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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紀

唐紀三十二

第 32 篇

[[資治通鑑]] 巻第二百一十六

【唐紀三十二】 起強圉大淵獻十二月,盡昭陽大荒落,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六年〈丁亥,西元七四七年〉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爲安西四鎭節度使,征靈察入朝,靈察大懼。仙芝見靈察,趨走如故,靈察益懼。副都護京兆程千里、押牙畢思琛及行官王滔等,皆平日構仙芝於靈察者也,仙芝面責千里、思琛曰:「公面雖男子,心如婦人,何也?」又捽滔等,欲笞之,既而皆釋之,謂曰:「吾素所恨於汝者,欲不言,恐汝懷憂;今既言之,則無事矣。」軍中乃安。

初,仙芝爲都知兵馬使,猗氏人封常淸,少孤貧,細瘦纇目,一足偏短,求爲仙芝傔,不納。常淸日候仙芝出入,不離其門,凡數十日,仙芝不得已留之。會達奚部叛走,夫蒙靈察使仙芝追之,斬獲略盡。常淸私作捷書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爲節度使,即署常淸判官;仙芝出征,常爲留後。仙芝乳母子鄭德詮爲郎將,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軍中。常淸嘗出,德詮走馬自後突之而過。常淸至使院,使召德詮,毎過一門,輒闔之,既至,常淸離度謂曰:「常淸本出寒微,郎將所知。今日中丞命爲留後,郎將何得於衆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將須暫死以肅軍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叫哭救之,不及,因以狀白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邪?」及見常淸,遂不復言,常淸亦不之謝。軍中畏之惕息。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爲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爲使以制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呑四夷之志,爲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爲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心恩洽其心,彼必能爲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使盡用胡人,精兵鹹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七年〈戊子,西元七四八年〉

夏,四月,辛丑,左監門大將軍、知内侍省事髙力士加驃騎大將軍。力士承恩歳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爲兄,諸王公呼之爲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李林甫、安祿山輩皆因之以取將相。其家富厚不貲。於西京作寶壽寺,寺鐘成,力士作齋以慶之,舉朝畢集。撃鐘一杵,施錢百緡,,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減十杵。然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來載租庸,擇後魏子孫一人爲三恪。

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歳中領十五餘使。甲辰,遷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蘇冕論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政有恆而易守,事歸本而難失,經遠之理,捨此奚據!洎奸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刻下民以厚斂,張虚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愛厚祿而虚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愼矜、王□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云:「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誠哉是言!前車既覆,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冬,十月,庚戌,上幸華淸宮。

十一月,癸未,以貴妃姊適崔氏者爲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爲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爲秦國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爲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毎命婦入見,玉眞公主等皆讓不敢就位。三姊與銛、錡五家,凡有請托,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皆先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捨,極其壯麗,一堂之費,運逾千萬;既成,見它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爲。虢國尤爲豪蕩,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自爲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記其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降於朝元閣,制改會昌縣曰昭應,廢新豐入昭應。辛酉,上還宮。

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靑海上,吐蕃至,翰撃破之。又築城於靑海中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屛跡不敢近靑海。

是歳,雲南王歸義卒,子閣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爲陽瓜州刺史。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八年〈己丑,西元七四九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觀左藏,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爲輕貨,及征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帥群臣觀之,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三月,朔方節度等使張齊丘於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餘里木刺山築橫塞軍,以振遠軍使鄭人郭子儀爲橫塞軍使。

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爲妖言,杖殺之。

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征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遣之。自募置擴騎,府兵日益墮壞,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府兵入宿衞者,謂之侍官,言其爲天子侍衞也。其後本衞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其戍邊者,又多爲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由是應爲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衝、果毅,又歴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爲之。其擴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爲武官,父兄擯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邊,中國無武備矣。

太白山人李渾等上言見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命御史中丞王□入仙遊谷求而獲之。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聖祖號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髙祖謚曰神堯大聖皇帝,大宗謚曰文武大聖皇帝,髙宗謚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謚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謚曰玄眞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皆加謚曰順聖皇后。

辛亥,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太守。

上命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險絶,惟一徑可上,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翰進攻數日不拔,召裨將髙秀巖、張守瑜,欲斬之,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

閏月,乙丑,以石堡城爲神武軍,又於劍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寧都護府。

丙寅,上謁太淸宮。丁卯,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於太淸宮聖祖前設位序正。

秋,七月,冊突騎施移撥爲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護蜜王羅眞檀入朝,請留宿衞;許之,拜左武衞將軍。

冬,十月,乙丑,上幸華淸宮。

十一月,乙未,吐火羅葉護失裡怛伽羅遣使表稱:「朅師王親附吐蕃,因苦小勃律鎭軍,阻其糧道。臣思破兇徒,望發安西兵,以來歳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許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九年〈庚寅,西元七五〇年〉

春,正月,己亥,上還宮。

群臣屢表請封西嶽,許之。

二月,楊貴妃復忤旨,送歸私第。戸部郎中吉温因宦官言於上曰:「婦人識慮不遠,違忤聖心,陛下何愛宮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豈忍辱之於外捨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賜以御膳。妃對使者涕泣曰:「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爲獻,惟發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乃剪髮一繚而獻之。上遽使髙力士召還,寵待益深。時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藝爲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産。中書舍人竇華嘗退朝,値公主進食,列於中衢,傳呼按轡出其間,宮苑小兒數百奮梃於前,華僅以身免。

安西節度使髙仙芝破朅師,虜其王勃特沒。三月,庚子,立勃特沒之兄素迦爲朅師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鑿華山路,設壇塲於其上。是春,關中旱,辛亥,岳祠災;制罷封西嶽。

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渾坐贓巨萬,流潮陽。初,吉温因李林甫得進;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恩遇浸深,温遂去林甫而附之,爲釗畫代林甫執政之策。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釗奏而逐之,以剪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廣文館於國子監,以教諸生習進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給糧失宜,軍士怒,毆其判官;兵馬使郭子儀以身捍齊丘,乃得免。癸亥,齊丘左遷濟陰太守,以河西節度使安思順權知朔方節度事。

辛卯,處士崔昌上言:「國家宜承周、漢,以土代火;周、隋皆閏位,不當以其子孫爲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議。集賢院學士衞包上言:「集議之夜,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漢後爲三恪,廢韓、介、巂公;以昌爲左贊善大夫,包爲虞部員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華淸宮。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見玄元皇帝,言寶仙洞有妙寶眞符。命刑部尚書張均等往求,得之。時上尊道教,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瑞,群臣表賀無虚月。李林甫等皆請舍宅爲觀以祝聖壽,上悅。

安祿山屢誘奚、契丹,爲設會,飲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動數千人,函其酋長之首以獻,前後數四。至是請入朝,上命有司先爲起第於昭應。祿山至戲水,楊釗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蓋蔽野;上自幸望春宮以待之。辛未,祿山獻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課之日書上上考。前此聽祿山於上谷鑄錢五壚,祿山乃獻錢樣千緡。

楊釗,張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於房陵之功,復其官爵,仍賜一子官。釗以圖讖有「金刀」,請更名;上賜名國忠。

十二月,乙亥,上還宮。

關西遊弈使王難得撃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以難得爲白水軍使。

安西四鎭節度使髙仙芝偽與石國約和,引兵襲之,虜其王及部衆以歸,悉殺其老弱。仙芝性貪,掠得瑟瑟十餘斛,黃金五六橐駝,其餘口馬雜貨稱是,皆入其家。

楊國忠德鮮于仲通,薦爲劍南節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蠻夷心。

故事,南詔常與妻子倶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徴求,南詔王閣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閣羅鳳忿怨,是歳,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十年〈辛卯,西元七五一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獻太淸宮;癸巳,朝享太廟;甲子,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載地稅。

丁酉,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以戸部侍郎李□知留後事。

庚子,楊氏五宅夜遊,與廣平公主從者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墜馬,駙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數鞭。公主泣訴於上,上爲之杖殺楊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聽朝謁。

上命有司爲安祿山起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貼白檀床二,皆長丈,闊六尺;銀平脱屛風,帳一方一丈八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罌二,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毎令中使爲祿山護役,築第及儲偫賜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是日,上欲於樓下撃球,遽爲罷戲,命宰相赴之。日遣諸楊與之選勝游宴,侑以梨園教坊樂。上毎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驛於路。

