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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紀

唐紀九

第 9 篇

資治通鑑 第193卷 卷第一百九十三 【唐紀九】 起著雍困敦九月,盡重光單閼,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位在本品之上。 上曰:「比見群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於是遣尚書左丞戴冑、給事中洹水杜正倫於掖庭西門簡出之,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己未,突厥寇邊。朝臣或請修古長城,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安用勞民遠修障塞乎!」 壬申,以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都督。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 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奈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復引見,諭之,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向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廕。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征神色不移,上亦為之霽威。嘗謁告上塚,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征來,匿懷中;征奏事固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 十二月,壬午,以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悅,即出之,還其親族。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為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為莫賀咄侯屈利俟毘可汗。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為乙毘缽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游擊將軍喬師望間道繼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毘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入貢,建牙於大漠之郁督軍山下,東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諸部落皆屬焉。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三年(己丑、公元六二九年)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廟;癸亥,耕藉於東郊。 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上數之曰:「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為群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幸已多矣!」寂遂歸蒲州。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會山羌作亂,或言劫寂為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帥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征入朝,會卒。 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三月,己酉,上錄系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云「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為!」乃釋之。 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玄齡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台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者,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上始御太極殿,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上始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 茌平人馬周,客遊長安,捨於中郎將常何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詔文武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不知所言,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其能,以問何,對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旨。上以常何為知人,賜絹三百匹。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丙子,薛延陀毘伽可汗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刀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修婿禮。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為:「頡利縱欲逞暴,誅忠良,暱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餱糧乏絕,四也。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眾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可汗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眾來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捕虜千餘口。 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大亮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游而使者求鷹。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手詔褒美,賜以胡瓶及荀悅《漢紀》。 庚申,以并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眾合十餘萬,皆受李靖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 壬午,靺鞨遣使入貢,上曰:「靺鞨遠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御戎無上策,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癸未,右僕射杜如晦以疾遜位,上許之。 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蒞眾。』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庚寅,突厥郁射設帥所部來降。 閏月,丁未,東謝酋長謝元深、南謝酋長謝強來朝。諸謝皆南蠻別種,在黔州之西。詔以東謝為應州、南謝為莊州,隸黔州都督。 是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眾,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從之。 乙丑,牂柯酋長謝能羽及充州蠻入貢,詔以牂柯為牂州;黨頃酋長細封步賴來降,以其地為軌州;各以其酋長為刺史。党項地亙三千里,姓別為部,不相統壹,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當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賴既為唐所禮,餘部相繼來降,以其地為崌、奉、巖、遠四州。 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子一百二十餘萬口。 房玄齡、珪掌內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濮州刺史龐相壽坐貪污解任,自陳嘗在秦王幕府;上憐之,欲聽還舊任。魏徵諫曰:「秦府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是使為善者懼。」上欣然納之,謂相壽曰:「我昔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四年(庚寅,公元六三零年)

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從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后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潛通書啟於蕭後者」。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強,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須問也!」 李世勣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 二月,己亥,上幸驪山溫湯。 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 先是,頡利既敗,竄於鐵山,餘眾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內附,身自入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頡利外為卑辭,內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勣會白道,相與謀曰:「頡利雖敗,其眾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阻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繼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使者在彼,奈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勣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乘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眾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疊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欲度磧,李世勣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眾降,世勣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 丙午,上還宮。 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以御史大夫溫彥博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冑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 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修大將軍。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眾四萬來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 初,始畢可汗以啟民母弟蘇尼失為沙缽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攜貳。突利之來奔也,頡利立之為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於荒谷。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帥眾奄至沙缽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眾來降,漠南之地遂空。 蔡成公杜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夏,四月,戊戌,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強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為寇,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 上皇聞擒頡利,歎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托付得人,復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為壽,逮夜而罷。 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群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突厥、鐵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突厥雖雲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今宜因其離散,各即本部署為君長,不相臣屬;縱欲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臣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夏州都督竇靜以為:「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教,況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籓臣,永保邊塞。」溫彥博以為:「徙於兗、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准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為:「突厥世為寇盜,百姓之仇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固其常性。今降者眾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必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絕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為氈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鑒也!」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來歸我,奈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教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彥博策,處突厥降眾,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眾。 五月,辛未,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其部落之官。上戒之曰:「爾祖啟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為大可汗,奄有北荒,爾父始畢反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者,懲啟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為都督,爾宜善守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久安,亦使爾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為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眾。 丁丑,以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其餘酋長至者,皆拜將軍、中郎將,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辛巳,詔:「自今訟者,有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啟,委太子裁決。若仍不服,然後聞奏。」 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破頡利牙帳,御軍無法,突厥珍物,虜掠俱盡,請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見,上大加責讓,靖頓首謝。久之,上乃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致戮。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戶。未幾,上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為懷。」復賜絹二千匹。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如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壬寅,以右驍衛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 乙卯,發卒修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戛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彀輒破,別使數百人繼鐵彀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歎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彩二百匹。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綱為太子少師,以兼御史大夫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使之乘至閣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太子每視事,上令綱與房玄齡侍坐。 先是,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齡、魏徵、溫彥博嘗有微過,瑀劾奏之,上竟不問。□瑀由此怏怏自失,遂罷御史大夫,為太子少傅,不復預聞朝政。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詔以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於磧口貯糧,來者賑給,使者招慰,相望於道。大亮上言:「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臣遠考秦、漢,近觀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見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突厥微弱以來,始得耕獲;今又供億此役,民將不堪,不若且罷招慰為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磧,其人或自立君長,求稱臣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籓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八月,丙午,詔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 甲寅,詔以兵部尚書李靖為右僕射。靖性沈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似不能言。 突厥既亡,營州都督薛萬淑遣契丹酋長貪沒折說諭東北諸夷,奚、■、室韋等十餘部皆內附。萬淑,萬均之兄也。 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高昌,聞突利為唐所禮,遂來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內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既滅,舉其屬七城來降,因以其地置伊西州。 思結部落饑貧,朔州刺史新豐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徙勝州都督,州司奏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單騎入其部落說諭,徙之代州,即以儉檢校代州都督,思結卒無叛者。儉因勸之營田,歲大稔。儉恐虜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丙子,開南蠻地置費州、夷州。 己卯,上幸隴州。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衛大將軍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甲子,車駕還京師,上讀《明堂針灸書》,云:「人五藏之系,鹹附於背。」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十二月,甲辰,上獵於鹿苑;乙巳,還宮。 甲寅,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諸國鹹欲因文泰使入貢,上遣文泰之臣厭怛紇干往迎之。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來,所過勞費已甚,今借使十國入貢,其徒旅不減千人。邊民荒耗,將不勝其弊。若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倘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厭怛紇干已行,上遽令止之。 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鑒精通,復善談論,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溫彥博。處繁治劇,眾務畢舉,臣不如戴冑。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眾亦服其確論。 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群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征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征言。 元年,關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繼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云:『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部落皆襲衣冠,征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見之耳!」征再拜謝曰:「突厥破滅,海內康寧,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上謂秘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既先可汗之子,為眾所附,莫賀咄可汗所部酋長多歸之,肆葉護引兵擊莫賀咄,莫賀咄兵敗,逃於金山,為泥熟設所殺,諸部共推肆葉護為大可汗。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五年(辛卯,公元六三一年)

