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四十二
資治通鑑 第226卷 卷第二百二十六 【唐紀四十二】 起屠維協洽八月,盡重光作噩五月,凡一年有奇。
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馬楊炎為門下侍郎,懷州刺史喬琳為御史大夫,並同平章事。上方勵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祐甫,祐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遷謫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詼諧,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才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 代宗之世,吐蕃數遣使求和,而寇盜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後八輩,有至老死不得歸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上欲以德懷之,乙巳,以隨州司馬韋倫為太常少卿,使於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 協律郎沈既濟上選舉議,以為:「選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勞也。今選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書判、簿歷、言詞、俯仰而已。夫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執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於鄉閭;鑒不獨明,不可專於吏部。臣謹詳酌古今,謂五品以上及群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辟用,其牧守、將帥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得察而舉之,罪其私冒。不慎舉者,小加譴黜,大正刑典。責成授任,誰敢不勉!夫如是,則賢者不獎而自進,不肖者不抑而自退,眾才咸得而官無不治矣。今選法皆擇才於吏部,試職於州郡。若才職不稱,紊亂無任,責於刺史,則曰命官出於吏曹,不敢廢也;責於侍郎,則曰量書判、資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責於令史,則曰按由歷、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誰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則罪將焉逃!必州郡之濫,獨換一刺史則革矣。如吏部之濫,雖更其侍郎無益也。蓋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過。今諸道節度、都團練、觀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縱其間或有情故,大舉其例,十猶七全。則辟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於州縣耳。利害之理,較然可觀。曏令諸使僚佐盡受於選曹,則安能鎮方隅之重,理財賦之殷乎!」既濟,吳人也。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陷以法,貶潮州刺史。時楊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復擢為衡州刺史。始,皋之遭誣在治,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辨,入則擁笏垂魚,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皋,明之玄孫也。 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既代郭子儀,邠府宿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懷光右,皆怏怏不服。懷光發兵防秋,屯長武城,軍期進退,不時應令。監軍翟文秀勸懷光奏令宿衛,懷光遣之,既離營,使人追捕,誣以它罪,且曰:「黃萯之敗,職爾之由!」盡殺之。 九月,甲戌,改淮西為淮寧。 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在蜀十餘年,恃地險兵強,恣為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詔王閣羅鳳卒,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冬,十月,丁酉朔,吐蕃與南詔合兵十萬,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一出黎、雅,曰:「吾欲取蜀以為東府。」崔寧在京師,所留諸將不能御,虜連陷州、縣,刺史棄城走,士民竄匿山谷。上憂之,趣寧歸鎮。寧已辭,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寧雖入朝,全師尚守其後,貢賦不入,與無蜀同。且寧本與諸將等夷,因亂得位,威令不行。今雖遣之,必恐無功;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願陛下熟察。」上曰:「然則奈何?」對曰:「請留寧,發朱泚所領范陽戍兵數千人,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因而得內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使千里沃壤復為國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寧。初,馬璘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衛,為右神策都將。上發禁兵四千人,使晟將之,發邠、隴、范陽兵五千,使金吾大將軍安邑曲環將之,以救蜀。東川出軍,自江油趣白壩,與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范陽兵追及於七盤,又破之,遂克維、茂二州。李晟追擊於大度河外,又破之。吐蕃、南詔饑寒隕於崖谷死者八九萬人。吐蕃悔怒,殺誘導使之來者。異牟尋懼,築苴咩城,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為日東王。 上用法嚴,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儀之隸人潛殺羊,載以入城,右金吾將軍裴諝奏之。或謂諝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獨不為之地乎?」諝曰:「此乃吾所以為之地也。郭公勳高望重,上新即位,以為群臣附之者眾,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威權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於元陵;廟號代宗。將發引,上送之,見轀輬車不當馳道,稍指丁未之間,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沖也。」上哭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乎!」命改轅直午而行。肅宗、代宗皆喜陰陽鬼神,事無大小,必謀之卜祝,故王嶼、黎幹以左道得進。上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發,不復擇日。 十一月,丁丑,以晉州刺史韓滉為蘇州刺史、浙江東、西觀察使。 喬琳衰老耳聵,上或時訪問,應對失次,所謀議復疏闊。壬午,以琳為工部尚書,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 楊炎既留崔寧,二人由是交惡。炎托以北邊須大臣鎮撫,癸巳,以京畿觀察使崔寧為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坊州。以荊南節度使張延賞為西川節度使。又以靈鹽節度都虞侯醴泉杜希全知靈、鹽州留後;代州刺史張光晟知單于、振武等城、綏、銀、麟、勝州留後;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州留後。時寧既出鎮,不當更置留後,炎欲奪寧權,且窺其所為,令三人皆得自奏事,仍諷之使伺寧過失。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誦為皇太子。 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為度支、鹽鐵使,時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制,乃奏盡貯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校其贏縮,殆二十年。宦官領其事者三百餘員,皆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幾何,量數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後可以為政。」上即日下詔:「凡財賦皆歸左藏,一用舊式,歲於數中擇精好者三、五千匹,進入大盈。」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丙寅晦,日有食之。 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為盜,上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辭行,上問以為政之要,對曰:「為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為理。」上曰:「朕比以下詔求賢,又遣使臣廣加搜訪,庶幾可以為理乎!」對曰:「下詔所求及使者所薦,惟得文詞干進之士耳,安有有道賢人肯隨牒舉選乎!」上悅。 崔祐甫有疾,上令肩輿入中書,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咨決。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群臣上尊號曰聖神文武皇帝;赦天下。始用楊炎議,命黜陟使與觀察使、刺史「約百姓丁產,定等級,作兩稅法。比來新舊征科色目,一切罷之;二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多非其實。及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准。賦斂之司增數而莫相統攝,各隨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紀極。民富者丁多,率為官、為僧以免課役,而貧者丁多,無所伏匿,故上戶優而下戶勞。