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更佳閱讀體驗 下載《資治通鑑》應用:全文搜尋、書籤標註、語音朗讀、離線閱讀
對照閱讀
主題
字號 18
唐紀

唐紀二十八

第 28 篇

資治通鑑 第212卷

卷第二百一十二 【唐紀二十八】 起著雍敦牂,盡旃蒙赤奮若,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六年(戊午,公元七一八年)

春,正月,辛丑,突厥毘伽可汗來請和;許之。 廣州吏民為宋璟立遺愛碑。璟上言:「臣在州無它異跡,今以臣光寵,成彼謅諛;欲革此風,望自臣始,請敕下禁止。」上從之。於是它州皆不敢立。 辛酉,敕禁惡錢,重二銖四分以上乃得行。斂人間惡錢熔之,更鑄如式錢。於是京城紛然,賣買殆絕。宋璟、蘇頲請出太府錢二萬緡置南北方,以平價買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聽兩京百官豫假俸錢,庶使良錢流布人間;從之。 二月,戊子,移蔚州橫野軍於山北,屯兵三萬,為九姓之援;以拔曳固都督頡質略、同羅都督毘伽末啜、□都督比言、回紇都督夷健頡利發、僕固都督曳勒歌等各出騎兵為前、後、左、右軍討擊大使,皆受天兵軍節度。有所討捕,量宜追集;無事各歸部落營生,仍常加存撫。 三月,乙巳,征嵩山處士盧鴻入見,拜諫議大夫;鴻固辭。天兵軍使張嘉貞入朝,有告其在軍奢僭及贓賄者,按驗無狀;上欲反坐告者,嘉貞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使天下之事無由上達,願特赦之。」其人遂得減死。上由是以嘉貞為忠,有大用之意。 有薦山人范知璿文學者,並獻其所為文,宋璟判之曰:「觀其《良宰論》,頗涉佞諛。山人當極言讜議,豈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從選舉求試,不可別奏。」 夏,四月,戊子,河南參軍鄭銑、朱陽丞郭仙舟投匭獻詩,敕曰:「觀其文理,乃崇道法;至於時用,不切事情。宜各從所好。」並罷官,度為道士。 五月,辛亥,以突騎施都督蘇祿為左羽林大將軍、順國公,充金方道經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卒,癸巳,以其弟娑固代之。 秋,八月,頒鄉飲酒禮於州縣,令每歲十二月行之。 唐初,州縣官俸,皆令富戶掌錢,出息以給之;息至倍稱,多破產者。秘書少監崔沔上言,請計州縣官所得俸,於百姓常賦之外,微有所加以給之。從之。 冬,十一月,辛卯,車駕至西京。 戊辰,吐蕃奉表請和,乞舅甥親署誓文,及令彼此宰相皆著名於其上。 宋璟奏:「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儀州司馬鄭勉,並有才略文詞,但性多異端,好是非改變;若全引進,則咎悔必至,若長棄捐,則才用可惜,請除渝、硤二州剌史。」又奏:「大理卿元行沖素稱才行,初用之時,實允僉議;當事之後,頗非稱積,請復以為左散騎常侍,以李朝隱代之。陸象先閒於政體,寬不容非,請以為河南尹。」從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七年(己未,公元七一九年)

春,二月,俱密王那羅延、康王烏勒伽、安王篤薩波提皆上表言為大食所侵掠,乞兵救援。 敕太府及府縣出粟十萬石糶之,以斂人間惡錢,送少府銷毀。 三月,乙卯,以左武衛大將軍、檢校內外閒廄使、苑內營田使王毛仲行太僕卿。毛仲嚴察有干力,萬騎功臣、閒廄官吏皆憚之,苑內所收常豐溢。上以為能,故有寵。雖有外第,常居閒廄側內宅,上或時不見,則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楊思勖、高力士皆畏避之。 渤海王大祚榮卒;丙辰,命其子武藝襲位。 夏,四月,壬午,開府儀同三司祁公王仁皎薨。其子駙馬都尉守一請用竇孝諶例,築墳高五丈一尺;上許之。宋璟、蘇頲固爭,以為:「准令,一品墳高一丈九尺,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竇太尉墳,議者頗譏其高大,當時無人極言其失,豈可今日復踵而為之!昔太宗嫁女,資送過於長公主。魏徵進諫,太宗既用其言,文德皇后亦賞之。豈若韋庶人崇其父墳,號曰酆陵,以自速其禍乎!夫以後父之尊,欲高大其墳,何足為難!而臣等再三進言者,蓋欲成中宮之美耳。況今日所為,當傳無窮,永以為法,可不慎乎!」上悅曰:「朕每欲正身率下,況於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難言,卿能固守典禮,以成朕美,垂法將來,誠所望也。」賜璟、頲帛四百匹。 五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變,徹樂減膳,命中書、門下察系囚,賑饑乏,勸農功。辛卯,宋璟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隱,此誠蒼生之福。然臣聞日食修德,月食修刑;親君子,遠小人,絕女謁,除讒慝,所謂修德也。君子恥言浮於行,苟推至誠以行之,不必數下制書也。」 六月,戊辰,吐蕃復遣使請上親署誓文;上不許,曰:「昔歲誓約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 秋,閏七月,右補闕盧履冰上言:「禮,父在為母服週年,則天皇后改服齊衰三年,請復其舊。」上下其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以履冰議為是;諸人爭論,連年不決。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並依《喪服傳》文,然士大夫議論猶不息,行之各從其意。無量歎曰:「聖人豈不知母恩之厚乎?厭降之禮,所以明尊卑、異戎狄也。俗情膚淺,不知聖人之心,一紊其制,誰能正之!」 九月,甲寅,徙宋王憲為寧王。上嘗從復道中見衛士食畢,棄餘食於竇中,怒,欲杖殺之;左右莫敢言。憲從容諫曰:「陛下從復道中窺人過失而殺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惡棄食於地者,為食可以養人也;今以餘食殺人,無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幾至濫刑。」遽釋衛士。是日,上宴飲極歡,自解紅玉帶,並所乘馬以賜憲。 冬,十月,辛卯,上幸驪山溫湯;癸卯,還宮。 壬子,冊拜突騎施蘇祿為忠順可汗。 十一月,壬申,契丹王李娑固與公主入朝。 上以岐山令王仁琛,籓邸故吏,墨敕令與五品官。宋璟奏:「故舊恩私,則有大例,除官資歷,非無公道。仁琛向緣舊恩,已獲優改,今若再蒙超獎,遂於諸人不類;又是後族,須杜輿言。乞下吏部檢勘,苟無負犯,於格應留,請依資稍優注擬。」從之。 選人宋元超於吏部自言侍中璟之叔父,冀得優假。璟聞之,牒吏部云:「元超,璟之三從叔,常在洛城,不多參見。既不敢緣尊輒隱,又不願以私害公。向者無言,自依大例,既有聲聽,事須矯枉;請放。」寧王憲奏選人薛嗣先請授微官,事下中書、門下。璟奏:「嗣先兩選齋郎,雖非灼然應留,以懿親之故,固應微假官資。在景龍中,常有墨敕處分,謂之斜封。自大明臨御,茲事杜絕,行一賞,命一官,必是緣功與才,皆歷中書、門下。至公之道,唯聖能行。嗣先幸預姻戚,不為屈法,許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從之。 先是,朝集使往往繼貨入京師,及春將還,多遷官;宋璟奏一切勒還,以革其弊。 是歲,置劍南節度使,領益、彭等二十五州。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八年(庚申,公元七二零年)

春,正月,丙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卒。辛酉,命右散騎常侍元行沖整比群書。 侍中宋璟疾負罪而妄訴不已者,悉付御史台治之。謂中丞李謹度曰:「服不更訴者出之,尚訴未已者且系。」由是人多怨者。會天旱有魃,優人作魃狀戲於上前,問魃:「何為出?」對曰:「奉相公處分。」又問:「何故?」魃曰:「負冤者三百餘人,相公悉以繫獄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為然。時璟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頲建議嚴禁惡錢,江、淮間惡錢尤甚,璟以監察御史蕭隱之充使括惡錢。隱之嚴急煩擾,怨嗟盈路,上於是貶隱之官。辛巳,罷璟為開府儀同三司,頲為禮部尚書。以京兆尹源乾曜為黃門侍郎,并州長史張嘉貞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於是弛錢禁,惡錢復行矣。 二月,戊戌,皇子敏卒,追立為懷王,謚曰哀。 壬子,敕以役莫重於軍府,一為衛士,六十乃免,宜促其歲限,使百姓更迭為之。 夏,四月,丙午,遣使賜烏長王、骨咄王、俱位王冊命。三國皆在大食之西,大食慾誘之叛唐,三國不從,故褒之。 五月,辛酉,復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以源乾曜為侍中,張嘉貞為中書令。 乾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使俊乂之士沉廢於外。臣三子皆在京,請出其二人。」上從之。因下制稱乾曜之公,命文武官效之,於是出者百餘人。 張嘉貞吏事強敏,而剛躁自用。中書舍人苗延嗣、呂太一、考功員外郎員嘉靜、殿中侍御史崔訓皆嘉貞所引進,常與之議政事。四人頗招權,時人語曰:「令公四俊,苗、呂、崔、員。」 六月,瀍、穀漲溢,漂溺幾二千人。 突厥降戶僕固都督勺磨及□夾跌部落散居受降城側,朔方大使王晙言其陰引突厥,謀陷軍城,密奏請誅之。誘勺磨等宴於受降城,伏兵悉殺之,河曲降戶殆盡。拔曳固、同羅諸部在大同、橫野軍之側者,聞之皆忷懼。秋,并州長史、天兵節度大使張說引二十騎,持節即其部落慰撫之,因宿其帳下。副使李憲以虜情難信,馳書止之。說復書曰:「吾肉非黃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馬,必不畏刺。士見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同羅由是遂安。 冬,十月,辛巳,上行幸長春宮;壬午,畋於下邽。 上禁約諸王,不使與群臣交結。光祿少卿駙馬都尉裴虛己與岐王范游宴,仍私挾讖緯;戊子,流虛己於新州,離其公主。萬年尉劉庭琦、太祝張諤數與范飲酒賦詩,貶庭琦雅州司戶,諤山茌丞。然待范如故,謂左右曰:「吾兄弟自無間,但趨競之徒強相托附耳。吾終不以此責兄弟也。」上嘗不豫,薛王業妃弟內直郎韋賓與殿中監皇甫恂私議休咎;事覺,賓杖死,恂貶錦州刺史。業與妃惶懼待罪,上降階執業手曰:「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實殛之。」即與之宴飲,仍慰諭妃,令復位。 十一月,乙卯,上還京師。 辛未,突厥寇甘、涼等州,敗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先是,朔方大總管王晙奏請西發拔悉密,東方奚、契丹,期以今秋掩毘伽牙帳於稽落水上;毘伽聞之,大懼。暾欲谷曰:「不足畏也。拔悉密在北庭,與奚、契丹相去絕遠,勢不相及;朔方兵計亦不能來此。必若能來,俟其垂至,徙牙帳北行三日,唐兵食盡自去矣。且拔悉密輕而好利,得王晙之約,必喜而先至。晙與張嘉貞不相悅,奏請多不相應,必不敢出兵。晙兵不出,拔悉密獨至,擊而取之,勢甚易耳。」 既而拔悉密果發兵逼突厥牙帳,而朔方及奚、契丹兵不至,拔悉密懼,引退。毘伽欲擊之,暾欲谷曰:「此屬去家千里,將死戰,未可擊也。不如以兵躡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間道先圍北庭,因縱兵擊拔悉密,大破之。拔悉密眾潰走,趨北庭,不得入,盡為突厥所虜。 暾欲谷引兵還,出赤亭,掠涼州羊馬,楊敬述遣裨將盧公利、判官元澄將兵邀擊之。暾欲谷謂其眾曰:「吾乘勝而來,敬述出兵,破之必矣。」公利等至刪丹,與暾欲谷遇,唐兵大敗,公利,澄脫身走。毘伽由是大振,盡有默啜之眾。 契丹牙官可突干驍勇得眾心,李娑固猜畏,欲去之。是歲,可突干舉兵擊娑固,娑固敗奔營州。營州都督許欽澹遣安東都護薛泰帥驍勇五百與奚王李大酺奉娑固以討之,戰敗,娑固、李大酺皆為可突干所殺,生擒薛泰,營州震恐。許欽澹移軍入渝關,可突干立娑固從父弟郁干為主,遣使請罪。上赦可突干之罪,以郁干為松漠都督,以李大酺之弟魯蘇為饒樂都督。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九年(辛酉,公元七二一年)

