不满弓,李世民射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率领七十名骑兵随后赶到,他身边的人射李元吉,使他坠马。李世民坐骑受惊跑入树林下,被树枝挂住,坠地不能起来。李元吉迅速赶到,夺过弓将要扼住李世民的咽喉,尉迟敬德跃马大声呵斥他。李元吉步行想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他,杀死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人冯立听说李建成死了,叹息说:“哪有活着时受他的恩惠,而死了就逃避他的祸难的呢!”于是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人谢叔方率领东宫、齐王府的精兵二千人奔驰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大,独自关闭城门以抵御他们,使他们不能进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军,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出战,他所亲近的人阻止他说:“事情未可预料,暂且慢慢观察变化,等兵力集结,列成阵势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声呼喊着前进,都战死了。敬君弘,是敬显俊的曾孙。守门士兵与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擂鼓呐喊想要攻打秦王府,将士非常恐惧;尉迟敬德拿着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东宫和齐王府的士兵于是溃散,薛万彻与几十名骑兵逃入终南山。冯立已经杀了敬君弘,对他的部下说:“这也足以稍微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士兵,逃到野外。皇上正在海池划船,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担任宿卫,尉迟敬德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直到皇上所在之处。皇上大惊,问道:“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回答说:“秦王因为太子、齐王作乱,发兵诛杀了他们,恐怕惊动陛下,派臣来担任宿卫。”皇上对裴寂等人说:“没有想到今天竟见到此事,应当怎么办?”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义的谋划,又对天下没有功劳,嫉妒秦王功高望重,一起施行奸谋。如今秦王已经讨伐并诛杀了他们,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陛下如果立他为太子,把国家政务交付给他,就没有什么事了。”皇上说:“好!这也是我平素的心愿。”当时宿卫军及秦府兵与东宫、齐王府的部属交战尚未停止,尉迟敬德请求下达亲笔敕令,命令各军都接受秦王指挥,皇上听从了他。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出去宣布敕令,众人然后安定下来。皇上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各位将领士兵,都解散了。皇上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抚他说:“近日以来,几乎有了曾母投杼那样的迷惑。”李世民跪着吮吸皇上的乳头,号啕痛哭了很久。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李元吉的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连坐被诛杀,仍然削除宗室属籍。起初,李建成许诺李元吉在正位之后,立他为皇太弟,所以李元吉为他尽死效力。诸将想要全部诛杀李建成、李元吉左右一百多人,没收他们的家产,尉迟敬德坚决争辩说:“罪责在于两个凶徒,他们已被处死;如果牵连他们的党羽,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于是停止。当天,下诏大赦天下。凶逆的罪过,只限于李建成、李元吉,其余党羽,一概不予追究。那些僧、尼、道士、女冠都应当照旧。国家各项事务,都听由秦王处理。辛酉日,冯立、谢叔方都自行出来;薛万彻逃亡藏匿,李世民屡次派人晓谕他,他才出来。李世民说:“这些人都是忠于所侍奉的人,是义士。”释放了他们。癸亥日,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又下诏:“从今往后,军国各种事务,无论大小全部委托太子处理决断,然后上奏。”臣司马光说:立嫡子以年长,是礼法的正理。然而唐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是太宗的功劳;隐太子以平庸低劣的身份居于其上,地位嫌疑形势逼迫,必定不能相容。