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爲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彩輿舁之。上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丑聲聞於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節度使髙仙芝入朝,獻所擒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王、朅師王。加仙芝開府儀同三司。尋以仙芝爲河西節度使,代安思順;思順諷群胡割耳剺面請留己,制復留思順於河西。

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鈱爲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

戸部郎中吉温見祿山有寵,又附之,約爲兄弟,説祿山曰:「李右丞相雖以時事親三兄,必不肯以兄爲相;温雖蒙驅使,終不得超擢。兄若薦温於上,温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爲相必矣。」祿山悅其言,數稱温才於上,上亦忘曩日之言。會祿山領河東,因奏温爲節度副使、知留後,以大理司直張通儒爲留後判官,河東事悉以委之。

是時,楊國忠爲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祿山登降殿階,國忠常扶掖之。祿山與王□倶爲大夫,□權任亞於李林甫。祿山見林甫,禮貌頗倨。林甫陽以他事召王大夫,□至,趨拜甚謹,祿山不覺自失,容貌益恭。林甫與祿山語,毎揣知其情,先言之,祿山驚服。祿山於公卿皆慢侮之,獨憚林甫,毎見,雖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與坐於中書廳,撫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祿山忻荷,言無不盡,謂林甫爲十郎。既歸范陽,劉駱谷毎自長安來,必問:「十郎何言?」得美言則喜;或但云「語安大夫,須好檢校!」輒反手據床曰:「噫嘻,我死矣!」

祿山既兼領三鎭,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上春秋髙,頗内懼;又見武備墮馳,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髙尚因爲之解圖讖,勸之作亂。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謂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歳輸珍貨數百萬。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以髙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爲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眞、阿史那承慶爲爪牙。尚,雍權人,本名不危,頗有辭學,薄游河朔,貧困不得志,常歎曰:「髙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嚙草根求活邪!」祿山引置幕府,出入臥内。尚典牋奏,莊治簿書。通儒,萬歳之子;孝哲,契丹出。承嗣世爲盧龍小校,祿山以爲前鋒兵馬使,治軍嚴整。嘗大雪,祿山按行諸營,至承嗣營,寂若無人,入閲士卒,無一人不在者,祿山以是重之。

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時仲通將兵八萬,分二道出戎、巂州,至曲州、靖州。南詔王閣羅鳳遣使謝罪,請還所俘掠,城雲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壓境,若不許我,我將歸命吐蕃,雲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許,囚其使。進軍至西洱河,與閣羅鳳戰,軍大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

閣羅鳳斂戰屍,築爲京觀,遂北臣於吐蕃。蠻語謂弟爲「鐘」,吐蕃命閣羅鳳爲「贊普鐘」,號曰東帝,給以金印。閣羅鳳刻碑於國門,言於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賞,後世容復歸唐,當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撃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舊制,百姓有勳者免征役,時調兵既多,國忠奏先取髙勳。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

髙仙芝之虜石國王也,石國王子逃詣諸胡,具告仙芝欺誘貪暴之狀。諸胡皆怒,潛引大食慾共攻四鎭。仙芝聞之,將蕃、漢三萬衆撃大食,深入七百餘里,至恆羅斯城,與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羅祿部衆叛,與大食夾攻唐軍,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餘才數千人。右威衞將軍李嗣業勸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衆在前,人畜塞路;嗣業前驅,奮大梃撃之,人馬倶斃,仙芝乃得過。

將士相失,別將汧陽段秀實聞嗣業之聲,詬曰:「避敵先奔,無勇也;全己棄衆,不仁也。幸而得達,獨無愧乎!」嗣業執其手謝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倶免。還至安西,言於仙芝,以秀實兼都知兵馬使,爲己判官。

八月,丙辰,武庫火,燒兵器三十七萬。

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以討契丹,以奚騎二千爲鄕導,過平盧千餘里,至土護眞水,遇雨。祿山引兵晝夜兼行三百餘里,至契丹牙帳,契丹大駭。時久雨,弓駑筋膠皆弛,大將何思德言於祿山曰:「吾兵雖多,遠來疲弊,實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臨之,不過三日,虜必降。」祿山怒、欲斬之,思德請前驅效死。思德貌類祿山,虜爭撃,殺之,以爲已得祿山,勇氣增倍。奚復叛,與契丹合,夾撃唐兵,殺傷殆盡。射祿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獨與麾下二十騎走;會夜,追騎解,得入師州,歸罪於左賢王哥解、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斬之。

平盧兵馬使史思明懼,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盧守將史定方將精兵二千救祿山,契丹引去,祿山乃得免。至平盧,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見祿山,祿山喜,起,執其手曰:「吾得汝,復何憂!」思明退,謂人曰:「向使早出,已與哥解並斬矣。」契丹圍師州,祿山使思明撃卻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華淸宮。

楊國忠使鮮于仲通表請己遙領劍南;十一月,丙午,以國忠領劍南節度使。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十一年〈壬辰,西元七五二年〉

春,正月,丁亥,上還宮。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庫錢數十萬緡於兩市易惡錢。先是,江、淮多惡錢,貴戚大商往往以良錢一易惡錢五,載入長安,市井不勝其弊,故李林甫奏請禁之,官爲易取,期一月,不輸官者罪之。於是商賈囂然,不以爲便。衆共遮楊國忠馬自言,國忠爲之言於上,乃更命非鉛錫所鑄及穿穴者,皆聽用之如故。

三月,安祿山發蕃、漢歩騎二十萬撃契丹,欲以雪去秋之恥。初,突厥阿布思來降,上厚禮之,賜姓名李獻忠,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獻忠有才略,不爲安祿山下,祿山恨之;至是,奏請獻忠帥同羅數萬騎,與倶撃契丹。獻忠恐爲祿山所害,白留後張□,請奏留不行,□不許。獻忠乃帥所部大掠倉庫,叛歸漠北,祿山遂頓兵不進。

乙巳,改吏部爲文部,兵部爲武部,刑部爲憲部。

戸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光尹王□,權寵日盛,領二十餘使。宅旁爲使院,文案盈積,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賜繼不絶於門,雖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爲將作監,□子淮爲衞尉少卿,倶供奉禁中。淮陵侮岫,岫常下之。然□事林甫謹,林甫雖忌其寵,不忍害也。

准嘗帥其徒過駙馬都尉王繇,繇望塵拜伏;准挾彈命於繇冠,折其玉簪,以爲戲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愛女也,爲準親執刀匕。准去,或謂繇曰:「鼠雖挾其父勢,君乃使公主爲之具食,有如上聞,無乃非宜?」繇曰:「上雖怒無害,至於七郎,死生所繫,不敢不爾。」

□弟戸部郎中銲,凶險不法,召術士任海川,問:「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懼,亡匿。□恐事洩,捕得,托以他事杖殺之。王府司馬韋會,安定公主之子,王繇之同産也,話之私庭。□又使長安尉賈季鄰收會繫獄,縊殺之,繇不敢言。

銲所善刑縡,與龍武萬騎謀殺龍武將軍,以其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臨朝,以告狀面授□,使捕之。□意銲在縡所,先遣人召之。日晏,乃命賈季鄰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鄰等至門,縡帥其黨數十人持弓刀格鬥突出。□與楊國忠引兵繼至,縡黨曰:「勿傷大夫人。」國忠之傔密謂國忠曰:「賊有號,不可戰也。」縡斗且走,至皇城西南隅。會髙力士引飛龍禁軍四百至,撃縡,捕其黨,皆擒之。

國忠以狀白上,曰:「□必預謀。」上以□任遇深,不應同逆;李林甫亦爲之辨解。上乃命特原銲不問,然意欲□表請罪之;使國忠諷之,□不忍,上怒。會陳希烈極言□大逆當誅,戊子,敕希烈與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於是任海川、韋會等事皆發,獄具,□賜自盡,銲杖死於朝堂。□子准、偁流嶺南,尋殺之。有司籍其第捨,數日不能遍。□賓佐莫敢窺其門,獨採訪判官裴冕收其屍葬之。