春,正月,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癸酉,上大獵於昆明池,四夷君長鹹從。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群臣。丙子,還宮,親獻禽於大安宮。 癸未,朝集使趙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鹹服,請封禪;上手詔不許。」 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書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最急,不可失也。」 二月,甲辰,詔:「諸州有京觀處,無問新舊,宜悉剷削,加土為墳,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己酉,封皇弟元裕為鄶王,元名為譙王,靈夔為魏王,元祥為許王,元曉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為梁王,惲為郯王,貞為漢王,治為晉王,慎為申王,囂為江王,簡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 壬寅,靈州斛薛叛,任城王道宗等追擊,破之。 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薨。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薨,其女以父禮喪之。 秋,八月,甲辰,遣使詣高麗,收隋氏戰亡骸骨,葬而祭之。 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征,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於上,由是諸大臣數被譴怒。魏徵諫曰:「萬紀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蓋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萬紀等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凡所彈射,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奈何暱奸以自損乎!」上默然,賜絹五百匹。久之,萬紀等奸狀自露,皆得罪。九月,上修仁壽宮,更命曰九成宮。又將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冑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凋弊,帑藏空虛,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冑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宮,璡鑿池築山,雕飾華靡。上遽命毀之,免璡官。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於後苑,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奈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為之止。 初,上令群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為:「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鹹資俸祿,必致厚斂。又,京畿賦稅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運祚修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卻。今使勳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不若分王諸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為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十一月,丙辰,詔:「皇家宗室及勳賢之臣,宜令作鎮籓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無或黜免,所司明為條列,定等級以聞。」 丁巳,林邑獻五色鸚鵡,丁卯,新羅獻美女二人;魏徵以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其國,況二女遠別親戚乎!」並鸚鵡,各付使者而歸之。 倭國遣使入貢,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節往撫之;表仁與其王爭禮,不宣命而還。 丙子,上禮圜丘。 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開党項之地十六州、四十七縣。 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眾。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唯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擭等復上表請封禪,不許。 壬寅,上幸驪山溫湯;戊申,還宮。 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康國求內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遂不受。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尤宜將護,倘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是歲,高州總管馮盎入朝。未幾,羅竇諸洞獠反,敕盎帥部落二萬,為諸軍前鋒。獠數萬人,屯據險要,諸軍不得進。盎持弩謂左右曰:「盡吾此矢,足知勝負矣。」連發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餘級。上美其功,前後賞賜,不可勝數。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萬餘人,珍貨充積;然為治勤明,所部愛之。 新羅王真平卒,無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

《资治通鉴》第193卷 卷第一百九十三 【唐纪九】 起著雍困敦九月,尽重光单阏,共三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九月,丙午日,首次下令退休官员的官位排在本品官员之上。皇上说:“近来常见群臣屡次上表庆贺祥瑞,如果百姓家给人足而没有祥瑞,不妨碍成为尧、舜;如果百姓愁苦怨恨而祥瑞很多,不妨碍成为桀、纣。后魏时期,官吏焚烧连理木,煮白雉来吃,难道足以称为天下大治吗!”丁未日,下诏:“从今以后,大的祥瑞允许上表奏闻,除此之外的各种祥瑞,只申报给有关部门而已。”曾经有一只白鹊在寝殿的槐树上筑巢,形状合欢如腰鼓,左右侍臣称贺。皇上说:“我常常嘲笑隋炀帝喜好祥瑞。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下令拆毁它的巢,把白鹊放飞到野外。

天稍微干旱,中书舍人李百药上言说:“往年虽然放出宫女,但私下听说太上皇的皇宫以及掖庭的宫女,没有用处的还很多,岂止是白白浪费衣食,而且阴气郁积,也足以招致干旱。”皇上说:“妇人被幽闭在深宫,确实值得怜悯。除了洒扫之外,又有什么用处,应该把她们都放出去,任凭她们寻求配偶。”于是派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在掖庭西门挑选放出,前后共放出三千多人。

己未日,突厥侵犯边境。朝臣中有人请求修筑古长城,征发百姓据守城堡要塞,皇上说:“突厥灾异接连不断,颉利不恐惧而修养德行,反而暴虐更加厉害,骨肉互相攻杀,灭亡就在朝夕之间。朕正要为你们扫清沙漠,哪里用得着劳烦百姓到远处修筑关塞城堡呢!”

壬申日,任命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窦静在司农寺时,少卿赵元楷善于聚敛财物,窦静鄙视他,对官属大声说道:“隋炀帝奢侈而又重敛赋税,司农寺非你不可;如今天子节俭爱民,你有什么用处呢!”赵元楷非常惭愧。

皇上问王珪说:“近代治理国家的人越来越比不上前代,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汉代崇尚儒家学术,宰相多用通经术的士人,所以风俗淳朴敦厚;近代重视文采轻视儒学,参杂以法令,这就是治理教化之所以越来越衰败的原因。”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冬季,十月,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因贪污获罪,皇上因为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全才,廉洁公平正直,征召他入朝,告谕他说:“交趾很久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需要你去镇守安抚。”卢祖尚拜谢退出,不久又后悔,以旧病推辞。皇上派杜如晦等人传谕旨意说:“平民百姓尚且重视诺言,为什么已经答应朕却又后悔呢!”卢祖尚坚决推辞。戊子日,皇上又召见他,告谕他,卢祖尚坚持认为不行。皇上大怒说:“我派遣人不去,凭什么来治理政事!”下令在朝堂上将他斩首,不久又后悔了。另一天,与侍臣讨论“齐文宣帝是什么样的人?”魏征回答说:“文宣帝狂暴,但别人与他争论,如果道理上他理屈,他就会听从。以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梁国回来,被任命为光州长史,不肯去上任,杨遵彦上奏了他。文宣帝发怒,召他来责备。魏恺说:‘臣先前担任大州的长史,出使回来,有功劳没有过错,却改任小州,这就是臣不肯去上任的原因。’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的话有理,你赦免他吧。’这就是他的长处。”皇上说:“对。先前卢祖尚虽然失去了做臣子的道义,朕杀他也太暴虐了,由此说来,朕不如文宣帝了!”下令恢复卢祖尚的官位和荫封。

魏征的相貌不超过普通人,但有胆量谋略,善于扭转君主的主意,常常冒犯君主脸色苦苦劝谏;有时遇到皇上非常恼怒,魏征神色不变,皇上也因此收敛威严。曾经请假去扫墓,回来后,对皇上说:“人们说陛下想要去南山,外面都已整装完毕,但最终没有去,是什么原因呢?”皇上笑着说:“当初确实有这个想法,怕你嗔怪,所以中途停止了。”皇上曾经得到一只好鹞鹰,亲自架在臂上,远远望见魏征来了,就藏在怀里;魏征奏事本来时间很久不停,鹞鹰最终闷死在怀里。

十一月,辛酉日,皇上在圜丘祭祀。

十二月,壬午日,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皇上曾经闲暇时,与王珪交谈,有美人侍奉在旁,皇上指着她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而娶了她。”王珪离开坐席说:“陛下认为庐江王娶她是对呢,还是不对呢?”皇上说:“杀了人而夺取他的妻子,你为什么还要问对错呢!”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公之所以灭亡,是由于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然而自己却弃置了所说的人,管仲认为这与郭公没有区别。如今这个美人还在陛下身边,臣认为陛下的心思认为这是对的。”皇上高兴,立即放出她,归还给她的亲族。