吏因緣蠶食,民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為浮戶,其土著百無四五。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均,無僥利。居人之稅,秋、夏兩征之。其租、庸、調雜徭悉省,皆總統於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初,左僕射劉晏為吏部尚書,楊炎為侍郎,不相悅。元載之死,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權,眾頗疾之,多上言轉運使可罷;又有風言晏嘗密表勸代宗立獨孤妃為皇后者。楊炎為宰相,欲為元載報仇,因為上流涕言:「晏與黎幹、劉忠翼同謀,臣為宰相不能討,罪當萬死!」崔祐甫言:「茲事暖昧,陛下已曠然大赦,不當復究尋虛語。」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今宜復舊。」上從之。甲子,詔天下錢穀皆歸金部、倉部,罷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曉時務,聞悅軍七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悅陽順命,如符罷之。既而集應罷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為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眾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於是軍士皆德悅而怨朝廷。 崔祐甫以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仇為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又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上遣中使詣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訪以利害,秀實以為:「今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炎怒,以為沮已,征秀實為司農卿。丁未,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使移軍原州,以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為別駕。京兆尹嚴郢奏:「案朔方五城,舊屯沃饒之地,自喪亂以來,人功不及,因致荒廢,十不耕一。若力可墾辟,不俟浚渠。今發兩京、關輔人於豐州浚渠營田,計所得不補所費,而關輔之人不免流散,是虛畿甸而無益軍儲也。」疏奏,不報。既而陵陽渠竟不成,棄之。 上用楊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實,己酉,貶劉晏為忠州刺史。 癸丑,以澤潞留後李抱真為節度使。 楊炎欲城原州以復秦、原,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詔下涇州為城具,涇之將士怒曰:「吾屬為國家西門之屏,十餘年矣。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涇州,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李懷光始為邠寧帥,即誅溫儒雅等,軍令嚴峻。及兼涇原,諸將皆懼,曰:「彼五將何罪而為戮?今又來此,吾屬能無憂乎!」劉文喜因眾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上疏復求段秀實為帥,不則朱泚。癸亥,以朱泚兼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代懷光。 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受前湖南觀察使辛京杲金,事覺;上怒,欲置於法。時李忠臣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言於上曰:「陛下貴為天子,而先生以乏財犯法,以臣愚觀之,非先生之過也。」上意解,辛未,放涉歸田裡。辛京杲以私忿杖殺部曲,有司奏京杲罪當死,上將從之。李忠臣曰:「京杲當死久矣!」上問其故。忠臣曰:「京杲諸父兄弟皆戰死,獨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為當死久矣。」上憫然,左遷京杲諸王傅。忠臣乘機救人,多此類。 楊炎罷度支、轉運使,命金部、倉部代之。既而省職久廢,耳目不相接,莫能振舉,天下錢穀無所總領。癸巳,復以諫議大夫韓洄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萬年杜佑權江、淮水陸轉運使,皆如舊制。劉文喜又不受詔,欲自邀旌節;夏,四月,乙未朔,據涇州叛,遣其子質於吐蕃以求援。上命朱泚、李懷光討之,又命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二千助之。 吐蕃始聞韋倫歸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還部落,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英威聖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倫。贊普即發使隨倫入貢,且致賻贈。癸卯,至京師,上禮接之。既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於常賦之外競為貢獻,貢獻多者則悅之。武將、奸吏,緣此侵漁下民。癸丑,上生日,四方貢獻皆不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縑三萬匹,上悉歸之度支以代租賦。 五月,戊辰,以韋倫為太常卿。乙酉,復遣倫使吐蕃。倫請上自為載書,與吐蕃盟。楊炎以為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為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 朱泚等圍劉文喜於涇州,杜其出入,而閉壁不與戰,久之不拔。天方旱,征發饋運,內外騷然,朝臣上書請赦文喜以蘇疲人者,不可勝紀。上皆不聽,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海賓言於上曰:「臣乃陛下籓邸部曲,豈肯附叛人,必為陛下梟其首以獻。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使海賓歸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減御膳以給軍士,城中將士當受春服者,賜予如故。於是眾知上意不可移。時吐蕃方睦於唐,不為發兵,城中勢窮。庚寅,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而原州竟不果城。自上即位,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會涇州捷奏至,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正己益懼。 六月,甲午朔,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薨。 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辛丑,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 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眾志專一,勁健無敵。及有功於唐,唐賜遺甚厚,登裡可汗始自尊大,築宮殿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為之虛耗,而虜俗亦壞。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裡驕不為禮。九姓胡附回紇者,說登裡以中國富饒,今乘喪伐之,可有大利。登裡從之,欲舉國入寇。其相頓莫賀達干,登裡之從父兄也,諫曰:「唐,大國也,無負於我,吾前年侵太原,獲羊馬數萬,可謂大捷,而道遠糧乏,比歸,士卒多徒行者。今舉國深入,萬一不捷,將安歸乎!」登裡不聽。頓莫賀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舉兵擊殺之,並九姓胡二千人,自立為合骨咄祿毘伽可汗,遣其臣聿達干與梁文秀俱入見,願為籓臣,垂發不翦,以待冊命。乙卯,命京兆少尹臨漳源休冊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秋,七月,丙寅,邵州賊帥王國良降。國良本湖南牙將,觀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岡,以扞西原蠻。京杲貪暴,國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國良懼,據縣叛,與西原蠻合,聚眾千人,侵掠州縣,瀕湖千里,咸被其害。詔荊、黔、洪、桂諸道合兵討之,連年不能克。及曹王皋為湖南觀察使,曰:「驅疲□,誅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遺國良書,言:「將軍非敢為逆,欲救死耳。我與將軍俱為辛京杲所構,我已蒙聖朝湔洗,何心復加兵刃於將軍乎!將軍遇我,不速降,後悔無及!」國良且喜且懼,遣使乞降,猶疑未決。皋乃假為使者,從一騎,越五百里,抵國良壁,鞭其門,大呼曰:「我曹王也,來受降!」舉軍大驚。國良趨出,迎拜請罪。皋執其手,約為兄弟,盡焚攻守之具,散其眾,使還農。詔赦國良罪,賜名惟新。 辛巳,遙尊上母沈氏為皇太后。 荊南節度使庾准希楊炎指,奏忠州刺史劉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又奏召補州兵,欲拒朝命,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縊殺之,己丑,乃下詔賜死。天下冤之。 初,安、史之亂,數年間,天下戶口什亡八九,州縣多為籓鎮所據,貢賦不入,朝廷府庫耗竭,中國多故,戎狄每歲犯邊,所在宿重兵,仰給縣官,所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初為轉運使,獨領陝東諸道,陝西皆度支領之,末年兼領,未幾而罷。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雖遠方,不數日皆達使司,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常以為:「辦集眾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於句檢簿書、出納錢穀,事雖至細,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修;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污。」