初,李林甫以陳希烈易制,引爲相,政事常隨林甫左右,晩節遂與林甫爲敵,林甫懼。會李獻忠叛,林甫乃請解朔方節制,且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自代;庚子,以思順爲朔方節度使。

五月,戊申,慶王琮薨,贈靖德太子。

丙辰,京兆尹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京畿、關内採訪等使,凡王□所綰使務,悉歸國忠。

初,李林甫以國忠微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國忠與王□爲中丞,□用林甫薦爲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刑縡獄,令引林甫交私□兄弟及阿布思事狀,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疎林甫。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爲仇敵矣。

六月,甲子,楊國忠奏吐蕃兵六十萬救南詔,劍南兵撃破之於雲南,克敵隰州等三城,捕虜六千三百,以道遠,簡壯者千餘人及酋長降者獻之。

秋,八月,乙丑,上復幸左藏,賜群臣帛。癸巳,楊國忠奏有鳳皇見左藏庫屋,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庫西通訓門。

九月,阿布思入寇,圍永淸柵,柵使張元軌拒卻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淸宮。

己亥,改通訓門曰鳳集門;魏仲犀遷殿中侍御史,楊國忠屬吏率以鳳皇優得調。

南詔數寇邊,蜀人請楊國忠赴鎭;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國忠將行,泣辭上,言必爲林甫所害,貴妃亦爲之請。上謂國忠曰:「卿暫到蜀區處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相。」林甫時已有疾,憂懣不知所爲,巫言一見上可小愈。上欲就視之,左右固諫。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聖閣遙望,以紅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國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還,至昭應,謁林甫,拜於床下。林甫流涕謂曰:「林甫死矣,公必爲相,以後事累公!」國忠謝不敢當,汗流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晩年自恃承平,以爲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娯,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絶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妬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楊國忠爲右相,兼文部尚書,其判使並如故。

國忠爲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爲相,以天下爲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裾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自侍御史至爲相,凡領四十餘使。台省官有才行時名,不爲己用者,皆出之。

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吾輩依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爲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吾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國忠以司勳員外郎崔圓爲劍南留後,征魏郡太守吉温爲御史中丞,充京畿、關内採訪等使。温詣范陽辭安祿山,祿山令其子慶緒送至境,爲温控馬出驛數十歩。温至長安,凡朝廷動靜,輒報祿山,信宿而達。

十二月,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闕注官。」滯淹者翕然稱之。國忠凡所施置,皆曲徇時人所欲,故頗得衆譽。

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

丁亥,上還宮。

丁酉,以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淸爲安西四鎭節度使。

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爲兄弟。是冬,三人倶入朝,上使髙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爲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爲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爲怨愈深。

棣王琰有二孺人,爭寵,其一使巫書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與監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詛上;上使人掩其履而獲之,大怒。琰頓首謝:「臣實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爲。上猶疑琰知之,囚於鷹狗坊,絶朝請,憂憤而薨。

故事,兵、吏部尚書知政事者,選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過門下省審,自春及夏,其事乃畢。及楊國忠以宰相領文部尚書,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於私第密定名闕。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十二年〈癸巳,公元七五三年〉

春,正月,壬戌,國忠召左相陳希烈及給事中、諸司長官皆集尚書都堂,唱注選人,一日而畢,曰:「今左相、給事中倶在座,已過門下矣。」其間資格差繆甚衆,無敢言者。於是門下不復過官,侍郎但掌試判而已。侍郎韋見素、張倚趨走門庭,與主事無異。見素,湊之子也。

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爲國忠刻頌,立於省門,制仲通撰其辭;上爲改定數字,仲通以金塡之。

楊國忠使人説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祿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詣闕,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爲父子。上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爲所累,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給隨身衣及糧食,自餘資産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

夏,五月,己酉,復以魏、周、隋後爲三恪,楊國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衞包以助邪貶夜郎尉,崔昌貶烏雷尉。

阿布思爲回紇所破,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壬辰,以左武衞大將軍何復光將嶺南五府兵撃南詔。

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楊國忠爲相,祿山視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

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撃吐蕃,拔洪濟、大漠門等城,悉收九曲部落。

初,髙麗人王思禮與翰倶爲押牙,事王忠嗣。翰爲節度使,思禮爲兵馬使兼河源軍使。翰撃九曲,思禮後期;翰將斬之,既而復召釋之。思禮徐曰:「斬則遂斬,復召何爲!」

楊國忠欲厚結翰與共排安祿山,奏以翰兼河西節度使。秋,八月,戊戌,賜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御史裴冕爲河西行軍司馬。

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凡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翰毎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駝,日馳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騎施黑姓可汗登裡伊羅蜜施爲突騎施可汗。

北庭都護程千里追阿布思至磧西,以書諭葛邏祿,使相應。阿布思窮迫,歸葛邏祿,葛邏祿葉護執之,並其妻子、麾下數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邏祿葉護頓毘伽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淸宮。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居第相鄰,晝夜往來,無復期度,或並轡走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爲之掩目。三夫人將從車駕幸華淸宮,會於國忠第;車馬僕從,充溢數坊,錦繡珠玉,鮮華奪目。國忠謂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縁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楊氏五家,隊各爲一色衣以相別,五家合隊,粲若雲錦;國忠仍以劍南旌節引於其前。

國忠子暄舉明經,學業荒陋,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權勢,遣其子昭應尉撫先白之。撫伺國忠入朝上馬,趨至馬下;國忠意其子必中選,有喜色。撫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國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策馬不顧而去。撫惶遽,書白其父曰:「彼恃挾貴勢,令人慘嗟,安可復與論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爲戸部侍郎,珣始自禮部遷吏部,暄與所親言,猶歎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國忠既居要地,中外餉遺輻湊,積縑至三千萬匹。

上在華淸宮,欲夜出遊,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諫曰:「宮外即曠野,安可不備不虞!陛下必欲夜遊,請歸城闕。」上爲之引還。

是歳,安西節度使封常淸撃大勃律,至菩薩勞城,前鋒屢捷,常淸乘勝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實諫曰:「虜兵羸而屢北,誘我也;請搜左右山林。」常淸從之,果獲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還。

中書舍人宋昱知選事,前進士廣平劉乃以選法未善,上書於昱,以爲:「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猶曰載采有九德,考績以九載。近代主司,察言於一幅之判,觀行於一揖之間,何古今遲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處銓廷,考其辭華,則不及徐、庾,觀其利口,則不若嗇夫,何暇論聖賢之事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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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第二百一十六

【唐纪三十二】 从强圉大渊献十二月,到昭阳大荒落,共六年有余。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六年(丁亥,公元747年)

十二月,己巳日,皇上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召夫蒙灵察入朝,夫蒙灵察非常恐惧。高仙芝见到夫蒙灵察,快步奔走如同以前一样,夫蒙灵察更加恐惧。副都护京兆人程千里、押牙毕思琛以及行官王滔等人,都是平时在夫蒙灵察面前构陷高仙芝的人,高仙芝当面责备程千里、毕思琛说:"你们外表虽然是男子,内心却像妇人,这是为什么?"又揪住王滔等人,想要鞭打他们,随后又都释放了,对他们说:"我平时对你们有所怨恨,想不说出来,又怕你们心怀忧虑;现在既然说出来了,那就没事了。"军中于是安定下来。

当初,高仙芝任都知兵马使时,猗氏人封常清,年幼时孤苦贫穷,身材细瘦,眼睛有毛病,一条腿稍微短些,请求做高仙芝的随从,高仙芝没有接纳。封常清每天等候高仙芝出入,不离他的门口,共几十天,高仙芝不得已才留下了他。恰逢达奚部叛逃,夫蒙灵察派高仙芝追击,几乎全部斩杀俘获。封常清私下写成捷报拿给高仙芝看,都是高仙芝心里想说的话,从此全军都认为他很奇特。高仙芝任节度使后,立即任命封常清为判官;高仙芝出征时,封常清经常担任留后。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任郎将,高仙芝待他如同兄弟,让他掌管家中事务,在军中很有威势。封常清有一次外出,郑德诠骑马从后面冲撞他而过。封常清到了使院,派人叫来郑德诠,每经过一道门,就关上那道门,郑德诠到后,封常清离开座位对他说:"我封常清本来出身寒微,这是郎将所知道的。如今中丞任命我为留后,郎将怎么能在众人中欺凌我!"于是呵斥他说:"郎将必须暂时处死来整肃军政!"于是杖打了他六十下,脸朝下倒在地上被拖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喊着求救,来不及阻止,于是将情况禀告高仙芝。高仙芝看了禀报,吃惊地说:"已经死了吗?"等见到封常清,便不再提起这件事,封常清也不道谢。军中的人畏惧他,屏息不敢出声。