皇上派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不称皇上的心意,皇上责备他。温彦博、王珪劝谏说:“孝孙是雅正的士人,如今却让他教宫人,又从而谴责他,臣私下认为不可以。”皇上发怒说:“朕把你们安置在亲近信任的位置,应当竭尽忠诚正直来事奉我,却反而附和下级欺瞒上级,替孝孙游说吗?”温彦博拜谢。王珪不拜,说:“陛下用忠诚正直来责备臣,如今臣所说的难道有私心邪曲吗!这是陛下辜负了臣,不是臣辜负了陛下。”皇上沉默不语而作罢。第二天,皇上对房玄龄说:“自古以来帝王接受劝谏确实很难,朕昨天责备温彦博、王珪,到现在还在后悔。你们不要因此就不把话说完啊。”

皇上说:“为朕养育百姓的,只有都督、刺史,朕常常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着躺着观看,得到他们在任时善或恶的事迹,都注在名字下面,以备升降官职。县令尤其与百姓亲近,不可不慎重选择。”于是命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能够胜任县令的人,把名字上报。

皇上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这是坏事。谋反不能一个人做,必定与别人共同谋划,何必担心不会暴露,何必让奴仆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仆告发主人的,都不要受理,仍然斩杀奴仆。”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他的伯父杀死;伯父自立,这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毘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肯。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躲避莫贺咄的祸乱,逃亡在康居,泥孰迎接他并立他为可汗,这就是乙毘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互相攻战,连兵不息,都派遣使者来请求通婚。皇上不答应,说:“你们的国家正乱,君臣名分未定,怎么谈得上通婚!”并且告谕他们各自守住自己的部落,不要再互相攻战。于是西域各国以及敕勒原先臣服于西突厥的,都背叛了它。

突厥北边各部落大多背叛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共同推举他们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担当。皇上正图谋颉利,派遣游击将军乔师望从小路带着册书,拜夷男为真珠毘伽可汗,赐给鼓和大旗。夷男非常高兴,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在大漠的郁督军山下建立牙帐,东到靺鞨,西到西突厥,南接沙漠,北到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各部落都归属于他。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三年(己丑、公元六二九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太宗到太庙祭祀;癸亥日,在城东郊外举行耕藉田仪式。僧人法雅因散布妖言被处死。司空裴寂曾听到过他的话,辛未日,裴寂因此获罪被免官,遣返回乡。裴寂请求留在京师,太宗数落他说:“论你的功劳,怎么能够到这一步!只是因为恩宠才成为群臣第一。武德年间贿赂公行,法纪紊乱,都是因你而起,但念及旧情不忍心完全依法处置。能回去守护祖坟,已经够幸运了!”裴寂于是回到蒲州。不久,又因狂人信行说裴寂有天子之命,裴寂没有上报,依法当处死;改为流放静州。恰逢山羌作乱,有人传言要劫持裴寂为首领。太宗说:“裴寂当死,我让他活下来,一定不会这样。”不久听说裴寂率领家僮击败了贼寇。太宗念及他辅佐开国的功劳,征召他入朝,恰逢他去世。

二月,戊寅日,任命房玄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征代理秘书监,参与朝廷政务。

三月,己酉日,太宗亲自审问囚犯。有个叫刘恭的人,脖子上有“胜”字的纹身,自称“应当胜过天下”,因此被关进监狱。太宗说:“如果上天要让他兴起,不是我能除掉的;如果没有天命,‘胜’字纹身又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了他。

丁巳日,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受理诉讼,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怎么能帮助我寻求贤才呢!”于是下令:“尚书的细务交付给左右丞,只有大事应当上奏的,才禀报仆射。”

房玄龄通晓熟悉吏事,以文采学问为辅佐,日夜尽心,唯恐一件事处置不当;用法宽厚公平,听说别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有一样,不以求全责备选取人才,不以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与杜如晦一起提拔士人,常常像做得不够。至于朝廷的规章法度,都是他们二人制定的。太宗每次与房玄龄谋划事情,必定说:“非杜如晦不能决断。”等到杜如晦到来,最终采用房玄龄的计策。这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能够决断的缘故。二人深深投合,同心为国,所以唐代称贤相的,推举房玄龄、杜如晦。房玄龄虽然受到宠信优待,有时因事被谴责,总是连续多日到朝堂,叩头请罪,恐惧得好像无处容身。

房玄龄监修国史,太宗对他说:“近来看到《汉书》记载《子虚赋》、《上林赋》,浮华无实用。那些上书论事,言辞道理恳切正直的,我采纳或不采纳,都应当记载下来。”

夏季,四月,乙亥日,太上皇迁居弘义宫,改名为大安宫。太宗开始登临太极殿,对侍臣说:“中书、门下,是机要部门,诏敕有不便之处,都应当议论驳正。近来只看到顺从,没听到不同意见。如果只是行文办事,那么谁不能做,何必选择人才呢!”房玄龄等人都叩头谢罪。旧例:凡是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发表见解,共同署名,称为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审核,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太宗开始申明旧制,从此很少有失误。

茌平人马周,客游长安,寄宿在中郎将常何家中。六月,壬午日,因旱灾,下诏命文武百官直言得失。常何是武人不学无术,不知该说什么,马周代他陈述了二十多条便利事宜。太宗惊异于他的才能,就问常何,常何回答说:“这不是臣所能,是家客马周为臣起草的。”太宗立即召见马周;还没到,派使者催促了好几批。等到谒见,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命令他在门下省值班,不久任命为监察御史,奉命出使符合旨意。太宗认为常何知人,赏赐绢帛三百匹。

秋季,八月,己巳朔日,出现日食。

丙子日,薛延陀毗伽可汗派他的弟弟统特勒入朝进贡,太宗赐给他宝刀和宝鞭,对他说:“你部族中有大罪的斩首,小罪的鞭打。”夷男非常高兴。突厥颉利可汗大为恐惧,开始派使者称臣,请求娶公主,行女婿之礼。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奏陈述可以攻取突厥的情况,认为:“颉利放纵私欲逞强暴,诛杀忠良,亲近奸佞,这是第一点。薛延陀等各部都反叛了,这是第二点。突利、拓设、欲谷设都获罪,无处容身,这是第三点。塞北霜冻早,粮草断绝,这是第四点。颉利疏远自己的部族,亲近信任诸胡,胡人反复无常,大军一到,必然发生内变,这是第五点。汉人进入北方,人数很多,近来听说到处聚集,据守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这是第六点。”太宗鉴于颉利可汗已经请求和亲,又援助梁师都,丁亥日,命令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讨伐突厥,以张公谨为副将。

九月,丙午日,突厥俟斤九人率领三千骑兵来降。戊午日,拔野古、仆骨、同罗、奚的酋长都率领部众来降。

冬季,十一月,辛丑日,突厥侵犯河西,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与之交战,击败了他们,俘虏一千多人。

太宗派使者到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鹰,使者暗示李大亮献上,李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长久以来停止打猎而使者却求取鹰。如果是陛下的意思,深深违背了昔日的旨意;如果是使者擅自做主,那就是用非其人。”癸卯日,太宗对侍臣说:“李大亮可说是忠诚正直。”亲手写诏书褒奖赞美,赐给他胡瓶以及荀悦的《汉纪》。

庚申日,任命并州都督李世𪟝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部众共十余万,都受李靖指挥,分道出击突厥。

乙丑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攻击突厥,击败了他们。

十二月,戊辰日,突利可汗入朝,太宗对侍臣说:“从前太上皇因为百姓的缘故,向突厥称臣,我常常痛心。如今单于叩头,差不多可以洗雪前耻了。”

壬午日,靺鞨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说:“靺鞨远道而来,大概是因为突厥已经归服的缘故。从前人认为驾驭戎狄没有上策,我现在使中原安定,而四方夷狄自然归服,难道不是上策吗!”