假使高祖有周文王的明察,隐太子有泰伯的贤德,太宗有子臧的节操,那么祸乱从哪里产生呢!既然不能如此,太宗起初想等他们先发动,然后应对他们,这样,事情就不是出于不得已,还算更好。不久被手下众人所逼迫,于是导致在宫门流血,刀刃相加于同胞,留下千古的讥讽,可惜啊!那些开创基业垂统法度的君主,是子孙效法的榜样,那些中宗、明皇、肃宗、代宗的传位继承,难道不是有所指摘效法而作为口实吗!戊辰日,任命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全部把齐王府的金帛什器赐给尉迟敬德。起初,洗马魏征经常劝太子李建成早日除掉秦王,等到李建成失败,李世民召见魏征对他说:“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众人都为他感到危险恐惧,魏征举止自如,回答说:“先太子如果早听从魏征的话,必定没有今天的祸患。”李世民一向器重他的才能,改变脸色礼待他,引荐他担任詹事主簿。也把王珪、韦挺从巂州召回,都任命为谏议大夫。李世民命令释放禁苑中的鹰犬,停止各地的进贡,听凭百官各自陈述治国之道,政令简明严肃,朝廷内外非常高兴。任命屈突通为陕东大行台左仆射,镇守洛阳。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和。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及其宗族很多人事奉太子建成,李建成死后,窦轨诬陷韦云起与李建成一同谋反,收捕并斩杀了他。郭行方害怕,逃奔京师,窦轨追赶他,没有追上。吐谷浑侵犯岷州。突厥侵犯陇州;辛未日,侵犯渭州。派遣右卫大将军柴绍攻击他们。废除益州大行台,设置大都督府。壬申日,皇上亲手写下诏书赐给裴寂等人说:“朕应当加尊号为太上皇。”辛巳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谋反,右领军将军王君廓杀了他,传送首级到京师。起初,皇上因为李瑗懦弱胆怯不是将帅之才,让王君廓辅佐他。王君廓原本是盗贼,勇猛强悍阴险狡诈,李瑗推心置腹依靠他,答应与他结为婚姻。太子建成图谋杀害秦王,秘密与李瑗互相勾结。李建成死后,下诏派通事舍人崔敦礼乘坐驿马急召李瑗。李瑗心中不安,与王君廓谋划。王君廓想抓住李瑗作为功劳,于是劝说道:“大王如果入朝,必定没有保全的道理。如今拥有数万兵力,为什么要接受一个使者的征召,自投罗网呢!”于是相对哭泣。李瑗说:“我如今把性命托付给您,起事决定了。”于是劫持崔敦礼,询问京师的机密事务;崔敦礼不屈服,李瑗囚禁了他,用驿马征调兵力,并且召燕州刺史王诜前往蓟州,与他商议大事。兵曹参军王利涉劝说李瑗说:“王君廓反复无常,不能把机要大权交给他,应该早日除掉他,用王诜代替他。”李瑗不能决定。王君廓得知此事,前去见王诜,王诜正在洗头,握着头发出来,王君廓亲手斩杀了他,拿着他的首级告知众人说:“李瑗与王诜一同谋反,囚禁了皇帝的使者,擅自征调兵力。如今王诜已被诛杀,只剩下李瑗,成不了气候。你们是宁愿跟随李瑗被灭族,还是想跟从我以求取富贵呢?”众人都说:“愿意跟从您讨伐逆贼。”王君廓于是率领他的部下一千多人,越过西城而入,李瑗没有察觉;王君廓进入监狱放出崔敦礼,李瑗这才知道,急忙率领左右几百人披甲而出,在门外遇到王君廓。王君廓对李瑗的部众说:“李瑗叛逆,你们为什么跟随他赴汤蹈火呢!”部众都扔掉兵器溃散。只有李瑗独自留下,骂王君廓说:“小人出卖我,你不久也会自取灭亡!”于是捉住李瑗,把他勒死了。壬午日,任命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把李瑗的家口赐给他。崔敦礼,是崔仲方的孙子。乙酉日,撤销天策府。秋季,七月,己丑日,柴绍在秦州击败突厥,斩杀一名特勒,斩首一千多级。任命秦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又任命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壬辰日,任命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癸巳日,任命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又任命前天子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长孙安业,是长孙无忌的兄长;李客师,是李靖的弟弟。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党羽散失逃亡在民间,虽然经过赦令,仍然不能自安,侥幸图利的人争相告发捉拿以邀取赏赐。谏议大夫王珪将此事禀告太子。丙子日,太子下令:“六月四日以前牵连东宫及齐王的事,十七日以前牵连李瑗的事,都不得互相告发,违反者反坐。”丁酉日,派遣谏议大夫魏征宣慰崤山以东地区,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魏征到达磁州,遇到州县枷锁押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师行前往京师,魏征说:“我受命之日,前东宫、齐府的左右人员都赦免不加追究;如今又押送师行等人,那么谁不会自疑呢!