自从唐朝建立以来,边境将帅都任用忠诚厚道的名臣,不长期任职,不遥领职务,不兼管多镇,功勋卓著的人往往入朝担任宰相。那些四夷的将领,即使才略如同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也不专门担任大将的职务,都用大臣为使节来节制他们。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夷的志向,担任边将的人十多年不调动,开始长期任职了;皇子中则有庆王、忠王等人,宰相中则有萧嵩、牛仙客,开始遥领职务了;盖嘉运、王忠嗣独自掌管数道,开始兼管多镇了。李林甫想要堵塞边帅入朝为相的道路,认为胡人不识字,于是上奏说:"文臣担任将领,胆怯不敢面对箭石,不如任用出身寒微的胡人;胡人则勇敢果决、熟悉战斗,寒门出身则孤立无党,陛下如果真心施恩感化他们,他们必定能为朝廷效死。"皇上喜欢他的话,开始重用安禄山。到这时,各道节度使全部任用胡人,精锐军队都戍守在北部边境,天下的形势偏重于一方,最终导致安禄山颠覆天下,都出于李林甫专宠固位的阴谋。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七年(戊子,公元748年)

夏季,四月,辛丑日,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被加封为骠骑大将军。高力士承蒙恩宠多年,朝廷内外都畏惧他。太子也称他为兄,各位王公称他为翁,驸马等人直接称他为爷,从李林甫、安禄山等人,都依靠他得以取得将相之位。他家财富厚得无法计算。在西京建造宝寿寺,寺钟铸成后,高力士设斋庆祝,满朝官员全部聚集。敲钟一下,施舍钱一百缗,有讨好的人敲到二十下,少的也不少于十下。但他性情温和谨慎,很少有过错,善于观察时势而进退,不敢骄横,所以天子始终亲近信任他,士大夫也不憎恨他。

五月,壬午日,群臣进献尊号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免除百姓来年的租庸,选择后魏子孙一人作为三恪。

六月,庚子日,赐给安禄山铁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窥探皇上所喜爱和厌恶的事情而迎合他,因聚敛财物而迅速升迁,一年中兼任十五个以上的使职。甲辰日,升任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门掌管度支事务,恩宠日益隆盛。

苏冕评论说:设置官职,分配职责,各有各的管理范围。政事有常规就容易遵守,事情归本业就难以失误,治理长远的道理,舍弃这些还有什么依据!等到奸臣广泛谈论利益来邀取恩宠,多立使职来显示荣耀,剥削下层百姓来增加赋敛,虚报数目来进献账表;皇上的心被荡动而更加奢侈,人民的怨恨积累而成祸患;使得天子有司守着官位却没有实际事务,享受厚禄却虚耗其用。宇文融首先开创了这种风气,杨慎矜、王𫟹接着遵循他的轨迹,杨国忠最终酿成了祸乱。孔子说:"宁可有盗窃之臣,也不要有聚敛之臣。"这话说得真对啊!前车已经倾覆,后车却不改道,想要达到教化根本,不也太难了吗!

冬季,十月,庚戌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十一月,癸未日,封贵妃嫁给崔氏的姐姐为韩国夫人,嫁给裴氏的姐姐为虢国夫人,嫁给柳氏的姐姐为秦国夫人。三人都才貌双全,皇上称她们为姨,出入宫禁,都承蒙恩泽,权势倾动天下。每次命妇入宫朝见,玉真公主等人都谦让不敢就座。三位姐姐与杨铦、杨锜五家,凡是有请托,府县都奉承迎接,比皇帝的命令还要严厉;四方的贿赂馈赠,聚集到他们家门口,唯恐落后,早晚如同集市。十宅诸王以及百孙院的婚嫁,都先用一千缗钱贿赂韩国、虢国夫人请求帮助,没有不如意的。皇上所赏赐以及四方进献的财物,五家都一样。他们争相建造宅第,极其壮丽,一堂的费用,往往超过千万;建成之后,看到别人有胜过自己的,就拆毁重新改建。虢国夫人尤其豪放奢侈,有一天,率领工匠突然闯入韦嗣立的宅邸,立即撤去旧屋,自己建造新宅,只给了韦氏十亩空地而已。中堂建成后,召来工匠抹墙,约定工钱二百万;又请求赏赐技艺,虢国夫人用五百段绛罗赏给他,工匠嗤笑而不看,说:"请取来蚂蚁、蜥蜴,记下它们的数量放在堂中,如果丢失一件,不敢接受工钱。"

十二月,戊戌日,有人说玄元皇帝降临在朝元阁,皇上下令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废除新丰县并入昭应县。辛酉日,皇上回宫。

哥舒翰在青海湖畔修筑神威军城,吐蕃军队到来,哥舒翰击败了他们。又在青海湖中的龙驹岛修筑城池,称为应龙城,吐蕃军队销声匿迹,不敢靠近青海湖。

这一年,云南王归义去世,他的儿子阁罗凤继位,任命他的儿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八年(己丑,公元749年)

春季,二月,戊申日,皇上带领百官参观左藏库,赏赐绢帛各有等差。这时州县富足,仓库中积蓄的粮食布帛,动辄以万计。杨钊上奏请求将各地的粮食变卖为轻便货物,以及征收的丁租、地税都换成布帛运往京师;他多次上奏说国库充实,古今少有,所以皇上率领群臣去观看,赏赐杨钊紫衣金鱼来奖励他。皇上因为国家财用丰裕,所以把金银布帛看作粪土,赏赐给显贵宠幸之家,没有限制。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多里的木刺山修筑横塞军,任命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夏季,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发李林甫二十多条罪状;状子还没送到,李林甫就知道了,暗示御史逮捕他,认为是妖言,将他杖打致死。

在此之前,折冲府都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兵员时,下达敕书、木契、铜鱼,都督、郡府检验都符合后,然后才派遣兵员。自从招募设置彍骑,府兵日益败坏,死亡以及逃亡的人,有关部门不再点补;那些六驮马牛、器械、干粮,消耗散失殆尽。府兵入宫担任宿卫的,称为侍官,意思是他们是天子的侍卫。后来本卫多将他们借给别人,役使如同奴隶,长安人以此为羞耻,甚至用来互相辱骂诟病。那些戍守边境的,又大多被边将苦加役使,边将甚至希望他们死去而没收他们的财物。因此应当充当府兵的人都逃跑藏匿,到这时没有兵员可以交接。五月,癸酉日,李林甫上奏停止折冲府上下鱼书;此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那些折冲、果毅,又多年不得升迁,士大夫也以担任这些官职为耻。彍骑的兵制,天宝以后,也逐渐变废,应募的人都是市井商贩、无赖子弟,从未学习过军事。当时天下太平已久,议论的人多说中原的军队可以裁减,于是民间有禁止携带兵器的规定;子弟担任武官,父兄都排斥鄙视他们。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都聚集在西北边境,中原地区没有武备了。

太白山人李浑等人上奏说见到了神人,神人说金星洞有玉板石记载着圣主福寿的符瑞;皇上命令御史中丞王𫟹进入仙游谷寻找并得到了它。皇上认为符瑞接连出现,都是祖宗的美好功业,六月,戊申日,给圣祖上尊号为大道玄元皇帝,给高祖上谥号为神尧大圣皇帝,给太宗上谥号为文武大圣皇帝,给高宗上谥号为天皇大圣皇帝,给中宗上谥号为孝和大圣皇帝,给睿宗上谥号为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都加谥号为顺圣皇后。

