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四十八
資治通鑑 第232卷
【唐紀四十八】 起旃蒙赤奮若八月,盡強圉單閼七月,凡二年。
八月,甲子,詔凡不急之費及人冗食者皆罷之。
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祿山已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第堅守勿出。」皆曰:「諾。」
壬申,燧與渾瑊、韓游瑰軍逼河中,至焦籬堡。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懷光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在長春宮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輕元光,遣卒罵之,又為優胡於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其眾大呼曰:「吾輩復為王人矣!」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詔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
甲戌,燧帥諸軍至河西,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擐甲矣!」又曰:「東城娖隊矣!」須臾,軍中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寵待甚厚。及懷光屯咸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臣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為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陽而還,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說諭萬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無信,吾非貪寶貴也,直畏死耳,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及李泌赴陝,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今則不然,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復立於其朝乎!縱彼顏厚無慚,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餘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高郢、李鄘於獄,皆奏置幕下。
韓游瑰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游環遂以朝晟為都虞侯。
上使問陸贄:「河中既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令悉條奏。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為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者。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奏天息兵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齊固當響應,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又曰:「臣姑以生禍為憂,而未敢以獲福為賀。」又曰:「陛下懷悔過之深誠,降非常之大號,所在宣揚之際,聞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換之夫,削偽號以請罪。觀釁首鼠之次,一純誠以效勤。」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又曰:「億兆污人,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修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又「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實眾慝驚心之日,群生改觀之時。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面見於天地之間耳。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不有人禍,則當鬼誅。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謂歟!
丁卯,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屍使葬。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餘將卒賞賚各有差。諸道與淮西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將士百姓,一無所問。」
初,李晟嘗將神策軍戍成都,及還,以營妓高洪自隨。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還之,由是有隙。至是,劉從一有疾,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以延賞為左僕射。
駱元光將殺徐庭光,謀於韓游瑰曰:「庭光辱吾祖考,吾欲殺之,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游瑰曰:「諾。」壬午,遇庭光於軍門之外,揖而數其罪,命左右碎斬之。入見馬燧,頓首請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輒殺之,是無統帥也」欲斬之。游瑰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使,天子其謂何!」燧默然。渾瑊亦為之請,乃捨之。
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眾,朔方軍自是分居邠、蒲矣。
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九月,己亥,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知節度事。怦尋薨。
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從一罷為戶部尚書;庚申,薨。
冬,十月,上祀圜丘,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
于闐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固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銳為韶王咨議。
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劉滋為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並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孫也。造少居上元,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上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詣京師。令宰相分判尚書六曹:齊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劉滋判吏部、禮部,造判戶部、工部,又以戶部侍郎元琇判諸道鹽鐵、榷酒,吉中孚判度支兩稅。
李希烈將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擊擒之。
崔造與元琇善,故使判鹽鐵。韓滉奏論鹽鐵過失;甲戌,以琇為尚書右丞。陝州水陸運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門,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險。」是月道成。
三月,李希烈別將寇鄭州,義成節度使李澄擊破之。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將陳仙奇使醫陳山甫毒殺之。因以兵悉誅其兄弟妻子,舉眾來降。甲申,以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關中倉廩竭,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拘吾於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東宮,謂太子曰:「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矣!」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為樂。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時比歲饑饉,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麥始熟,市有醉人,當時以為嘉瑞。人乍飽食,死者復伍之一。數月,有膚色乃復故。
以橫海軍使程日華為節度使。
秋,七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為留後。少誠素狡險,為李希烈所寵任,故為之報仇。己酉,以虔王諒為申、光、隨、蔡節度大使,以少誠為留後。以隴右行營節度使曲環為陳許節度使。陳許荒亂之餘,戶口流散。曲環以勤儉率下,政令寬簡,賦役平均,數年之間,流亡復業,兵食皆足。
八月,癸未,義成節度使李澄薨,其子克寧謀總軍務,秘不發喪。
丙戌,吐蕃尚結贊大舉寇涇、隴、邠、寧,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騷然,州縣各城守,詔渾將萬人,駱元光將八千人屯咸陽以備之。