然惟晏能行之,它人效者終莫能逮。其屬官雖居數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語言,無敢欺紿。當時權貴,或以親故屬之者,晏亦應之,使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其場院要劇之官,必盡一時之選。故晏沒之後,掌財賦有聲者,多晏之故吏也。晏又以為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常以養民為先。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縣雨雪豐歉之狀白使司,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及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即奏行之,應民之急,未嘗失時,不待其困弊、流亡、餓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業,戶口蕃息。晏始為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其季年乃三百餘萬;在晏所統則增,非晏所統則不增也。其初財賦歲入不過四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汝、鄭、鄧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東,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以為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其江嶺間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東鹽利,不過八十萬緡,而價復貴於海鹽。先是,運關東谷入長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為成勞,受優賞。晏以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教漕卒,江船達揚州,汴船達河陰,河船達渭口,渭船達太倉,其間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谷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沉覆者。船十艘為一綱,使軍將領之,十運無失,授優勞,官其人。數運之後,無不斑白者。晏於揚子置十場造船,每艘給錢千緡。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虛費太多。」晏曰:「不然,論大計者固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為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至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牢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錙銖,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患吾所給多而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其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計費而給之,無復羨餘,船益脆薄易壞,漕運遂廢矣。晏為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不使留宿,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之。 八月,甲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回紇使者突董等九百餘人。突董者,武義可汗之叔父也。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殖貨縱暴,與回紇共為公私之患。上即位,命突董盡帥其徒歸國,輜重甚盛。至振武,留數月,厚求資給,日食肉千斤,他物稱是,縱樵牧者暴踐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殺回紇,取其輜重,而畏其眾強,未敢發。九姓胡聞其種族為新可汗所誅,多道亡,突董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歸,乃密獻策於光晟,請殺回紇。光晟喜其黨類自離,許之。上以陝州之辱,心恨回紇。光晟知上旨,乃奏稱:「回紇本種非多,所輔以強者,群胡耳。今聞其自相魚肉,頓莫賀新立,移地健有孽子,及國相、梅金錄各擁兵數千人相攻,國未定。彼無財則不能使其眾,陛下不乘此際除之,乃歸其人,與之財,正所謂借寇兵繼盜糧者也。請殺之。」三奏,上不許。光晟乃使副將過其館門,故不為禮;突董怒,執而鞭之數十。光晟勒兵掩擊,並群胡盡殺之,聚為京觀。獨留二胡,使歸國為證,曰:「回紇鞭辱大將,且謀襲據振武,故先事誅之。」上征光晟為右金吾將軍,遣中使王嘉祥征致信幣。回紇請得專殺者以復仇,上為之貶光晟為睦王傅以慰其意。 丁未,加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如故。以舒王謨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大使,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姚令言為留後。謨,邈之子也,早孤,上子之。 癸丑,詔贈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餘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馬負而賜之。 九月,壬午,將作奏宣政殿廊壞,十月魁岡,未可修。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則吉矣。安問時日!」即命修之。 大歷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案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上以宣歙觀察使薛邕,文雅舊臣,徵為左丞。邕去宣州,盜隱官物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發之。 冬,十月,己亥,貶連山尉。於是州縣始畏朝典,不敢放縱。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宦官武將得以借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巨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期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杖矣。 中書舍人高參請分遣諸沈訪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為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副之,又命諸沈四人為判官,與中使分行諸道求之。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訪以時政得失,遠人疾苦。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婦不答。上命禮官定公主拜見舅、姑及婿之諸父、兄、姊之儀,舅、姑坐受於中堂,諸父、兄、姊立受於東序,如家人禮。有縣主將嫁,擇用丁丑。是日,上之從父妹卒,命罷之。有司奏:「供張已備,且殤服不足廢事。」上曰:「爾愛其費,我愛其禮。」卒罷之。至德以來,國家多事,公主、郡、縣主多不以時嫁。有華發者,雖居禁中,或十年不見天子。上始引見諸宗女,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繼小大之物,必經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陽等凡十一縣主。 吐蕃見韋倫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倫還,吐蕃遣其相論飲明思等入貢。 是歲,冊太子母王氏為淑妃。 天下稅戶三百八萬五千七十六,籍後七十六萬八千餘人,稅錢一千八十九萬八千餘緡,谷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春,正月,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薨。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岳,以其年少闇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深州刺史張獻誠等,至有十餘人同日死者。寶臣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節召之。孝忠使孝節謂寶臣曰:「諸將何罪,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節泣曰:「如此,孝節必死。」孝忠曰:「往則並命,我在此,必不敢殺汝。」遂歸,寶臣亦不之罪也。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寶臣特親愛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復厚結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獨得全。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它奴勸惟岳匿喪二十餘日,詐為寶臣表,求令惟岳繼襲,上不許。遣給事中汲人班宏往問寶臣疾,且諭之。惟岳厚賂宏,宏不受,還報。惟岳乃發喪,自為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上又不許。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期以土地傳之子孫。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為之請於朝,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悅初襲位,事朝廷禮甚恭,河東節度使馬燧表其必反,請先為備。至是悅屢為惟岳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或諫曰:「惟岳己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為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眾耳。