春,正月,制削楊敬述官爵,以白衣檢校涼州都督,仍充諸使。 丙辰,改蒲州為河中府,置中都官僚,一准京兆、河南。 丙寅,上幸驪山溫湯;乙亥,還宮。 監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戶口逃移,巧偽甚眾,請加檢括。」融,弼之玄孫也,源乾曜素愛其才,贊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議招集流移、按詰巧偽之法以聞。 丙戌,突厥毘伽復使來求和。上賜書,諭以「曩昔國家與突厥和親,華、夷安逸,甲兵休息;國家買突厥羊馬,突厥受國家繒帛,彼此豐給。自數十年來,不復如舊,正由默啜無信,口和心叛,數出盜兵,寇抄邊鄙,人怨神怒,隕身喪元,吉凶之驗,皆可汗所見。今復蹈前跡,掩襲甘、涼,隨遣使人,更來求好。國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但取來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誠心,則共保遐福;不然,無煩使者徒爾往來。若其侵邊,亦有以待。可汗其審圖之!」 丁亥,制:「州縣逃亡戶口聽百日自首,或於所在附籍,或牒歸故鄉,各從所欲。過期不首,即加檢括,謫徙邊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戶口及籍外田,所獲巧偽甚眾。遷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勸農判官十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戶,免六年賦調。使者競為刻急,州縣承風勞擾,百姓苦之。陽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狀;上方任融,貶憬盈川尉。州縣希旨,務於獲多,虛張其數,或以實戶為客,凡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 蘭池州胡康待賓誘諸降戶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州,有眾七萬,進逼夏州。命朔方總管王晙、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共討之。 戊戌,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剌史、四府上佐,各舉縣令一人,視其政善惡,為舉者賞罰。」 以太僕卿王毛仲為朔方道防禦討擊大使,使與王晙及天兵軍節度大使張說相知討康待賓。 六月,己卯,罷中都,復為蒲州。 蒲州刺史陸象先政尚寬簡,吏民有罪,多曉諭遣之。州錄事言於象先曰:「明公不施棰撻,何以示威!」象先曰:「人情不遠,此屬豈不解吾言邪?必欲棰撻以示威,當從汝始!」錄事慚而退。像先嘗謂人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苟清其源,何憂不治!」 秋,七月,己酉,王晙大破康待賓,生擒之,殺叛胡萬五千人。辛酉,集四夷酋長,腰斬康待賓於西市。先是,叛胡潛與党項通謀,攻銀城、連谷,據其倉庾,張說將步騎萬人出合河關掩擊,大破之。追至駱駝堰,党項乃更與胡戰,胡眾潰,西走入鐵建山。說安集党項,使復其居業。討擊使阿史那獻以党項翻覆,請並誅之,說曰:「王者之師,當伐叛柔服,豈可殺已降邪!」因奏置麟州,以鎮撫党項餘眾。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康待賓之反也,詔郭知運與王晙相知討之;晙上言,朔方兵自有餘力,請敕知運還本軍。未報,知運已至,由是與晙不協。晙所招降者,知運復縱兵擊之;虜以晙為賣己,由是復叛。上以不能遂定群胡,丙午,貶晙為梓州刺史。 丁未,梁文獻公姚崇薨,遺令:「佛以清淨慈悲為本,而愚者寫經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齊分據天下,周則毀經像而修甲兵,齊則崇塔廟而馳刑政,一朝合戰,齊滅周興。近者諸武、諸韋,造寺度人,不可勝紀,無救族誅。汝曹勿效兒女子終身不寤,追薦冥福。道士見僧獲利,效其所為,尤不可延之於家。當永為後法!」 癸亥,以張說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十月,河西、隴右節度大使郭知運卒。知運與同縣右衛副率王君B134,皆以驍勇善騎射著名西陲,為虜所憚,時人謂之王、郭。B134遂自知運麾下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判涼州都督。 十一月,丙辰,國子祭酒元行衝上《群書四錄》,凡書四萬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庚午,赦天下。 十二月,乙酉,上幸驪山溫湯;壬辰,還宮。 是歲,諸王為都督、刺史者,悉召還京師。 新作蒲津橋,熔鐵為牛以系絲亙。 安州別駕劉子玄卒。子玄即知幾也,避上嫌名,以字行。著作郎吳兢撰《則天實錄》,言宋璟張說使證魏元忠事。說修史見之,知兢所為,謬曰:「劉五殊不相借。」兢起對曰:「此乃兢所為,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後說陰祈兢改數字,兢終不許,曰:「若徇公請,則此史不為直筆,何以取信於後!」 太史上言,《麟德歷》浸疏,日食屢不效。上命僧一行更造新歷,率府兵曹梁令瓚造黃道游儀以測候七政。 置朔方節度使,領單于都護府,夏、鹽等六州,定遠、豐安二軍,三受降城。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年(壬戌,公元七二二年)

春,正月,丁巳,上行幸東都,以刑部尚書王志愔為西京留守。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錢,以稅錢充百官俸。 乙丑,收職田。畝率給倉粟二鬥。 二月,戊寅,上至東都。 夏,四月,己亥,以張說兼知朔方軍節度使。 五月,伊、汝水溢,漂溺數千家。 閏月,壬申,張說如朔方巡邊。 己丑,以餘姚縣主女慕容氏為燕郡公主,妻契丹王郁干。 六月,丁巳,博州河決,命按察使蕭嵩等治之。嵩,梁明帝之孫之。 己巳,制增太廟為九室,遷中宗主還太廟。 秋,八月,癸卯,武強令裴景仙,坐贓五千匹,事覺,亡命。上怒,命集眾斬之。大理卿李朝隱奏景仙贓皆乞取,罪不至死。又,其曾祖寂有建義大功,載初中以非罪破家,惟景仙獨存,今為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遠。其辭略曰:「十代宥賢,功實宜錄;一門絕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殺。朝隱又奏曰:「生殺之柄,人主得專;輕重有條,臣下當守。今若乞取得罪,便處斬刑;後有枉法當科,欲加何辟?所以為國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隨人,曲矜仙命。」又曰:「若寂勳都棄,仙罪特加,則叔向之賢,何足稱者;若敖之鬼,不其餒而!」上乃許之。杖景仙一百,流嶺南惡處。 安南賊帥梅叔焉等攻圍州縣,遣驃騎將軍兼內侍楊思勖討之。思勖募群蠻子弟,得兵十餘萬,襲擊,大破之,斬叔焉,積屍為京觀而還。 初,上之誅韋氏也,王皇后頗預密謀,及即位數年,色衰愛弛。武惠妃有寵,陰懷傾奪之志。後心不平,時對上有不遜語。上愈不悅,密與秘書監姜皎謀以後無子廢之,皎洩其言。嗣滕王嶠,後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張嘉貞希旨構成其罪,云:「皎妄談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欽州,弟吏部侍郎晦貶春州司馬;親黨坐流、死者數人,皎卒於道。 己亥,敕:「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己卯夜,左領軍兵曹權楚璧與其黨李齊損等作亂,立楚璧兄子梁山為光帝,詐稱襄王之子,擁左屯營兵數百人入宮城,求留守王志愔,不獲。比曉,屯營兵自潰;斬楚璧等,傳首東都。志愔驚怖而薨。楚璧,懷恩之侄;齊損,迥秀之子也。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師,按問宣慰。 癸未,吐蕃圍小勃律王沒謹忙,謹忙求救於北庭節度使張嵩曰:「勃律,唐之西門,勃律亡則西域皆為吐蕃矣。」嵩乃遣疏勒副使張思禮將蕃、漢步騎四千人救之,晝夜倍道,與謹忙合擊吐蕃,大破之,斬獲數萬。自是累歲吐蕃不敢犯邊。 王怡漢權楚璧獄,連逮甚眾,久之不決;上乃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為西京留守。璟至,止誅同謀數人,餘皆奏原之。 康待賓餘黨康願子反,自稱可汗;張說發兵追討擒之,其黨悉平。徙河曲六州殘胡五萬餘口於許、汝、唐、鄧、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先是,緣邊戍兵常六十餘萬,說以時無強寇,奏罷二十餘萬使還農。上以為疑,說曰:「臣久在疆場,具知其情,將帥苟以自衛及役使營私而已。若禦敵制勝,不必多相冗卒以妨農務。陛下若以為疑,臣請以闔門百口保之。」上乃從之。 初,諸衛府兵,自成丁從軍,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雜徭,浸以貧弱,逃亡略盡,百姓苦之。張說建議,請召募壯士充宿衛,不問色役,優為之制,逋逃者必爭出應募;上從之。旬日,得精兵十三萬,分隸諸衛,更番上下。兵農之分,從此始矣。 冬,十月,癸丑,復以乾元殿為明堂。 甲寅,上幸壽安興泰宮,獵於上宜川;庚申,還宮。 上欲耀兵北邊,丁卯,以秦州都督張守潔等為諸衛將軍。 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實封三百戶。 前廣州都督裴胄先下獄,上與宰相議其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臣聞刑不上大夫,為其近於君,且所以養廉恥也。故士可殺不可辱。臣向巡北邊,聞杖姜皎於朝堂。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應死則死,應流則流,奈何輕加笞辱,以皁隸待之!姜皎事往,不可復追,胄先據狀當流,豈可復蹈前失!」上深然之。嘉貞不悅,退謂說曰:「何論事之深也!」說曰:「宰相,時來則為之。若國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輩。吾此言非為胄先,乃為天下士君子也。」嘉貞無以應。 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女為交河公主,嫁突騎施可汗蘇祿。 上將幸晉陽,因還長安。張說言於上曰:「汾陰睢上有漢家后土祠,其禮久廢;陛下宜因巡幸修之,為農祈谷。」上從之。 上女永穆公主將下嫁,敕資送如太平公主故事。僧一行諫曰:「武後惟太平一女,故資送特厚,卒以驕敗,奈何為法!」上遽止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一年(癸亥,公元七二三年)