初,上與常侍李泌議復府兵,泌因為上歷敘府兵自西魏以來興廢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折衝以農隙教習戰陳。國家有事征發,則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參驗發之,至所期處。將帥按閱,有教習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則賜勳加賞,便道罷之。行者近不逾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後以來,承平日久,府兵浸墮,為人所賤,百姓恥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山東戍卒多繼繒帛自隨,邊將誘之寄於府庫,晝則若役,夜縶地牢,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自天寶以後,山東戍卒還者什無二三,其殘虐如此。然未嘗有外叛內侮,殺帥自擅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徵兵,謂之弓廣騎,其後益為六軍。及李林甫為相,奏諸軍皆募人為之。兵不土著,又無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至今為梗。曏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復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當與卿議之。」九月,丁亥,詔十六衛各置上將軍,以寵功臣。改神策左、右廂為左、右神策軍,殿前射生左、右廂為殿前左、右射生軍,各置大將軍二人、將軍二人。
庚寅,李克寧始發父澄之喪,殺行軍司馬馬鉉,墨縗出視事,增兵城門。劉玄佐出師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諭切至,克寧乃不敢襲位。丁酉,以東都留守賈耽為義成節度使,。克寧悉取府庫之財夜出,軍士從而剽之,比明殆盡。淄青兵數千自行營歸,過滑州,將佐皆曰:「李納雖外奉朝命,內畜兼併之志,請館其兵於城外。」賈耽曰:「奈何與人鄰道而野處其將士乎!」命館於城中。耽時引百騎獵於納境,納聞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
吐蕃游騎及好畤。乙巳,京城戒嚴,復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屯咸陽。民間傳言復欲出幸以避吐蕃,齊映見上言曰:「外間皆言陛下已理裝,具糗糧,人情心兇懼。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與臣等熟計之!」因伏地流涕,上亦為之動容。
李晟遣其將王佖將驍勇三千伏於汧城,戒之曰:「虜過城下,勿擊其首;首雖敗,彼全軍而至,汝弗能當也。不若俟前軍已過,見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軍也,出其不意擊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結贊敗走。軍士不識尚結贊,僅而獲免。尚結贊謂其徒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入鳳翔境內,無所俘掠,以兵二萬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何不出犒我!」經宿,乃引退。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將步騎五千襲吐蕃摧砂堡。壬申,遇吐蕃眾二萬,與戰,破之,乘勝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斬其將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積而還。尚結贊引兵自寧、慶北去,癸酉,軍於合水之北。邠寧節度使韓游瑰遣其將史履程夜襲其營,殺數百人。吐蕃追之,游瑰陳於平川,潛使人鼓於西山。虜驚,棄所掠而去。
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為皇后。
乙未,韓滉入朝。丁酉,皇后崩。
辛丑,吐蕃寇鹽州,謂刺史杜彥光曰:「我欲得城,聽爾率人去。」彥光悉眾奔鄜州,吐蕃入據之。
劉玄佐在汴,習鄰道故事,久未入朝。韓滉過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屬吏禮謁之。滉相約為兄弟,請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見之。酒半,滉曰:「弟何時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辦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帥諸婦女往填宮也!」母悲泣不自勝。滉乃遺玄佐錢二十萬緡,備行裝。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賞勞,一軍為之傾動。玄佐驚服,既而遣人密聽之,滉問孔目吏,「今日所費幾何?」詰責甚細。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與陳許節度使曲環俱入朝。
崔造改錢穀法,事多不集。諸使之職,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元琇既失職,造憂懼成疾,不視事。既而江、淮運米大至,上嘉韓滉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兼度支、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造所條奏皆改之。
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托跋乾暉帥眾去,遂據其城。又寇銀州,州素無城,吏民皆潰。吐蕃亦棄之,又陷麟州。
韓滉屢短元琇於上。庚申,崔造罷為右庶子,琇貶雷州司戶。以吏部侍郎班宏為戶部侍郎、度支副使。
韓游瑰奏請發兵攻鹽州,吐蕃救之,則使河東襲其背。丙寅,詔駱元光及陳許兵馬使韓全義將步騎萬二千人會邠寧軍,趣鹽州,又使馬燧以河東軍擊吐蕃。燧至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遷於雲、朔之間。
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婿也。晟在鳳翔,以女嫁慕客崔樞,禮重樞過於彧。彧怒,遂附於張延賞;給事中鄭雲逵嘗為晟行軍司馬,失晟意,亦附延賞。上亦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悉遣子弟詣長安,表請削髮為僧,上慰諭,不許。辛未,於朝,見上,自陳足疾,懇辭方鎮,上不許。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與劉玄佐諭旨於晟,使與延賞釋怨。晟奉詔,滉等引延賞詣晟第謝,結為兄弟,因宴飲盡歡。又宴於滉、玄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薦延賞為相。
春,正月,壬寅,以左僕射張延賞同平章事。李晟為其子請婚於延賞,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也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吾得無懼哉!」
初,李希烈據淮西,選騎兵尤精者為左、右門槍、奉國四將,步兵尤精者為左、右克平十將。淮西少馬,精兵皆乘騾,謂之騾軍。陳仙奇舉淮西降,才數月,詔發其兵於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馬使蘇浦悉將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會仙奇為吳少誠所殺,少誠密遣人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使引兵歸。浦不之知。法超等引步騎四千自鄜州叛歸,渾瑊使其將白娑勒追之,反為所敗。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陝虢觀察使李泌發兵防遏,勿令濟河。泌遣押牙唐英岸將兵趣靈寶,淮西兵已陳於河南矣。泌乃命靈寶給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陝西七里。泌不給其食,遣將將選士四百人分為二隊,伏於太原倉之隘道,令之曰:「賊十隊過,東伏則大呼擊之,西伏亦大呼應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讓以半道,隨而擊之。」又遣虞侯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躡賊後,聞呼亦應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將千五百人夜出南門,陳於澗北。明日四鼓,淮西兵起行入隘,兩伏發。賊眾驚亂,且戰且走,死者四之一。進遇唐英岸,邀而擊之,賊眾大敗,擒其騾軍兵馬使張崇獻。泌以賊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將燕子楚將兵四百自炭竇谷趣長水。賊二日不食,屢戰皆敗,英岸追至永寧東,賊皆潰入山谷。吳法超果帥其眾太半趣長水,燕子楚擊之,斬法超,殺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陝兵少,發神策軍步騎五千往助泌,至赤水,聞賊已破而還。上命劉玄佐乘驛歸汴,以詔書緣道誘之,得百三十餘人,至汴州,盡殺之。其潰兵在道,復為村民所殺,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吳少誠以其少,悉斬之以聞。且遣使以幣謝李泌,為其破叛卒也。泌執張崇獻等六十餘人送京師,詔悉腰斬於鄜州軍門,以令防秋之眾。
初,雲南王閤羅鳳陷巂州,獲西瀘令鄭回。回,相州人,通經術,閤羅鳳愛重之。其子鳳迦異及孫異牟尋、曾孫尋夢湊皆師事之,每授學,回得撻之。及異牟尋為王,以回為清平官。清平官者,蠻相也,凡有六人,而國事專決於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謹,有過,則回撻之。雲南有眾數十萬,吐蕃每入寇,常以雲南為前鋒,賦斂重數,又奪其險要立城堡,歲徵兵助防,雲南苦之。回因說異牟尋復自歸於唐,曰:「中國尚禮義,有惠澤,無賦役。」異牟尋以為然,而無路自致,凡十餘年。及西川節度使韋皋至鎮,招撫境上群蠻,異牟尋潛遣人因諸蠻求內附。皋奏:「今吐蕃棄好,暴亂鹽、夏,宜因雲南及八國生羌有歸化之心招納之,以離吐蕃之黨,分其勢。」上命皋先作邊將書以諭之,微觀其趣。