曏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然則惟岳必為亂,命與不命等耳。」竟不許。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岳,潛謀勒兵拒命。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奈何無故與恆、鄆共為叛臣!爾觀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因稱病臥家。悅自往謝之,庭玠閉門不內,竟以憂卒。 成德判官邵真聞李惟岳之謀,泣諫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衰絰之中,遽欲負國,此甚不可。」勸惟岳執李正己使者送京師,且請討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則旄節庶幾可得。」惟岳然之,使真草奏。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奈何一旦棄之!且雖執其使,朝廷未必見信。正己忽來襲我,孤軍無援,何以待之!」惟岳又從之。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岳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王武俊等皆敬憚之,為寶臣所忌,從政乃稱病杜門。憔岳亦忌之,不與圖事,日夜獨與胡震、王他奴等計議,多散金帛以悅將士。從政往見憔岳曰:「今海內無事,自上國來者,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諸侯子孫專地。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將士受賞之際,皆言為大夫盡死。苟一戰不勝,各惜其生,誰不離心!大將有權者,乘危伺便,咸思取爾以自為功矣。且先相公所殺高班大將,殆以百數,撓敗之際,其子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又,相公與幽州有隙,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今天子必以為將。滔與吾擊析相聞,計其聞命疾驅,若虎狼之得獸也,何以當之!昔田承嗣從安、史父子同反,身經百戰,凶悍聞於天下,違詔舉兵,自謂無敵。及盧子期就擒,吳希光歸國,承嗣指天垂泣,身無所措。賴先相公按兵不進,且為之祈請,先帝寬仁,赦而不誅,不然,田氏豈有種乎!況爾生長富貴,齒發尚少,不更艱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為乎!為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衛,因言惟誠且令攝事。恩命決於聖志,上必悅爾忠義,縱無大位,不失榮祿,永無憂矣。不然,大禍將至,悔之何及。吾亦知爾素疏忌我,顧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岳及左右見其言切,益惡之。從政乃復歸,杜門稱病。惟誠者,惟岳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眾心,其母妹為李正己子婦。是日,惟岳送惟誠於正己,正己使復姓張,遂仕淄青。惟岳遣王它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從政飲藥而卒;且死,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 劉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悅等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相謂曰:「我輩罪惡,豈得與劉晏比乎!」會汴州城隘,廣之,東方人訛言:「上欲東封,故城汴州。」正己懼,發兵萬人屯曹州。田悅亦完聚為備,與梁崇義、李惟岳遙相應助,河南士民騷然驚駭。 永平軍舊領汴、宋、滑、亳、陳、穎、泗七州,丙子,分宋、亳、穎別為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為之;以泗州隸淮南;又以東都留守路嗣恭為懷、鄭、汝、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旬日,又以永平節度使李勉都統洽、嗣恭二道,仍割鄭州隸之,選嘗為將者為諸州刺史,以備正己等。 初,高力士有養女嫠居東京,頗能言宮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為沈太后,詣使者具言其狀。上聞之,驚喜。時沈氏故老已盡,無識太后者,上遣宦官、宮人征驗視之,年狀頗同,宦官、宮人不審識太后,皆言是。高氏辭稱實非太后,驗視者益疑之,強迎入居上陽宮。上發宮女百餘人,繼乘輿御物就上陽宮供奉。左右誘諭百方,高氏心動,乃自言是。驗視者走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群臣皆入賀。詔有司草儀奉迎。高氏弟承悅在長安,恐不言,久獲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養孫樊景超往覆視,景超見高氏居內殿,以太后自處,左右侍衛甚嚴。景超謂高氏曰:「姑何自置身於俎上!」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聲曰:「有詔,太后詐偽,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為人所強,非己出也。」以牛車載還其家。上恐後人不復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寧受百欺,庶幾得之。」自是四方稱得太后者數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 御史中丞盧杞,弈之子也,貌醜,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丁未,擢為大夫,領京畿觀察使。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既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譏斥朝廷。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以宣慰為名,實使之密諭節度使云:「晏昔附奸邪,請立獨孤后,上自惡而殺之。」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隱而未發。乙巳,遷炎中書侍郎,擢盧杞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不專任炎矣。杞蕞陋,無文學,炎輕之,多托疾不與會食;杞亦恨之。杞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齡為集賢殿直學士,親任之。 丙午,更汴宋軍名曰宣武。 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虐,監軍劉惠光貪婪。乙卯,軍士共殺之。 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人戍關東。上御望春樓宴勞將士,神策將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旋之日,相與為歡。苟未捷,勿飲酒。』故不敢奉詔。」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部瓶罌不發。上深歎美,賜書勞之。惠元,平州人也。 三月,置殷州於郾城。 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為振武軍使、鎮北、綏、銀等州留後。 遣殿中少監崔漢衡使於吐蕃。 梁崇義雖與李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或勸其入朝,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上元中為閹宦所讒,遷延稽命,及代宗嗣位,不俟駕入朝,猶不免族誅。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請討之,崇義懼,益修武備。流人郭昔告崇義為變,崇義聞之,請罪,上為之杖昔,遠流之;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諭旨以安之。舟嘗奉使詣劉文喜,為陳禍福,文喜囚之,會帳下殺文喜以降,諸道跋扈者聞之,謂舟能覆城殺將。至襄州,崇義惡之。舟又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崇義益不悅。及遣使宣慰諸道,舟復指襄州,崇義拒境不內,上言「軍中疑懼,請易以它使。」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義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賞,賜以鐵券;遣御史張著繼手詔征之,仍以其裨將藺杲為鄧州刺史。 五月,丙寅,以軍興,增商稅為什一。 田悅卒與李正己、李惟岳定計,連兵拒命,遣兵馬使孟祐將步騎五千北助惟岳。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盜據洺、相二州,朝廷獨得邢、磁二州及臨洺縣。悅欲阻山為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八千人圍邢州,別將楊朝光將五千人柵於邯鄲西北,以斷昭義救兵,悅自將兵數萬圍臨洺。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將張伾堅壁拒守。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舊將也,老而有謀,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臨洺,召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為尚書有矣。」諸將惡其異己,共毀之,悅不用其策。
资治通鉴 第226卷 卷第二百二十六 【唐纪四十二】 从己未年(779年)八月开始,到辛酉年(781年)五月结束,共计一年有余。
八月,甲辰日,任命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两人都同时担任同平章事。皇帝正励精图治,破格任用人才,占卜选择宰相的事询问崔祐甫,崔祐甫推荐杨炎的器识和业绩,皇帝也向来听闻他的名声,所以从贬谪的地方起用他。乔琳是太原人,性格粗率,喜欢诙谐,没有其他长处,和张涉交好,张涉称赞他的才能可担当大任,皇帝听信张涉的话而任用他;听闻此事的人没有不惊骇错愕的。
代宗在位时期,吐蕃多次派遣使者求和,但侵扰抢劫从未停止,代宗全部扣留他们的使者,前后共有八批,有的到老死都无法回国;俘获的吐蕃人,都发配到长江、岭南一带。皇帝想要以恩德安抚他们,乙巳日,任命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出使吐蕃,集中所有俘虏五百人,各自赐给一套衣服然后遣送他们回去。