癸未日,右仆射杜如晦因病辞职,太宗答应了。

乙酉日,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说:“《论语》说:‘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是什么意思?”孔颖达详细解释了其中的含义来回答,并且说:“不仅普通人如此,帝王也是这样。帝王内心蕴藏神明,外表应当深沉静默,所以《易经》说‘以蒙昧修养正道,以明夷治理众人。’如果身居至高无上的地位,炫耀聪明,凭才能凌驾于人,掩饰过错拒绝劝谏,那么下情不能上达,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

庚寅日,突厥郁射设率领部众来降。

闰月,丁未日,东谢酋长谢元深、南谢酋长谢强来朝见。诸谢都是南蛮的别支,在黔州以西。下诏以东谢之地设应州,南谢之地设庄州,隶属黔州都督。

此时远方各国来朝贡的很多,服装奇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画下来以传给后世,作《王会图》,太宗同意了。

乙丑日,牂柯酋长谢能羽及充州蛮进贡,下诏以牂柯之地设牂州;党项酋长细封步赖来降,以其地设轨州;各以其酋长为刺史。党项地域绵延三千里,按姓氏分为部落,互不统属,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都是大姓。细封步赖既受唐礼遇,其余部落相继来降,以其地设崌、奉、岩、远四州。

这一年,户部上奏:从塞外归来以及前后归降的四方夷狄,男子共一百二十多万人。

房玄龄、王珪掌管内外官员考核,治书侍御史万年人权万纪上奏说考核不公,太宗命侯君集审查。魏征劝谏说:“房玄龄、王珪都是朝廷旧臣,一向以忠诚正直为陛下所委任,所考核的官员很多,其中难免有一两人不当!察其情形,终究不是徇私。如果追查确有其事,那么他们二人就都不可信任了,岂能再担当重任!况且权万纪近来一直在考堂,未曾提出驳正;等到自己不能得考核,才上奏陈述。这正是要激陛下发怒,并非竭诚为国。如果追查属实,对朝廷没有益处;如果原本是虚妄,白白失去陛下委任大臣的心意。我所爱惜的是治国大体,不敢私自偏袒那两位大臣。”太宗于是放下此事不再追究。

濮州刺史庞相寿因贪污被解职,自己陈述曾在秦王府任职;太宗怜悯他,想要听从他恢复旧职。魏征劝谏说:“秦王府的旧人,朝廷内外很多,恐怕人人都要依仗私恩,这会使行善的人恐惧。”太宗欣然采纳,对庞相寿说:“我从前是秦王,是一府之主;如今居大位,是天下之主,不能单独偏袒故人。大臣所坚持的如此,我怎敢违背!”赐给丝帛送他回去。庞相寿流着泪离开了。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四年(庚寅,公元六三零年)

春季,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出发,夜袭定襄,大获全胜。颉利可汗想不到李靖会突然到来,大惊失色地说:“唐朝不会倾全国之兵而来吧?如果不是唐军倾巢出动,李靖怎么敢孤军深入到此!”突厥部众一日数惊,于是颉利可汗将牙帐迁至碛口。李靖又派间谍离间其心腹,颉利可汗的亲信康苏密带着隋炀帝的萧皇后及炀帝的孙子杨政道前来投降。乙亥(初九),李靖的捷报传到朝廷。太宗高兴地说:“汉朝李陵率领五千步卒与匈奴交战,最终却身陷胡地,尚且得到史书记载,流传后世。如今李靖以三千骑兵深入敌境,攻破定襄,威震北狄,这真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壮举,足以洗雪我朝在渭水之盟的耻辱!”

颉利可汗逃往阴山,并派执失思力入朝拜见太宗,假装请求归降,实际上想以此获得喘息之机,再图东山再起。太宗派鸿胪卿唐俭等人前去安抚慰问。又下诏命李靖率军迎接颉利可汗。颉利可汗外表装出恭敬顺从的样子,内心却犹豫不决,想等到草青马肥之时,再逃入漠北。李靖率领军队与李世𪟝在白道会合,两人共同谋划说:“颉利虽然战败,但其部众仍然相当强大。如果让他逃到漠北,与那里的部落联合,道路遥远难以追击,后患无穷。如今朝廷派去的使者刚到突厥,颉利必定会放松戒备。如果挑选精锐骑兵一万人,带上二十天的干粮,从白道突袭,必定能大获全胜。”两人将这一计划告诉张公谨,张公谨说:“皇上下诏已经接受他们投降,朝廷的使者也已到达突厥,怎么能再去袭击呢?”李靖说:“这是当年韩信打败齐国的策略。像唐俭这类人,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于是率领军队连夜出发,李世𪟝紧随其后。军队到达阴山,遇到突厥一千多营帐的侦察部队,全部俘虏并让他们跟随大军前进。颉利可汗见到唐朝使者唐俭后非常高兴,心中平静下来,不再设防。李靖派苏定方率领二百名骑兵作为先锋,趁着大雾行军,离颉利可汗的牙帐只有七里时才被发现。颉利可汗乘上千里马先逃跑了,他的部众溃散。唐军斩杀一万多人,俘虏男女十余万人,缴获各种牲畜数十万头,杀掉隋义成公主,活捉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可汗率领一万多人想渡过沙漠,李世𪟝在碛口驻兵堵截,颉利可汗无法通过,他的大酋长都率领部众投降,李世𪟝俘虏五万多人而回。开拓的疆土从阴山向北一直到沙漠,捷报迅速传到朝廷。

甲寅(疑误),因为攻破突厥的捷报,太宗在顺天门设宴,君臣举杯庆祝。太宗对侍臣们说:“当初太上皇为了百姓的疾苦,向突厥称臣,朕常常为此事痛心。如今突厥的单于被活捉,这可以说雪洗了前耻!”

壬戌(疑误),在长安城内将颉利可汗游街示众之后,太宗仍然任命他为右卫大将军,并赏赐给他良田美宅。

太上皇李渊听说擒获了颉利可汗,感叹地说:“当年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城,最终没能报仇雪恨。如今我的儿子能消灭突厥,我托付得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召来太宗与显贵大臣十多人,以及诸王、王妃、公主,在凌烟阁设宴庆贺。酒兴正浓时,太上皇亲自弹奏琵琶,太宗起身舞蹈,公卿大臣们接连起身敬酒,直到深夜才散去。

突厥部落有人逃到漠北,李靖率军一直追到碛口,并袭击了那里。突厥部落有人投奔薛延陀。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部落的酋长都来投降唐朝。于是,唐朝将突厥的故地全部纳入版图,北部边境从阴山到大漠,全部划为唐朝的疆域。

春季,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出发,进驻恶阳岭,趁夜袭击定襄,攻破了它。突厥颉利可汗没料到李靖会突然到来,大惊失色地说:“唐军如果不是倾全国兵力而来,李靖怎么敢孤军深入到这里!”他的部众一天之内多次受惊,于是把牙帐迁到碛口。李靖又派间谍离间颉利的心腹,颉利亲近的康苏密带着隋朝的萧后和炀帝的孙子杨政道前来投降。乙亥日,他们到达京城。在此之前,有投降的胡人说:“中原有人暗中与萧后通信。”到这时,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审问此事,皇上说:“天下尚未安定,突厥正强盛,愚民无知,或许有这种事。现在天下已经安定,过去的罪过,何必追究呢!”