張延賞與齊映有隙,映在諸相中頗稱敢言,上浸不悅。延賞言映非宰相器。壬子,映貶夔州刺史。劉滋羅為左散騎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渾同平章事。韓滉性苛暴,方為上所任,言無不從,他相充位而已,百官群吏救過不贍。渾另為滉所引薦,正色讓之曰:「先相公以褊察為相,不滿歲而罷,今公又甚焉。奈何榜吏於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豈人臣所宜!」滉愧,為之少霽威嚴。
二月,壬戌,以檢校左庶子崔浣充入吐蕃使。
戊寅,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轉運使韓滉薨。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隨其長,無不得人。嘗有故人子謁之,考其能,一無所長,滉與之宴,竟席,未嘗左右視及與並坐交言。後數日,署為隨軍,使監庫門。其人終日危坐,吏卒無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東、西道為三:浙西,治潤州;浙東,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各置觀察使以領之。上以果州刺史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柳渾曰:「志貞,憸人,不可復用。」會渾疾,不視事,辛巳,詔下,用之。渾疾間,遂乞骸骨,不許。
甲申,葬昭德皇后於靖陵。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銛充入吐蕃使。
初,吐蕃尚結讚得鹽、夏州,各留千餘人戍之,退屯鳴沙。自冬入春,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又聞李晟克摧沙,馬燧、渾瑊等各舉兵臨之,大懼,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遣使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且請修清水之盟而歸侵地,使者相繼於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復濟河,為之請於朝。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韓游瑰曰:「吐蕃弱則求盟,強則入寇,今深入塞內而求盟,此必詐也!」韓滉曰:「今兩河無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劉玄佐之徒將十萬眾戍之,河、湟二十餘州可復也。其資糧之費,臣請主辦。」上由是不聽燧計,趣使進兵。燧請與吐蕃使論頰熱俱入朝論之,會滉薨,燧、延賞皆與晟有隙,欲反其謀,爭言和親便。上亦恨回紇,欲與吐蕃和,共擊之,得二人言,正會己意,計遂定。延賞數言「晟不宜久典兵,請以鄭雲逵代之。」上曰:「當令自擇代者。」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不可復之鳳翔,宜留朝廷,朝夕輔朕,自擇一人可代鳳翔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君牙,樂壽人也。丙午,以君牙為鳳翔尹團練使。丁未,加晟太尉、中書令,勳、封如故;餘悉罷之。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余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為,非勳德所宜。」晟斂容曰:「司馬失言。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為臣!」叔度慚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性沉密,未嘗洩於人。
辛亥,馬燧入朝。燧既來,諸軍皆閉壁不戰,尚結贊遽自鳴沙引歸,其眾乏馬,多徒行者。崔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吐蕃破朱泚,未獲賞,是以來,而諸州各城守,無由自達。鹽、夏守者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來,欲踐修舊好,固吐蕃之願也。今吐蕃將相以下來者二十一人,渾侍中嘗與之共事,知其忠信。靈州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皆信厚聞於異域,請使之主盟。」
夏,四月,丙寅,浣至長安。辛未,以浣為鴻臚卿,復使入吐蕃語尚結贊曰:「希全守靈,不可出境,李觀已改官,今遣渾瑊盟於清水。」且令先歸鹽、夏二州。五月,甲申,渾自咸陽入朝,以為清水會盟使。戊子,以兵部尚書崔漢衡為副使,司封員外郎鄭叔矩為判官,特進宋奉朝為都監。己丑,瑊將二萬餘人赴盟所。乙巳,尚結贊遣其屬論泣贊來言:「清水非吉地,請盟於原州之土梨樹,既盟而歸鹽、夏二州。」上皆許之。神策將馬有麟奏:「土梨樹多阻險,恐吐蕃設伏兵,不如平涼川坦夷。」時論泣贊已還,丁未,遣使追告之。
申蔡留後吳少誠,繕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逐之,詐為手詔賜諸將申州刺史張伯元等。事洩,少誠殺常、冀、伯元。大將宋旻、曹濟奔長安。
閏月,己未,韋皋復與東蠻和義王苴那時書,使詗伺導達雲南。
庚申,大省州、縣官員,收其祿以給戰士,張延賞之謀也。時新除官千五百人,而當減者千餘人,怨嗟盈路。
初,韓滉薦劉玄佐可使將兵復河、湟,上以問玄佐,玄佐亦贊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強,未可與爭。」上遣中使勞問玄佐,玄佐臥而受命。張延賞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辭。皆由延賞罷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憤怒解體,不肯為用故也。
上以襄、鄧扼淮西衝要,癸亥,以荊南節度使曹王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隸之。
渾瑊之發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自為猜貳以阻虜情。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以瑊表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渾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聞之,泣謂所親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
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游瑰屯洛口,以為瑊援。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指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明所三十餘里。元光壕柵深固,瑊壕柵皆可逾也。元光伏兵於營西,韓游瑰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勢。」尚結贊與瑊約,各以甲士三千人列於壇之東西,常服者四百人從至壇下,辛未,將盟,尚結贊又請各遣游騎數十更相覘索,瑊皆許之。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游騎貫穿唐軍,出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虜伐鼓三聲,大噪而至,殺宋奉朝等於幕中。瑊自幕後出,偶得它馬乘之,伏鬣入其銜,馳十餘里,銜方及馬口,故矢過其背而不傷。唐將卒皆東走,虜縱兵追擊,或殺或擒之,死者數百人,擒者千餘人,崔漢衡為虜騎所擒。渾瑊至其營,則將卒皆遁去,營空矣。駱元光發伏成陳以待之,虜追騎愕眙。瑊入元光營,追騎顧見邠寧軍西馳,乃還。元光以輜重資瑊,與瑊收散卒,勒兵整陳而還。
是日上臨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馬燧曰:「然。」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伏地頓首謝,因罷朝。是夕,韓游瑰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街遞其表以示渾。明旦,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諫而止。
李晟大安園多竹,復有為飛語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謀因倉猝為變。」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恆繼詔遺尚結贊,至吐蕃境,不納而還。渾瑊留屯奉天。甲戌,尚結至故原州,引見崔漢衡等曰:「吾飾金械,欲械瑊以獻贊普。今失瑊,虛致公輩。」又謂馬燧之侄弇曰:「胡以馬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渡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軍得歸,奈何拘其子孫!」命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將馬寧俱歸。分囚崔漢衡等於河、廓、鄯州。上聞尚結贊之言,由是惡馬燧。
六月,丙戌,以馬燧為司徒兼侍中,罷其副元帥、節度使。初,吐蕃尚結贊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張延賞慚懼,謝病不視事。
以陝虢觀察使李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河東都虞候李自良從馬燧入朝,上欲以為河東節度使,自良固辭曰:「臣事燧日久,不欲代之為帥。」乃以為右龍武大將軍。明日,自良入謝,上謂之曰:「卿於馬燧,存軍中事分,誠為得禮。然北門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吐蕃之戍鹽、夏者,饋運不繼,人多病疫思歸,尚結贊遣三千騎逆之,悉焚其廬舍,毀其城,驅其民而去。靈鹽節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韋皋以雲南頗知書,壬辰,自以書招諭之,令趣遣使入見。