春,正月,己巳,車駕自東都北巡;庚辰,至潞州,給復五年;辛卯,至并州,置北都,以并州為太原府,刺史為尹;二月,戊申,還至晉州。張說與張嘉貞不平,會嘉貞弟金吾將軍嘉祐贓發,說勸嘉貞素服待罪於外。己酉,左遷嘉貞幽州刺史。 壬子,祭后土於汾陰。乙卯,貶平遙令王同慶為贛尉,坐廣為儲偫,煩擾百姓也。 癸亥,以張說兼中書令。 己巳,罷天兵、大武等軍,以大同軍為太原以北節度使,領太原、遼、石、嵐、汾、代、忻、朔、蔚、雲十州。 三月,庚午,車駕至京師。 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書王晙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己丑,以王晙兼朔方軍節度大使,巡河西、隴右、河東、河北諸軍。 上置麗正書院,聚文學之士。秘書監徐堅、太常博士會稽賀知章、監察御史鼓城趙冬曦等,或修書,或侍講,以張說為修書使以總之,有司供給優厚。中書舍人洛陽陸堅以為此屬無益於國,徒為糜費,欲悉奏罷之。張說曰:「自古帝王於國家無事之時,莫不崇宮室,廣聲色。今天子獨延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者大,所損者微。陸子之言,何不達也!」上聞之,重說而薄堅。 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檢括逃人,慮成煩擾。天下大同,宜各從所樂,令所在州縣安集,遂其生業。」 戊申,尊宣皇帝廟號獻祖,光皇帝廟號懿祖,祔於太廟九室。 先是,吐谷渾畏吐蕃之強,附之者數年,九月,壬申,帥眾詣沙州降,河西節度使張敬忠撫納之。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作溫泉宮;甲寅,還宮。 十一月,禮儀使張說等奏,以高祖配昊天上帝,罷三祖並配之禮。戊寅,上祀南郊,赦天下。 戊子,命尚書左丞蕭嵩與京兆、蒲、同、岐、華州長官選府兵及白丁一十二萬,謂之「長從宿衛」,一年兩番,州縣毋得雜役使。 十二月,甲午,上幸鳳泉湯;戊申,還宮。 庚申,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王晙坐黨引疏族,貶蘄州刺史。 是歲,張說奏改政事堂曰中書門下,列五房於其後,分掌庶政。 初,監察御史濮陽杜暹因按事至突騎施,突騎施饋之金,暹固辭。左右曰:「君寄身異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於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虜大驚,度磧追之,不及。及安西都護闕,或薦暹往使安西,人服其清慎。時暹自給事中居母憂。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二年(甲子,公元七二四年)

春,三月,甲子,起暹為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等使。 神龍初,追復澤王上金官爵,求得庶子義珣於嶺南,紹其故封。許王素節之子瓘,利其爵邑,與弟璆謀,使人告義珣非上金子,妄冒襲封,復流嶺南,以璆繼上金後為嗣澤王。至是,玉真公主表義珣實上金子,為瓘兄弟所擯。夏,四月,庚子,復立義珣為嗣澤王,削璆爵,貶瓘鄂州別駕。壬寅,敕宗室旁繼為嗣王者並令歸宗。 壬子,命太史監南宮說等於河南、北平地測日晷及極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時候之。陽城晷長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視北極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儀岳台晷長一尺五寸微強,極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晷長七寸七分,極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晷長二尺二寸九分,極高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三分,極差十度半。又南至交州,晷出表南三寸三分;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眾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極二十度以上皆見。 五月,丁亥,停諸道按察使。 六月,壬辰,制聽逃戶自首,辟所在閒田,隨宜收稅,毋得差科征役,租庸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為勸農使,巡行州縣,與吏民議定賦役。 上以山東旱,命選台閣名臣以補刺史;壬午,以黃門侍郎王丘、中書侍郎長安崔沔、禮部侍郎、知制誥韓休等五人出為刺史。丘,同皎之從父兄子;休,大敏之孫也。 初,張說引崔沔為中書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沔曰:「設官分職,上下相維,各申所見,事乃無失。侍郎,令之貳也,豈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異同,說不悅,故因是出之。 秋,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頡利發來求婚。 奚州蠻覃行璋反。以監門衛大將軍楊思勖為黔中道招討使,將兵擊之。癸亥,思勖生擒行璋,斬首三萬級而歸。加思勖輔國大將軍,俸祿、防閣皆依品給。赦行璋,以為洵水府別駕。 姜皎既得罪,王皇后愈憂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無隨而譖之者,上猶豫不決者累歲。後兄太子少保守一,以後無子,使僧明悟為後祭南北斗,剖霹靂木,書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事覺,己卯,廢為庶人,移別室安置;貶守一潭州別駕,中路賜死。戶都尚書張嘉貞坐與守一交通,貶台州刺史。 八月,丙申,突厥哥解頡利發還其國;以其使者輕,禮數不備,未許婚。 己亥,以宇文融為御史中丞。融乘驛周流天下,事無大小,諸州先牒上勸農使,後申中書;省司亦待融指摠,然後處決。時上將大攘四夷,急於用度,州縣畏融,多張虛數,凡得客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歲終,增緡錢數百萬,悉進入宮;由是有寵。議者多言煩憂,不利百姓,上令集百寮於尚書省議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勢,皆不敢立異,惟戶部侍郎楊瑒抗議,以為:「括客免稅,不利居人。征籍外田稅,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補所失。」未幾,瑒為華州刺史。 壬寅,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為西京留守。 冬,十月,丁酉,謝王特勒遣使入奏,稱「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詣個失密國,雲欲走歸汝。個失密王從臣國王借兵,共拒吐蕃。王遣臣入取進止。」上以為然,賜帛遣之。 廢後王氏卒,後宮思慕後不已,上亦悔之。 十一月,庚午,上幸東都;戊寅,至東都。 辛巳,司徒申王摠薨,贈謚惠莊太子。 群臣屢上表請封禪,閏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於泰山。時張說首建封禪之議,而源乾曜不欲為之,由是與說不平。 是歲,契丹王李郁干卒,弟吐乾襲位。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三年(乙丑,公元七二五年)