李世𪟝从云中出兵,在白道与突厥交战,大败突厥。

二月,己亥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

甲辰日,李靖在阴山击败突厥颉利可汗。在此之前,颉利战败后,逃窜到铁山,残余部众还有数万人;他派执失思力入朝觐见,谢罪,请求率领整个部落归附唐朝,自己亲自入朝。皇上派鸿胪卿唐俭等人前去安抚慰问,又下诏命李靖率兵迎接颉利。颉利表面上言辞谦卑,内心却犹豫不决,想等到青草茂盛、马匹肥壮时,逃往漠北。李靖率兵与李世𪟝在白道会合,一起谋划说:“颉利虽然战败,但他的部众仍然强盛,如果让他逃过碛北,依靠九姓部落,道路险阻且遥远,追上去就难了。现在皇上的使者到了他那里,敌人必定会放松警惕,如果挑选一万精锐骑兵,带上二十天的粮食前去袭击,不用交战就能擒获他。”他们把这一计划告诉张公谨,张公谨说:“诏书已经允许他投降,使者在那里,怎么能进攻呢!”李靖说:“这就是韩信打败齐国的办法。唐俭这些人有什么可惜的!”于是率军趁夜出发,李世𪟝随后跟进,军队到达阴山,遇到突厥一千多帐,将他们俘虏后随军前进。颉利见到使者,非常高兴,自以为安全了。李靖派武邑人苏定方率领二百骑兵作为前锋,乘雾行军,离牙帐七里时,敌人才发觉。颉利骑上千里马先逃跑了,李靖大军到达,敌人部众于是溃散。唐俭脱身得以返回。李靖斩首一万多级,俘虏男女十多万人,缴获各种牲畜数十万头,杀死隋朝的义成公主,擒获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率领一万多人想越过碛口,李世𪟝驻军在碛口,颉利到达后无法通过,他的大酋长们都率部众投降,李世𪟝俘虏五万多人返回。开拓的疆域从阴山北到大漠,用露布向朝廷报捷。

丙午日,皇上回宫。

甲寅日,因攻克突厥而大赦天下。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相一起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日,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修大将军。

四夷的君长到宫阙请求尊皇上为天可汗,皇上说:“我身为大唐天子,还要兼做可汗的事吗?”群臣和四夷都高呼万岁。此后赐给西北君长的诏书,都称天可汗。

庚午日,突厥思结俟斤率领部众四万人前来投降。

丙子日,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当初,始毕可汗任命启民可汗的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统领部落五万家,牙帐在灵州西北。等到颉利可汗政治混乱,只有苏尼失的部众没有离心背叛。突利前来投奔时,颉利立他为小可汗。等到颉利战败逃跑,前去投靠苏尼失,打算投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兵逼近他,让苏尼失抓住并押送颉利。颉利带着几名骑兵趁夜逃跑,躲藏在荒谷中。苏尼失害怕,骑马追赶抓获了他。庚辰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部众突然到达沙钵罗营,俘虏颉利送往京城,苏尼失率全部部众来降,漠南之地于是空无一人。

蔡成公杜如晦病重,皇上派太子前去探病,又亲自前去探望。甲申日,杜如晦去世。皇上每次得到好物品,就想起杜如晦,派使者赐给他的家人。过了很久,一谈到杜如晦,必定流泪,对房玄龄说:“你与杜如晦一起辅佐我,如今只见到你,见不到杜如晦了!”

突厥颉利可汗被押送到长安。夏季,四月,戊戌日,皇上驾临顺天楼,盛大地陈列仪仗文物,召见颉利,列举他的罪状说:“你凭借父兄的基业,放纵淫乱暴虐以致灭亡,这是第一条罪状;多次与我结盟又背叛,这是第二条罪状;仗恃强大好战,尸骨暴露如草丛,这是第三条罪状;践踏我的庄稼,掠夺我的子女,这是第四条罪状;我宽恕你的罪过,保全你的社稷,你却拖延不来,这是第五条罪状。但自从便桥结盟以来,你没有再大规模入侵为寇,因此得以免死。”颉利哭着谢罪退下。皇上下诏将他安置在太仆寺,优厚地供给饮食。

太上皇听说擒获了颉利,叹息说:“汉高祖被困在白登,不能报仇;如今我的儿子能消灭突厥,我托付得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太上皇召皇上和十多位贵臣以及诸王、妃子、公主在凌烟阁设宴,酒兴正浓时,太上皇亲自弹琵琶,皇上起身起舞,公卿大臣轮流起身祝寿,直到夜晚才结束。

突厥灭亡后,其部落有的向北归附薛延陀,有的向西逃奔西域,投降唐朝的还有十万口。皇上下诏让群臣商议如何安置他们。朝中大臣多数说:“北狄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祸患,如今侥幸将他们打败消灭,应该全部迁到黄河以南的兖州、豫州之间,分散他们的种族部落,让他们散居在各州县,教他们耕种纺织,可以将胡虏转化为农民,永远使塞北之地空旷。”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都是上古以来不能臣服的,陛下既然能臣服他们,请将他们全部安置在黄河以北。分别设立酋长,统领他们的部落,这样就能永远没有祸患了。”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然号称一国,但他们的种族各有区分,各有酋帅。如今应该趁他们离散之机,各自在原部落设立君长,使他们互不臣属;即使想保存阿史那氏,也只能让他臣服于本族而已。国家分裂则弱小容易控制,势力均衡则难以互相吞并,各自保全,必定不能与中原抗衡。请同时在定襄设置都护府,作为他们的节度,这是安定边疆的长远之策。”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的本性,如同禽兽,不能用刑法威慑,不能用仁义教化,况且他们思念故土之情,不容易忘记。将他们安置在中原,有损无益,恐怕一旦发生变故,侵犯我朝疆域。不如趁他们破亡之余,施以超出预期的恩惠,赐予王侯的称号,把宗室女子嫁给他们,分割他们的土地,分散他们的部落,使他们权势削弱力量分散,容易控制,可以让他们永远作为藩臣,永保边塞安宁。”温彦博认为:“将他们迁到兖州、豫州之间,就违背了物性,不是养育他们的办法。请依照汉朝建武年间的旧例,将投降的匈奴安置在塞下,保全他们的部落,顺从他们的风俗习惯,以充实空虚之地,使他们成为中原的屏障,这是最好的策略。”魏征认为:“突厥世代为寇盗,是百姓的仇敌;如今侥幸破亡,陛下因他们降附,不忍心全部杀掉,应该放他们返回故土,不能留在中原。戎狄人面兽心,弱小时就请求归服,强大时就叛乱,这是他们的常态。如今投降的近十万人,几年之后,繁衍增加一倍以上,必定成为心腹之患,后悔也来不及了。晋朝初年,各族胡人与汉人杂居中原,郭钦、江统都劝晋武帝将他们驱出塞外以断绝祸根,武帝不听。之后二十多年,伊水、洛水之间就成了胡人居住之地,这是前事的明鉴!”温彦博说:“君王对于万物,如同天覆地载,没有遗漏。如今突厥走投无路前来归附我们,怎么能抛弃不接受呢!孔子说:‘有教无类。’如果拯救他们于死亡,授予他们生计,教他们礼义,几年之后,就都成为我们的百姓了。选拔他们的酋长,让他们入宫宿卫,畏惧威德而心怀感激,有什么后患呢!”皇上最终采用了温彦博的策略,安置突厥降众,东起幽州,西至灵州;分割突利原来所统辖的地方,设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割颉利的地方为六州,左边设置定襄都督府,右边设置云中都督府,以统领这些部众。