辛亥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因贪污罪被贬为汝阴太守。

皇上命令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以及突厥阿布思的军队,再加上朔方、河东的军队,总共六万三千人,攻打吐蕃的石堡城。这座城三面都是险峻绝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吐蕃只用几百人防守,储备了很多粮食,堆积了檑木和石头,唐军前后多次进攻,都不能攻克。哥舒翰进攻了几天没有攻下,召来偏将高秀岩、张守瑜,想要杀掉他们,二人请求给予三天期限可以攻克;果然按期攻下了城池,俘获了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而唐军士兵战死的达数万人,果然像王忠嗣预言的那样。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在赤岭以西开垦屯田,用二千名被贬谪的士兵戍守龙驹岛;冬天冰封河面时,吐蕃大军集结,戍守的士兵全部覆没。

闰月,乙丑日,将石堡城改为神武军,又在剑南西山索磨川设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日,皇上拜谒太清宫。丁卯日,群臣给皇上进献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禘祭、祫祭从今以后在太清宫圣祖神位前设置位次,按顺序排列。

秋季,七月,册封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日,护蜜王罗真檀入朝,请求留在宫中担任侍卫;皇上答应了,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

冬季,十月,乙丑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日,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派使者上表说:“朅师王亲近依附吐蕃,因此困扰小勃律的镇守军队,阻断了他们的粮道。臣下想要打败这些凶徒,希望调发安西的军队,在来年正月到达小勃律,六月到达大勃律。”皇上答应了他。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九年(庚寅,公元750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皇上回宫。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封禅西岳华山,皇上答应了。

二月,杨贵妃又触犯了皇上的旨意,被送回她自己的宅第。户部郎中吉温通过宦官对皇上说:“妇人见识短浅,违背了圣上的心意,陛下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不让她死在宫里,难道忍心让她在外面受辱吗?”皇上也后悔了,派中使赐给她御膳。贵妃对着使者哭泣说:“我罪该万死,陛下有幸不杀我而让我回去。如今要永远离开宫廷,金玉珍宝玩物,都是陛下赏赐的,不值得进献,只有头发是父母给的,敢以此表达我的诚心。”于是剪下一缕头发献上。皇上立刻派高力士把她召回来,宠爱更加深厚。当时各位皇亲贵戚争相以进献食物为风尚,皇上命令宦官姚思艺担任检校进食使,山珍海味有几千盘,一盘的费用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产业。中书舍人窦华曾经退朝时,正碰上公主进献食物,排列在道路中间,他传呼开道,勒紧缰绳从其间穿过,几百个宫苑小儿挥舞着棍棒在他面前开路,窦华仅仅得以脱身。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攻破朅师,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勃特没。三月,庚子日,立勃特没的哥哥素迦为朅师王。

皇上命令御史大夫王𫟹开凿华山的山路,并在山上设置祭坛。这年春天,关中地区干旱,辛亥日,华岳祠发生火灾;皇上下诏停止封禅西岳。

夏季,四月,己巳日,御史中丞宋浑因贪污赃款巨万,被流放潮阳。当初,吉温通过李林甫得以进用;等到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受到的恩遇日益深厚,吉温就离开李林甫而依附杨钊,为杨钊谋划取代李林甫执政的策略。萧炅和宋浑,都是李林甫所厚待的人,吉温搜罗到他们的罪状,让杨钊上奏而将他们贬逐,以剪除李林甫的心腹,李林甫无法援救。

五月,乙卯日,赐给安禄山东平郡王的爵位。唐朝将帅封王从此开始。

秋季,七月,乙亥日,在国子监设置广文馆,用来教授学习进士科的诸生。

八月,丁巳日,任命安禄山兼任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发放军粮不当,士兵愤怒,殴打他的判官;兵马使郭子仪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张齐丘,张齐丘才得以免遭伤害。癸亥日,张齐丘被贬为济阴太守,任命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暂时代理朔方节度使事务。

辛卯日,处士崔昌上奏说:“国家应当继承周朝、汉朝,以土德代替火德;北周、隋朝都是闰位,不应当让他们的子孙作为二王的后代。”此事交付公卿集体讨论。集贤院学士卫包上奏说:“集体讨论的那天晚上,四星聚集在尾宿,天意很明显。”皇上于是命令寻求殷朝、周朝、汉朝的后代作为三恪,废黜韩公、介公、巂公;任命崔昌为左赞善大夫,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季,十月,庚申日,皇上前往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奏说见到了玄元皇帝,说宝仙洞有妙宝真符。皇上命令刑部尚书张均等人前去寻找,找到了它。当时皇上尊崇道教,羡慕长生,所以各地争相进言符瑞之事,群臣上表庆贺没有一个月间断。李林甫等人都请求捐出自己的宅第作为道观来为皇上祝寿,皇上很高兴。

安禄山多次引诱奚、契丹人,为他们设宴,给他们喝莨菪酒,等他们醉后就活埋他们,动不动就几千人,用匣子装着他们酋长的头进献,前后有多次。到这时他请求入朝,皇上命令有关部门先在昭应为他建造宅第。安禄山到达戏水,杨钊兄弟姊妹都去迎接他,车马冠盖遮蔽原野;皇上亲自到望春宫等待他。辛未日,安禄山进献奚族俘虏八千人,皇上命令考核政绩时给他写上上等的考课。在此之前,允许安禄山在上谷设置五座钱炉铸钱,安禄山于是进献了一千缗钱的样品。

杨钊是张易之的外甥,上奏请求为张易之兄弟昭雪。庚辰日,皇上下制书援引张易之兄弟在房陵迎接中宗的功劳,恢复他们的官爵,并赐给他们的一个儿子官职。杨钊因为图谶中有“金刀”字样,请求改名;皇上赐名国忠。

十二月,乙亥日,皇上回宫。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进攻吐蕃,攻克五桥,攻占树敦城,任命王难得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假装与石国议和,率领军队袭击他们,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和部众返回,全部杀掉了老弱。高仙芝生性贪婪,掠夺了瑟瑟(宝石)十多斛,黄金五六骆驼,其余的人口、马匹、各种货物与此相当,都收入他的家中。

杨国忠感激鲜于仲通,推荐他担任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性格狭隘急躁,失去了蛮夷的民心。

按照旧例,南诏王经常带着妻子儿女一同拜谒都督,经过云南时,云南太守张虔陀都私下奸淫他们的妻子。又有很多征敛索取,南诏王阁罗凤不答应,张虔陀就派人辱骂他,还秘密上奏他的罪状。阁罗凤心怀怨恨,这一年,发动军队反叛,攻陷云南,杀死张虔陀,攻占了夷州三十二个。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十年(辛卯,公元751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皇上到太清宫朝献;癸巳日,到太庙朝享;甲子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免除天下今年的地税。

丁酉日,命令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任命户部侍郎李𬀩主持留后事务。

庚子日,杨氏五家夜晚出游,与广平公主的随从在西市门争路,杨氏的家奴挥鞭打到了公主的衣服,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下马扶她,也被打了几鞭。公主向皇上哭诉,皇上为此下令用杖打死了杨氏的家奴。第二天,免去程昌裔的官职,不准他上朝谒见。

皇上命令有关部门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宅第,敕令只要尽量壮丽,不限财力。建成后,准备好帷帐器皿,充满其中,有贴白檀木床两张,都长一丈,宽六尺;银平脱屏风,帐幔一方一丈八尺;厨房马厩中的物品都用金银装饰,金饭罂两个,银淘盆两个,都能容纳五斗,织银丝的筐子和笊篱各一个;其他物品与此相称。即使是宫禁中使用的服饰器物,大概也比不上。皇上每次派中使为安禄山监督工程,建造宅第和储备赏赐物品,常常告诫他们说:“胡人眼界大,不要让他笑话我。”

安禄山搬入新宅第,设宴,请求皇上降下墨敕请宰相到他的宅第。这一天,皇上本来要在楼下击球,立刻为此取消了游戏,命令宰相前往。每天派杨家诸人与他选择胜地游赏宴饮,并用梨园教坊的音乐助兴。皇上每次吃到稍微美味的食物,或者在御后苑打猎获得新鲜的禽鸟,就立刻派中使骑马赐给他,送物的使者络绎不绝于路。