协律郎沈既济上呈关于选举的奏议,认为:「选拔任用人才的方法,只有三类而已:叫做德行、才能、功劳。如今选拔官吏的机构都没有做到;考核的方法,只在于书写判词、资历簿册、言辞应对、仪态举止而已。那安详稳重、言语迟缓,并不是德行;华丽的文采、优美的书法,并不是才能;累积资历、计算考核年限,并不是功劳。用这些标准来寻求天下的人才,本来就没有完全搜罗到。现在人们没有固定的籍贯,不能以乡里为本;鉴别人才不能独自明察,不能只依靠吏部。臣谨慎详细地斟酌古今情况,认为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各部门长官,应该命令宰相进用叙职,吏部、兵部可以参与商议。那些六品以下或者僚属之类的官员,允许州、府自行征召任用,如果州牧、郡守、将帅有选拔任用不公正的情况,那么吏部、兵部可以察觉并举报,惩治他们徇私冒滥的罪行。对不谨慎举荐的人,轻的加以谴责贬斥,重的依法惩治。明确责任、授予职位,谁敢不努力!如果这样,那么贤能的人不用奖励也会自己进用,不贤的人不用压制也会自己退去,各种人才都能得到任用,而官职没有治理不好的。现在的选官办法都是从吏部选择人才,在州郡试用职务。如果才能和职位不相称,混乱不堪、无法胜任,责备刺史,刺史就说官员是吏部任命的,不敢废弃;责备侍郎,侍郎就说根据书写判词、资历考核而授予官职,不保证以后的表现;责备令史,令史就说按照履历、出入而执行,不知道其他的事情。百姓白白受苦,谁来承担这个过错!如果州牧郡守自己选用,那么罪责又哪里逃得掉!如果州郡选官有弊端,只要更换一个刺史就能革除了。如果吏部选官有弊端,即使更换侍郎也没有用。因为人才众多,不可能全部了解,是法令造成这样,不是主管官员的过错。如今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观察使、租庸使等使职,从判官、副将以下,都让他们自己选择,即使其中或许有私情关系,大体来说,十个里面还是有七个合适。那么征召官吏的方法,已经在当今试行过了,只是没有应用到州县罢了。利害的道理,很清楚可以看到。假如让各使职的僚属全部从吏部选拔,那么怎么能够镇守边疆重地,管理繁重的财赋事务呢!」沈既济是吴地人。
当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有治理的政绩,湖南观察使辛京杲嫉妒他,用法律陷害他,将他贬为潮州刺史。当时杨炎在道州,知道李皋正直,等到杨炎入朝担任宰相,又提拔李皋为衡州刺史。起初,李皋遭到诬陷正在受审时,想到太妃年老,将会受到惊吓而忧伤,出门就穿著囚服去接受审讯,进门就手持笏板、腰佩鱼袋,等到被贬到潮州,以升官的名义回家祝贺;到这时,才跪下来禀告实际情况。李皋是李明的玄孙。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已经代替郭子仪,邠州军府的老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的功劳名望向来在李怀光之上,都闷闷不乐、心中不服。李怀光调发军队防备秋季吐蕃入侵,驻扎在长武城,军中规定的进退时间,他们不按时听从命令。监军翟文秀劝李怀光上奏让他们担任皇宫警卫,李怀光遣送他们,等他们离开军营后,派人追捕,用其他罪名诬陷他们,并且说:「黄萯战役的失败,就是你们造成的!」把他们全部杀了。
九月,甲戌日,将淮西改名为淮宁。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在蜀地十多年,仗恃地势险要、军队强盛,放纵奢侈腐化,朝廷忧虑他但无法更换。到这时,他入朝,被加授司空,兼任山陵使。
南诏王阁罗凤去世,儿子凤迦异先死,孙子异牟寻即位。冬季,十月,丁酉朔日,吐蕃和南诏合兵十万,分三路入侵,一路从茂州出发,一路从扶州、文州出发,一路从黎州、雅州出发,说:「我们想要夺取蜀地作为东部府库。」崔宁在京师,他留下的将领不能抵御,敌军接连攻陷州、县,刺史弃城逃跑,士人百姓逃窜隐藏到山谷中。皇帝为此忧虑,催促崔宁回去镇守。崔宁已经辞行,杨炎对皇帝说:「蜀地富饶,崔宁占据那里,朝廷失去了这个外府,已经十四年了。崔宁虽然入朝,但全军仍然驻守在他的后方,贡赋不交纳朝廷,和没有蜀地一样。况且崔宁本来和其他将领地位相等,因为动乱而得到职位,威严命令不能推行。现在虽然派他回去,恐怕一定没有功劳;如果他有了功劳,那么从道义上就不能夺取他的权力。这样蜀地失败固然是失去,胜利也不能得到。希望陛下仔细考察。」皇帝说:「既然如此,那怎么办?」回答说:「请留下崔宁,调发朱泚率领的范阳戍守士兵几千人,混杂禁军前往攻击,何必担心不能取胜!这样就能够在蜀地内部安插亲信部队,蜀地将领一定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另外任命其他统帅,使千里肥沃的土地重新归国家所有,这是因为小的害处而收取大的利益。」皇帝说:「好。」于是留下了崔宁。当初,马璘忌惮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的功劳名声,派他入朝担任皇宫警卫,担任右神策都将。皇帝调发禁兵四千人,让李晟率领;调发邠州、陇州、范阳兵五千人,让金吾大将军安邑人曲环率领,去救援蜀地。东川出兵,从江油直奔白坝,和山南兵合力攻击吐蕃、南诏,打败了他们。范阳兵追击到七盘,又打败了他们,于是攻克了维州、茂州两州。李晟追击到大渡河以外,又打败了他们。吐蕃、南诏军队饥寒交迫,摔死在山崖峡谷中的有八九万人。吐蕃后悔愤怒,杀了引诱他们前来的人。异牟寻恐惧,修筑苴咩城,周长十五里,迁移居住到那里。吐蕃封他为日东王。
皇帝执法严厉,百官震惊恐惧。因为接近代宗下葬的日期,禁止人们屠宰;郭子仪的仆人偷偷杀了一只羊,用车载著进城,右金吾将军裴谞上奏了这件事。有人对裴谞说:「郭公对国家有重大功劳,您难道不为他留点余地吗?」裴谞说:「这正是我为他留余地的方式。郭公功勋高、名望重,皇帝刚刚即位,认为群臣依附他的人很多,我所以揭发他的小过错,来表明郭公的威权不足以畏惧。这样,对上尊崇天子,对下安定大臣,不也很好吗!」
己酉日,在元陵安葬睿文孝武皇帝;庙号代宗。即将出殡时,皇帝送灵柩,看到灵车没有行驶在御道上,稍微指向丁未之间的方向,问这是为什么,主管官员回答说:「陛下的本命在午位,不敢冲犯。」皇帝哭著说:「哪里有委屈灵驾而来谋求自身利益的道理!」命令掉转车辕,直向午位方向行驶。肃宗、代宗都喜欢阴阳鬼神,事情无论大小,一定向占卜祭祀的人请教,所以王屿、黎干用旁门左道得以进用。皇帝向来不相信这些,山陵丧事只选在七月的日期,事情办完就出发,不再另外选择日子。
十一月,丁丑日,任命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西观察使。
乔琳衰老耳聋,皇帝有时咨询他,应对错乱,所谋划商议的事又疏阔不切实际。壬午日,任命乔琳为工部尚书,罢免宰相职务。皇帝从此疏远了张涉。
杨炎留下崔宁之后,两人从此交恶。杨炎借口北方边境需要大臣镇守安抚,癸巳日,任命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镇守坊州。任命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任命灵盐节度都虞侯醴泉人杜希全代理灵州、盐州留后;代州刺史张光晟代理单于、振武等城及绥州、银州、麟州、胜州留后;延州刺史李建徽代理鄜州、坊州、丹州留后。当时崔宁已经出任节度使,不应当再设置留后,杨炎想要夺取崔宁的权力,并且窥伺他的行为,让三个人都能够直接上奏事情,还暗示他们侦察崔宁的过失。
十二月,乙卯日,立宣王李诵为皇太子。
旧制,天下的金银财帛都储存在左藏库,太府寺每季上报数量,比部审核收支。等到第五琦担任度支、盐铁使时,当时京师有很多豪横的将领,索取没有节制,第五琦不能制止,于是上奏全部储存在大盈内库,让宦官掌管,天子也因为取用方便,所以很长时间不拿出来。从此把天下的公共赋税当作君主的私人财物,有关部门不能再看到数量的多少,考核盈亏,将近二十年。掌管这件事的宦官有三百多人,都在其中侵吞蚕食,盘根错节,牢固得不可动摇。杨炎在皇帝面前叩头说:「财赋是国家的根本,百姓的命脉,国家的轻重安危,没有不从这里产生的,所以前代都让重臣掌管这件事,尚且还有耗费混乱、不能集结的情况。现在唯独让宦官掌管收支盈亏,大臣都不能知道,政事的弊病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将财赋拿出来归还给有关部门。估计宫中每年用度多少,按数进奉,不敢有匮乏。这样,然后才能够治理政事。」皇帝当天就下诏:「凡是财赋都归左藏库,全部按照旧有制度,每年从中选择精细美好的三五千匹,进奉到大盈库。」杨炎用几句话改变了皇帝的主意,议论的人都称赞他。
丙寅晦日,发生日食。
湖南贼寇首领王国良凭借险要山势做强盗,皇帝派遣都官员外郎关播招安安抚他。关播告辞出发时,皇帝询问他施政的要领,回答说:「施政的根本,一定要寻找有道的贤人,和他一起治理。」皇帝说:「朕近来已经下诏求贤,又派遣使臣广泛搜求寻访,大概可以达到治理了吧!」回答说:「下诏所求的以及使者所推荐的,只能得到擅长文辞、追求仕进的人罢了,哪里有有道的贤人肯跟随文书被选举推荐呢!」皇帝很高兴。
崔祐甫有病,皇帝让他坐轿子进入中书省,有时在家休假,大事就派宫中使者去咨询决定。
春季,正月,丁卯朔(初一),更改年号。群臣进献尊号称为“圣神文武皇帝”;大赦天下。开始采用杨炎的建议,命令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根据百姓的丁口和资产,确定等级,制定两税法。近年来新征收的各种赋税名目,全部废除;两税之外如果擅自征收一文钱,就以枉法论处。”唐朝初期,赋税征收的方法叫做租、庸、调,有田地就要交租,有丁口就要服庸,有户籍就要纳调。玄宗末年,户籍逐渐损坏,大多与实际不符。到了至德年间战事兴起,各地征收赋税,催促追索,急于办理,不再有固定的标准。征收赋税的部门增加数量却无人统一管理,各自随意增加税目,自己设立名目,新旧相因,不知限度。富裕人家丁口多,大多通过做官、当僧人来逃避赋税徭役,而贫穷人家丁口多,无处隐藏,所以上等户优待而下等户劳苦。官吏趁机侵吞,百姓十天一交、一个月一送,不堪困苦疲惫,大多逃亡成为流动户口,在当地定居的不到百分之一二。到这时,杨炎建议制定两税法,首先计算州县每年应该支出的费用以及上供朝廷的数额,然后向百姓征税,根据支出制定收入。户口不分主户、客户,以现居地登记入册;人不分丁男、中男,以贫富划分等级;做行商的,在所到的州县缴纳三十分之一的税,使与定居的人均等,没有侥幸得利。定居百姓的税,分秋、夏两次征收。那些租、庸、调和杂徭全部废除,全部由度支统一管理。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通过赦令推行。
当初,左仆射刘晏任吏部尚书,杨炎任侍郎,两人不和。元载的死,刘晏出了力。等到皇上即位,刘晏长期掌管财利大权,众人颇为忌恨他,很多人上奏说转运使可以撤销;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秘密上表劝说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担任宰相,想要为元载报仇,于是对着皇上流泪说:“刘晏与黎干、刘忠翼同谋,我身为宰相不能讨伐,罪该万死!”崔祐甫说:“这件事暧昧不清,陛下已经广泛大赦,不应该再追究这些空话。”杨炎于是建议说:“尚书省,是国家的政务根本,近来设置各种使职,分夺了它的权力,现在应该恢复旧制。”皇上听从了。甲子日,下诏天下钱粮都归金部、仓部管理,撤销刘晏的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职。