五月,辛未日,任命突利为顺州都督,让他率领部落的官员。皇上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启民可汗挺身投奔隋朝,隋朝立他为大可汗,统领北方荒远之地,你的父亲始毕可汗反而成为隋朝的祸患。天道不容,所以使你今日如此混乱灭亡。我不立你为可汗的原因,是惩戒启民可汗的前事。如今任命你为都督,你应好好遵守国法,不要互相侵掠,这不仅是为了中原长久安定,也是为了使你的宗族永久保全!”

壬申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逃亡时,各部落酋长都抛弃颉利前来投降,只有思摩跟随他,最终与颉利一起被擒获,皇上嘉奖他的忠诚,任命他为右武候大将军,不久又任命他为北开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的旧部。

丁丑日,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余前来的酋长,都授予将军、中郎将之职,分布在朝廷中,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几乎与朝中官员各占一半,因而入居长安的将近一万家。

辛巳日,下诏说:“从今以后,打官司的人,如果经过尚书省判决后不服,允许向太子宫府上告,委托太子裁决。如果还不服,然后上奏朝廷。”

丁亥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攻破颉利牙帐时,治军无法,突厥的珍宝物品,被士兵抢掠一空,请求交付司法部门追究查办。皇上特别下令不予弹劾。等李靖入朝觐见时,皇上大加责备,李靖叩头谢罪。过了很久,皇上才说:“隋朝史万岁打败达头可汗,有功不赏,反而因罪被杀。我就不这样,记下你的功劳,赦免你的罪过。”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给绢一千匹,增加实封食邑连同以前的共五百户。不久,皇上对李靖说:“先前有人进谗言诋毁你,如今我已经醒悟,你不要放在心上。”又赐绢两千匹。

林邑国进献火珠,有关部门认为其表章言辞不恭顺,请求讨伐他们,皇上说:“好战的人会灭亡,如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亲眼所见。战胜小国算不上威武,何况未必能胜呢!言语之间的小事,何必介意!”

六月,丁酉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任命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任命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乙卯日,征发士兵修缮洛阳宫以备巡幸之用,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认为:“洛阳还没有确定巡幸的日期就预先修建宫室,这不是当务之急。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都长安,难道不是洛阳的地势比不上关中的险要吗!景帝采用晁错的建议而七国发动祸乱,陛下现在把突厥安置在中原,突厥与朝廷的亲近关系,比得上七国吗?怎么能不先为此忧虑,却急于兴建宫室,轻易出动车驾呢!我见隋朝最初营建宫室时,近山没有大木,都从远方运来,两千人拉一根柱子,用木做轮子,摩擦生热起火,于是铸造铁做车毂,走一二里路,铁毂就破裂了,另派几百人带着铁毂跟在后面随时更换,一天走不过二三十里,计算一根柱子的费用,已用去几十万工,其余的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当初平定洛阳时,凡是隋朝宫室中宏大奢侈的都下令拆毁,还不到十年,又重新加以营建,为什么以前厌恶它而现在效仿它呢!况且以现在的财力,怎么能比得上隋朝!陛下役使饱受创伤的百姓,沿袭亡隋的弊端,恐怕比炀帝还要厉害呢!”皇上对张玄素说:“你说我不如炀帝,那比起桀、纣怎么样?”张玄素回答说:“如果这项工程不停,最终也会同样归于祸乱。”皇上叹息说:“我考虑不周,以至于此!”回头对房玄龄说:“朕认为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各地朝贡路程均等,本意是想方便百姓,所以下令营建。如今玄素所说的确有理,应立即停止这项工程。以后即使因事到洛阳,就算露宿也无妨。”于是赐给张玄素彩绢二百匹。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

乙丑日,皇上问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回答说:“文帝勤于治理朝政,每次上朝,有时直到太阳偏西,五品以上的官员,引他们入座议事,卫士传递餐饭来吃;虽然禀性不仁厚,也算是励精图治的君主。”皇上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帝不精明而喜欢苛察,不精明则对事情不能完全明白,喜欢苛察则对人多疑。事情都自己决断,不信任群臣。天下如此广阔,日理万机,即使劳神费力,又怎能一一合乎道理!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心意,只能听命受成,即使有过失,也没有人敢劝谏争论,这就是他两代而亡的原因。朕就不这样。选拔天下贤才,安置在百官职位上,让他们思考天下之事,通过宰相上报,审查成熟稳妥后,再奏报给我。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谁敢不竭尽全力做好本职,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吗!”于是敕令各部门:“从今以后,诏敕下达后有不便施行的,都应执奏,不得阿谀顺从,不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

癸酉日,任命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任命兼御史大夫萧瑀为太子少傅。

李纲有脚病,皇上赐给他步辇,让他乘坐到内阁下,多次召入宫中,询问政事。每次到太子宫,太子亲自向他下拜。太子每次处理政务,皇上让李纲与房玄龄陪坐。

在此之前,萧瑀与宰相一起参议朝政,萧瑀性情刚直而言辞善辩,房玄龄等人都不能与他抗衡,皇上也多不采用他的话,房玄龄、魏征、温彦博曾有小过失,萧瑀就弹劾他们,皇上最终也没有追究。萧瑀因此怏怏不乐,于是被免去御史大夫,改任太子少傅,不再参预朝政。

西突厥的部落分散在伊吾,皇上下诏任命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在碛口贮存粮食,前来的人就发给粮食,派出的使者招抚慰问,在路上络绎不绝。李大亮上奏说:“想要怀柔远方的人必须先安定近处,中原如根本,四夷如枝叶,疲敝中原以奉养四夷,如同拔掉根本来滋养枝叶。我远考秦、汉,近观隋朝,对外事奉戎狄,都导致国力疲敝。如今招抚西突厥,只见劳费,未见好处。况且河西州县萧条,自从突厥衰弱以来,才得以耕田收获;如今又要供应这项差役,百姓将不堪忍受,不如暂且停止招抚慰问为便。伊吾之地,大多是沙漠,那里的人有的自己立了君长,请求称臣内属,笼络地接受他们,让他们居住在塞外,作为中原的屏障,这是施虚惠而收实利。”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

八月,丙午日,下诏说:“常服还没有等级差别,从今以后,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四品、五品穿绯色,六品、七品穿绿色,八品穿青色;妇女随其丈夫的服色。”

甲寅日,下诏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情深沉厚道,每次与当时的宰相参议政事,谦恭谨慎好像不善言辞。

突厥灭亡后,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酋长贪没折去游说晓谕东北各部夷族,奚、霫、室韦等十多个部落都来归附。薛万淑是薛万均的哥哥。