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戶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戶稅錢均充所在常平倉本;又委使司與州縣議作勸農社,使貧富相恤,耕耘以時。 乙亥,更命長從宿衛之士曰「擴騎」,分隸十二衛,總十二萬人為六番。 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大理卿源光裕、尚書左丞楊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人為刺史,命宰相、諸王及諸司長官、台郎、御史餞於洛濱,供張甚盛。賜以御膳,太常具樂,內坊歌妓;上自書十韻詩,命將軍高力士賜之。光裕,乾曜之從孫也。 三月,甲午,太子嗣謙更名鴻;徙郯王嗣直為慶王,更名潭;陝王嗣升為忠王,更名浚;鄂王嗣真為棣王,更名洽;鄂王嗣初更名涓;鄄王嗣玄為榮王,更名滉。又立子涺為光王,濰為儀王,沄為穎王,澤為永王,清為壽王,洄為延王,沐為盛王,溢為濟王。 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奏:「周朝酷吏來俊臣等二十三人,情狀尤重,子孫請皆禁錮;傅遊藝等四人差輕,子孫不聽近任。」從之。 汾州刺史楊承令不欲外補,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上聞之,怒,壬寅,貶睦州別駕。 張說草封禪儀獻之。夏,四月,丙辰,上與中書門下及禮官、學士宴於集仙殿。上曰:「仙者憑虛之論,朕所不取。賢者濟理之具,朕今與卿曹合宴,宜更名曰集賢殿。」其書院官五品以上為學士,六品以下為直學士;以張說知院事,右散騎常侍徐堅副之。上欲以說為大學士,說固辭而止。 說以大駕東巡,恐突厥乘間入寇,議加兵守邊,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謀之。光庭曰:「封禪者,告成功也。今將升中於天,而戎狄是懼,非所以昭盛德也。」說曰:「然則若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為大,比屢求和親,而朝遷羈縻,未決許也。今遣一使,征其大臣從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來,則戎狄君長無不皆來。可以偃旗臥鼓,高枕有餘矣。」說曰「善!說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行儉之子也。 上遣中書直省袁振攝鴻臚卿,諭旨於突厥,小殺與闕特勒、暾欲谷環坐帳中,置酒,謂振曰:「吐蕃,狗種;奚、契丹,本突厥奴也;皆得尚主。突厥前後求婚獨不許,何也?且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豈問真偽!但屢請不獲,愧見諸蕃耳。」振許為之奏請。小殺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貢,因扈從東巡。 五月,庚寅,妖賊劉定高帥眾夜犯通洛門;悉捕斬之。 秋,八月,張說議封禪儀,請以睿宗配皇地祇;從之。 九月,丙戌,上謂宰臣曰:「《春秋》不書祥瑞,惟記有年。」敕自今州縣毋得更奏祥瑞。 冬,十月,癸丑,作水運渾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輪,令其自轉,晝夜一週。別置二輪,絡在天外,綴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匱為地平,令儀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擊鼓,每辰擊鐘,機械皆藏匱中。 辛酉,車駕發東都,百官、貴戚、四夷酋長從行。每置頓,數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輦載供具之物,數百里不絕。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己丑,上備法駕,至山下,御馬登山。留從官於谷口,獨與宰相及祠官俱登,儀衛環列於山下百餘里。上問禮部侍郎賀知章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秘之?」對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見。」上曰:「吾為蒼生祈福耳。」乃出玉牒,宣示群臣。庚寅,上祀昊天上帝於山上,群臣祀五帝百神於山下之壇;其餘仿乾封故事。辛卯,祭皇地祇於社首。壬辰,上御帳殿,受朝覲,赦天下,封泰山神為天齊王,禮秩加三公一等。 張說多引兩省吏及以所親攝官登山。禮畢推恩,往往加階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書舍人張九齡諫,不聽。又,扈從士卒,但加勳而無賜物,由是中外怨之。 初,隋末,國馬皆為盜賊及戎狄所掠,唐初才得牝牡三千匹於赤岸澤,徙之隴右,命太僕張萬歲掌之。萬歲善於其職,自貞觀至麟德,馬蕃息及七十萬匹,分為八坊、四十八監,各置使以領之。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垂拱以後,馬潛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馬有二十四萬匹,以太僕卿王毛仲為內外閒廄使,少卿張景順副之。至是有馬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上之東封,以牧馬數萬匹從,色別為群,望之如雲錦。上嘉毛仲之功,癸巳,加毛仲開府儀同三司。 甲午,車駕發泰山;庚申,幸孔子宅致祭。 上還,至宋州,宴從官於樓上,刺史寇泚預焉。酒酣,上謂張說曰:「向者屢遣使臣分巡諸道,察吏善惡,今因封禪歷諸州,乃知使臣負我多矣。懷州刺史王丘,餼牽之外,一無他獻。魏州刺史崔沔,供張無錦繡,示我以儉。濟州刺史斐耀卿,表數百言,莫非規諫,且曰:『人或重擾,則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且以戒左右。如三人者,不勞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顧謂寇泚曰:「比亦屢有以酒饌不豐訴於朕者,知卿不借譽於左右也。」自舉酒賜之。宰臣帥群臣起賀,樓上皆稱萬歲。由是以丘為尚書左丞,沔為散騎侍郎,耀卿為定州刺史。耀卿,叔業之七世孫也。 十二月,乙巳,還東都。 突厥頡利發辭歸,上厚賜而遣之,竟不許婚。 王毛仲有寵於上,百官附之者輻湊。毛仲嫁女,上問何須。毛仲頓首對曰:「臣萬事已備,但未得客。」上曰:「張說、源乾曜輩豈不可呼邪?」對曰:「此則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對曰:「然。」上笑曰:「朕明日為汝召客。」明日,上謂宰相:「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與諸達官悉詣其第。」既而日中,眾客未敢舉箸,待璟。久之,方至,先執酒西向拜謝,飲不盡卮,遽稱腹痛而歸。璟之剛直,老而彌篤。 先是,契丹王李吐乾與可突干復相猜忌,攜公主來奔,不敢復還,更封遼陽王,留宿衛;可突干立李盡忠之弟邵固為主。車駕東巡,邵固詣行在,因從至泰山,拜左羽林大將軍、靜折軍經略大使。 上疑吏部選試不公,時選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密奏,請分吏部為十銓。甲戌,以禮部尚書蘇頲等十人掌吏部選,試判將畢,遽召入禁中決定,吏部尚書、侍郎皆不得預。左遮子吳兢上表,以為:「陛下曲受讒言,不信有司,非居上臨人推誠感物之道。昔陳平、邴吉,漢之宰相,尚不對錢谷之數,不問斗死之人;況大唐萬乘之君,豈得下行銓選之事乎?凡選人書判,並請委之有司,停此十銓。」上雖不即從,明年復故。 是歲,東都斗米十五錢,青、齊五錢,粟三錢。 于闐王尉遲眺陰結突厥及諸胡謀叛,安西副大都護杜暹發兵捕斬之,更為立王。

资治通鉴 第212卷

卷第二百一十二 【唐纪二十八】 从戊午年(公元718年)开始,到乙丑年(公元725年)结束,共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六年(戊午,公元七一八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突厥毘伽可汗派使者前来请求和解;玄宗答应了。

广州的官吏百姓为宋璟树立「遗爱碑」。宋璟上奏说:「臣在广州任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功绩,现在因为臣的荣光,反而助长了他们的谄媚阿谀;想要革除这种风气,希望从臣这里开始,请陛下下令禁止。」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其他州县都不敢再立碑。

辛酉日,皇帝下令禁止使用劣质钱币,规定钱币重量必须达到二铢四分以上才能流通。官府收缴民间私铸的劣钱熔化,重新铸造符合规格的新钱。于是京城里一片混乱,买卖几乎停滞。宋璟、苏颋请求拿出太府寺的钱两万缗,分别放在京城南北两市,用平价收购百姓手中卖不出去、但可以充当官府使用的物品,并允许两京的百官预先借支俸禄,希望这样能使好钱在民间流通;皇帝同意了。

二月,戊子日,将蔚州的横野军移到山北,驻扎三万士兵,作为九姓部落的后援;任命拔曳固都督颉质略、同罗都督毘伽末啜、□都督比言、回纥都督夷健颉利发、仆固都督曳勒歌等人各自率领骑兵,担任前、后、左、右军的讨击大使,都受天兵军节度管辖。如有征讨或捕盗的需要,根据情况调集部队;平时没有战事就各自返回部落谋生,朝廷仍然经常安抚慰问他们。

三月,乙巳日,征召嵩山隐士卢鸿入朝觐见,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卢鸿坚决推辞。天兵军使张嘉贞入朝,有人控告他在军中生活奢侈、超越本分,并且贪污受贿;经过审查,没有确凿证据。玄宗想要反过来处罚控告的人,张嘉贞上奏说:「现在如果惩罚他,恐怕会堵塞言路,使天下的事情无法传达到陛下耳中,希望陛下特别赦免他。」于是那个告状的人得以免除死罪。玄宗因此认为张嘉贞忠诚,有了重用他的意思。

有人推荐隐士范知璇有文学才能,并进献了他写的文章,宋璟批示说:「看他的《良宰论》,颇有些阿谀奉承的内容。隐士应当直言进谏,怎么能苟且迎合、讨好世俗!文章如果真写得好,自然应该从科举考试中求取功名,不应另外上奏推荐。」

夏季,四月,戊子日,河南参军郑铣、朱阳县丞郭仙舟通过「匦函」投递诗文,皇帝下敕说:「看他们的文章义理,是推崇道教法术;至于在当世实用方面,却不切合实际事务。应该各自顺从他们的喜好。」于是将两人免官,让他们出家做了道士。

五月,辛亥日,任命突骑施都督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充当金方道经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去世,癸巳日,玄宗任命他的弟弟李娑固接替他的位置。

秋季,八月,向各州县颁布乡饮酒礼的礼仪,命令每年十二月举行。

唐朝初年,州县官员的俸禄,都让富裕的民户掌管钱财,靠放贷收取利息来供给;利息常常翻倍,很多富裕民户因此破产。秘书少监崔沔上书建议,请求计算州县官员应得的俸禄总数,在百姓正常赋税之外,稍微增加一点来供给。皇帝听从了。

冬季,十一月,辛卯日,皇帝车驾抵达西京长安。

戊辰日,吐蕃进献表章请求和解,请求舅(唐)甥(吐蕃)双方亲自签署盟誓文书,并让彼此宰相都在盟书上签名。

宋璟上奏说:「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都有才略和文采,只是性格多偏离正道,喜欢议论是非、变更制度;如果全部提拔重用,必定会招致过失和后悔,如果长期摈弃不用,则他们的才能又很可惜,请求任命他们为渝、硖二州的刺史。」又上奏说:「大理卿元行冲一向被称赞有品行才能,最初任用的时候,确实符合众人的意见;但掌管事务之后,却发现并不十分称职,请求恢复他左散骑常侍的职务,用李朝隐代替他。陆象先通晓施政大体,为人宽厚但不容忍错误,请求任命他为河南尹。」皇帝都听从了。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七年(己未,公元七一九年)

春季,二月,俱密王那罗延、康王乌勒伽、安王笃萨波提都上表说受到大食的侵掠,请求派兵救援。皇帝下令太府及府县拿出十万石粟米出售,以收敛民间流通的劣质钱币,送到少府销毁。

三月,乙卯,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使、苑内营田使王毛仲代理太仆卿。王毛仲严明干练,万骑功臣、闲厩官吏都畏惧他,苑内所收的财物常常丰盈充足。皇帝认为他有才能,因此对他很宠爱。虽然他在宫外有宅第,但经常居住在闲厩旁边的内宅,皇帝有时见不到他,就会怅然若失;宦官杨思勖、高力士都畏惧躲避他。

渤海王大祚荣去世;丙辰,命令他的儿子大武艺继承王位。

夏季,四月,壬午,开府仪同三司祁公王仁皎去世。他的儿子驸马都尉王守一请求按照窦孝谌的先例,修筑坟墓高五丈一尺;皇帝同意了。宋璟、苏颋坚决反对,认为:“按照法令,一品官员的坟墓高一丈九尺,那些陪葬皇陵的也只高出三丈而已。窦太尉的坟墓,议论的人已经讥讽它过于高大,当时没有人极力指出它的过失,难道今天还要重蹈覆辙吗!从前太宗皇帝嫁女儿,嫁妆超过了长公主。魏征进谏,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文德皇后也赏赐了魏征。哪里像韦庶人那样抬高她父亲的坟墓,号称酆陵,结果自取祸患呢!以皇后父亲的身份,想要高大其坟墓,有什么困难!而我们再三进言,是想成全皇后的美德罢了。况且现在所做的事,应当流传后世,永远作为法则,怎么能不慎重呢!”皇帝高兴地说:“朕一直想端正自身以率领臣下,何况对妻子儿女,怎么敢徇私!但这是别人难以开口的话,爱卿能坚持典章制度,以成就朕的美德,为将来留下法则,这正是朕所期望的。”赐给宋璟、苏颋帛四百匹。

五月,乙丑朔,发生日食。皇帝穿着素服等待灾变,撤去音乐、减少膳食,命令中书省、门下省审查在押囚犯,赈济饥荒贫乏,鼓励农耕。辛卯,宋璟等上奏说:“陛下勤恳体恤百姓疾苦,这确实是天下苍生的福气。但臣听说日食时修养德行,月食时修明刑罚;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杜绝女宠请托,除去谗佞邪恶,这就是所谓的修养德行。君子以言语浮夸超过行动为耻,如果真能以至诚之心去实行,不必多次下达诏书。”

六月,戊辰,吐蕃又派使者请求皇帝亲自签署盟约;皇帝不同意,说:“往年盟约已经确定,如果诚信不是发自内心,屡次盟誓又有什么用!”