二月,丙申朔(初一),命令十一名黜陟使分别巡视天下。在此之前,魏博节度使田悦侍奉朝廷还算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通晓时务,听说田悦有七万军队,就下发文书,裁撤其中四万人,让他们回乡务农。田悦表面服从命令,按照文书裁撤了军队。随后召集那些应被裁撤的人,激怒他们说:“你们长期在军中,有父母妻子,如今一旦被黜陟使裁撤,将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众人大哭。田悦于是拿出自己的家财赏赐给他们,让他们各自回到部队。于是军士们都感激田悦而怨恨朝廷。
崔祐甫因病,经常不处理政务。杨炎独自执掌大政,专门以报恩复仇为事,上奏采用元载留下的策略修筑原州城,又想征发两京、关内的丁夫疏浚丰州的陵阳渠,来兴办屯田。皇上派中使到泾原节度使段秀实处,询问利弊,段秀实认为:“如今边境防备尚且空虚,不宜兴办工程来招致敌寇。”杨炎发怒,认为他是在阻挠自己,征召段秀实回朝任司农卿。丁未日,任命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让他移军原州,任命四镇、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京兆尹严郢上奏说:“考查朔方五城,过去是屯田的肥沃之地,自从战乱以来,人力不足,因而导致荒废,十分田地耕种不到一分。如果人力可以开垦,不必等待疏浚渠道。如今征发两京、关辅的人到丰州疏浚渠道、经营田产,计算所得不足以弥补费用,而关辅的人不免流散,这是使京畿空虚而无益于军粮储备。”奏疏呈上,没有答复。不久陵阳渠最终没有修成,废弃了。
皇上采用杨炎的话,借口奏事不实,己酉日,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癸丑日,任命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节度使。
杨炎想要修筑原州城来收复秦州、原州,命令李怀光在前面督工,朱泚、崔宁各率一万人从两侧协助。诏书下到泾州准备筑城器具,泾州将士愤怒地说:“我们这些人作为国家西门的屏障,已经十多年了。起初驻扎在邠州,刚刚经营农耕蚕桑,有了安居乐业的生活。后来移驻泾州,披荆斩棘,建立军府;凳子还没坐暖,又被投到塞外。我们有什么罪过而落到这种地步!”李怀光起初担任邠宁统帅时,就诛杀了温儒雅等人,军令严厉。等到兼任泾原节度使,诸将都恐惧,说:“那五位将军有什么罪过而被杀?如今他又来到这里,我们这些人能无忧虑吗!”刘文喜趁众人内心不安,占据泾州,不接受诏令,上疏请求仍以段秀实为统帅,否则就用朱泚。癸亥日,任命朱泚兼任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代替李怀光。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接受原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的贿赂,事情败露;皇上发怒,想要依法处置。当时李忠臣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身份奉朝请,对皇上说:“陛下贵为天子,而先生因缺钱犯法,以我愚见,这不是先生的过错。”皇上的怒气消解,辛未日,放张涉回乡。辛京杲因私怨用杖打死部曲,有关部门上奏辛京杲罪当处死,皇上准备听从。李忠臣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皇上问其原因。李忠臣说:“辛京杲的各位父辈兄弟都战死了,只有辛京杲至今还活着,我因此认为他早就该死了。”皇上露出怜悯之色,将辛京杲降职为诸王傅。李忠臣趁机救人,多属此类。
杨炎罢免度支、转运使,命令金部、仓部代替。不久这些部门的职掌长期荒废,耳目不接,无法振作,天下钱粮没有统一管理。癸巳日,重新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代江淮水陆转运使,都恢复旧制。刘文喜又不接受诏令,想要自己谋求节度使的旌节;夏季,四月,乙未朔(初一),占据泾州反叛,派他的儿子到吐蕃做人质请求援助。皇上命令朱泚、李怀光讨伐他,又命令神策军使张巨济率领禁兵两千人协助。
吐蕃起初听说韦伦归还他们的俘虏,不相信,等到俘虏进入境内,各自回到部落,都说:“新天子放出宫女,释放禽兽,英明神武,圣德广布,遍及中原。”吐蕃非常高兴,清扫道路迎接韦伦。赞普随即派使者跟随韦伦入朝进贡,并且赠送丧礼财物。癸卯日,到达京师,皇上以礼接待。不久蜀地将领上奏说:“吐蕃是豺狼,所获得的俘虏不应该归还。”皇上说:“戎狄侵犯边塞就攻击他们,顺服就归还他们。攻击以显示威严,归还以显示信用。威信不立,凭什么安抚远方!”命令全部归还。
代宗时期,每逢元旦、冬至、端午、生日,州府在正常赋税之外竞相进献贡品,进献多的就受到喜爱。武将、奸吏,借此侵吞百姓。癸丑日,皇上生日,各地进贡都不接受。李正己、田悦各献上细绢三万匹,皇上全部交给度支用来代替租赋。
五月,戊辰日,任命韦伦为太常卿。乙酉日,再次派韦伦出使吐蕃。韦伦请求皇上亲自撰写盟书,与吐蕃结盟。杨炎认为吐蕃不是对等之国,请求与郭子仪等人撰写盟书上奏,让皇上批准即可,皇上听从了。
朱泚等人在泾州包围刘文喜,阻断他的出入,但紧闭营垒不与他交战,很久未能攻克。当时正逢天旱,征发粮饷运输,内外骚动,朝臣上书请求赦免刘文喜来使疲惫的百姓得到休养,多得数不清。皇上都不听从,说:“小小的祸害不除掉,凭什么号令天下!”刘文喜派他的部将刘海宾入朝上奏,刘海宾对皇上说:“我是陛下藩邸的部曲,岂肯依附叛贼,必定为陛下砍下他的头进献。只是刘文喜如今所求的不过是节度使的旌节罢了,希望陛下暂且给他,刘文喜必定懈怠,这样我的计策就能施行了。”皇上说:“名分和器物不可轻易给人,你能立功固然好,我的节度使旌节不能给。”让刘海宾回去告诉刘文喜,而进攻如初。减少御膳供给军士,城中将士应当领取春服的,赏赐照旧。于是众人知道皇上的心意不可改变。当时吐蕃正与唐朝和睦,不为刘文喜发兵,城中形势窘迫。庚寅日,刘海宾与诸将共同杀死刘文喜,传送首级,而原州城最终没有修成。自从皇上即位,李正己内心不安,派参佐入朝奏事;恰好泾州捷报送到,皇上让李正己的使者观看刘文喜的首级然后回去。李正己更加恐惧。
六月,甲午朔(初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去世。
术士桑道茂上奏说:“陛下不出几年,暂时会有离宫的灾祸。臣望见奉天有天子之气,应该加高加大它的城墙以防备非常之变。”辛丑日,命令京兆征发丁夫数千人,加上六军将士,修筑奉天城。
当初,回纥风俗淳朴厚道,君臣之间的等级差别不大,所以众人意志专一,强劲矫健无敌。等到对唐朝有功,唐朝赏赐馈赠非常丰厚,登里可汗开始自尊自大,修筑宫殿居住,妇女有了粉黛文绣的装饰。中原因此虚耗,而胡人的风俗也败坏了。等到代宗去世,皇上派中使梁文秀前去报丧,登里可汗骄横无礼。依附回纥的九姓胡人,劝说登里可汗说中原富饶,如今趁丧事讨伐,可以获得大利。登里听从了,想要倾国入侵。他的宰相顿莫贺达干,是登里的堂叔父,劝谏说:“唐朝,是大国,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们前年侵犯太原,获得羊马数万,可说是大捷,但路途遥远粮食缺乏,等到回来,士兵大多步行。如今倾国深入,万一不能取胜,将回到哪里去呢!”登里不听。顿莫贺趁人心不愿南侵,发兵击杀登里,连同九姓胡人两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派他的臣子聿达干与梁文秀一起入朝觐见,愿意做藩臣,头发垂着不剪,等待册封命令。乙卯日,命令京兆少尹临漳人源休册封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
秋季,七月,丙寅日,邵州贼帅王国良投降。王国良本是湖南牙将,观察使辛京杲让他戍守武冈,以抵御西原蛮。辛京杲贪婪残暴,王国良家富裕,辛京杲用死罪加害他。王国良恐惧,占据县城反叛,与西原蛮联合,聚集部众上千人,侵扰劫掠州县,濒临洞庭湖方圆千里,都受其害。诏令荆、黔、洪、桂诸道合兵讨伐,连年不能攻克。等到曹王李皋任湖南观察使,说:“驱使疲惫的百姓,诛杀反复无常的人,不是好办法。”于是给王国良写信,说:“将军不敢作乱,只是想救死罢了。我与将军都被辛京杲陷害,我已经蒙受圣朝洗雪,怎么忍心再对将军动武呢!将军遇到我,如果不赶快投降,后悔就来不及了!”王国良又喜又怕,派使者请求投降,但还在犹豫不决。李皋于是假扮成使者,只带一名骑兵,奔驰五百里,抵达王国良的营垒,用鞭子敲门,大声喊道:“我是曹王,前来受降!”全军大惊。王国良快步出来,迎拜请罪。李皋握住他的手,约定结为兄弟,全部烧毁攻守器具,遣散他的部众,让他们回乡务农。诏令赦免王国良的罪,赐名惟新。
辛巳日,遥尊皇上的母亲沈氏为皇太后。
荆南节度使庾准迎合杨炎的意旨,上奏说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言辞多怨恨,又上奏说刘晏召募补充州兵,想要抗拒朝廷命令,杨炎证实这些说法。皇上秘密派中使到忠州将刘晏勒死,己丑日,才下诏赐死。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当初,安史之乱,几年间,天下户口损失十分之八九,州县大多被藩镇占据,贡赋不交入朝廷,朝廷府库耗竭,中原多事,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各地驻扎重兵,依靠朝廷供给,费用巨大,都依靠刘晏办理。刘晏起初任转运使,单独管辖陕东诸道,陕西都由度支管理,末年兼管陕西,不久被罢免。刘晏精力充沛,多机智,调剂有无,极尽其妙。经常用高薪招募善于奔跑的人,设置驿站相望,侦察报告各地物价,即使远方,不过几天都能送达使司,粮食货物的轻重权柄,全部控制在手,国家获利,而天下没有物价特别贵、特别贱的忧虑。经常认为:“办理各种事务,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所以必定选择通达敏捷、精干强悍、廉洁勤勉的人加以任用;至于核对簿书、收支钱粮,事情虽然极其细微,也一定要委托给士人;吏员只负责书写文书,不得轻易说一句话。”常说:“士人陷入贪污受贿,就会被时代抛弃,名声重于利益,所以士人多清廉自守;吏员即使廉洁,终究没有显赫荣耀,利益重于名声,所以吏员多贪污。”然而只有刘晏能这样做,别人效仿的终不能及。他的属官即使身在数千里外,奉行教令如同在眼前,起居言谈,不敢欺骗。当时权贵,有人托付亲戚故旧,刘晏也答应,使俸给多少、升迁快慢,都符合他们的愿望,但不能让他们担任职事。那些场院要害部门的官员,必定选用当时最优秀的人才。所以刘晏去世后,掌管财赋而有名声的人,大多是刘晏的旧部下。刘晏又认为户口增多,赋税自然就广,所以他理财经常以养民为先。各道都设置知院官,每十天一月,详细报告州县雨雪丰歉的情况给使司,丰收就高价收购,歉收就低价出售,或者用谷物交换杂货供应官府,或在丰收之处出售。知院官刚看到收成不好的苗头,就先申报,到某月需要减免多少,某月需要救助多少,到期,刘晏不等州县申请,就上奏施行,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未错过时机,不等他们困苦、流亡、饿死,然后才赈济。因此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户口繁息。刘晏起初任转运使时,天下现有户口不过二百万,到他末年达到三百多万;在刘晏管辖的地区就增加,不是刘晏管辖的地区就不增加。他起初财赋每年收入不过四百万缗,末年达到一千多万缗。刘晏专门采用榷盐法来供应军国开支。当时自许、汝、郑、邓以西,都食用河东池盐,由度支主管;汴、滑、唐、蔡以东,都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刘晏认为官吏多则百姓受扰,所以只在产盐的地方设置盐官,收购盐户所煮的盐转卖给商人,任凭他们运往哪里,其余州县不再设置盐官。那些江岭之间离产盐地远的地方,转运官盐到那里贮存。有时商人断绝盐价昂贵,就减价出售,称为常平盐,官府获得利润而百姓不乏盐。起初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末年达到六百多万缗,因此国家费用充足而百姓不困苦。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格又比海盐贵。在此之前,运输关东的谷物到长安,因为河流湍急,通常一斛运到八斗,就算成功,受到优厚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水力不同,各自因地制宜,制造运船,训练漕运士兵,长江船到达扬州,汴水船到达河阴,黄河船到达渭口,渭水船到达太仓,其间沿水设置粮仓,互相转交。从此每年运谷有时达到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沉没的。十艘船为一纲,派军将率领,十次运输没有失误,授予优厚劳绩,给其官职。多次运输之后,没有不头发花白的。刘晏在扬子设置十处船场,每艘船给钱一千缗。有人说“实际所用不到一半,虚费太多。”刘晏说:“不对,议论大计的人本不可吝惜小费,凡事必须做长久考虑。如今刚设置船场,管事的人很多,应当先使他们私用不窘迫,那么官物才能坚固牢靠。如果立即与他们斤斤计较,怎能长久推行呢!日后必定有嫌我给的太多而削减的;削减一半以下还可以,超过这个数就不能运输了。”此后五十年,有关部门果然削减了一半。到了咸通年间,有关部门按实际费用拨给,不再有余裕,船更加脆薄易坏,漕运于是废弛了。刘晏为人勤勉努力,事务无论空闲繁忙,必定在一天内决断,不使过夜,后来谈论财利的人都赶不上他。