戊午日,突厥欲谷设前来投降。欲谷设是突利的弟弟。颉利失败后,欲谷设逃奔高昌,听说突利受到唐朝礼遇,于是前来投降。

九月,戊辰日,伊吾城主入朝。隋朝末年,伊吾内属,设置伊吾郡;隋朝大乱后,臣服于突厥。颉利灭亡后,伊吾城主率领所属七城前来投降,于是以其地设置伊西州。

思结部落饥荒贫困,朔州刺史新丰人张俭招集他们,那些不来的,仍居住在碛北,亲属之间私下相互往来,张俭也不禁止。等到张俭调任胜州都督,州中官员奏报思结部落将要反叛,皇上下诏让张俭前去查察。张俭单人匹马进入思结部落劝说晓谕,将他们迁到代州,随即任命张俭检校代州都督,思结部落最终没有反叛的。张俭于是劝他们营田,当年大丰收。张俭担心胡人积蓄太多,有异心,奏请和籴以充实边境储备。部落欢喜,营田更加卖力,边境储备也充实了。

丙子日,开拓南蛮之地设置费州、夷州。

己卯日,皇上驾临陇州。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任命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甲子日,车驾返回京城,皇上读《明堂针灸书》,书中说:“人的五脏经络,都附着在背部。”戊寅日,下诏从今以后不得鞭笞囚犯的背部。

十二月,甲辰日,皇上在鹿苑打猎;乙巳日,回宫。

甲寅日,高昌王曲文泰入朝。西域各国都想通过曲文泰派使者入贡,皇上派曲文泰的臣子厌怛纥干前去迎接。魏征劝谏说:“从前光武帝不接受西域送侍子、设置都护,认为不应因蛮夷而劳烦中原。如今天下刚刚平定,之前曲文泰来时,沿途的劳费已经很大,如今假使十国入贡,他们的使团不少于千人。边境百姓荒废损耗,将不堪忍受其弊。如果允许商贾往来,与边境百姓交易,那就可以了;倘若以宾客之礼相待,并非中原之利。”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皇上急忙下令阻止。

各位宰相侍宴,皇上对王珪说:“你见识精到,又善于谈论,从房玄龄以下,你应一一加以品评,并且说说自己与他们相比如何?”王珪回答说:“勤勉不懈地报效国家,知道的事没有不去做的,我不如房玄龄。文武兼备,出将入相,我不如李靖。陈奏详明,出纳公允,我不如温彦博。处理繁杂事务,各项政务都能办好,我不如戴胄。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耻,以谏诤为己任,我不如魏征。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我比起几位来,也稍有长处。”皇上深表赞同,众人也佩服他的确切评论。

皇上刚即位时,曾与群臣谈论教化,皇上说:“如今承接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征回答说:“不对。长期安定的百姓骄奢安逸,骄奢安逸就难以教化;经历战乱的百姓愁苦困顿,愁苦困顿就容易教化。好比饥饿的人容易对食物满足,口渴的人容易对饮水满足。”皇上深表赞同。封德彝反驳说:“三代以后,人心渐渐浇薄欺诈,所以秦朝专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是因为想教化而不能,哪里是能教化而不想呢!魏征是个书生,不识时务,如果相信他的空论,必定败坏国家。”魏征说:“五帝、三王并没有更换百姓而加以教化,从前黄帝征伐蚩尤,颛顼诛杀九黎,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都能亲致太平,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吗!如果说古人淳朴,渐渐变得浇薄欺诈,那么到了今天,应当全都变成鬼怪了,君主又怎么能治理他们呢!”皇上最终听从了魏征的话。

贞观元年,关中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二年,天下蝗灾;三年,大水灾。皇上勤劳地安抚百姓,百姓虽然东西奔走就食,却没有嗟叹怨恨。这一年,天下大丰收,流散的人都回归乡里,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全年判处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到大海,南到五岭,都夜不闭户,旅行的人不携带粮食,沿途都能得到供应。皇上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人都说:‘君主应当独揽权威,不可委任给臣下。’又说:‘应当耀武扬威,征讨四方夷族。’只有魏征劝朕‘停止武功,修明文教,中原安定后,四方夷族自然归服。’朕采纳了他的话。如今颉利被擒获,其酋长都带刀宿卫,部落都穿戴衣冠,这是魏征的功劳,只遗憾不能让封德彝看到罢了!”魏征再拜谢恩说:“突厥破灭,海内安宁,都是陛下的威德,臣有什么功劳呢!”皇上说:“朕能任用你,你能胜任所任,那么功劳难道只在于朕吗!”

房玄龄上奏说:“检视府库中的铠甲兵器,远远超过隋朝。”皇上说:“铠甲兵器等武备,确实不可缺少;但炀帝的铠甲兵器难道不够吗!最终却失去了天下。如果你们尽心竭力,使百姓安定,这就是朕的铠甲兵器。”

皇上对秘书监萧璟说:“你在隋朝时多次见到皇后吗?”萧璟回答说:“他们儿女尚且不能见到,臣是什么人,能够见到她?”魏征说:“我听说炀帝不信任齐王,常派宦官去察看,听说他宴饮,就说‘他有什么事如此得意而高兴!’听说他忧愁憔悴,就说‘他有别的想法所以如此。’父子之间尚且这样,何况他人呢!”皇上笑着说:“朕如今看待杨政道,远远超过炀帝对待齐王了。”萧璟是萧瑀的哥哥。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是前任可汗的儿子,受到部众拥护,莫贺咄可汗所部的酋长大多归附他,肆叶护率兵进攻莫贺咄,莫贺咄兵败,逃到金山,被泥孰设杀死,各部共同推举肆叶护为太可汗。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五年(辛卯,公元六三一年)

春季,正月,下诏命令僧侣、尼姑、道士都要向父母行礼致敬。癸酉日,皇上在昆明池大规模打猎,四方夷族的君长都跟随前往。甲戌日,设宴招待高昌王文泰以及群臣。丙子日,返回宫中,亲自将猎物进献到大安宫。癸未日,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人呈上表章,认为四方夷族都已臣服,请求举行封禅大典;皇上亲笔写下诏书,没有批准。

有关官员上奏说皇太子应当举行加冠礼,应使用二月的一个吉日,请求征调军队准备仪仗。皇上说:"春耕生产刚刚开始,应当改在十月举行。"少傅萧瑀上奏说:"根据阴阳书的说法,不如二月好。"皇上说:"吉凶在于人为。如果一举一动都依靠阴阳,不顾礼义,能得到吉祥吗!遵循正道行事,自然与吉祥相会。农时最为紧迫,不可错过。"

二月,甲辰日,下诏说:"各州如有京观(指收集敌军尸首封土而成的高冢)的地方,不论新旧,都应全部铲平,加土堆成坟墓,掩埋枯骨朽尸,不要让它们暴露在外。"

己酉日,封皇弟李元裕为郐王,李元名为谯王,李灵夔为魏王,李元祥为许王,李元晓为密王。庚戌日,封皇子李愔为梁王,李恽为郯王,李贞为汉王,李治为晋王,李慎为申王,李嚣为江王,李简为代王。

夏季,四月,壬辰日,代王李简去世。壬寅日,灵州的斛薛部族反叛,任城王李道宗等人率军追击,击败了他们。

隋朝末年,中原百姓很多流落到突厥,等到突厥投降后,皇上派遣使者用金银布帛赎回他们。五月,乙丑日,有关官员上奏,共得到男女八万人。

六月,甲寅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去世。当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孀居没有儿子,李纲周济抚养她很优厚。李纲去世后,这个女儿用对待父亲的礼仪为他服丧。