秋季,闰七月,右补阙卢履冰上言:“按照礼制,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年,则天皇后改为服齐衰三年,请求恢复旧制。”皇帝将他的建议交给大臣讨论。左散骑常侍褚无量认为卢履冰的意见正确;众人争论,连年不能决断。八月,辛卯,敕令从今以后五服都依照《丧服传》的文字,但士大夫的议论仍然没有平息,执行时各依自己的意愿。褚无量叹息说:“圣人难道不知道母亲的恩情深厚吗?降低服丧等级的礼制,是用来明确尊卑、区别华夏与戎狄的。世俗人情肤浅,不了解圣人的用心,一旦扰乱了这种制度,谁能纠正它!”

九月,甲寅,改封宋王李宪为宁王。皇帝曾经从复道中看见卫士吃完饭,把剩下的食物扔在洞穴里,很生气,想用杖刑打死他;左右的人都不敢说话。李宪从容劝谏说:“陛下从复道中窥见别人的过失就要杀他,臣恐怕人人都会不能自安。况且陛下厌恶把食物扔在地上,是因为食物可以养活人;现在因为剩下的食物而杀人,岂不是失去了根本吗!”皇帝恍然大悟,猛然起身说:“如果不是皇兄,几乎要滥用刑罚。”立即释放了卫士。当天,皇帝宴饮极为欢乐,亲自解下红玉带,连同自己所骑的马赐给李宪。

冬季,十月,辛卯,皇帝前往骊山温泉;癸卯,返回宫中。

壬子,册封突骑施苏禄为忠顺可汗。

十一月,壬申,契丹王李娑固与公主入朝。

皇帝因为岐山县令王仁琛是自己在藩邸时的旧吏,便用墨敕命令授予他五品官。宋璟上奏说:“对故旧私恩,有大体例,授官按资历,并非没有公道。王仁琛先前因为旧恩,已经获得优厚改任,现在如果再次蒙受破格奖拔,就与其他官员不同;而且他是后族,必须杜绝舆论的议论。请求将此事交给吏部考核,如果没有过错,按照资格应当留任,请依据资历稍加优待拟定官职。”皇帝听从了。

候选官员宋元超在吏部自称是侍中宋璟的叔父,希望得到优待。宋璟听说后,发文书给吏部说:“宋元超是宋璟的三从叔,经常住在洛阳城,不常来参见。既不敢因为尊长就隐瞒,又不愿因私情损害公道。先前他如果不提,自然依照大例处理,既然他宣扬了,就必须纠正;请取消他的候选资格。”宁王李宪上奏请求给候选官员薛嗣先授予一个小官,事情交给中书省、门下省处理。宋璟上奏说:“薛嗣先两次被选为斋郎,虽然不是明显应当留任,但因为他是皇室至亲的缘故,确实应当稍微给个官职。在景龙年间,常有墨敕处分,称为‘斜封官’。自从大明君临天下,这种事已经杜绝,施行一次赏赐,任命一个官职,必定根据功劳和才能,都经过中书省、门下省。最公正的道理,只有圣君才能实行。薛嗣先幸运地成为姻戚,不算是枉法,请允许臣等商量,希望将此事交给吏部知晓,不用正式敕命。”皇帝听从了。

在此之前,朝集使常常带着货物到京城,到春天要返回时,大多得到升迁;宋璟上奏一律勒令他们返回,以革除这种弊端。

这一年,设置剑南节度使,统领益、彭等二十五州。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八年(庚申,公元七二零年)

春季,正月,丙辰(疑误),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去世。辛酉(疑误),玄宗命令右散骑常侍元行冲整理文献书籍。

侍中宋璟憎恨那些犯有罪过却不停地妄自申诉的人,将他们全部交付御史台治罪。他对御史中丞李谨度说:“如果服罪不再申诉的,就释放他们;如果还在申诉不已的,就继续关押。”因此人们多有怨恨。恰逢天旱,出现旱魃,有优伶扮成旱魃的模样在玄宗面前演戏,问旱魃:“你为什么出来?”旱魃回答说:“奉宰相的命令出来。”又问:“什么缘故?”旱魃说:“有三百多人蒙受冤屈,宰相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狱压制,所以我不得不出。”玄宗心中认为确实如此。

当时宋璟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建议严禁私铸的劣质钱币,江、淮之间劣质钱币尤其严重。宋璟派监察御史萧隐之担任使职搜剿劣质钱币。萧隐之执法严苛,骚扰百姓,怨声载道,玄宗于是贬萧隐之的官。辛巳(疑误),罢免宋璟为开府仪同三司,苏颋为礼部尚书。任命京兆尹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并州长史张嘉贞为中书侍郎,二人同时担任同平章事。于是放宽钱禁,劣质钱币又流通起来。

二月,戊戌(初七),皇子李敏去世,追立为怀王,谥号为哀。

壬子(二十一日),敕令认为没有比军府更繁重的徭役,一旦成为卫士,六十岁才能免役,应当缩短他们的服役年限,让百姓轮流服役。

夏季,四月,丙午(疑误),派遣使者赐给乌长王、骨咄王、俱位王册命。这三个国家都在大食以西,大食想引诱他们背叛唐朝,三国不服从,因此褒奖他们。

五月,辛酉(疑误),重新设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疑误),任命源乾曜为侍中,张嘉贞为中书令。

源乾曜上奏说:“权贵之家多担任京官,使才德之士沉沦废弃在地方。我的三个儿子都在京城,请调出其中两人。”玄宗同意。于是下制称赞源乾曜公正,命令文武百官效仿他,于是调出京城的有百余人。

张嘉贞处理政务精明强干,但性情刚愎急躁,自以为是。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都是张嘉贞提拔的,常与他商议政事。这四个人颇揽权,当时人议论说:“令公四俊,苗、吕、崔、员。”

六月,瀍水、谷水涨溢,淹死近两千人。

突厥降户仆固都督勺磨以及□夹跌部落散居在受降城附近,朔方大使王晙说他们暗中勾结突厥,图谋攻陷军城,秘密上奏请求诛杀他们。他引诱勺磨等在受降城宴会,埋伏士兵将他们全部杀死,河曲的降户几乎被杀光。拔曳固、同罗等部在大同、横野军附近的,听说后都惊惧不安。秋季,并州长史、天兵节度大使张说带领二十名骑兵,持节到他们的部落慰问安抚,并住在他们的帐下。副使李宪认为胡虏难以信任,派人带信劝阻张说。张说回信说:“我的肉不是黄羊肉,一定不怕被吃;我的血不是野马血,一定不怕被刺。士人见危致命,这正是我效死的时候。”拔曳固、同罗因此安定下来。

冬季,十月,辛巳(疑误),玄宗出行到长春宫;壬午(疑误),在下邽打猎。

玄宗约束各位亲王,不让他们与群臣结交。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与岐王李范游玩宴饮,还私自携带谶纬之书;戊子(疑误),将裴虚己流放到新州,并让公主与他离婚。万年县尉刘庭琦、太祝张谔多次与李范饮酒赋诗,贬刘庭琦为雅州司户,张谔为山茌县丞。但玄宗对待李范仍和往常一样,对左右说:“我们兄弟之间自然没有嫌隙,只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强行托附罢了。我终究不会因此责备兄弟。”

玄宗曾身体不适,薛王李业的妃子之弟内直郎韦宾与殿中监皇甫恂私下议论吉凶;事情被发觉,韦宾被杖死,皇甫恂被贬为锦州刺史。李业与妃子惶恐待罪,玄宗下阶拉着李业的手说:“我如果有猜忌兄弟的心思,天地会诛杀我。”随即与他一起宴饮,并安慰李业的妃子,让她恢复原位。

十一月,乙卯(疑误),玄宗返回京城。

辛未(疑误),突厥进犯甘州、凉州等地,击败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掠夺契苾部落后离去。在此之前,朔方大总管王晙上奏请求西征调发拔悉密,东方征调奚、契丹,约定在今年秋季在稽落水袭击毗伽可汗的牙帐;毗伽可汗听说后,非常恐惧。暾欲谷说:“不值得害怕。拔悉密在北庭,与奚、契丹相距极远,势必不能呼应;朔方的军队估计也不能到这里。如果他们真能来,等他们快到的时候,把牙帐向北迁移三天,唐军粮食吃尽自然退去。而且拔悉密轻率好利,得到王晙的约定,必然高兴而先到。王晙与张嘉贞不和,奏请多不相应,必定不敢出兵。王晙不出兵,拔悉密独自前来,攻击并消灭他们,形势非常容易。”

不久拔悉密果然发兵逼近突厥牙帐,而朔方以及奚、契丹的军队没有到,拔悉密恐惧,引兵撤退。毗伽可汗想攻击他们,暾欲谷说:“这些人离家千里,将会拼死作战,不可攻击。不如派兵跟踪他们。”离北庭二百里时,暾欲谷分兵从小路先包围北庭,随即纵兵攻击拔悉密,大败他们。拔悉密部众溃散逃跑,奔向北庭,不能进城,全部被突厥俘虏。

暾欲谷领兵返回,从赤亭出兵,掠夺凉州的羊马,杨敬述派裨将卢公利、判官元澄领兵截击。暾欲谷对他的部众说:“我们乘胜而来,杨敬述出兵,必然打败他们。”卢公利等到达删丹,与暾欲谷相遇,唐军大败,卢公利、元澄脱身逃走。毗伽可汗因此大振,全部吞并了默啜的部众。

契丹牙官可突干骁勇善战,深得部众之心,李娑固猜忌畏惧,想除掉他。这一年,可突干举兵攻击李娑固,李娑固战败逃奔营州。营州都督许钦澹派安东都护薛泰率领骁勇五百人,与奚王李大酺一起保护李娑固讨伐可突干,战败,李娑固、李大酺都被可突干杀死,薛泰被活捉,营州震惊恐慌。许钦澹移军进入渝关,可突干立李娑固的堂弟李郁干为主,派使者请求治罪。玄宗赦免可突干的罪,任命李郁干为松漠都督,任命李大酺的弟弟李鲁苏为饶乐都督。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九年(辛酉,公元七二一年)