李泌初視事,壬寅,與李晟、馬燧、柳渾俱入見,上謂泌曰:「卿昔在靈武,已應為此官,卿自退讓。朕今用卿,欲與卿有約,卿慎勿報仇,有恩者朕當為卿報之。」對曰:「臣素奉道,不與人為仇。李輔國、元載皆害臣者,今自斃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顯達,或多零落,臣無可報也。」上曰:「雖然,有小恩者,亦當報之。」對曰:「臣今日亦願與陛下為約,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願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無形跡。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雖陛下必不聽,然臣今日對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變不日復生也!人臣苛蒙人主愛信則幸矣,官於何有!臣在靈武之日,未嘗有官,而將相皆受臣指畫;陛下以李懷光為太尉而懷光愈懼,遂至於叛。此皆陛下所親見也。今晟、燧富貴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無虞,國家有事則出從征伐,無事則入奉朝請,何樂如之!故臣願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上曰:「朕始聞卿言,聳然不知所謂。及聽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計也!朕謹當書紳,二大臣亦當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謝。上因謂泌曰:「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刑法委渾。」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不可分也。非如給事則有吏過、兵過,舍人則有六押,至於宰相,天下之事鹹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適失辭,卿言是也。」泌請復所減州、縣官。上曰:「置吏以為人也,今戶口減於承平之時三分之二,而吏員更增,可乎!」對曰:「戶口雖減,而事多於承平且十倍,吏得無增乎!且所減皆有職事而冗官不減,此所以為未當也。至德以來置額外官,敵正官三分之一,若聽使計日得資然後停,加兩選授同類正員官。如此,則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請諸王未出閣者不除府官,上皆從之。乙卯,詔先所減官,並復故。
初,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駱谷,值霖雨,道塗隊伍滑,衛士多亡歸朱泚,叔明之子升及郭子儀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嚙臂為盟,著行滕、釘革奚,更鞚上馬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還長安,上皆以為禁衛將軍,寵遇甚厚。張延賞知升私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第,密以白上。上謂李泌曰:「郜國已老,升年少,何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動搖東宮者。誰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問,第為朕察之。」泌曰:「必延賞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升承恩顧,典禁兵,延賞無以中傷,而郜國乃太子蕭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請除升它官,勿令宿衛以遠嫌。
秋,七月,以升為詹事。郜國,肅宗之女也。
甲子,割振武之綏、銀二州,以右羽林將軍韓潭為夏、綏、銀節度使,帥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東之士三千鎮夏州。
時關東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李泌奏:「自變兩稅法以來,籓鎮、州、縣多違法聚斂。繼以朱泚之亂,爭榷率、征罰以為軍資,點募自防。泚既平,自懼違法,匿不敢言。請遣使以詔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於法應留使、留州之外,悉輸京師。其官典逋負,可征者征之,難征者釋之,以示寬大。敢有隱沒者,重設告賞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長,然立法太寬,恐所得無幾!」對曰:「茲事臣固熟思之,寬則獲多而速,急則獲少而遲。蓋以寬則人喜於免罪而樂輸,急則競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實,財不足濟今日之急而皆入於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為河南、江、淮南句勘兩稅錢帛使。
初,河、隴既沒於吐蕃,自天寶以來,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長安者,歸路既絕,人馬皆仰給於鴻臚。禮賓委府、縣供之,於度支受直。度支不時付直,長安市肆不勝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長安久者,或四十餘年,皆有妻子,買田宅,舉質取利,安居不欲歸,命檢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給。凡得四千人,將停其給。胡客皆詣政府訴之,泌曰:「此皆從來宰相之過,豈有外國朝貢使者留京師數十年不聽歸乎!今當假道於回紇,或自海道各遣歸國,有不願歸者,當於鴻臚自陳,授以職位,給俸祿為唐臣。人生當乘時展用,豈可終身客死邪!」於是胡客無一人願歸者,泌皆分隸神策兩軍,王子、使者為散兵馬使或押牙,餘皆為卒,禁旅益壯。鴻臚所給胡客才十餘人,歲省度支錢五十萬緡,市人皆喜。
上復問泌以復府兵之策。對曰:「今歲征關東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歲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斗直錢百五十,為錢三百六萬緡。國家比遭饑亂,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上曰:「然將奈何?亟減戍卒歸之,何如?」對曰:「陛下誠能用臣之言,可以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粟麥日賤,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為不用!」對曰:「此須急為之,過旬日則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蘭之間,以牛運糧,糧盡,占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為彩纈,因党項以市之,每頭不過二三匹,計十八萬匹,可致六萬餘頭。又命諸冶鑄農器糴麥種,分賜沿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約明年麥熟倍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為糴之。來春種禾亦如之。關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軍士月食官糧,粟麥無所售,其價必賤,名為增價,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泌又言:「邊地官多闕,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上亦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於其土,不復思歸。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將滿,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開田為永業。家人原來來者,本貫給長牒續食而遣之。據應募之數,移報本道,雖河朔諸帥得免更代之煩,亦喜聞矣。不過數番,則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變關中之疲弊為富強也。」上喜曰:「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上固問,不對。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並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應募,願耕屯田者什五六。
壬申,賜駱元光姓名李元諒。
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薨。
《资治通鉴》第232卷
【唐纪四十八】 从旃蒙赤奋若(乙丑)年八月,到强圉单阏(丁卯)年七月,共计两年。
八月,甲子日,德宗下诏:凡是并非紧急的费用以及人员冗食的情况,全部取消。
马燧来到行营,与众将商议说:"长春宫如果攻不下来,那么李怀光就无法擒获。长春宫防守非常严密,如果强攻会旷日持久,我应当亲自前往劝降他们。"于是直接来到城下,呼喊李怀光的守将徐庭光。徐庭光率领将士在城上列队跪拜。马燧知道他们内心已经屈服,缓缓对他们说:"我从朝廷来,你们可以面向西方接受命令。"徐庭光等人又面向西方跪拜。马燧说:"你们从安禄山以来,为国效忠、建立战功四十多年,为什么忽然要做这种灭族的事情!听从我的话,不仅能免祸,还可以谋求富贵。"众人不回答。马燧敞开衣襟说:"你们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射我!"将士们都伏地哭泣。马燧说:"这些都是李怀光所为,你们没有罪。只管坚守城池不要出来。"众人都说:"是。"