秋季,八月,甲辰日,派遣使者前往高丽,收集隋朝阵亡将士的遗骨,加以安葬并举行祭祀。

河内人李好德患有心疾,胡乱说些妖妄的话,皇上下诏查办此事。大理丞张蕴古上奏说:"李好德得病有证据,依法不应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上奏说:"张蕴古籍贯在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是相州刺史,张蕴古出于私情有意纵容,查办案件不实。"皇上发怒,命令在街市上将张蕴古斩首,不久又后悔了,于是下诏说:"从今以后有死罪,即使下令立即处决,仍要经过三次复奏才能执行死刑。"

权万纪与侍御史李仁发,都因告发别人隐私而得到皇上的宠幸,从此各位大臣多次受到谴责和怒斥。魏征进谏说:"权万纪这些小人,不识大体,把揭发别人当作正直,把进谗言当作忠诚。陛下并非不知道他们不能胜任,大概是想利用他们无所避忌,用来警戒督促群臣罢了。而权万纪等人依仗皇恩和权势,施展他们的奸诈阴谋,凡是被他们弹劾攻击的,都不是真的有罪。陛下纵然不能提拔好人来激励风俗,又怎能亲近奸邪来损害自己呢!"皇上沉默不语,赐给魏征绢五百匹。过了很久,权万纪等人的奸邪行径自行暴露,都获了罪。

九月,皇上修缮仁寿宫,改名为九成宫。又准备修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进谏,认为"战乱刚刚结束,百姓凋敝,国库空虚,如果不停地营造,公私都会劳苦耗费,恐怕难以承受!"皇上称赞他说:"戴胄与我并非亲戚,只是因忠诚正直体恤国事,知无不言,所以用官爵来酬报他罢了。"过了很久,最终还是命令将作大匠窦琎修缮洛阳宫,窦琎开凿池沼、堆筑假山,雕饰得华丽奢靡。皇上立刻下令将其毁掉,罢免了窦琎的官职。

冬季,十月,丙午日,皇上在后苑追逐兔子,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进谏说:"上天使陛下做中原和夷族的父母,怎么能如此轻贱自己!"皇上又要追逐野鹿,思力脱下头巾、解下腰带,跪在地上坚决进谏,皇上因此停止了。

当初,皇上命令群臣商议分封诸侯的事,魏征议论认为:"如果分封诸侯,那么卿大夫都依靠俸禄,必然导致加重赋敛。再者,京城附近的赋税不多,所需依靠京城以外地区,如果全部用来分封给诸侯国,国家经费立刻就会缺乏。另外,燕、秦、赵、代等地都连接境外夷族,如果有紧急情况,从内地调兵,难以迅速赶到。"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国运的长短,由天命决定,尧、舜是大圣人,守住天下却不能持久;汉、魏出身微贱,想拒绝天命却不能推却。如今让功臣贵戚的子孙都拥有百姓和社稷,换了几代之后,将会骄奢淫逸、放纵自恣,互相攻战残杀,对百姓的祸害尤其深重,不如由刺史、县令轮番任职。"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各位皇子为王,不要让他们势力过大,中间夹杂州县,交错杂居,互相牵制维持,使他们各自守住自己的封地,同心协力,足以扶助朝廷;为他们设置官员,都由尚书省选拔任用,除朝廷法令之外,不得擅自作威作福、施行刑罚,朝贡礼仪,都制定为条例。一旦确定这个制度,万代没有忧患。"

十一月,丙辰日,下诏说:"皇室宗亲以及功勋贤能的大臣,应当命令他们镇守藩国封地,传给他们的子孙,没有重大变故,不得罢黜或免职,有关部门明确制定条例,确定等级上报。"

丁巳日,林邑国进献五色鹦鹉,丁卯日,新罗国进献两名美女;魏征认为不应接受。皇上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还能自己诉说苦于寒冷,想回到自己的国家,何况这两个女子远离自己的父母亲人呢!"连同鹦鹉,一起交付给各自的使者让他们回去。

倭国派遣使者前来进贡,皇上派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符节前往安抚;高表仁与倭国国王争礼仪,没有宣读诏命就返回了。

丙子日,皇上在圜丘举行祭祀。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垦党项地区的土地,设置了十六州、四十七县。

皇上对侍臣说:"朕认为死刑极为重要,所以下令三次复奏,是想深思熟虑的缘故。可是有关官员在片刻之间,三次复奏就已完毕。另外,古代处决犯人,君王为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朕的宫廷中没有常设的音乐,但常常为此不吃酒肉,只是没有形成法令。再者,各部门判决案件,只依据法律条文,即使有值得怜悯的情由,也不敢违反法律,这其中怎能完全没有冤屈呢!"丁亥日,下制书说:"处决死刑囚犯,两天内五次复奏,下达到各州的要三次复奏;行刑当天,尚食局不要进献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不奏乐。都命令门下省复核。有依据法律应当处死但情有可原的,记录案情上报。"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那五次复奏,是在处决前一两天,到处决当天又三次复奏;只有犯恶逆罪的,一次复奏就算了。

己亥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再次上表请求封禅,没有批准。壬寅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戊申日,返回宫中。

皇上对执政大臣说:"朕常常担心因自己喜怒而胡乱行赏或处罚,所以希望你们极力进谏。你们也应该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因为自己喜好什么,就讨厌别人违背自己。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劝谏,又怎么能劝谏别人?"康国请求归附。皇上说:"前代帝王,喜欢招徕极远之地的国家,以求得到使远方臣服的名声,实际上没有什么用处,反而使百姓疲敝。如今康国来归附,倘若他们有急难,按道义不能不去救援。行军万里,怎能不疲劳!使百姓疲劳来换取虚名,朕不干这样的事。"于是不接受。

皇上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病,病虽然好了,还应当加以调养护理,倘若立刻放纵自己,病再次发作,就无法救治了。如今中原有幸安定,四方夷族都已臣服,确实是自古以来少有,然而朕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担心不能善始善终,所以想要多听你们进谏。"魏征说:"内外安定太平,我并不认为值得高兴,只是高兴陛下能居安思危罢了。"

皇上曾经与侍臣讨论刑狱,魏征说:"隋炀帝时曾发生盗贼案件,炀帝命令于士澄抓捕,稍有嫌疑的,都拷打逼供,共有二千多人,炀帝下令全部斩首。大理丞张元济觉得人数太多,试着查寻他们的案情,其中五人曾为盗贼,其余都是平民;但他终究不敢坚持上奏,全部处死了。"皇上说:"这哪里只是炀帝无道,他的臣子也不尽忠。君臣如此,怎能不灭亡?你们应该引以为戒!"

这一年,高州总管冯盎入朝。不久,罗窦各洞的獠人反叛,皇上下令冯盎率领部落二万人,作为各军的前锋。獠人数万人,据守险要之地,各军无法前进。冯盎手持弓弩对身边人说:"我射出这些箭,就足以知道胜负了。"接连射出七箭,射中七人。獠人都逃走,于是乘胜追击,斩首一千多人。皇上称赞他的功劳,前后赏赐,不可胜数。冯盎所辖地区方圆二千里,奴婢一万多人,珍宝货物堆满;但他治理勤勉清明,所辖百姓都爱戴他。

新罗王金真平去世,没有子嗣,国人立他的女儿金善德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