甲辰日,安禄山过生日,玄宗和杨贵妃赏赐了衣服、宝器、酒食等非常丰厚的礼物。过了三天,召安禄山进宫,杨贵妃用锦绣做成大襁褓,包裹住安禄山,让宫女用彩轿抬着他。玄宗听到后宫喧闹嬉笑的声音,问是什么缘故,左右侍从用贵妃为安禄山举行“洗儿”仪式(出生后三日洗身)来回答。玄宗亲自前去观看,很高兴,赏赐贵妃洗儿的金银钱,又厚赏安禄山,尽兴后才罢休。从此安禄山出入宫禁不受限制,有时和贵妃同桌吃饭,有时整夜不出宫,有不少丑闻传到外面,玄宗也不怀疑。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上所擒获的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朝廷加封高仙芝为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任命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代替安思顺;安思顺暗中唆使各部胡人割耳划脸请求挽留自己,朝廷下诏又让安思顺留任河西。

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日,任命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让安禄山代替他。

户部郎中吉温看到安禄山受宠,又依附他,结拜为兄弟,劝安禄山说:“李右丞相(李林甫)虽然因为时事亲近三兄(安禄山),但一定不肯让兄长为宰相;我吉温虽然被驱使用,终究不能破格提拔。兄长如果向皇上推荐我,我就上奏说兄长能担当大任,一起排挤李林甫出朝,您做宰相就肯定了。”安禄山喜欢他的话,多次在玄宗面前称赞吉温的才能,玄宗也忘了从前(吉温依附李林甫时)说过的话。正好安禄山兼领河东,就上奏任命吉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让大理司直张通儒担任留后判官,河东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

这时,杨国忠担任御史中丞,正承蒙恩宠掌权。安禄山上殿下阶时,杨国忠常常搀扶他。安禄山与王𫟹同为大夫,王𫟹的权位次于李林甫。安禄山见到李林甫,态度相当傲慢。李林甫假装因为别的事召见王大夫,王𫟹到来,快步上前跪拜非常恭敬,安禄山不知不觉失去傲态,容貌更加恭敬。李林甫和安禄山谈话,每每揣测到他的心思,先说出来,安禄山惊讶佩服。安禄山对公卿都轻慢侮辱,唯独害怕李林甫,每次见面,即使在大冬天,也常常汗湿衣衫。李林甫于是拉他坐在中书厅,用温和的话安抚他,自己脱下披袍给他盖上。安禄山欣喜感激,说话毫无保留,称李林甫为“十郎”。回到范阳后,刘骆谷每次从长安来,一定问:“十郎说什么了?”听到好话就高兴;如果只说:“告诉安大夫,要好好检点!”就反手拍着床说:“唉呀,我死定了!”

安禄山既然兼领三个镇,赏罚都出于自己,日益骄傲放纵。自认为从前不拜太子,看到玄宗年事已高,心中颇为恐惧;又看到武备松弛,有了轻视中原的心思。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趁机为他解释图谶,劝他作乱。

安禄山收养同罗、奚、契丹投降的八千多人,称为“曳落河”。曳落河,是胡语中“壮士”的意思。还有家僮一百多人,都骁勇善战,一人可当百人。又蓄养战马数万匹,大量聚集兵器,分别派遣胡商到各道贩卖,每年进贡珍贵货物数百万。私自制作绯色、紫色袍子和鱼袋,数以百万计。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和将军孙孝哲为心腹,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干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干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高尚是雍奴人,本名不危,颇有文采,漂泊游历河朔一带,贫困不得志,常常感叹说:“我高不危应当干一番大事而死,怎么能啃草根求活呢!”安禄山把他安置在幕府,出入卧室。高尚掌管奏章文书,严庄管理账簿。张通儒是张万岁的儿子;孙孝哲是契丹人。田承嗣世代为卢龙小校,安禄山任命他为前锋兵马使,治军严整。曾经下大雪,安禄山巡视各营,到田承嗣营中,寂静得像没有人,进去检查士兵,没有一个人不在营中,安禄山因此器重他。

夏季四月壬午日,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伐南诏蛮,在泸南大败。当时鲜于仲通率兵八万,分两路从戎州、巂州出发,到达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派使者谢罪,请求归还所俘虏掠夺的人,修筑云南城然后离开,并且说:“现在吐蕃大军压境,如果不答应我,我将归附吐蕃,云南就不是唐朝的了。”鲜于仲通不答应,囚禁了使者。进军到西洱河,与阁罗凤交战,军队大败,士兵死亡六万人,鲜于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盖他战败的情况,仍然为他叙功。

阁罗凤收敛战死者的尸体,筑成京观(炫耀武功的土堆),于是北面臣服于吐蕃。蛮语称弟弟为“钟”,吐蕃封阁罗凤为“赞普钟”,号称“东帝”,赐给金印。阁罗凤在国门刻碑,说明自己不得已背叛唐朝,并且说:“我世代侍奉唐朝,接受其封赏,后世如果又能归顺唐朝,应当指着石碑给唐朝使者看,知道我的背叛不是本心。”朝廷下令大规模招募两京及河南、河北的士兵攻打南诏;人们听说云南多瘴气瘟疫,还没交战士兵就死了十之八九,没有人肯应募。杨国忠派御史分道抓人,戴上枷锁送到军队。旧制,百姓有功劳的免征兵役,当时调兵已多,杨国忠上奏先征发功劳高的。于是出征的人忧愁怨恨,父母妻子送行,所到之处哭声震天。

高仙芝俘虏石国王时,石国王子逃到各胡人部落,详细叙述高仙芝欺骗引诱、贪婪残暴的情况。各部胡人都愤怒,暗中勾结大食,想一起攻打四镇。高仙芝听说后,率领蕃、汉三万士兵攻打大食,深入七百多里,到达怛罗斯城,与大食遭遇。相持五天,葛逻禄部众叛变,与大食夹击唐军,高仙芝大败,士兵几乎全部死亡,只剩下几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乘夜逃走,道路险阻,拔汗那部众在前方,人畜堵塞道路;李嗣业在前开路,挥动大棍击打,人马都被打死,高仙芝才得以通过。

将士失散,别将汧阳人段秀实听到李嗣业的声音,责骂说:“躲避敌人率先逃跑,是没有勇气;保全自己抛弃部众,是不仁不义。侥幸得以到达,难道不惭愧吗!”李嗣业握着他的手道歉,留下阻挡追兵,收拢散兵,得以一起脱险。回到安西,告诉高仙芝,任命段秀实兼任都知兵马使,做自己的判官。

八月丙辰日,武库失火,烧毁兵器三十七万件。

安禄山率领三镇兵力六万人讨伐契丹,用奚族骑兵两千人做向导,经过平卢一千多里,到达土护真水,遇到下雨。安禄山领兵昼夜兼程三百多里,到达契丹牙帐,契丹大为惊恐。当时久雨,弓弩的筋胶都松弛了,大将何思德对安禄山说:“我们兵虽多,远来疲惫,实在不能作战,不如按兵不动来震慑他们,不过三天,敌人必定投降。”安禄山发怒,要杀他,何思德请求打前锋效死。何思德的相貌类似安禄山,敌人争相攻击,杀了他,以为已经杀了安禄山,勇气倍增。奚族又叛变,与契丹合兵,夹击唐军,杀伤殆尽。射中安禄山的马鞍,折断冠簪,丢了鞋子,独自和部下二十骑逃走;正好天黑,追兵松懈,得以进入师州,归罪于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杀了他们。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害怕,逃入山谷将近二十天,收集散兵,得到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率精兵两千救援安禄山,契丹退去,安禄山才得以脱险。到平卢时,部下都已逃亡,不知该怎么办。史思明出来见安禄山,安禄山高兴,起身握着他的手说:“我得到你,还担心什么!”史思明退下,对人说:“如果早些出来,已经和哥解一起被杀了。”契丹围攻师州,安禄山派史思明打退了他们。

冬季十月壬子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杨国忠让鲜于仲通上表请求让自己遥领剑南;十一月丙午日,任命杨国忠兼领剑南节度使。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十一年(壬辰,公元752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玄宗回宫。