春季,正月,玄宗下令削去杨敬述的官爵,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凉州都督,并继续担任各使职。丙辰日,将蒲州改为河中府,设置中都的官僚机构,一切规格都参照京兆府和河南府。丙寅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亥日,返回宫中。监察御史宇文融上奏说:“天下户口逃亡迁移,弄虚作假的情况非常多,请求加以检查搜括。”宇文融是宇文弼的玄孙,源乾曜一向喜爱他的才能,赞成他的建议。二月,乙酉日,敕令有关部门商议招集流亡人口、查核弄虚作假的办法,并上报朝廷。丙戌日,突厥毗伽可汗又派使者来求和。玄宗赐给书信,告知说:“从前国家与突厥和亲,华夏和夷狄都安逸,军队休战;国家购买突厥的羊马,突厥接受国家的丝帛,彼此都富足。自从几十年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正是因为默啜没有信用,口头上和好而内心背叛,多次出兵侵扰边境,导致人民怨恨、神灵愤怒,最终丧命失首,吉凶的验证,都是可汗亲眼所见。现在又重蹈覆辙,偷袭甘州、凉州,随即派使者来请求和好。国家像天一样覆盖,像海一样包容,只看你们来意,不追究过去的过错。可汗如果真有诚心,就共同保全长远的福运;不然的话,就不必麻烦使者白白往来。如果你们侵犯边境,国家也有准备。可汗要仔细考虑!”丁亥日,下令:“州县的逃亡户口,允许在一百天内自首,有的可以在现住地登记户籍,有的可以发公文回原籍,各随其便。过期不自首的,就加以检查搜括,流放边境州县;公私敢于包庇容留的,治罪。”任命宇文融为使者,搜括逃亡迁移的户口以及籍外田地,查获的弄虚作假情况非常多。宇文融升任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他又奏请设置劝农判官十人,都代理御史,分赴各地巡行。新归附的客户,免除六年的赋税和徭役。使者们竞相苛刻急迫,州县迎合风气,烦扰百姓,百姓以此为苦。阳翟尉皇甫憬上疏陈述这种情况;玄宗正信任宇文融,将皇甫憬贬为盈川尉。州县迎合朝廷意旨,务求多获,虚报数字,有的把实际户口当作客户,总共查出八十多万户,田地也与此相当。兰池州的胡人康待宾引诱各降户一同反叛,夏季,四月,攻陷六胡州,有部众七万人,进逼夏州。玄宗命令朔方总管王晙、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共同讨伐。戊戌日,敕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在外刺史、四府上佐,各举荐县令一人,根据他政绩的好坏,对举荐者进行赏罚。”任命太仆卿王毛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让他与王晙以及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协同讨伐康待宾。六月,己卯日,撤销中都,恢复为蒲州。蒲州刺史陆象先为政崇尚宽厚简约,官吏百姓有罪过,多晓谕一番就打发走了。州录事对陆象先说:“明公不用鞭打杖责,怎么能显示威严!”陆象先说:“人心相差不远,这些人难道不懂我的话吗?如果一定要用鞭打杖责来显示威严,应当从你开始!”录事惭愧地退下。陆象先曾对人说:“天下本来无事,只是庸人自扰罢了。如果能把根源清理干净,何愁治理不好!”秋季,七月,己酉日,王晙大败康待宾,活捉了他,杀死叛胡一万五千人。辛酉日,集合四夷酋长,在西市将康待宾腰斩。在此之前,叛胡暗中与党项勾结,攻打银城、连谷,占据那里的粮仓,张说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出合河关发动袭击,大败他们。追到骆驼堰,党项反而与胡人交战,胡人溃散,向西逃入铁建山。张说安抚党项,让他们恢复原来的生计和产业。讨击使阿史那献认为党项反复无常,请求一并杀掉他们,张说说:“王者的军队,应当讨伐叛逆、安抚顺服,怎么可以杀已经投降的人呢!”于是奏请设置麟州,来镇抚党项的余众。九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康待宾反叛时,玄宗下诏命郭知运与王晙协同讨伐;王晙上奏说,朔方兵力已经足够,请求敕令郭知运返回本军。还没得到回复,郭知运已经到达,因此与王晙不和。王晙招降的胡人,郭知运又纵兵攻击;胡人认为王晙出卖了自己,因此再次反叛。玄宗因为没能彻底平定群胡,丙午日,将王晙贬为梓州刺史。丁未日,梁文献公姚崇去世,遗令说:“佛教以清净慈悲为根本,但愚昧的人抄写佛经、建造佛像,希望以此求福。从前北周、北齐分据天下,北周毁弃佛经佛像而修整兵器,北齐则崇尚塔庙而放松刑罚政令,一朝交战,北齐灭亡而北周兴起。近代的武氏、韦氏,建造寺庙、度人出家,多得数不清,却没能挽救家族被诛灭。你们不要效仿那些始终不醒悟的儿女之辈,为死者追荐冥福。道士看到僧侣获利,也效仿他们的做法,尤其不能请他们到家里。应当永远作为后代的法则!”癸亥日,任命张说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冬季,十月,河西、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去世。郭知运与同县的右卫副率王君㚟,都以骁勇善骑射闻名西部边疆,被胡人所忌惮,当时人称为王、郭。王君㚟于是从郭知运的部下接替他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兼任凉州都督。十一月,丙辰日,国子祭酒元行冲进献《群书四录》,共收录书籍四万八千一百六十九卷。庚午日,大赦天下。十二月,乙酉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壬辰日,返回宫中。这一年,各王担任都督、刺史的,全部被召回京城。新修建蒲津桥,熔铁铸成牛来系住浮桥的绳索。安州别驾刘子玄去世。刘子玄就是刘知几,避讳玄宗的名字(李隆基,“基”与“几”音近),以字行世。著作郎吴兢撰写《则天实录》,记载了宋璟、张说让他们证明魏元忠之事。张说后来修史时看到这段记载,知道是吴兢写的,故意说:“刘五(刘知几排行第五)太不帮忙了。”吴兢起身回答说:“这是我写的,史稿都在,不能让您冤枉怨怪死者。”同僚都大惊失色。后来张说私下请吴兢改动几个字,吴兢始终不答应,说:“如果顺从您的请求,那么这部史书就不是直笔,怎么能取信于后人!”太史上奏说,《麟德历》逐渐疏漏,日食多次不准确。玄宗命令僧人一行重新制作新历法,率府兵曹梁令瓒制造黄道游仪来观测日月五星。设置朔方节度使,管辖单于都护府,夏州、盐州等六州,定远、丰安二军,以及三受降城。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十年(壬戌,公元七二二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玄宗前往东都洛阳,任命刑部尚书王志愔为西京留守。癸亥日,命令有关部门收取各官衙的公廨钱,用这些税收来支付百官的俸禄。乙丑日,又收取官员的职田,每亩按标准发给仓库中的粟米二斗。二月,戊寅日,玄宗抵达东都洛阳。夏季,四月,己亥日,任命张说兼任朔方军节度使。五月,伊水和汝水泛滥成灾,淹没了数千户人家。闰月,壬申日,张说前往朔方巡视边防。己丑日,将余姚县主的女儿慕容氏封为燕郡公主,嫁给契丹王郁干。六月,丁巳日,博州黄河决口,命令按察使萧嵩等人负责治理。萧嵩是梁明帝的孙子。己巳日,下诏将太庙的规格增加到九室,并把中宗的神主迁回太庙。秋季,八月,癸卯日,武强县令裴景仙因贪赃五千匹布帛被揭发,畏罪逃亡。玄宗大怒,下令将其逮捕后当众斩首。大理卿李朝隐上奏说,裴景仙的赃物都是乞求所得,按罪不至死。而且他的曾祖裴寂有匡扶社稷的大功,在载初年间(武则天时期)因无罪被抄家,只有裴景仙一人幸存,如今他是裴寂的嫡系继承人,应该宽免他的死罪,流放到荒远之地。他在奏疏中大致说:“即使是十代之前的贤者,其功勋也应当记录在案;若让一个家族断绝祭祀,从情理上说也值得哀怜。”玄宗下诏命令用杖刑将他打死。李朝隐又上奏说:“生杀大权,固然由君主专断;但罪行的轻重有法律规定,臣下应当遵守。如今若因乞求所得赃物就判处斩刑,以后若有枉法受贿应受惩处的,又该用什么刑罚来加罪?我这是为国家爱惜法律,希望能够遵守律文;并非敢随意以个人意志改变法律,曲意保全裴景仙的性命。”又说:“如果裴寂的功勋全被抛弃,而裴景仙的罪行被特别加重,那么叔向那样的贤才,还有什么值得称赞的?若敖家族的鬼魂,难道不会因无人祭祀而挨饿吗?”玄宗于是同意了他的意见。将裴景仙杖打一百下,流放到岭南的险恶之地。安南的贼帅梅叔焉等人围攻州县,朝廷派遣骠骑将军兼内侍杨思勖前往讨伐。杨思勖招募各蛮族子弟,得到十余万士兵,发动袭击,大破敌军,斩杀了梅叔焉,将尸体堆积成京观(展示战功的土丘)后返回。当初,玄宗诛杀韦氏时,王皇后曾参与密谋。到玄宗即位几年后,皇后因年老色衰而失宠。武惠妃受到宠爱,暗中怀有夺取皇后之位的野心。王皇后心中不平,时常对玄宗说出不恭敬的话。玄宗更加不悦,私下与秘书监姜皎商量,想以皇后没有子嗣为由废黜她,姜皎泄露了这些话。嗣滕王李峤是王皇后的妹夫,将此事上奏。玄宗大怒,张嘉贞迎合玄宗的心意,罗织罪名构陷姜皎,说:“姜皎胡乱议论吉凶祸福。”甲戌日,将姜皎杖打六十下,流放到钦州,其弟吏部侍郎姜晦被贬为春州司马;姜皎的亲属和党羽中,有数人被流放或处死。姜皎在流放途中去世。己亥日,玄宗下敕:“宗室、外戚、驸马,除非是至亲,不得互相往来;那些占卜、看相、预测吉凶的人,都不准出入百官之家。”己卯日夜晚,左领军兵曹权楚璧与同党李齐损等人作乱,拥立权楚璧哥哥的儿子权梁山为光帝,谎称他是襄王的儿子,率领左屯营的数百名士兵攻入宫城,寻找留守王志愔,未能找到。等到天明,屯营士兵自行溃散;朝廷斩杀了权楚璧等人,将他们的首级送往东都洛阳。王志愔因惊吓过度而死。权楚璧是权怀恩的侄子;李齐损是李迥秀的儿子。壬午日,派遣河南尹王怡前往京师,负责审问并安抚人心。癸未日,吐蕃包围了小勃律王没谨忙,没谨忙向北庭节度使张嵩求救说:“勃律是唐朝的西部门户,如果勃律灭亡,那么整个西域都将落入吐蕃之手。”张嵩于是派遣疏勒副使张思礼率领蕃、汉步兵和骑兵共计四千人前往救援,昼夜兼程,与没谨忙合兵夹击吐蕃,大破敌军,斩杀和俘获数万人。从此以后,吐蕃多年不敢侵犯边境。王怡审理权楚璧谋反案,牵连逮捕了许多人,很长时间未能结案;玄宗于是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宋璟到任后,只诛杀了几个同谋者,其余的人都上奏请求赦免。康待宾的余党康愿子反叛,自称可汗;张说调兵追击讨伐,擒获了康愿子,其党羽全部被平定。朝廷将河曲六州的残余胡人五万余人迁徙到许、汝、唐、邓、仙、豫等州,使河南、朔方地区千里之地空无人烟。在此之前,沿边驻守的戍兵经常有六十余万,张说认为当时没有强大的敌人,上奏请求裁减二十余万人,让他们回乡务农。玄宗对此有疑虑,张说说:“我长期在边疆任职,完全了解那里的情况。将帅们不过是用这些士兵来保卫自己,以及役使他们为自己谋取私利罢了。如果是为了抵御敌人、克敌制胜,不必靠大量冗兵来妨碍农事。陛下如果有所疑虑,我愿意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来担保。”玄宗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初,各卫的府兵,从成年时起从军,到六十岁才免役,其家属还要承担各种杂役,因此逐渐变得贫弱,逃亡殆尽,百姓对此感到痛苦。张说建议,请求招募壮士来充当宿卫,不问他们原来的身份和服役种类,给予优厚的待遇,这样逃亡的人必定会争相前来应募;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十天之内,招募到精兵十三万,分别隶属于各卫,轮番上下执勤。兵农分离的制度,从此开始。冬季,十月,癸丑日,又将乾元殿改为明堂。甲寅日,玄宗前往寿安的兴泰宫,在上宜川打猎;庚申日,返回宫中。玄宗想在北边炫耀兵力,丁卯日,任命秦州都督张守洁等人为诸卫将军。十一月,乙未日,首次命令宰相共同享用实封三百户的食邑。前任广州都督裴胄先被关进监狱,玄宗与宰相商议他的罪行。张嘉贞请求对他施以杖刑,张说说:“我听说‘刑不上大夫’,因为他们接近君主,而且也是为了培养廉耻之心。所以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先前巡视北边时,听说在朝堂上杖打姜皎。姜皎官至三品,也有微小的功劳,如果有罪,该死就处死,该流放就流放,为何要轻易施加笞刑侮辱,像对待奴仆一样对待他!姜皎的事已经过去,无法挽回;裴胄先根据案情应当流放,怎么可以再重蹈先前的错误!”玄宗深表赞同。张嘉贞不高兴,退朝后对张说说:“你谈论事情为何如此深刻!”张说说:“宰相,时机来了就可以当。如果国家的大臣都可以遭到笞刑侮辱,只怕将来也会轮到我们这些人。我说这番话并非为了裴胄先,而是为了天下的士人君子。”张嘉贞无言以对。十二月,庚子日,将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的女儿封为交河公主,嫁给突骑施可汗苏禄。玄宗准备前往晋阳,然后返回长安。张说对玄宗说:“汾阴的睢上有一座汉朝的后土祠,祭祀的礼仪已经荒废很久了;陛下应当趁巡幸的机会加以修复,以此为民祈求丰收。”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玄宗的女儿永穆公主将要出嫁,玄宗下诏命令按太平公主出嫁时的规格置办嫁妆。僧人一行进谏说:“武后只有太平公主一个女儿,所以嫁妆特别丰厚,但最终她因骄横而败亡,怎么能以此为法度呢!”玄宗立即制止了这种做法。