即使派遣了使者,谁还会相信呢!我不能顾及自身的嫌疑,不为国家考虑。况且既然蒙受国士的待遇,敢不以国士的行为来报答吗!”于是全部解开释放了他们。太子听说后,非常高兴。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被外放为万泉丞,县里有被关押的囚犯十几人,适逢春雨,唐临释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耕种,都按期返回。唐临,是唐令则的弟弟。八月,丙辰日,突厥派遣使者请求和好。壬戌日,吐谷浑派遣使者请求和好。癸亥日,下诏传位给太子。太子坚决推辞,不允许。甲子日,太宗在东宫显德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除租调二年,其余各州免除一年。癸未日,下诏说:“宫女众多,幽闭宫中值得怜悯,应当挑选放出她们,各自回归亲戚,任凭她们嫁人。”起初,稽胡酋长刘屳成率领部众投降梁师都,梁师都听信谗言杀了他,因此部属猜疑恐惧,很多人前来投降。梁师都逐渐衰弱,于是前往突厥朝见,为他们出谋划策,劝他们入侵。于是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多万骑兵侵犯泾州,进军到达武功,京城戒严。丙子日,立妃子长孙氏为皇后。皇后年少时喜好读书,匆忙之际必定遵循礼法。皇上为秦王时,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嫌隙,皇后侍奉高祖,顺从承应妃嫔,弥补他们的缺失,很有内助之力。等到正位中宫,致力于崇尚节俭,服饰用品只取够用而已。皇上非常敬重她,曾与她商议赏罚之事,皇后推辞说:“‘母鸡报晓,是家道衰败’,妾是妇人,怎么敢干预政事!”皇上坚持问她,她最终不回答。己卯日,突厥进军侵犯高陵。辛巳日,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在泾阳交战,大败突厥,俘获他们的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一千多级。癸未日,颉利可汗进军到达渭水便桥的北面,派遣他的心腹执失思力入宫觐见,以观察虚实。思力大肆宣扬说:“颉利、突利二可汗率领百万大军,如今到了。”皇上责备他说:“我与你可汗当面结为和亲,赠送金帛,前后不计其数。你可汗自食盟约,率领大军深入,对我没有愧色吗?你虽然是戎狄,也有人心,怎么能完全忘记大恩,自夸强盛?我如今先斩了你!”思力害怕而请求饶命。萧瑀、封德彝请求以礼遣送他回去。皇上说:“我如今放他回去,胡虏认为我畏惧他们,会更加肆意欺凌。”于是把思力囚禁在门下省。皇上亲自出玄武门,与高士廉、房玄龄等六人骑马径直来到渭水边上,与颉利隔水交谈,责备他违背盟约。突厥大惊,都下马罗列而拜。不久各军相继赶到,旌旗铠甲遮蔽原野,颉利见执失思力没有返回,而皇上挺身轻装而出,军容非常盛大,面有惧色。皇上指挥各军让他们退后布阵,独自留下与颉利交谈。萧瑀认为皇上轻敌,勒住马坚决劝谏,皇上说:“我已经筹划成熟,不是你所知道的。突厥之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京郊,是因为我内部有祸难,朕刚即位,认为我不能抵抗防御的缘故。我如果向他们示弱,关闭城门拒守,胡虏必定放纵士兵大肆掠夺,不可再控制。所以朕轻骑独自出阵,以示轻视他们;又炫耀军容,使他们知道必战;出其不意,使他们失去计划。胡虏进入我地已深,必定有恐惧之心,所以与他们交战就能取胜,与他们和好就能稳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你只管看着!”当天,颉利前来请求和好,下诏允许。皇上当天返回宫中。乙酉日,又驾临城西,斩杀白马,与颉利在便桥上结盟。突厥率领军队退去。萧瑀向皇上请教说:“突厥未和好时,诸将争相请战,陛下不允许,臣等也感到疑惑,不久胡虏自行退去,这计策在哪里?”皇上说:“我观察突厥的军队虽多而不严整,君臣的志向只是贪求财物,当他们请求和好时,可汗独自在水西,达官贵人都来谒见我,我如果灌醉并捆绑他们,趁机袭击他们的部众,势如摧枯拉朽。又命令长孙无忌、李靖在豳州埋伏兵力以待,胡虏如果逃归,伏兵在前面拦截,大军在后面追击,覆灭他们易如反掌。之所以不战,是因为我即位日浅,国家尚未安定,百姓尚未富足,暂且应当以清静来安抚他们。一旦与胡虏交战,损失很多;胡虏结怨既深,恐惧而整修防备,那么我就不能得志了。所以收起铠甲藏起兵器,用金帛引诱他们,他们既然得到想要的东西,按理应当自行退去,心志骄傲懈怠,不再设置防备,然后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一举就可以消灭他们。想要夺取它,必定先给予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明白吗?”萧瑀再次叩拜说:“这不是臣所能比得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