二月庚午日,命令有关部门拿出粮食布帛和库钱数十万缗,在东西两市兑换劣质钱。在此之前,江淮一带多劣质钱,贵戚大商往往用一枚好钱换五枚劣钱,运进长安,市井深受其害,所以李林甫上奏请求禁止,由官府兑换,限一个月,不交给官府的治罪。于是商人喧闹,认为不便。众人一起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说,杨国忠为他们向玄宗进言,于是又下令不是铅锡铸造和有孔洞的,都照旧使用。

三月,安禄山征调蕃、汉步兵骑兵共二十万攻打契丹,想要洗雪去年秋天的耻辱。当初,突厥阿布思前来归降,玄宗用厚礼接待他,赐姓名李献忠,多次升迁至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李献忠有才能谋略,不在安禄山之下,安禄山忌恨他;到这时,上奏请求让李献忠率领同罗数万骑兵,一起攻打契丹。李献忠担心被安禄山陷害,禀告留后张□,请求上奏将自己留下不去,张□不答应。李献忠于是率领部下大肆抢劫仓库,叛归漠北,安禄山便停止进军。

乙巳日,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权力和恩宠日益盛大,兼任二十多个使职。他的宅第旁边设有使院,公文案卷堆积如山,属吏请求签署一个字,好几天都得不到接见;宫中使者赏赐不断,门前络绎不绝,即使李林甫也畏惧躲避他。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任将作监,王□的儿子王淮任卫尉少卿,都在宫中供职。王淮欺侮李岫,李岫常常退让。然而王□事奉李林甫很恭谨,李林甫虽然忌惮他的得宠,也不忍心加害他。

王淮曾经率领他的部下经过驸马都尉王繇的府邸,王繇远远望见车马扬起的尘土就跪拜伏地;王淮挟着弹弓命令射王繇的帽子,折断了他的玉簪,以此作为戏笑。随后王繇邀请王淮设酒宴,王繇所娶的永穆公主,是玄宗的爱女,亲自为王淮拿刀切肉。王淮离开后,有人对王繇说:“那小子虽然依仗他父亲的权势,您却让公主为他准备饮食,如果被皇上听到,恐怕不太合适吧?”王繇说:“皇上即使发怒也没有大碍,至于王七郎(王淮),那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人,我不敢不这样做。”

王□的弟弟户部郎中王銲,凶恶阴险不守法度,召来术士任海川,问道:“我有做君王的相貌吗?”任海川害怕,逃亡藏匿起来。王□担心事情泄露,将任海川抓获,假托其他罪名用杖刑打死了他。王府司马韦会,是安定公主的儿子,王繇的同母兄弟,在私下谈论了这件事。王□又派长安尉贾季邻将韦会逮捕关进监狱,用绳子勒死了他,王繇不敢说话。

王銲交好的刑縡,与龙武万骑计划杀死龙武将军,率领他的军队作乱,杀死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计划提前两天,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夏季,四月乙酉日,玄宗临朝听政,把告发的状纸当面交给王□,让他逮捕他们。王□猜想王銲在刑縡的住所,先派人去召唤王銲。到傍晚,才命令贾季邻等人逮捕刑縡。刑縡住在金城坊,贾季邻等人到门口时,刑縡率领他的同党几十人拿着弓箭刀枪格斗突围。王□与杨国忠带领军队随后赶到,刑縡的同党说:“不要伤着王大夫的人。”杨国忠的随从悄悄对杨国忠说:“贼人有暗号,不能交战。”刑縡边打边跑,到了皇城西南角。恰逢高力士率领飞龙禁军四百人赶到,攻击刑縡,逮捕他的同党,全部擒获。

杨国忠把情况禀告玄宗,说:“王□一定参与了预谋。”玄宗认为王□所受的信任和待遇很深,不应当参与叛逆;李林甫也为他辩解。玄宗于是命令特别宽恕王銲不予追究,但有意让王□上表请求治王銲的罪;派杨国忠暗示他,王□不忍心,玄宗发怒。适逢陈希烈极力陈说王□大逆不道应当处死,戊子日,玄宗下敕命陈希烈与杨国忠审问他,并让杨国忠兼任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都暴露出来,案件审理完毕,王□被赐令自尽,王銲在朝堂上被杖刑打死。王□的儿子王淮、王偁流放岭南,不久被杀死。有关部门查抄他的宅第,好几天都没能查完。王□的宾客幕僚没有人敢探望他的家门,只有采访判官裴冕收殓他的尸体安葬。

当初,李林甫因为陈希烈容易控制,举荐他做宰相,政事常常随着李林甫的意思办,后来陈希烈逐渐与李林甫为敌,李林甫害怕了。适逢李献忠反叛,李林甫于是请求解除自己朔方节度使的职务,并推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代替自己;庚子日,任命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日,庆王李琮去世,追赠为靖德太子。

丙辰日,京兆尹杨国忠加授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是王□所兼管的使职,全部归属杨国忠。

当初,李林甫因为杨国忠有些微小的才能,又是贵妃的族人,所以善待他。杨国忠与王□同为御史中丞时,王□因李林甫的推荐而升任御史大夫,所以杨国忠不高兴,于是深入追究刑縡的案件,让刑縡牵连出李林甫私下交结王□兄弟以及阿布思的事情,陈希烈、哥舒翰也随声附和作证;玄宗因此疏远李林甫。杨国忠显贵震动天下,开始与李林甫成为仇敌。

六月甲子日,杨国忠上奏说吐蕃军队六十万救援南诏,剑南军队在云南击败了他们,攻克了敌隰州等三座城池,俘虏六千三百人,因为道路遥远,挑选了其中精壮的一千多人以及投降的酋长进献。

秋季,八月乙丑日,玄宗又前往左藏库,赏赐群臣丝帛。癸巳日,杨国忠上奏说有凤凰出现在左藏库的屋顶上,出纳判官魏仲犀说凤凰聚集在库西的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入侵,包围了永清栅,栅使张元轨抵御并击退了他。

冬季,十月戊寅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己亥日,改通训门为凤集门;魏仲犀升任殿中侍御史,杨国忠的下属官吏大多因为凤凰祥瑞而得到优厚的升迁。

南诏多次侵犯边境,蜀地人请求杨国忠前往镇守;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上奏派遣他去。杨国忠将要出发,哭着向玄宗辞别,说一定会被李林甫陷害,杨贵妃也为他求情。玄宗对杨国忠说:“你暂时到蜀地处理军事,我屈指计算日子等你,回来就让你入朝为相。”李林甫当时已有病,忧愁烦闷不知怎么办,巫医说见一次皇上可以稍微好转。玄宗想要前往探视他,身边人坚决劝阻。玄宗于是命令李林甫到庭院中,玄宗登上降圣阁远远观望,用红巾向他招手。李林甫不能下拜,派人代替叩拜。杨国忠刚到蜀地,玄宗就派中使将他召回,到昭应时,拜见李林甫,在床下叩拜。李林甫流着泪对他说:“我林甫要死了,您一定会做宰相,以后的事就托付给您了!”杨国忠推辞不敢当,汗流满面。十一月丁卯日,李林甫去世。

玄宗晚年自恃天下太平,认为天下不再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深居宫中,专门以声色娱乐,把政事全部委托给李林甫。李林甫谄媚侍奉皇上左右,迎合皇上的心意,以巩固自己的恩宠;堵塞进言之路,掩盖皇上的耳目,以成就自己的奸邪;嫉妒贤能之人,排挤压抑胜过自己的人,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多次兴起大案,诛杀驱逐显贵大臣,以扩张自己的权势。从皇太子以下,都畏惧他而不敢正立。他在相位共十九年,养成了天下的祸乱,而皇上却没有觉察。

庚申日,任命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他原先判理的使职都照旧。

杨国忠为人能言善辩而轻浮急躁,没有威严的仪态。担任宰相后,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要事务,果敢而不迟疑;在朝廷上,捋袖扼腕,对公卿以下官员,颐指气使,没有人不感到震慑。他从侍御史到担任宰相,共兼任了四十多个使职。台省官员中有才能品行、当时名望而不为自己所用的,都排挤出朝廷。