春天,正月,己巳日,皇帝的车驾从东都洛阳向北巡视;庚辰日,到达潞州,免除当地赋税徭役五年;辛卯日,到达并州,设置北都,将并州改为太原府,刺史改称为尹;二月,戊申日,回到晋州。张说与张嘉贞不和,恰逢张嘉贞的弟弟金吾将军张嘉祐贪赃事发,张说劝说张嘉贞身穿素服在外等候治罪。己酉日,将张嘉贞降职为幽州刺史。壬子日,在汾阴祭祀后土。乙卯日,将平遥县令王同庆贬为赣县县尉,因为他大肆储备物资,烦扰百姓。癸亥日,任命张说兼任中书令。己巳日,撤销天兵、大武等军,将大同军改为太原以北节度使,统领太原、辽、石、岚、汾、代、忻、朔、蔚、云十个州。三月,庚午日,皇帝车驾回到京师。夏季,四月,甲子日,任命吏部尚书王晙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五月,己丑日,任命王晙兼任朔方军节度大使,巡视河西、陇右、河东、河北各军。皇上设置丽正书院,聚集文学之士。秘书监徐坚、太常博士会稽人贺知章、监察御史鼓城人赵冬曦等人,有的负责修书,有的负责侍讲,任命张说为修书使总管此事,有关部门供给优厚。中书舍人洛阳人陆坚认为这些人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白白浪费钱财,想要全部上奏罢免他们。张说说:“自古帝王在国家无事的时候,没有不崇尚宫室,广求声色的。如今天子唯独礼遇文儒之士,发挥典籍的作用,益处很大,损失很小。陆子的话,怎么这么不通达呢!”皇上听说后,看重张说而轻视陆坚。秋季,八月,癸卯日,下敕令说:“先前命令检括逃亡人口,担心造成烦扰。天下大同,应该各随其便,命令所在州县加以安抚聚集,让他们从事自己的生计。”戊申日,尊宣皇帝的庙号为献祖,光皇帝的庙号为懿祖,祔祭于太庙九室。在此之前,吐谷浑畏惧吐蕃的强大,依附了它好几年,九月,壬申日,率领部众到沙州投降,河西节度使张敬忠安抚接纳了他们。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驾临骊山,修建温泉宫;甲寅日,回宫。十一月,礼仪使张说等人上奏,请求以高祖配享昊天上帝,废除三祖并配的礼仪。戊寅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戊子日,命令尚书左丞萧嵩与京兆、蒲、同、岐、华州的长官挑选府兵和平民十二万人,称为“长从宿卫”,一年轮换两番,州县不得派给其他杂役。十二月,甲午日,皇上驾临凤泉汤;戊申日,回宫。庚申日,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因结党攀附远亲获罪,被贬为蕲州刺史。这一年,张说上奏将政事堂改名为中书门下,在后面设置五房,分掌各项政务。起初,监察御史濮阳人杜暹因巡查事务到突骑施,突骑施赠送他金子,杜暹坚决推辞。他身边的人说:“您身居异域,不应违背他们的好意。”于是接受下来,埋藏在营帐下,出境后,发公文让他们取回。突厥人大为吃惊,越过沙漠追赶,没有追上。等到安西都护空缺,有人推荐杜暹前往安西任职,人们佩服他的清廉谨慎。当时杜暹在给事中任上为母亲服丧。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十二年(甲子,公元七二四年)

春天,三月,甲子日,起用杜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等使。神龙初年,追复泽王李上金的官爵,在岭南找到了他的庶子李义珣,让他继承原有的封爵。许王李素节之子李瓘,贪图他的爵位和封地,与弟弟李璆谋划,派人告发李义珣不是李上金的儿子,假冒继承封爵,李义珣又被流放岭南,让李璆继李上金之后为嗣泽王。到这时,玉真公主上表说李义珣确实是李上金的儿子,被李瓘兄弟排挤。夏季,四月,庚子日,重新立李义珣为嗣泽王,削去李璆的爵位,将李瓘贬为鄂州别驾。壬寅日,敕令宗室中旁支继嗣为王的人全部恢复本宗。壬子日,命令太史监南宫说等人在河南、北平地测量日晷和北极星,夏至日中立八尺高的表,在同一时间观测。阳城日晷影子长一尺四寸八分弱,夜间观察北极星高出地面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仪岳台日晷影子长一尺五寸微强,北极星高度三十四度八分;南到朗州日晷影子长七寸七分,北极星高度二十九度半;北到蔚州,日晷影子长二尺二寸九分,北极星高度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日晷影子相差一尺五寸三分,北极星高度相差十度半。又南到交州,日晷影子出现在表南三寸三分;八月,在海中向南望老人星下面,众多星星明亮,都是古代未曾命名的,大致距离南极二十度以上的都能见到。五月,丁亥日,停止各道按察使。六月,壬辰日,下诏允许逃亡户自首,开垦所在地方的闲田,根据情况收税,不得差派科税征役,租庸调全部免除。仍任命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巡视各州县,与官吏平民商议确定赋税徭役。皇上因为山东干旱,命令挑选台阁名臣来补任刺史;壬午日,任命黄门侍郎王丘、中书侍郎长安人崔沔、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等五人出任刺史。王丘,是王同皎的堂兄之子;韩休,是韩大敏的孙子。起初,张说引荐崔沔为中书侍郎;按照旧例,承接宣布诏令都出自宰相,侍郎只是签署职位而已。崔沔说:“设置官职分别职责,上下相互维系,各自申述所见,事情才没有失误。侍郎,是令的副职,难道能拱手沉默而已!”因此遇事多有不同意见,张说不高兴,所以趁此机会把他调出去。秋季,七月,突厥可汗派遣他的臣子哥解颉利发前来求婚。奚州蛮人覃行璋反叛。任命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为黔中道招讨使,率兵攻击他。癸亥日,杨思勖活捉了覃行璋,斩首三万级而回。加封杨思勖为辅国大将军,俸禄、防阁都依照品级供给。赦免覃行璋,任命他为洵水府别驾。姜皎获罪之后,王皇后更加忧虑恐惧不安,但她对待下人有恩,所以没有人跟着诬陷她,皇上犹豫不决好几年。皇后的哥哥太子少保王守一,因为皇后没有儿子,让僧人明悟为皇后祭祀南北斗,剖开霹雳木,在上面写天地字和皇上的名字,合起来佩带,祈祷说:“佩带这个有儿子,应当像则天皇后。”事情被发觉,己卯日,皇后被废为庶人,移居别室安置;贬王守一为潭州别驾,在途中赐死。户部尚书张嘉贞因与王守一交往获罪,贬为台州刺史。八月,丙申日,突厥的哥解颉利发回国;因为他的使者轻慢,礼数不周,没有答应婚事。己亥日,任命宇文融为御史中丞。宇文融乘驿马周游天下,事情无论大小,各州先发文书给劝农使,然后申报中书省;省司也等待宇文融的总括,然后处理决断。当时皇上将要大力攘除四夷,急迫需要费用,州县畏惧宇文融,多虚报数字,共得到客户八十多万,田地也与此相当。年底,增加缗钱数百万,全部收入宫中;因此得宠。议论的人多说烦扰,不利于百姓,皇上命令集合百官在尚书省商议。公卿以下,畏惧宇文融的恩宠权势,都不敢提出异议,只有户部侍郎杨玚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检括客户免征赋税,不利于本地居民。征收籍外田税,使百姓困乏,所得不能弥补所失。”不久,杨玚出任华州刺史。壬寅日,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冬季,十月,丁酉日,谢王特勒派遣使者入朝上奏,说“去年五月,金城公主派遣使者到个失密国,说要逃回你国。个失密王向臣的国王借兵,共同抵抗吐蕃。国王派遣臣前来听取指示。”皇上认为正确,赐给丝帛遣送回去。被废的王皇后去世,后宫思念皇后不已,皇上也后悔了。十一月,庚午日,皇上驾临东都;戊寅日,到达东都。辛巳日,司徒申王李捴去世,追赠谥号为惠庄太子。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封禅,闰十二月,丁卯日,下诏定于明年十一月十日到泰山举行封禅。当时张说首先提出封禅的建议,而源乾曜不想这样做,因此与张说不和。这一年,契丹王李郁干去世,他的弟弟李吐干继承王位。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开元十三年(乙丑,公元七二五年)