壬申日,马燧与浑瑊、韩游瑰的军队逼近河中,到达焦篱堡。守将尉珪率领七百人投降。当晚,李怀光点燃烽火,各营都没有回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一向轻视骆元光,派士兵辱骂他,又在城上扮成胡人戏子来侮辱他,并且说:"我只投降汉人将领!"骆元光派人报告马燧,马燧回到城下,徐庭光开门投降。马燧带着数名骑兵入城安抚,城中军众大声呼喊说:"我们重新成为朝廷的人了!"浑瑊对僚属说:"起初我认为马公用兵不会比我差多少,如今才知道我远不如他啊!"德宗下诏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甲戌日,马燧率领各军到达河西,河中军士自己互相惊扰说:"西城已经披上铠甲了!"又说:"东城已经整队了!"不久,军中都将自己的旗号改为"太平"二字。李怀光不知怎么办,于是上吊自杀。当初,李怀光解除奉天围困时,德宗任命他的儿子李璀为监察御史,对他非常恩宠优待。等到李怀光驻军咸阳不向前进发,李璀秘密对德宗说:"臣的父亲必定会辜负陛下,希望陛下早日做好防备。臣听说君主和父亲是一样的,但以现在的形势,陛下不能诛杀臣的父亲,而臣的父亲却足以危害陛下。陛下待臣优厚,臣是胡人,性格直率,所以不忍心不说。"德宗惊讶地说:"朕知道你是大臣的爱子,应当为朕委婉设法弥补,却秘密上奏!"李璀回答说:"臣的父亲并非不爱臣,臣也并非不爱自己的父亲和宗族;只是臣已经竭尽全力,无法挽回罢了。"德宗说:"那么你用什么办法来使自己免祸呢?"李璀回答说:"臣进言,并非苟且求生。臣的父亲失败,臣就和他一起死,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让臣出卖父亲以求生,陛下又怎么能任用臣呢!"德宗说:"你不要死,再替朕到咸阳去劝谕你的父亲,使君臣父子都能保全,不也很好吗!"李璀到咸阳后返回,说:"没有用,希望陛下防备他,不要听信别人的话。臣这次去,用尽各种方法劝说,臣的父亲说:'你小子知道什么!主上没有信用,我并非贪图富贵,只是怕死罢了,你怎么能把我陷入死地呢!'"等到李泌前往陕州,德宗对他说:"朕之所以再三想要保全李怀光,实在是爱惜李璀。你到了那里,试着替朕招降他。"李泌回答说:"陛下没有前往梁州、洋州时,李怀光还可以投降。现在则不行了,哪有臣子逼迫驱逐自己的君主,还能再立于朝廷之上的呢!即使他脸皮厚不感到惭愧,陛下每次上朝,又有什么心情见他!臣如果能进入陕州,假使李怀光请求投降,臣也不敢接受,何况招降他呢!李璀固然是贤德之人,必定会与父亲一同赴死,如果他不死,那也就不值得看重了。"等到李怀光死时,李璀先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弟,然后自杀。朔方将领牛名俊砍下李怀光的头颅出城投降。河中士兵还有一万六千人,马燧斩杀其将领阎晏等七人,其余的人都不追究。马燧从辞别出行到平定河中,总共二十七天。马燧从狱中放出高郢、李鄘,都上奏请求将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
韩游瑰攻打李怀光时,杨怀宾作战非常卖力,德宗命令特别赦免他的儿子杨朝晟,韩游环于是任命杨朝晟为都虞侯。
德宗派人问陆贽:"河中已经平定,还有什么事情应该处置?"让他全部逐条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后,恐怕必定会有迎合圣意、制造事端的人,以为朝廷军队所向无敌,请求乘胜讨伐淮西。李希烈一定会诱骗鼓动他的部下以及新近归附的各节度使说:"奉天息兵的旨意,是因为处境窘迫而说的,朝廷稍微安定,必定会再次诛伐。"这样一来,四方有罪的人谁不自我怀疑,河朔、青齐地区当然会响应,战祸连绵,赋役繁重,建中年间的忧患,将要再次发生。于是上奏,大略说:"福气不可以屡次侥幸获得,幸运不可以经常期望。"又说:"臣暂且以产生祸患为忧虑,而不敢以获得福祉来庆贺。"又说:"陛下怀着深切悔过的诚意,颁布不同寻常的大号令,在各地宣扬的时候,听到的人无不流泪。那些假借王命、叛逆无常的人,削去伪号请求治罪。那些观望局势、犹豫不决的人,全都怀着一片诚心效力。"又说:"从前讨伐他们却更加叛逆,如今释放他们却都来归顺。从前用百万军队而力量耗尽,如今用一纸诏书而教化广布。这样看来,圣明的君王推行治道、降服暴虐之人,是任用德教而不是任用武力,这是很明白的了;各位将帅违背臣子之礼、抗拒天子的诛伐,是图谋活命而不是图谋称王,这又是很明白的了。这样看来,喜好生养而施及万物,才是使自己生存的方法;施行安定而施及万物,才是使自己安定的方法。把别人推向死地而谋求自己长久生存,把别人置于危地而谋求自己长久安定,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事。"又说:"一个人不服从,整个境内就遭殃;一个境内不安宁,普天之下就受到搅扰。"又说:"亿万被污辱的人,三四个叛逆的将帅,感激陛下自新的旨意,喜悦陛下盛德的话语,改变面容、改变言辞,并且修习臣子之礼,但他们对深切的言语、秘密的议论,本来也未必完全坦然,必定会聚心谋划、倾耳而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察陛下所立下的誓言。如果言语与事情相符,那么向善之心就会渐渐巩固;倘若事情与言语相背,那么忧虑祸患的心态就会重新兴起。"又说:"朱泚被消灭而李怀光被诛戮,李怀光被诛戮而李希烈被征讨,李希烈倘若被平定,祸患将依次落到其他人身上,那么那些蓄积着素来疑虑、怀有旧日罪过的人,能不为此而心动吗!"又说:"如今皇运中兴,上天的祸患将要结束,像逆贼朱泚那样窃据京城,像李怀光那样窃保中原,不到两年,相继被枭首消灭,这实在是众恶心惊惧之日、群生改观之时。威势已经推行,恩惠还没有广布。实在应该上符上天的眷顾,下收人心,布施体恤百姓的恩惠来辅助威势,乘着消灭贼寇的威势来推行恩惠。"又说:"臣不敢保证一定服从的人,只有李希烈一人而已。揣度他的私心,并非不愿意服从;猜想他的内心思虑,并非不追悔。只是因为猖狂失策,已经窃据了大号,虽然承蒙陛下保全宽宥的恩德,但自己不能不在天地之间感到羞愧。即使他不顺从命令,这也不过是一个独夫,在内没有借口起兵,在外没有同伙来求助,他的计策不过是厚待部属,苟且拖延岁月,内心虽然嚣张,形势上必定不能有所作为。陛下只要命令各镇各自守卫封疆,他既然气势已夺、计谋已穷,就像牢狱中的囚犯一样,不是被人祸消灭,就是被鬼诛杀。古人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丁卯日,德宗下诏说:"李怀光曾经有功,赦免他的一个儿子,让他延续后嗣,赐给他田宅,归还他的头颅和尸体让他安葬。加封马燧兼侍中,浑瑊为检校司空,其余将卒赏赐各有等次。各道与淮西连接的地方,应该各自守卫封疆,除非他们侵犯,不需要进兵讨伐。李希烈如果投降,应当免他一死,其余将士百姓,一概不追究。"
当初,李晟曾经率领神策军戍守成都,等到返回时,带着营妓高洪随行。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很生气,追回高洪,因此两人有了嫌隙。到这时,刘从一有病,德宗召张延赏入朝为相。李晟上表陈述他的过失罪恶,德宗很难违背李晟的意思,任命张延赏为左仆射。
骆元光将要杀死徐庭光,与韩游瑰商议说:"徐庭光侮辱我的祖先,我想杀他,马公必定会发怒,你能救我一命吗?"韩游瑰说:"好。"壬午日,在军门外遇到徐庭光,拱手行礼后列举他的罪状,命令左右将他碎尸斩杀。然后入见马燧,叩头请罪,马燧大怒说:"徐庭光已经投降,接受了朝廷的官爵,你不禀告就擅自杀他,这是没有统帅!"想要斩杀骆元光。韩游瑰说:"骆元光杀了一个偏将,您尚且如此愤怒。您杀了节度使,天子又会怎么说呢!"马燧沉默不语。浑瑊也为他求情,于是赦免了他。
浑瑊镇守河中,全部收编了李怀光的部众,朔方军从此分别驻守在邠州和蒲州。
卢龙节度使刘怦患病,九月,己亥日,德宗下诏任命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刘济暂代节度使事务。刘怦不久后去世。
己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被免职,改任户部尚书;庚申日,刘从一去世。
冬季,十月,德宗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日,户部上奏说今年入朝进贡的总共有一百五十个州。
于阗王尉迟曜上书说:「兄长尉迟胜将王位让给臣,如今请允许立尉迟胜的儿子尉迟锐为王。」德宗任命尉迟锐为检校光禄卿,让他返回于阗。尉迟胜坚决推辞说:「尉迟曜长久以来处理国事,国人对他心悦诚服。尉迟锐生长在京城长安,不熟悉当地的习俗,不能前去。」德宗赞赏他,任命尉迟锐为韶王李暹的咨议参军。
春季,正月,壬寅日,德宗任命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刘滋是刘子玄的孙子。崔造年轻时居住在上元县,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结为朋友,以辅佐君王治理天下自许,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四夔」。德宗因为崔造在朝廷敢于直言,所以破格提拔任用他。刘滋、齐映大多将政事推让给崔造处理。崔造长久在江南地区,痛恨掌管钱谷的各个使职欺瞒君主的弊端,上奏请求撤销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官职,各道的租赋全部委托观察使、刺史派遣官吏护送运到京城。又命令宰相分别掌管尚书省的六曹:齐映掌管兵部,李勉掌管刑部,刘滋掌管吏部、礼部,崔造掌管户部、工部,又任命户部侍郎元琇掌管各道的盐铁、酒类专卖,吉中孚掌管度支和两税事务。
李希烈的部将杜文朝侵犯襄州,二月,癸亥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出击并擒获了他。
崔造与元琇关系友好,所以让他掌管盐铁事务。韩滉上奏议论元琇在盐铁事务上的过失;甲戌日,德宗任命元琇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上奏说:「从集津到三门,开凿山体修建了一条十八里的车道,用来避开底柱山的险要。」这个月车道修成。
三月,李希烈的另一支军队侵犯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击败了他们。李希烈的兵势日益窘迫,恰逢他患病。夏季,四月,丙寅日,李希烈的大将陈仙奇指使医生陈山甫毒死了李希烈。随后陈仙奇率兵杀光了李希烈的兄弟、妻子儿女,率领全军前来投降。甲申日,德宗任命陈仙奇为淮西节度使。
关中地区的粮仓储备耗尽,禁军中有人摘下头巾在街上呼喊说:「把我们拘禁在军中却不供给粮食,我们简直是罪人啊!」德宗对此非常忧虑,恰逢韩滉运送三万斛米抵达陕州,李泌立即上奏此事。德宗大喜,急忙赶到东宫,对太子说:「米已经运到陕州,我们父子有活路了!」当时宫中不酿酒,德宗命令到坊市取酒来庆祝。又派遣宦官去晓谕神策六军,军士们都高呼万岁。当时接连几年发生饥荒,士兵百姓大多瘦弱面色发黑,到这时麦子刚刚成熟,街市上出现了喝醉的人,当时的人们把这看作是吉祥的征兆。人们乍一吃饱,死者反而有十分之二三。几个月后,人们的肤色才恢复原状。
德宗任命横海军使程日华为节度使。