有人劝说陕郡进士张彖去拜见杨国忠,说:“拜见他,富贵立刻可以得到。”张彖说:“你们把杨右相看作泰山,我却认为他是一座冰山罢了!如果明亮的太阳出来,我们这些人难道不会失去依靠吗!”于是隐居在嵩山。

杨国忠任命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召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任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吉温到范阳向安禄山辞行,安禄山让他的儿子安庆绪送到边境,为吉温牵马送出驿站几十步远。吉温到长安后,凡是朝廷的动静,就报告给安禄山,一两天就能送到。

十二月,杨国忠想要收揽人心,建议:“文部选拔人才,无论贤能与否,选期长的就留下,根据资历和空缺授予官职。”长期滞留的人一致称赞他。杨国忠凡是施行的措施,都曲意顺从当时人们的欲望,所以很得众人的赞誉。

甲申日,任命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任北平太守,充任卢龙军使。

丁亥日,玄宗回宫。

丁酉日,任命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哥舒翰一向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玄宗常常为他们和解,让他们结为兄弟。这年冬天,三人一同入朝,玄宗派高力士在城东设宴款待他们。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种族类别很相同,为什么不能互相亲近呢?”哥舒翰说:“古人说:狐狸向着洞穴嚎叫是不祥之兆,因为它忘本的原因。兄长如果肯亲近我,我怎敢不尽心!”安禄山认为这是在讥讽他是胡人,大怒,骂哥舒翰说:“突厥人竟敢如此!”哥舒翰想要回骂,高力士用眼神示意他,哥舒翰才停止,假装喝醉散去,从此结怨更深。

棣王李琰有两个妾,争宠,其中一个让巫婆写符咒放在李琰的鞋中以求宠爱。李琰与监院的宦官有矛盾,宦官知道了这件事,秘密上奏说李琰诅咒皇上;玄宗派人突然搜查李琰的鞋子而获得了符咒,大怒。李琰叩头谢罪说:“我实在不知道有符咒。”玄宗派人审问,果然是那个妾干的。玄宗仍然怀疑李琰知情,把他囚禁在鹰狗坊,断绝朝见请安,李琰忧愤而死。

按旧例,兵部、吏部尚书参与朝政的,选拔官员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侍郎以下官员,经过三次注拟、三次唱名,还要通过门下省审核,从春天到夏天,事情才能办完。等到杨国忠以宰相身份兼任文部尚书,想要显示自己的精明敏捷,于是派令史先在自己家中秘密拟定候选人的名单和官职空缺。

唐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宝十二年(癸巳,公元753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杨国忠召集左相陈希烈以及给事中、各部门长官都到尚书都堂,唱名注拟选拔的官员,一天之内就完成了,说:"现在左相、给事中都在座,已经通过门下省了。"其中资格差错谬误很多,但没有人敢说话。从此门下省不再审核官员任命,侍郎只掌管考试判词而已。侍郎韦见素、张倚在门庭奔走,与主事官员没有区别。韦见素是韦凑的儿子。

京兆尹鲜于仲通暗示候选官员请求为杨国忠刻写颂辞,立在尚书省门口,皇帝命令鲜于仲通撰写颂辞;皇上亲自改定了几个字,鲜于仲通用金粉填上。

杨国忠派人劝说安禄山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安禄山让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到朝廷,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约定为父子。皇上相信了,交给有关部门审问;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害怕受牵连,附和杨国忠的意图作证使罪名成立。当时李林甫还没有下葬,二月,癸未日,皇帝下诏削去李林甫的官职爵位;他的子孙有官职的全部除名,流放到岭南和黔中,只给随身衣服和粮食,其余财产全部没收;近亲及党羽因此被贬官的有五十多人。剖开李林甫的棺材,取出含在口中的珠子,剥去金紫官服,改用小棺材按照平民的礼仪安葬。己亥日,赐给陈希烈许国公爵位,杨国忠魏国公爵位,奖赏他们办成了李林甫的案件。

夏季,五月,己酉日,重新以魏、周、隋三朝的后代作为三恪,这是杨国忠想要攻击李林甫的短处。卫包因为帮助奸邪被贬为夜郎尉,崔昌被贬为乌雷尉。

阿布思被回纥击败,安禄山引诱他的部落投降,从此安禄山的精兵,天下无人能及。

壬辰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率领岭南五府军队攻打南诏。

安禄山因为李林甫比自己更狡猾,所以敬畏服从他。等到杨国忠担任宰相,安禄山非常轻视他,因此两人产生矛盾。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有谋反的迹象,皇上不听。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打吐蕃,攻克洪济、大漠门等城,全部收复九曲部落。

当初,高丽人王思礼与哥舒翰都担任押牙,侍奉王忠嗣。哥舒翰担任节度使后,王思礼任兵马使兼河源军使。哥舒翰攻打九曲,王思礼延误了期限;哥舒翰要杀他,不久又召回来释放了。王思礼慢慢地说:"要杀就杀,又召回来干什么!"

杨国忠想要厚结哥舒翰与他一起排挤安禄山,上奏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秋季,八月,戊戌日,赐给哥舒翰西平郡王的爵位。哥舒翰上表任命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这时中国强盛,从安远门向西直到唐境尽头共一万二千里,村庄相连,桑麻遍野,天下称富庶的地方没有比得上陇右的。哥舒翰每次派人入朝奏事,常常乘坐白骆驼,一天奔驰五百里。

九月,甲辰日,任命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击阿布思到碛西,写信晓谕葛逻禄,让他们接应。阿布思走投无路,投奔葛逻禄,葛逻禄的叶护抓住他,连同他的妻子儿女、部下几千人送去。甲寅日,加封葛逻禄叶护顿毗伽为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金山王。

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住宅相邻,昼夜往来,没有限度,有时并排骑马入朝,不用障幕遮挡,路上的人都掩目不敢看。三位夫人将要随从车驾去华清宫,在杨国忠家会合;车马仆从,充满几个街坊,锦绣珠玉,鲜艳华丽夺目。杨国忠对客人说:"我本出身贫寒,一旦因为外戚到了这个地步,不知将来结局如何,但想来终究不能得到好名声,不如暂且尽情享乐。"杨氏五家,各队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以便区别,五家合队,灿烂如云霞锦绣;杨国忠还用剑南的仪仗旗帜在前面引导。

杨国忠的儿子杨暄考明经科,学业荒废浅陋,不合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惧杨国忠的权势,派他的儿子昭应尉达奚抚先去告诉杨国忠。达奚抚等杨国忠上朝上马时,快步走到马前;杨国忠以为他儿子必定考中,面有喜色。达奚抚说:"我父亲禀告相公,郎君所考,不符合标准,但也不敢不录取。"杨国忠发怒说:"我的儿子何愁不富贵,竟让鼠辈来出卖我!"策马不顾而去。达奚抚惶恐,写信告诉他父亲说:"他依仗富贵权势,令人悲叹,哪里还能再与他论是非!"于是把杨暄列为上等。等到杨暄任户部侍郎,达奚珣才从礼部调任吏部,杨暄与亲近的人说起,还感叹自己升迁缓慢,达奚珣升迁太快。

杨国忠身居要职后,朝廷内外的馈赠像车辐一样聚集,积累的缣帛达到三千万匹。

皇上在华清宫,想要夜间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进谏说:"宫外就是旷野,怎能不防备意外!陛下一定要夜游,请回京城。"皇上因此返回。

这一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攻打大勃律,到达菩萨劳城,前锋多次获胜,封常清乘胜追击。斥候府果毅段秀实进谏说:"敌军兵力疲弱却多次败退,是在引诱我军;请搜索左右山林。"封常清听从了他的建议,果然发现伏兵,于是大破敌军,接受投降而回。

中书舍人宋昱主持选拔事务,前进士广平人刘乃认为选拔办法不好,上书给宋昱,认为:"禹、稷、皋陶同处在舜的朝廷,还说考察任用有九德,考核政绩要经过九年。近代的主考官,从一幅判词中考察文采,在一揖之间观察品行,古今的慢快怎么相差如此之大!假使周公、孔子现在身处选官机构,考察他们的文辞华美,则不如徐陵、庾信,看他们的能言善辩,则不如啬夫,哪里还有时间谈论圣贤的事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