春季,二月,庚申日,任命御史中丞宇文融兼任户部侍郎。下诏将所收取的客户税钱,全部平均充当各地常平仓的本钱;又委派使司与州县商议成立劝农社,使贫富人家互相救济,按时耕种。乙亥日,将长期值宿护卫的士兵改名为「彍骑」,分别隶属于十二卫,总共十二万人,分为六番轮值。

皇上亲自选拔各司长官中有声望的大理卿源光裕、尚书左丞杨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人担任刺史,命令宰相、诸王以及各司长官、台郎、御史在洛水之滨设宴饯行,供应的帐幕非常盛大。赏赐御膳,太常寺准备音乐,内坊的歌妓表演;皇上亲自书写十韵诗,命令将军高力士赏赐给他们。源光裕是源乾曜的堂孙。

三月,甲午日,太子李嗣谦改名为李鸿;改封郯王李嗣直为庆王,改名为李潭;陕王李嗣升为忠王,改名为李浚;鄂王李嗣真为棣王,改名为李洽;鄂王李嗣初改名为李涓;鄄王李嗣玄为荣王,改名为李滉。又封儿子李涺为光王,李潍为仪王,李沄为颍王,李泽为永王,李清为寿王,李洄为延王,李沐为盛王,李溢为济王。

丙申日,御史大夫程行湛上奏说:「周朝的酷吏来俊臣等二十三人,情节特别严重,请求将他们的子孙一辈子禁止做官;傅游艺等四人罪责稍轻,他们的子孙不允许在京城附近任职。」皇上听从了。

汾州刺史杨承令不愿意到地方任职,心中怏怏不乐,自己说:「我出任地方官是有原因的。」皇上听说了,很生气,壬寅日,将他贬为睦州别驾。

张说起草封禅的礼仪进献给皇上。夏季,四月,丙辰日,皇上与中书门下以及礼官、学士在集仙殿宴饮。皇上说:「神仙是虚无缥缈的说法,朕不取信。贤才是治理国家的工具,朕今天与诸位爱卿一同宴会,应该改名为集贤殿。」其中书院的官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任命张说主持书院事务,右散骑常侍徐坚为副手。皇上想任命张说为大学士,张说坚决推辞才作罢。

张说因为皇上东巡,担心突厥趁机入侵,商议增兵守边,召见兵部郎中裴光庭商议。裴光庭说:「封禅,是宣告成功。现在将要向上天报告成功,却畏惧戎狄,这不是用来彰显盛大恩德的做法。」张说问:「那么该怎么办呢?」裴光庭回答说:「四夷之中,突厥最强大,近来多次请求和亲,但朝廷采取羁縻政策,没有答应。现在派遣一个使者,征召他们的大臣跟随去泰山封禅,他们一定会欣然接受命令;突厥来了,那么戎狄的君长就没有不来的。这样就可以偃旗息鼓,高枕无忧了。」张说说:「好!这是张说所想不到的。」立即上奏实行。裴光庭是裴行俭的儿子。

皇上派遣中书直省袁振代理鸿胪卿,向突厥传达旨意。小杀可汗与阙特勤、暾欲谷环坐在帐中,设酒宴,对袁振说:「吐蕃是狗种;奚、契丹本来是突厥的奴隶;都能娶公主。突厥前前后后求婚唯独不被允许,为什么呢?况且我们也知道嫁到蕃邦的公主都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现在哪里还问什么真假!只是屡次请求却没有得到,羞于见其他蕃邦罢了。」袁振答应为他们上奏请求。小杀可汗于是派他的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进贡,趁机护随皇上东巡。

五月,庚寅日,妖贼刘定高率领部众夜里侵犯通洛门;全部被捕获斩首。

秋季,八月,张说商议封禅礼仪,请求以睿宗配享皇地祇;皇上听从了。

九月,丙戌日,皇上对宰相说:「《春秋》不记载祥瑞,只记录丰收。」下令从今以后州县不得再上奏祥瑞。

冬季,十月,癸丑日,制作水运浑天成仪,上面陈列星宿,注水推动轮子,让它自行转动,昼夜转动一周。另外设置两个轮子,环绕在天球之外,缀上日月,逆著天体运行,快慢符合规律。设置木柜作为地平,让仪器的一半在地下,又立了两个木人,每到一刻就击鼓,每到一辰就击钟,机械都藏在柜子里。

辛酉日,皇帝的车驾从东都出发,百官、贵戚、四夷酋长跟随出行。每到一处停留,数十里之内人畜遍野;有关部门用车辇运载供应的物品,数百里不间断。

十一月,丙戌日,到达泰山脚下,己丑日,皇上准备好法驾,到达山下,骑马登山。留下随从官员在山谷口,独自与宰相以及祠官一起登山,仪仗侍卫环绕排列在山下一百多里。皇上问礼部侍郎贺知章说:「前代的玉牒文书,为什么要保密?」贺知章回答说:「或许是秘密祈求神仙,所以不想让人看见。」皇上说:「我是为百姓祈福罢了。」于是拿出玉牒,宣示给群臣看。庚寅日,皇上在山上祭祀昊天上帝,群臣在山下的祭坛祭祀五帝百神;其余的按照干封年间的旧例。辛卯日,在社首山祭祀皇地祇。壬辰日,皇上亲临帐殿,接受朝觐,大赦天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礼仪等级比三公高一等。

张说大量引荐两省的官吏以及自己所亲近的人代理官职登山。礼毕推恩赏赐时,这些人往往加官进阶,越级进入五品,却没有顾及到百官;中书舍人张九龄进谏,皇上不听。另外,跟随护驾的士兵,只加勋官而没有赏赐物品,因此朝廷内外都对此心怀不满。

起初,隋朝末年,国家的马匹都被盗贼和戎狄掠夺,唐朝初年只从赤岸泽得到三千匹公母马,迁移到陇右,命令太仆张万岁管理。张万岁善于他的职责,从贞观到麟德年间,马匹繁殖到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自设置使官来统领。当时天下用一匹细绢就能交换一匹马。垂拱年间以后,马匹暗中损耗了大半。皇上刚即位时,牧马有二十四万匹,任命太仆卿王毛仲为内外闲厩使,少卿张景顺为副手。到这时有马四十三万匹,牛羊数量也相当。皇上东行封禅,率领数万匹牧马跟随,按毛色分群,远远望去就像云霞锦缎。皇上嘉奖王毛仲的功劳,癸巳日,加封王毛仲为开府仪同三司。

甲午日,车驾从泰山出发;庚申日,临幸孔子故居进行祭祀。

皇上返回,到达宋州,在楼上宴请随从官员,刺史寇泚参加。酒兴正浓时,皇上对张说说:「先前多次派遣使臣分别巡视各道,考察官吏的好坏,如今趁著封禅经过各州,才知道使臣辜负我的地方很多。怀州刺史王丘,除了牲口粮食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进献。魏州刺史崔沔,供应的帐幕没有锦绣,以节俭来向我展示。济州刺史斐耀卿,上表数百言,没有不是规劝谏诤的,并且说:『如果百姓被严重骚扰,就不足以告成功。』朕常常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并且用来告诫身边的人。像这三个人,不劳烦百姓来讨好我,真是好官吏啊!」回头对寇泚说:「近来也多次有人因为酒食不丰盛而向朕投诉,知道你不靠身边的人来博取名誉。」亲自举起酒杯赏赐给他。宰相率领群臣起身祝贺,楼上都高呼万岁。因此任命王丘为尚书左丞,崔沔为散骑侍郎,斐耀卿为定州刺史。斐耀卿是斐叔业的七世孙。

十二月,乙巳日,返回东都。

突厥颉利发辞别回国,皇上厚加赏赐后送他回去,最终没有答应婚事。

王毛仲受到皇上的宠爱,百官依附他的人像车辐一样聚集。王毛仲嫁女儿,皇上问他需要什么。王毛仲叩头回答说:「臣万事都已准备齐全,只是没有请到客人。」皇上说:「张说、源乾曜这些人难道不能叫来吗?」王毛仲回答说:「这些能够请到。」皇上说:「我知道你请不到的人只有一个,一定是宋璟。」王毛仲回答说:「是的。」皇上笑著说:「朕明天为你召集客人。」第二天,皇上对宰相说:「朕的奴仆王毛仲有婚事,卿等应该与各位显贵官员都去他家。」到了中午,众位客人都不敢动筷子,等待宋璟。过了很久,宋璟才到,先拿起酒杯向西面拜谢,酒没喝完,就突然说肚子痛而回去了。宋璟的刚强正直,年老之后更加坚定。

先前,契丹王李吐干与可突干又互相猜忌,带著公主来投奔,不敢再回去,改封为辽阳王,留在宫中担任侍卫;可突干立李尽忠的弟弟邵固为首领。皇帝东巡时,邵固到行宫觐见,趁机跟随到泰山,被任命为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经略大使。

皇上怀疑吏部选拔考试不公正,当时选拔的日期已经迫近,御史中丞宇文融秘密上奏,请求将吏部分为十个铨选小组。甲戌日,任命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人掌管吏部选拔事务,考试判词完毕后,立即召入宫中决定,吏部尚书、侍郎都不能参与。左庶子吴兢上表,认为:「陛下偏听谗言,不信任有关部门,这不是居上位治理人民、推诚心感化物件的做法。从前陈平、丙吉,是汉朝的宰相,尚且不过问钱粮的数目,不查问打架斗殴死人的事情;何况大唐的万乘之君,怎么能亲自去做铨选官员的事呢?凡是选人的文书判词,请全部委托有关部门,停止这十个铨选小组。」皇上虽然没有立即听从,第二年又恢复了旧制。

这一年,东都一斗米十五钱,青州、齐州五钱,粟米三钱。

于阗王尉迟眺暗中勾结突厥以及各胡人部落图谋叛乱,安西副大都护杜暹发兵捕杀了他,重新立了于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