秋季,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死陈仙奇,自任留后。吴少诚一向狡猾阴险,受到李希烈的宠信重用,所以为他报仇。己酉日,德宗任命虔王李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任命吴少诚为留后。任命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为陈许节度使。陈许地区在兵荒马乱之后,户口流离失散。曲环以身作则勤俭节约,政令宽松简易,赋税徭役平均,几年之间,流亡的人们返回家园重新从事农业,军队的粮食也都充足。
八月,癸未日,义成节度使李澄去世,他的儿子李克宁图谋总揽军务,秘不发丧。
丙戌日,吐蕃的尚结赞大举入侵泾州、陇州、邠州、宁州,掠夺人口牲畜,割取庄稼,西部边境骚动不安,州县各自据城防守,德宗下诏命令浑瑊率领一万人,骆元光率领八千人驻扎在咸阳以防备吐蕃。
起初,德宗与常侍李泌商议恢复府兵制,李泌于是为德宗历数府兵制从西魏以来兴废的原因,并且说:「府兵在平日都安居在田地里,每个府有折冲都尉统领他们,折冲都尉在农闲时教习作战阵法。国家有战事征发时,就将兵符下达到州和府,检验核对后发兵,到达约定的地点。将帅检阅,有教习不精的,处罚折冲都尉,严重的还要处罚州刺史。军队返回时,则赐予勋位加以赏赐,让他们顺路解散回家。出征的人近的不超过一个时节,远的不超过一年。高宗时任命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来对付吐蕃,从此开始有长期戍守的兵役。武后以来,太平日子久了,府兵逐渐衰败,被人轻视,百姓也以当府兵为耻,甚至有人用火熏烫手脚来逃避兵役。再者,牛仙客因为积累财货而当上宰相,边境的将领纷纷效仿他。山东地区的戍卒大多随身携带丝帛等财物,边境将领引诱他们寄存在军府库中,白天让他们服劳役,夜里把他们关在地牢里,希望他们死去以便没收他们的财物。所以从天宝年间以后,山东戍卒能够活著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二三,其残酷暴虐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未曾有过在外叛乱、在内作乱,杀死主帅而自行夺权的情况,这实在是因为他们眷恋田园,恐怕连累宗族家族的缘故。自从开元末年,张说开始招募长期服役的士兵,称之为彍骑,后来扩充为六军。等到李林甫担任宰相,上奏说各军都招募人来充当。士兵不在本地落户,又没有宗族家族,不爱惜自己,为了利益不惜性命,祸乱于是产生,至今仍为祸患。假使府兵的法令能够常存不废,哪里会有这种以下犯上、在上者失权的祸患呢!陛下想要恢复府兵制,这是国家的福气,太平盛世有希望了。」德宗说:「等平定河中地区后,再与你商议这件事。」九月,丁亥日,德宗下诏十六卫各设置上将军,用来尊宠功臣。将神策左、右厢改为左、右神策军,殿前射生左、右厢改为殿前左、右射生军,各设置大将军二人、将军二人。
庚寅日,李克宁才为父亲李澄发丧,他杀死行军司兵马铉,穿著黑色的丧服出来处理政事,并增兵守卫城门。刘玄佐出兵驻扎在边境上以钳制他,并派人严厉告诫他,李克宁于是不敢继承节度使的职位。丁酉日,德宗任命东都留守贾耽为义成节度使。李克宁将府库中的财物全部取出,连夜出逃,军士们跟随其后抢掠,到天亮时财物几乎被抢光了。淄青的数千士兵从行营返回,经过滑州,将佐们都说:「李纳虽然表面上遵从朝廷的命令,但内心怀有吞并的意图,请将他的士兵安置在城外住宿。」贾耽说:「怎么能与别人相邻为道,却让他们的将士露宿野外呢!」命令将他们安置在城中住宿。贾耽当时时常率领一百骑兵到李纳的境内打猎,李纳听说后,非常高兴,佩服他的度量,不敢侵犯。
吐蕃的巡逻骑兵到达了好畤。乙巳日,京城实施戒严,又派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驻扎在咸阳。民间传说德宗又要外出避开吐蕃,齐映进见德宗说:「外面都说陛下已经整理行装,准备好干粮,人心惶恐不安。大的福气不会重复降临,陛下为什么不与臣等仔细商议呢!」于是伏在地上流泪,德宗也为之动容。
李晟派遣他的部将王佖率领三千名骁勇的士兵埋伏在汧城,告诫他说:「敌人经过城下时,不要攻击他们的前锋;前锋虽然败了,但他们全军赶到,你是抵挡不住的。不如等前军已经过去,看到五方旗帜、穿著虎豹纹衣服的部队,那就是他们的中军,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必定能大胜。」王佖采纳了他的建议,尚结赞败退逃走。军士们不认识尚结赞,使他得以逃脱。尚结赞对他的部下说:「唐朝的良将,只有李晟、马燧、浑瑊而已,应当用计谋除掉他们。」吐蕃军队进入凤翔境内,没有进行任何抢掠,率领二万兵力直抵城下说:「李令公(李晟)召我们来,为什么不出城犒劳我们!」过了一夜,才撤退离去。冬季,十月,癸亥日,李晟派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袭击吐蕃的摧砂堡。壬申日,遭遇吐蕃军队二万人,与之交战,击败了他们,乘胜追击败兵,到达堡下,攻克了城堡,斩杀其将领扈屈律悉蒙,焚烧了他们的物资储备后返回。尚结赞率军从宁州、庆州向北撤离,癸酉日,驻军在合水以北。邠宁节度使韩游瑰派遣他的部将史履程在夜间袭击吐蕃军营,杀死数百人。吐蕃军队追击他们,韩游瑰在平川列阵,暗中派人到西山击鼓。吐蕃军惊慌,丢弃所掠夺的财物离去。
十一月,甲午日,德宗册立淑妃王氏为皇后。
乙未日,韩滉入朝。丁酉日,皇后去世。
辛丑日,吐蕃进犯盐州,对刺史杜彦光说:「我想要这座城,听任你率领人离开。」杜彦光率领全部人众逃往鄜州,吐蕃军队进入并占据了盐州。
刘玄佐在汴州,熟悉邻近藩镇的旧例,很久没有入朝。韩滉路过汴州,刘玄佐看重他的才能和名望,用属吏的礼节拜见他。韩滉与他约定结为兄弟,请求拜见刘玄佐的母亲。刘玄佐的母亲很高兴,设酒宴接待他。酒喝到一半,韩滉说:「兄弟什么时候入朝?」刘玄佐说:「早就想入朝,只是力量还不够办到。」韩滉说:「我的力量可以办到,兄弟应该早点入朝。伯母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再带著各位妇女去填补后宫啊!」刘玄佐的母亲悲伤哭泣,不能自已。韩滉于是送给刘玄佐二十万缗钱,用来准备行装。韩滉在大梁停留了三天,大量拿出金银财帛赏赐慰劳军队,全军为之震动。刘玄佐惊叹佩服,不久派人暗中打听,韩滉问孔目吏:「今天花费了多少?」查问得非常仔细。刘玄佐笑著说:「我明白了!」壬寅日,刘玄佐与陈许节度使曲环一起入朝。
崔造改革钱粮法规,事情大多没有办成。各个使职的设置,已经实行很久,朝廷内外都安于现状。元琇已经失职,崔造忧虑恐惧而生病,不能处理政务。不久江、淮运来的米大量到达,皇上嘉奖韩滉的功劳。十二月丁巳日,任命韩滉兼任度支、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崔造所条列上奏的内容都被更改了。
吐蕃又进犯夏州,也命令刺史托跋干晖率领部众撤离,于是占据了夏州城。又进犯银州,银州向来没有城墙,官吏百姓都溃散了。吐蕃也放弃了银州,又攻陷了麟州。
韩滉多次在皇上面前说元琇的坏话。庚申日,崔造被罢免为右庶子,元琇被贬为雷州司户。任命吏部侍郎班宏为户部侍郎、度支副使。
韩游瑰上奏请求发兵攻打盐州,如果吐蕃来救援,就让河东军袭击他们的后方。丙寅日,下诏命令骆元光以及陈许兵马使韩全义率领步骑兵一万二千人会合邠宁军,赶往盐州,又命令马燧率领河东军攻打吐蕃。马燧到达右州,河曲六胡州全部投降,被迁移到云州、朔州之间。
工部侍郎张彧,是李晟的女婿。李晟在凤翔,把女儿嫁给幕客崔枢,礼遇看重崔枢超过张彧。张彧生气,于是依附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曾经担任李晟的行军司马,失去李晟的欢心,也依附张延赏。皇上也忌惮李晟的功劳名望。恰逢吐蕃有离间的言论,张延赏等人在朝廷上大肆散布谣言,无所不用其极。李晟听说了,日夜哭泣,眼睛为此红肿,打发所有子弟前往长安,上表请求削发为僧,皇上安慰晓谕,不允许。辛未日,在朝廷上,见到皇上,自己陈说脚有疾病,恳切请求辞去方镇职务,皇上不允许。韩滉一向与李晟友好,皇上命令韩滉与刘玄佐向李晟传达旨意,让他与张延赏消除怨恨。李晟遵奉诏令,韩滉等人引导张延赏到李晟府上道歉,结为兄弟,于是宴饮尽欢。又在韩滉、刘玄佐的府上宴饮,也像这样。韩滉于是让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为宰相。
春季,正月壬寅日,任命左仆射张延赏为同平章事。李晟为自己的儿子向张延赏请求联姻,张延赏不答应。李晟对人说:「武夫性格爽快,在杯酒之间化解了怨恨,就不再放在心上。不像文士那样难以冒犯,外表虽然和解,内心积蓄的怨恨却和从前一样,我怎能不害怕呢!」
当初,李希烈占据淮西,选拔特别精锐的骑兵编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特别精锐的步兵编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缺少马匹,精兵都骑乘骡子,称之为骡军。陈仙奇率领淮西投降,才几个月,下诏调发他的部队到京西防备吐蕃秋季入侵。陈仙奇派遣都知兵马使苏浦率领淮西精兵五千人前往。恰逢陈仙奇被吴少诚杀害,吴少诚秘密派人召唤门枪兵马使吴法超等人,让他们率领部队回来。苏浦不知道这件事。吴法超等人率领步骑兵四千人从鄜州叛变返回,浑瑊派部将白娑勒追击,反而被他们打败。丙午日,皇上紧急派遣中使敕令陕虢观察使李泌调发军队防范阻截,不让他们渡过黄河。李泌派遣押牙唐英岸率领军队赶往灵宝,淮西兵已经在黄河南岸布阵了。李泌于是命令灵宝供给他们粮食,淮西兵也不敢抢掠。第二天,淮西兵在陕州以西七里处宿营。李泌不供给他们粮食,派遣部将率领精选的士兵四百人分为两队,埋伏在太原仓的狭窄道路上,命令他们说:「贼军十队经过时,东边的伏兵就大声呼喊攻击他们,西边的伏兵也大声呼喊回应,不要阻挡道路,不要拦截队伍,常常让出一半道路,然后跟随攻击他们。」又派遣虞侯召集附近村庄的年轻人各自拿著弓、刀、瓦石跟在贼军后面,听到呼喊也回应并追击他们。又派遣唐英岸率领一千五百人夜间从南门出发,在涧水北岸布阵。第二天四更时分,淮西兵起身行军进入狭窄道路,两边的伏兵发动。贼军惊慌混乱,边战边逃,死了四分之一。前进时遇到唐英岸,被拦截攻击,贼军大败,俘获了他们的骡军兵马使张崇献。李泌认为贼军必定分兵从山路向南逃跑,又派遣都将燕子楚率领士兵四百人从炭窦谷赶往长水。贼军两天没有吃饭,屡战屡败,唐英岸追击到永宁以东,贼军都溃散进入山谷。吴法超果然率领他的大部分部众赶往长水,燕子楚攻击他们,斩杀吴法超,杀死他的士兵三分之二。皇上因为陕州兵力少,调发神策军步骑兵五千人前往援助李泌,到达赤水时,听说贼军已被打败而返回。皇上命令刘玄佐乘坐驿马返回汴州,用诏书沿途招降,得到一百三十多人,到达汴州后,全部杀掉。那些溃散在路上的士兵,又被村民杀死,能够到达蔡州的,只有四十七人。吴少诚因为他们人数少,全部斩杀并上报朝廷。并且派遣使者带著财物向李泌致谢,感谢他打败了叛乱的士兵。李泌抓获张崇献等六十多人送往京师,下诏全部在鄜州军门处以腰斩,用来警戒防备秋季入侵的部队。