八月,甲午日,振武留后张光晟杀死回纥使者突董等九百多人。突董,是武义可汗的叔父。代宗时期,九姓胡人经常冒充回纥的名义,混杂居住在京师,经商牟利,行为残暴,与回纥共同成为公私的祸患。皇上即位,命令突董率领他的全部徒众回国,辎重很多。到达振武,停留数月,索求大量资助,每天吃肉一千斤,其他物品与此相当,放纵打柴放牧的人践踏庄稼,振武人深受其苦。张光晟想要杀死回纥,夺取他们的辎重,但畏惧他们人多势众,不敢动手。九姓胡人听说他们的种族被新可汗诛杀,许多人中途逃亡,突董防范他们非常严密。九姓胡人不能逃亡,又不敢回去,于是秘密向张光晟献策,请求杀死回纥。张光晟高兴他们内部离心,答应了。皇上因为陕州之辱,心中痛恨回纥。张光晟知道皇上的心意,于是上奏说:“回纥本族不多,所凭借而强盛的,是那些胡人罢了。如今听说他们自相残杀,顿莫贺新立,移地健有庶子,以及国相、梅金录各自拥兵数千人互相攻击,国势未定。他们没有财物就不能役使部众,陛下不趁此机会除掉他们,却归还他们的人,给他们财物,正是所谓借给盗寇武器、送给盗贼粮食。请杀死他们。”三次上奏,皇上不允许。张光晟于是派副将路过他们的馆舍门口,故意不表示礼貌;突董发怒,抓住副将鞭打数十下。张光晟率军袭击,将回纥连同胡人全部杀死,筑成京观。只留下两个胡人,让他们回国作证,说:“回纥鞭打侮辱大将,并且图谋袭击占据振武,所以先下手诛杀。”皇上征召张光晟为右金吾将军,派中使王嘉祥送去书信和礼物。回纥请求得到擅自杀人者以复仇,皇上为此将张光晟贬为睦王傅以安抚他们的情绪。
丁未日,加授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任中书令,卢龙、陇右节度使照旧。任命舒王李谟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大使,任命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人姚令言为留后。李谟,是李邈的儿子,早年丧父,皇上把他当作儿子。
癸丑日,诏令追赠太后之父、祖、兄、弟官职,以及其余宗族男女拜官封邑的告第告身,共一百二十七道;中使用马驮着赐给他们。
九月,壬午日,将作监上奏宣政殿廊庑损坏,十月是魁冈月,不宜修缮。皇上说:“只要不妨碍公家、危害百姓,就是吉利。何必问时辰!”立即命令修缮。
大历以前,赋税征收支出俸给都没有法度,地方长官得以专断;加上元载、王缙执政,贿赂公行,天下不查办贪赃官吏将近二十年。只有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查办虔州刺史源敷翰,流放他。皇上因宣歙观察使薛邕,是文雅旧臣,征召为左丞。薛邕离开宣州,盗窃隐藏官物以巨万计,殿中侍御史员某揭发了他。
冬季,十月,己亥日,贬薛邕为连山尉。从此州县开始畏惧朝廷典法,不敢放纵。
皇上刚即位,疏远排斥宦官,亲近信任朝中士人,而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相继因贪赃败露。宦官武将得以借口,说:“南衙文臣贪赃动辄达到巨万,却说我辈浊乱天下,岂不是欺罔吗!”于是皇上心中开始生疑,不知该依靠什么了。
中书舍人高参请求分派诸位沈姓族人寻访太后,庚寅日,任命睦王李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使,又任命四位沈姓族人为判官,与中使分别巡视诸道寻访。
十一月,开始命令在待制官之外,再引见两位朝集使,询问时政得失和远方百姓疾苦。
在此之前,公主下嫁的,公婆拜见公主,公主不回拜。皇上命令礼官制定公主拜见公婆以及丈夫的伯父、叔父、兄长、姐姐的礼仪,公婆坐在中堂受拜,伯父、叔父、兄长、姐姐在东序站立受拜,如同家礼。有位县主将要出嫁,选定丁丑日。这天,皇上的堂妹去世,命令停止婚礼。有关部门上奏说:“供应陈设已经准备,而且为未成年者服丧不足荒废大事。”皇上说:“你爱惜那费用,我爱惜那礼制。”最终停止了婚礼。至德以来,国家多事,公主、郡县主大多不能按时出嫁。有的头发花白,虽然住在宫中,有的十年不见天子。皇上开始引见各位宗室女子,对年长的表示敬意,对年幼的加以慰问,全部命令她们出嫁。所给大小物品,必定亲自过目。己卯、庚辰两天,出嫁岳阳等共十一位县主。
吐蕃见韦伦再次到来,更加高兴。十二月,辛卯朔(初一),韦伦返回,吐蕃派他们的宰相论钦明思等人入朝进贡。
这一年,册封太子的母亲王氏为淑妃。
天下纳税户三百零八万五千零七十六户,登记在籍的工匠七十六万八千余人,税钱一千零八十九万八千余缗,谷物二百一十五万七千余斛。
春季,正月,戊辰(初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去世。李宝臣想把军府传给儿子行军司马李惟岳,因为李惟岳年纪小、性情懦弱,就预先诛杀了那些难以控制的将领,如深州刺史张献诚等人,甚至有十多人同一天被杀。李宝臣召易州刺史张孝忠,张孝忠不去,李宝臣派张孝忠的弟弟张孝节去召他。张孝忠让张孝节对李宝臣说:“各位将领有什么罪,竟接连被处死!我张孝忠怕死,不敢去,也不敢背叛,正如同您不入朝的意思一样。”张孝节哭着说:“这样的话,我张孝节一定会死。”张孝忠说:“去了就一起送命,我在这里,他们一定不敢杀你。”于是张孝节回去,李宝臣也没有怪罪他。兵马使王武俊,地位低微但很勇敢,所以李宝臣特别亲近喜爱他,把女儿嫁给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王士真又深交李宝臣身边的人。因此张孝忠、王武俊得以独自保全。等到李宝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家僮王它奴劝李惟岳隐瞒丧事二十多天,假造李宝臣的表章,请求让李惟岳继承职位,皇上没有答应。派遣给事中汲人班宏前去问候李宝臣的病情,并告谕李惟岳。李惟岳重重贿赂班宏,班宏不接受,回去报告了情况。李惟岳这才发布丧事,自己担任留后,让将佐共同上奏请求朝廷授予旌节,皇上又不答应。
当初,李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互相勾结,约定把土地传给子孙。所以田承嗣死时,李宝臣尽力向朝廷请求,让朝廷把旌节授给田悦;代宗听从了。田悦刚继承职位时,侍奉朝廷的礼节很恭敬,河东节度使马燧上表说他一定会反叛,请求预先防备。到这时,田悦多次为李惟岳请求继承,皇上想革除以前的弊病,没有答应。有人劝谏说:“李惟岳已经占据了父亲的基业,不趁此任命他,一定会作乱。”皇上说:“贼寇本来没有资本作乱,都是凭借我们的土地,假借我们的官爵名号,来聚集他们的部众罢了。以前顺着他们的欲望而任命的人很多了,但祸乱更加滋长。这说明官爵任命不足以制止祸乱,反而正好助长祸乱。既然如此,那么李惟岳一定会作乱,任命与不任命是一样的。”最终没有答应。田悦于是与李正己各自派遣使者到李惟岳那里,暗中谋划率兵抗拒朝廷命令。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对田悦说:“你凭借伯父留下的基业,只要谨慎地侍奉朝廷,坐享富贵,不也很好吗!为什么无缘无故与恒州、郓州一起做叛臣呢!你看战事兴起以来,叛逆作乱的人谁能保全他的家族呢?如果你一定要实现你的志向,可以先杀了我,不要让我看到田氏家族被灭。”于是称病卧床在家。田悦亲自去道歉,田庭玠关门不让他进来,最终因忧虑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听说李惟岳的图谋,哭着劝谏说:“先相公(李宝臣)受国家厚恩,大夫(李惟岳)正在服丧期间,却突然想背叛国家,这是非常不可行的。”劝李惟岳抓住李正己的使者送到京城,并请求讨伐他,说:“这样,朝廷嘉许大夫的忠诚,那么旌节差不多可以得到了。”李惟岳认为对,让邵真起草奏章。长史毕华说:“先公与二道(李正己、田悦)交好二十多年,为什么一旦抛弃他们!而且即使抓住他们的使者,朝廷也未必相信。李正己突然来袭击我们,孤军无援,怎么对付他!”李惟岳又听从了毕华的话。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舅,有胆略,很读过一些书,王武俊等人都敬畏他,被李宝臣猜忌,谷从政于是称病闭门不出。李惟岳也猜忌他,不与他商议事情,日夜只与胡震、王它奴等人计议,多散发金银绸缎来取悦将士。谷从政去见李惟岳说:“现在天下无事,从京城来的人,都说天子聪明英武,志在实现太平,很不愿意诸侯子孙专有土地。你现在首先违抗诏命,天子一定会派遣各道来讨伐。将士在受赏的时候,都说要为大夫效死。如果一战不胜,各自吝惜自己的生命,谁不离心离德!有权力的大将,会乘危伺机,都想抓住你来为自己立功。而且先相公所杀的高班大将,差不多有上百人,在战败的时候,他们的子弟想要复仇的,难道能数得清吗!再者,相公与幽州有嫌隙,朱滔兄弟常常对我们切齿痛恨,现在天子一定会用他们为将。朱滔与我们击柝相闻,估计他听到命令后急速赶来,就像虎狼得到野兽一样,怎么抵挡他!以前田承嗣跟从安禄山、史思明父子一同反叛,身经百战,凶悍闻名于天下,违抗诏命起兵,自认为无敌。等到卢子期被擒获,吴希光归顺朝廷,田承嗣指天流泪,手足无措。幸亏先相公按兵不动,并且为他祈请,先帝宽厚仁慈,赦免了他没有杀他,不然的话,田氏难道还有后代吗!何况你生长在富贵之中,年纪还轻,没有经历过艰难危险,却相信左右的话,想效仿田承嗣的所作所为吗!为你考虑,不如辞谢将佐,让李惟诚代理军府事务,你自己入朝,请求留在宫中担任宿卫,趁机说让李惟诚暂且代理事务。恩命由圣上决定,皇上一定会喜欢你的忠义,即使得不到高位,也不失荣耀和俸禄,永远没有忧虑了。不这样的话,大祸就要降临,后悔哪里来得及。我也知道你一向疏远猜忌我,但看在舅舅的情分上,事情紧急,不得不说了!”李惟岳和左右的人见他言辞急切,更加厌恶他。谷从政于是又回去,闭门称病。李惟诚,是李惟岳的庶兄,谦逊厚道喜欢读书,得人心,他的同母妹妹是李正己的儿媳。这一天,李惟岳把李惟诚送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让他恢复姓张,于是在淄青做官。李惟岳派王它奴到谷从政家,察看他的起居,谷从政服毒药而死;临死时说:“我不怕死,只是哀叹张氏家族现在要被灭了!”