当初,云南王合罗凤攻陷巂州,俘获了西泸县令郑回。郑回是相州人,精通经术,合罗凤喜爱看重他。他的儿子凤迦异以及孙子异牟寻、曾孙寻梦凑都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每次授课,郑回可以鞭打他们。等到异牟寻成为国王,任命郑回为清平官。清平官,就是蛮族的宰相,一共有六人,而国家大事专由郑回决断。其他五人侍奉郑回非常谦卑谨慎,有过错,郑回就鞭打他们。云南有部众数十万,吐蕃每次入侵,常常以云南为前锋,赋税征敛繁重,又夺取他们的险要之地建立城堡,每年征兵帮助防守,云南对此感到痛苦。郑回于是劝说异牟寻重新归附唐朝,说:「中国崇尚礼仪恩义,有恩惠泽被,没有赋税徭役。」异牟寻认为说得对,却没有途径自己表达,总共十多年。等到西川节度使韦皋到镇,招抚边境上的各个蛮族,异牟寻秘密派人通过各个蛮族请求归附。韦皋上奏说:「如今吐蕃背弃和好,在盐州、夏州暴乱,应该趁云南以及八国生羌有归附之心招纳他们,来离间吐蕃的党羽,分散他们的势力。」皇上命令韦皋先以边将的名义写信晓谕他们,暗中观察他们的意向。
张延赏与齐映有嫌隙,齐映在各位宰相中颇为敢于直言,皇上渐渐不喜欢他。张延赏说齐映不是当宰相的材料。壬子日,齐映被贬为夔州刺史。刘滋被罢免为左散骑常侍,任命兵部侍郎柳浑为同平章事。韩滉性格苛刻暴躁,正被皇上信任,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其他宰相只是充数罢了,百官群吏救过失都来不及。柳浑虽然是韩滉所推荐引进的,却严肃地责备他说:「先相公(韩滉之父韩休)因为偏狭苛刻为相,不满一年就被罢免,如今您又比他更厉害。怎么能在尚书省中杖打官吏,以至于有被打死的!而且作威作福,难道是臣子所适宜的吗!」韩滉惭愧,为此稍微收敛了威严。
二月壬戌日,任命检校左庶子崔浣充任入吐蕃使。
戊寅日,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充任江、淮转运使韩滉去世。韩滉长期在两浙地区,所征召的僚属,各根据他们的长处,没有人不适得其人。曾经有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来拜见他,考察他的才能,没有一技之长,韩滉与他宴饮,直到宴席结束,未曾左右顾盼以及与他并排坐著交谈。过了几天,任命他为随军,让他监管库门。这个人整天端坐,吏卒没有敢随便进出的。
将浙江东、西道分为三道:浙西,治所在润州;浙东,治所在越州;宣、歙、池,治所在宣州;各设置观察使来管辖。皇上任命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柳浑说:「白志贞是奸邪小人,不可再次任用。」恰逢柳浑生病,不处理政务,辛巳日,诏书下达,任用了白志贞。柳浑病好后,于是请求退休,不被允许。
甲申日,将昭德皇后安葬在靖陵。
三月丁酉日,任命左庶子李铦充任入吐蕃使。
当初,吐蕃尚结赞占领盐州、夏州后,各自留下千余人戍守,自己退兵驻扎在鸣沙。从冬天进入春天,吐蕃的羊马死了很多,粮草运输接济不上,又听说李晟攻克了摧沙,马燧、浑瑊等人各自率兵逼近,非常恐惧,多次派遣使者求和,皇上没有答应。于是吐蕃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向马燧求和,并且请求重修清水之盟,归还所侵占的土地,使者一个接一个地在路上。马燧相信了吐蕃的话,留在石州屯兵,不再渡过黄河,并为他们向朝廷请求。
李晟说:“戎狄没有信用,不如进攻他们。”韩游瑰说:“吐蕃衰弱时就请求结盟,强大时就入侵,现在他们深入塞内却来请求结盟,这一定是欺诈!”韩滉说:“现在两河地区没有忧患,如果修筑原州、鄯州、洮州、渭州四州的城池,让李晟、刘玄佐这些人率领十万军队戍守,那么河、湟二十多个州就可以收复了。所需的物资粮草费用,我请求负责筹办。”皇上因此不采纳马燧的计策,催促他进军。马燧请求与吐蕃使者论颊热一起入朝讨论这件事,正赶上韩滉去世,马燧、张延赏都与李晟有矛盾,想推翻他的谋划,争着说和亲有利。皇上也怨恨回纥,想与吐蕃和好,共同攻打回纥,听了这两个人的话,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计策就确定了。
张延赏多次进言说:“李晟不应当长久掌管军队,请用郑云逵代替他。”皇上说:“应当让他自己选择替代的人。”于是对李晟说:“朕因为百姓的缘故,与吐蕃和亲的决定已经定下了。大臣既然与吐蕃有仇怨,就不能再回凤翔了,应该留在朝廷,早晚辅佐朕,自己选择一个人可以代替你治理凤翔。”李晟推荐了都虞候邢君牙。邢君牙是乐寿人。丙午日,任命邢君牙为凤翔尹团练使。丁未日,加封李晟为太尉、中书令,勋官、封爵如旧;其余职务全部罢免。李晟在凤翔时,曾经对僚佐说:“魏征喜欢直言进谏,我私下里很仰慕他。”行军司马李叔度说:“这是儒生所做的事,不是有勋劳德行的人所应当做的。”李晟收敛笑容说:“司马失言了。我李晟兼任将相,知道朝廷的得失却不进言,怎么能做臣子!”李叔度惭愧地退下。等到李晟在朝廷时,皇上有所询问,他都尽情直言,毫无隐瞒。他性情深沉缜密,从未向人泄露过。
辛亥日,马燧入朝。马燧来了之后,各路军队都关闭营垒不作战,尚结赞急忙从鸣沙率军撤退,他的部众缺乏马匹,很多人是徒步行走的。崔浣见到尚结赞,责备他违背盟约。尚结赞说:“吐蕃攻破朱泚,没有获得赏赐,所以前来,而各州都据城防守,无法自行通达。盐州、夏州的守将把城池交给我后就逃跑了,不是我攻取的。现在明公前来,想要履行和好旧约,这本来就是吐蕃的愿望。现在吐蕃将相以下有二十一人前来,浑侍中曾经与他们共事,知道他们忠诚守信。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都因诚信厚道而闻名于异域,请让他们主持结盟。”
夏季,四月,丙寅日,崔浣到达长安。辛未日,任命崔浣为鸿胪卿,又派他出使吐蕃,对尚结赞说:“杜希全守卫灵州,不能出境,李观已经改任官职,现在派浑瑊在清水结盟。”并且命令吐蕃先归还盐州、夏州二州。五月,甲申日,浑瑊从咸阳入朝,被任命为清水会盟使。戊子日,任命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日,浑瑊率领二万多人前往盟会地点。乙巳日,尚结赞派他的部属论泣赞前来进言:“清水不是吉利的地方,请在原州的土梨树结盟,结盟后就归还盐州、夏州二州。”皇上都答应了。神策军将领马有麟上奏说:“土梨树地势多有险阻,恐怕吐蕃埋伏军队,不如平凉川平坦开阔。”当时论泣赞已经返回,丁未日,派使者追赶并告知他。
申蔡留后吴少诚,修整兵器,完善城池,想要抗拒朝廷的命令,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划驱逐他,假造了一份皇帝的手诏赐给众将和申州刺史张伯元等人。事情泄露,吴少诚杀了郑常、杨冀、张伯元。大将宋旻、曹济逃奔长安。
闰月,己未日,韦皋又给东蛮和义王苴那时写信,让他侦察并引导通达云南的道路。
庚申日,大量裁减州、县的官员,收取他们的俸禄来供给战士,这是张延赏的谋划。当时新任命官员一千五百人,而应当裁减的有一千多人,路上怨声载道。
当初,韩滉推荐刘玄佐可以让他率兵收复河、湟,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刘玄佐,刘玄佐也表示赞成。韩滉去世后,刘玄佐上奏说:“吐蕃正强盛,不能与他们争锋。”皇上派中使慰劳询问刘玄佐,刘玄佐躺着接受命令。张延赏知道刘玄佐不可任用,上奏把河、湟的事务委托给李抱真,李抱真也坚决推辞。这都是因为张延赏罢免了李晟的兵权,所以武臣们都愤怒失望,不肯为朝廷所用的缘故。
皇上因为襄州、邓州扼守着淮西的要冲,癸亥日,任命荆南节度使曹王李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将襄州、邓州、复州、郢州、安州、随州、唐州七个州隶属他管辖。
浑瑊从长安出发时,李晟深切地告诫他,认为盟会地点的防备不可不严密。张延赏对皇上说:“李晟不想和好成功,所以告诫浑瑊要严密防备。我们表现出怀疑对方的形迹,那么对方也会怀疑我们,盟会如何能成功!”皇上于是召见浑瑊,深切地告诫他要以诚心对待胡虏,不要自己猜疑而产生二心,阻挠胡虏的诚意。浑瑊上奏说吐蕃决定在辛未日结盟,张延赏召集百官,把浑瑊的表章称引诏书展示给大家说:“李太尉说吐蕃和好一定不会成功,这是浑侍中的表章,盟会的日期已经确定了。”李晟听说后,哭着对亲近的人说:“我生长在西部边陲,完全熟悉胡虏的情况,之所以论奏,只是以朝廷被犬戎所欺侮为耻罢了!”
皇上开始命令骆元光驻扎在潘原,韩游瑰驻扎在洛口,作为浑瑊的援军。骆元光对浑瑊说:“潘原距离盟会地点将近七十里,您有急事,我如何能知道!请让我与您一同前往。”浑瑊用诏旨的意旨坚决阻止他。骆元光不听从,与浑瑊的营帐相继连接,距离盟会地点三十多里。骆元光的壕沟栅栏又深又坚固,浑瑊的壕沟栅栏都可以轻易越过。骆元光在营帐西边埋伏了军队,韩游瑰也派了五百骑兵埋伏在附近,说:“如果有变故,你们就向西奔赴柏泉,以分散他们的兵力。”尚结赞与浑瑊约定,各自带甲士三千人排列在祭坛的东西两侧,穿平常服装的四百人跟随到祭坛下。辛未日,将要结盟时,尚结赞又请求各自派数十名游骑互相侦察搜索,浑瑊都答应了。吐蕃埋伏了数万精锐骑兵在祭坛西边,游骑贯穿唐军队伍,出入没有禁止。唐军骑兵进入胡虏军中,全部被他们擒获,浑瑊等人都不知道,进入帐幕,更换礼服。胡虏击鼓三声,大声呼喊着冲过来,在帐幕中杀了宋奉朝等人。浑瑊从帐幕后逃出,偶然得到别的马骑上,伏在马鬃上,衔着马嚼子,奔驰了十多里,嚼子才到马口,所以箭从他背上飞过而没有受伤。唐军将士都向东逃跑,胡虏放纵军队追击,有的被杀,有的被擒,死了几百人,被擒的一千多人,崔汉衡被胡虏骑兵擒获。浑瑊回到他的营帐,将士们都已经逃走了,营帐空了。骆元光发动伏兵,摆开阵势等待,胡虏的追兵惊讶地瞪着眼。浑瑊进入骆元光的营帐,追兵回头看见邠宁军向西奔驰,于是返回。骆元光用物资接济浑瑊,与浑瑊收拢散兵,整顿军队,列阵返回。
这一天皇上临朝,对各位宰相说:“今天与戎狄和好,停止战争,是社稷的福气。”马燧说:“是的。”柳浑说:“戎狄是豺狼,不是盟誓可以结交的。今天的事情,我私下里担忧!”李晟说:“确实像柳浑说的那样。”皇上变了脸色说:“柳浑是书生,不懂边防大计;大臣也说这样的话吗!”二人都伏在地上叩头谢罪,于是罢朝。这天晚上,韩游瑰的表章送到,说:“胡虏劫持了盟会的人,军队逼近临近的军镇。”皇上非常吃惊,用驿递将表章送给柳浑看。第二天早上,对柳浑说:“你是书生,竟然能预料敌人如此精确吗!”皇上想要出外巡幸,以躲避吐蕃,大臣劝谏而停止。
李晟的大安园里有很多竹子,又有人制造流言,说“李晟在大安亭埋伏军队,阴谋趁仓促有事时发动变乱”。李晟于是砍掉了那些竹子。
癸酉日,皇上派中使王子恒带着诏书送给尚结赞,到达吐蕃境内,不被接纳而返回。浑瑊留在奉天屯驻。甲戌日,尚结赞到达原州旧城,接见崔汉衡等人说:“我装饰了金枷锁,想要锁住浑瑊献给赞普。现在失去了浑瑊,白白地把你们诸位请来了。”又对马燧的侄子马弇说:“胡人把马看作生命,我在河曲时,春草没有生长,马不能抬脚,那个时候,侍中如果渡过黄河袭击我,我的全军就覆没了!所以求和,是承蒙侍中之力。现在全军得以返回,怎么能拘禁他的子孙!”命令马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的部将马宁一同返回。分别囚禁崔汉衡等人在河州、廓州、鄯州。皇上听到尚结赞的话,从此厌恶马燧。
六月丙戌日,任命马燧为司徒兼侍中,免去他的副元帅、节度使职务。当初,吐蕃的尚结赞憎恨李晟、马燧、浑瑊,说:"除掉这三个人,就可以图谋唐朝了。"于是离间李晟,通过马燧来请求和解,想要抓住浑瑊来出卖马燧,使他们一起获罪,然后乘机发兵直犯长安,适逢没能抓住浑瑊才停止。张延赏又惭愧又恐惧,称病不再处理政务。
任命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都虞候李自良跟随马燧入朝,皇上想要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李自良坚决推辞说:"我侍奉马燧时间很久,不愿取代他做统帅。"于是任命他为右龙武大将军。第二天,李自良入朝谢恩,皇上对他说:"你对马燧,能顾全军中的名分,确实合于礼法。但是北方门户的重任,非你不可。"最终任命李自良为河东节度使。
吐蕃驻守盐州、夏州的军队,粮饷运输接济不上,很多人染上疫病想回去,尚结赞派三千骑兵迎接他们,全部烧毁他们的房屋,毁掉城池,驱赶百姓离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派兵分守这些地方。
韦皋因为云南人很懂诗书,壬辰日,亲自写信招抚晓谕他们,让他们赶快派遣使者入朝觐见。
李泌刚开始处理政事,壬寅日,与李晟、马燧、柳浑一起入朝觐见,皇上对李泌说:"你从前在灵武,就已经应该担任这个官职,是你自己谦让了。朕现在任用你,想与你有个约定,你千万不要报仇,对你有恩的人,朕会替你报答他们。"李泌回答说:"我一向信奉道义,不与人结仇。李辅国、元载都是害过我的人,现在他们都自己死了。一向与我交好以及对我有恩的人,大多已经显贵发达,有的已经零落消亡,我没有可以报答的人了。"皇上说:"即便如此,有小小恩德的,也应当报答他们。"李泌回答说:"我今天也愿意与陛下约定,可以吗?"皇上说:"有什么不可以!"李泌说:"希望陛下不要伤害功臣。我蒙受陛下深厚的恩德,本来就没有什么嫌疑可避。李晟、马燧对国家有大功,听说有进谗言的人,虽然陛下一定不会听信,但我今天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说这些话,是想让他们不要自己猜疑罢了。陛下万一伤害了他们,那么值宿警卫的将士,镇守一方的臣子,无不愤慨惋惜而惶恐不安,恐怕朝内朝外的变乱不久就会再次发生!臣子如果能够蒙受君主的爱戴信任就够幸运了,官职算什么呢!我在灵武的时候,不曾担任官职,而将相们都接受我的指挥谋划;陛下任命李怀光为太尉,而李怀光更加恐惧,终于导致叛乱。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李晟、马燧富贵已经足够,如果陛下坦然地对待他们,让他们自己保全没有忧虑,国家有事就出来跟随征伐,无事就入朝奉行朝请,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所以我希望陛下不要因为两位大臣功劳大而猜忌他们,两位大臣也不要因为自己地位高而自己猜疑,那么天下就永远没有事了。"皇上说:"我刚听你的话,悚然不知你所指。等到听了你的剖析,才知道这是国家最重要的计策!我谨慎地要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两位大臣也应当共同保全。"李晟、马燧都起身,哭着道谢。皇上于是对李泌说:"从今以后,凡是军队粮饷储备的事,由你主管。吏部、礼部的事委托给张延赏,刑法的事委托给柳浑。"李泌说:"不可以。陛下不认为我没有才能,让我辱居宰相之位。宰相的职责,不可以分割。不像给事中那样有吏部过失、兵部过失的分管,舍人那样有六押的分工,至于宰相,天下的事情都共同商议处理。如果各自主管某事,那就成了有关部门的官员,不是宰相了。"皇上笑着说:"我刚才失言了,你的话是对的。"李泌请求恢复所裁减的州县官员。皇上说:"设置官吏是为了人民,如今户口比太平时期减少了三分之二,而官吏人数反而增加,可以吗!"李泌回答说:"户口虽然减少了,但事情比太平时期多了将近十倍,官吏能不增加吗!况且所裁减的都是有职事的官员,而闲散官员却没有裁减,这就是不恰当的地方。至德年间以来设置了额外官员,相当于正式官员的三分之一,如果听任他们计算资历然后停止,增加两次选拔授予同类正式官员。这样,不仅不会招致怨恨,还能使他们高兴。"又请求各亲王没有出阁的不要任命府官,皇上都听从了。乙卯日,下诏先前所裁减的官员,全部恢复原职。
当初,张延赏在西川时,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嫌隙。皇上进入骆谷时,正逢大雨连绵,道路泥泞,队伍滑溜,卫士有很多逃回去归附朱泚,李叔明的儿子李升以及郭子仪的儿子郭曙、令狐彰的儿子令狐建等六人,担心有奸人危害皇帝车驾,互相咬臂为盟,穿上绑腿、钉上草鞋,轮换着为皇上牵马,直到梁州,其他人都不能靠近。等到回到长安,皇上都任命他们为禁卫将军,宠遇非常优厚。张延赏知道李升私自出入郜国大长公主的宅第,秘密地告诉了皇上。皇上对李泌说:"郜国已经年老,李升年轻,为什么会这样!大概一定有原因,你应该察访一下。"李泌说:"这一定是有人想要动摇太子。是谁为陛下说这些话的?"皇上说:"你不要问,只管替朕察访。"李泌说:"一定是张延赏。"皇上说:"怎么知道是他?"李泌详细地对皇上说了他们两人的嫌隙,并且说:"李升承蒙恩宠,掌管禁兵,张延赏无法中伤他,而郜国是太子萧妃的母亲,所以想用这件事来陷害他罢了。"皇上笑着说:"是的。"李泌于是请求任命李升别的官职,不要让他值宿警卫以远离嫌疑。
秋季,七月,任命李升为詹事。郜国公主,是肃宗的女儿。
甲子日,分割振武的绥州、银州二州,任命右羽林将军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率领神策军士兵五千人、朔方和河东士兵三千人镇守夏州。
当时关东防备吐蕃秋季入侵的军队大量集结,国家财用不足。李泌上奏:"自从改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大多违反法令聚敛财物。接着又发生朱泚的叛乱,他们争相征收专卖税和罚款作为军费,招募士兵自行防守。朱泚平定以后,他们自己害怕违反法令,隐瞒不敢说。请求派遣使者带着诏书赦免他们的罪过,只让他们改正,除了法令规定应留给使府、留给州里的财物之外,全部输送到京城。那些官员拖欠的,可以征收的就征收,难以征收的就免除,以显示宽大。胆敢有隐瞒吞没的,重重设置告发赏赐的条例而加以治罪。"皇上高兴地说:"你的计策很长远,但是立法太宽大,恐怕所得没有多少!"李泌回答说:"这件事我本来已经深思熟虑,宽大就会获得多而快,严厉就会获得少而慢。因为宽大人们就喜欢免罪而乐于交纳,严厉人们就争相隐藏,不经过审讯不能得到实情,财物不足以接济今天的急需,而都落入奸吏手中了。"皇上说:"好!"任命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当初,河州、陇州已经沦陷于吐蕃,从天宝年间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官以及西域使者在长安的,回去的道路已经断绝,人马都依靠鸿胪寺供给。礼宾院委托府县供应,从度支领取费用。度支不按时付给费用,长安的市面店铺不胜其弊。李泌知道外国客人留在长安时间长的,有的四十多年,都有妻子儿女,买了田地住宅,放债取利,安居乐业不愿回去,命令清查外国客人中有田地住宅的停止供给。一共查到四千人,准备停止供给。外国客人都到官府申诉,李泌说:"这都是从前宰相的过错,哪有外国朝贡的使者留在京城几十年不让回去的道理!现在应当向回纥借道,或者从海路各自遣送回国,有不愿回去的,应当在鸿胪寺自己陈述,授予职位,发给俸禄做唐朝的臣子。人生应当乘时施展才能,怎么能终身客死他乡呢!"于是外国客人没有一人愿意回去的,李泌都把他们分别隶属神策军左右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其余的都是士兵,禁军更加壮大。鸿胪寺供给的外国客人才十多人,每年节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都很高兴。
德宗又向李泌询问恢复府兵制的策略。李泌回答说:“今年征调关东士兵戍守京西的有十七万人,算下来一年消耗粮食二百零四万斛。现在粮食每斗价值一百五十钱,合计就是三百零六万缗钱。国家近来接连遭受饥荒战乱,经费不足,即使有钱,也没有粮食可以购买,所以还顾不上讨论恢复府兵制的事。”德宗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赶紧裁减戍卒让他们回去,怎么样?”李泌回答说:“陛下如果真的能采用我的建议,可以不裁减戍卒,不扰扰百姓,粮食都能充足,粮食价格日益低廉,府兵制也能办成。”德宗说:“果真能这样,为什么不采用呢!”李泌回答说:“这件事必须赶紧去做,过了十天就来不及了。现在吐蕃长期驻留在原州、兰州之间,用牛来运粮,粮食运完后,牛就没有用处了。请陛下拿出左藏库中劣质的缯帛,染成彩色丝织品,通过党项人拿去跟吐蕃换牛,每头牛不过需要二三匹缯帛,算下来十八万匹缯帛,可以换来六万多头牛。又命令各个冶铸作坊铸造农具,购买麦种,分别赏赐给沿边军镇,招募戍卒,耕种荒田,约定明年麦子成熟后加倍偿还种子,其余的粮食则按照当时市价再加五分之一,由官府收购。来年春天种谷子也照此办理。关中土地肥沃但久已荒废,收成一定会很好。戍卒获得利益,耕种的人就会逐渐增多。边境地区居民极少,军士每月领取官粮,粮食没有地方出售,价格必然低廉,名义上是加价收购,实际上比今年减省的开销要多得多。”德宗说:“好!”当即命令实行这些措施。
李泌又说:“边境地区官吏有很多空缺,请招募人缴纳粮食来补授官职,这样今年全年的粮食就足够了。”德宗也听从了他的建议,接着问道:“你说府兵也能办成,具体怎么样?”李泌回答说:“戍卒因为屯田而致富,就会安心于当地,不再想回家。按照旧制,戍卒三年轮换一次,等到他们任期将满时,下令允许愿意留下的人,就把他们所开垦的田地作为永业田。如果他们家人愿意前来,原籍官府就发给长文凭证,沿途供应粮食,把他们遣送过来。根据应募人数的多少,报告给本道,即使河朔各镇的节帅也能免除轮换的烦扰,也乐于听到这个消息。不过几番轮换之后,戍卒就都成了本地居民,然后全部用府兵的办法来管理他们,这就把关中的疲敝局面改变为富国强兵了。”德宗高兴地说:“这样一来,天下就没有什么事了。”李泌说:“还不止这些。我能不用中原的兵力就让吐蕃自己陷入困境。”德宗说:“计策从哪里来?”李泌回答说:“我还不敢说,等麦子谷子有了成效,然后才可以商议。”德宗坚持追问,李泌不肯回答。李泌的意思是想联合回纥、大食、云南,共同图谋吐蕃,让吐蕃防备的地方增多。他知道德宗一向憎恨回纥,恐怕德宗听了不高兴,连屯田的建议也一并搁置,所以不肯说。不久,戍卒应募,愿意耕种屯田的达到十分之五六。
壬申日,赐给骆元光姓名叫李元谅。
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