刘文喜死时,李正己、田悦等人都感到不安;刘晏死后,李正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我们的罪过,怎么能与刘晏相比呢!”正赶上汴州城狭窄,加以扩建,东方人散布谣言说:“皇上想要向东封禅,所以扩建汴州城。”李正己害怕,发兵一万驻扎在曹州。田悦也集结兵力做好防备,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呼应援助,河南的士人百姓骚动惊骇。
永平军原来管辖汴、宋、滑、亳、陈、颖、泗七州,丙子(十七日),分出宋、亳、颖另设节度使,任命宋州刺史刘洽为节度使;把泗州隶属淮南;又任命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河阳三城节度使。十天后,又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统管刘洽、路嗣恭二道,并割郑州隶属他,选拔曾经担任过将领的人做各州刺史,以防备李正己等人。
当初,高力士有一个养女寡居在东京,很能讲述宫中事情,女官李真一怀疑她是沈太后,到使者那里详细描述了她的情况。皇上听说后,又惊又喜。当时沈氏当年的老人已经死尽,没有认识太后的,皇上派遣宦官、宫女去验证查看,年龄和相貌大致相同,宦官、宫女不仔细辨认太后,都说就是她。高氏推辞说确实不是太后,验证查看的人更加怀疑她,强行迎接她住进上阳宫。皇上派出一百多名宫女,带着皇帝的车驾、御用物品到上阳宫供奉。左右的人千方百计地诱导劝说,高氏动了心,就自称是太后。验证查看的人骑马入宫上奏,皇上非常高兴。二月,辛卯(初二),皇上在双日御殿,群臣都入宫祝贺。下诏让有关部门草拟礼仪,准备迎接。高氏的弟弟高承悦在长安,担心如果不说明真相,时间长了会获罪,急忙说出事情原委。皇上命令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前去复查,樊景超看到高氏住在内殿,以太后的身份自居,左右侍卫很森严。樊景超对高氏说:“姑姑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砧板上呢!”左右的人呵斥樊景超让他下去,樊景超高声说:“有诏书,太后是假的,左右的人可以下去。”左右的人都走下殿。高氏于是说:“我是被人强迫的,不是自己的本意。”用牛车把她载回家。皇上担心以后的人不敢再说太后的事,都不加罪,说:“我宁愿受一百次欺骗,希望能找到真的。”从此各地声称找到太后的有多次,都不是真的,而真正的太后最终不知下落。
御史中丞卢杞,是卢弈的儿子,相貌丑陋,面色如蓝,有口才。皇上喜欢他,丁未(十八日),提拔为大夫,兼任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次会见宾客,姬妾不离开身边。卢杞曾经前去探病,郭子仪全部屏退侍妾,独自靠着几案接待他。有人问他原因,郭子仪说:“卢杞相貌丑陋而心地险恶,妇女们见到他一定会笑,以后卢杞得志,我的家族就没有活路了!”
杨炎杀了刘晏后,朝廷上下都侧目而视,李正己多次上表为刘晏申冤,讥讽斥责朝廷。杨炎害怕,派心腹分别到各道,以宣慰为名义,实际上是让他们秘密告谕节度使说:“刘晏以前依附奸邪,请求立独孤皇后,皇上自己厌恶他而杀了他。”皇上听说后厌恶杨炎,从此有了杀杨炎的意图,隐藏着没有发作。乙巳(十六日),调任杨炎为中书侍郎,提拔卢杞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不再专任杨炎了。卢杞矮小丑陋,没有文才学问,杨炎轻视他,常常托病不与他一起吃饭;卢杞也怨恨他。卢杞阴险狡猾,想要树立权势威望,稍微不依附自己的人一定要置之于死地,他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亲近任用他。
丙午(十七日),改汴宋军名为宣武军。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刻暴虐,监军刘惠光贪婪。乙卯(二十六日),军士共同杀了他们。
征发京西防秋兵一万二千人戍守关东。皇上登上望春楼宴请慰劳将士,神策军将士唯独不饮酒,皇上派人责问,他们的将领杨惠元回答说:“我们从奉天出发时,军帅张巨济告诫我们说:‘这次去要建立大功名,凯旋的时候,再一起欢乐。如果没有胜利,不要饮酒。’所以不敢奉诏。”等到出发时,有关部门沿路设置酒食,只有杨惠元的部下瓶罐没有打开。皇上深为赞叹嘉许,赐书信慰劳他。杨惠元,是平州人。
三月,在郾城设置殷州。
辛巳(二十二日),任命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派遣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
梁崇义虽然与李正己等人勾结,但兵力弱小,礼节最为恭敬。有人劝他入朝,梁崇义说:“来公(来瑱)对国家有大功,上元年间被宦官谗言陷害,拖延了命令,等到代宗即位,不等驾到就入朝,还是不免被灭族。我长年积累下嫌隙,怎么可以去呢!”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讨伐他,梁崇义害怕,更加整修武备。流人郭昔告发梁崇义要叛乱,梁崇义听说后,请求治罪,皇上为此杖打郭昔,流放到远方;派金部员外郎李舟到襄州传达旨意来安抚他。李舟曾经奉命到刘文喜那里,为他陈述祸福,刘文喜囚禁了他,恰逢部下杀了刘文喜投降,各道跋扈的人听说后,说李舟能颠覆城池、杀死将领。到了襄州,梁崇义厌恶他。李舟又劝梁崇义入朝,言辞颇为恳切直率,梁崇义更加不高兴。等到派遣使者宣慰各道时,李舟又到襄州,梁崇义在边境上拒绝不让他入境,上奏说“军中怀疑恐惧,请换别的使者。”当时两河各镇正互相猜疑阻隔,皇上想显示恩信来安抚他们,夏季,四月,庚寅(初二),加封梁崇义同平章事,妻子儿女都加以封赏,赐给铁券;派遣御史张著带着亲笔诏书征召他,仍任命他的副将蔺杲为邓州刺史。
五月,丙寅(初八),因为战事兴起,增加商税为十分之一。
田悦最终与李正己、李惟岳定计,联合兵力抗拒朝廷命令,派遣兵马使孟祐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北上帮助李惟岳。薛嵩死时,田承嗣盗占了洺、相二州,朝廷只得到邢、磁二州和临洺县。田悦想凭借山势为边界,说:“邢、磁就像两只眼睛,在我的腹中,不能不夺取。”于是派遣兵马使康愔率领八千人围攻邢州,别将杨朝光率领五千人在邯郸西北扎营栅,以切断昭义的援兵,田悦亲自率领数万人围攻临洺。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守将张伾坚守壁垒抵抗。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的旧将,年老而有谋略,田悦宠信牙官扈崿而疏远他。等到攻打临洺时,召邢曹俊问计。邢曹俊说:“兵法上说十倍兵力则包围,五倍兵力则进攻;尚书(田悦)以逆犯顺,形势更不相同。现在屯兵在坚固的城池之下,粮食耗尽士兵疲惫,这是自取灭亡之道。不如在崞口布置一万兵力阻遏西面的军队,那么河北二十四州都是尚书的了。”各将领讨厌他意见与自己不同,一起诋毁他,田悦不采用他的计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