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五十七
資治通鑑 第241卷
【唐紀五十七】 起屠維大淵獻二月,盡重光赤奮若六月,凡二年在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二月,李聽襲海州,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拔丞縣。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城塹,修守備,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谷以拒官軍。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或謂師道曰:「劉悟不修軍法,專收眾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是自脫其爪牙也。」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師道潛遣二使繼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貼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頗為備,不可匆匆,暹請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同受傳語。』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兵自衛。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欲與諸公卷旗束甲,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為何如?」兵馬使趙垂棘立於眾首,良久,對曰:「如此,事果濟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斬之。遍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並斬軍中素為眾所惡者,凡三十餘,屍於帳前。餘皆股粟,曰:「惟都頭命,願盡死!」乃令士卒曰:「入鄆,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其使宅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有仇者報之。」使士卒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悟引大軍繼至,城中噪嘩動地。比至,子城已洞開,惟牙城拒守,尋縱火,斧其門而入。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於地。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師道與二子伏廁床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皆斬之。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時皆定。大集兵民於球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皆入賀。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置之幕府。悟之自陽谷還兵趨鄆也,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曰:「事成,當舉烽相白。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為助。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進據己營。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絕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弘正為之改容,義而不責。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己巳,李師道首函至。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籓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上命楊於陵分李師道地,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眾寡,校倉庫虛實,分為三道,使之適均:以鄆、曹、濮為一道,淄、清、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上從之。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云:「部將有能殺師道以眾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易州縣長吏;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修好,實觀其所為。悟多力,好手搏,得鄆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登即行矣,何能為哉!」庚午,以悟為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弘正已將數道兵,比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即受旌節,馳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
悟素與李文會善,既得鄆州,使召之,未至。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仇也!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之憤怨乎!」乃詐為悟帖,遣使即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斬之。比還,悟及昈、存已去,無所覆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為人所掠,田宅沒官。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鄆,悉除苛禁,縱人遊樂,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為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有司督察甚嚴,潼關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然終不能絕。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賂於賊,容其奸也。
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
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籓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夏,四月,丙寅,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各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為患,故重胤論之。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為順命,由重胤外之得宜故也。
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異薨。
裴度在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之黨陰擠之。丙子,詔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皇甫鎛專以掊克取媚,人無敢言者,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鎛自訴於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將報怨邪!」鎛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從父弟也。
史館修撰李翱上言,以為:「定禍亂者,武功也;興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內,若遂革弊事,復高祖、太宗舊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邇;改稅法,不督錢而納布帛;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數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所以興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難,若何不為其易乎!以陛下天資上聖,如不惑近習容悅之辭,任骨鯁正直之士,與之興大化,可不勞而成也。若不有此為事,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進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則太平未可期矣!」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殺武元衡賊王士元等十六人,詔使內京兆府、御史台遍鞫之,皆款服。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詢之,則多異同。元略問其故,對曰:「恆、鄆同謀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後期,聞恆人事成,遂竊以為己功,還報受賞耳。今自度為罪均,終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復辨正,悉殺之。
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
己丑,群臣上尊號曰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赦天下。
沂、海、兗、密觀察使王遂,本錢谷吏,性狷急,無遠識。時軍府草創,人情未安,遂專以嚴酷為治,所用杖絕大於常行者,每詈將卒,輒曰「反虜」;又盛夏役士卒營府捨,督責峻急。將卒憤怨。辛卯,役卒王弁與其徒四人浴於沂水,密謀作亂,曰:「今服役觸罪亦死,奮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明日,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軍將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屬乘此際出其不意取之,可以萬全。」四人皆以為然,約事成推弁為留後。壬辰,遂方宴飲,日過中,弁等五人突入,於直房前取弓刀,逕前射副使張敦實,殺之。遂與監軍狼狽起走,弁執遂,數之以盛暑興役,用刑刻暴,立斬之。傳聲勿驚監軍,弁即自稱留後,升廳號令,與監軍抗禮,召集將吏參賀,眾莫敢不從。監軍具以狀聞。
甲午,韓弘又獻絹二十五萬匹,絁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左右軍中尉各獻錢萬緡。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及四方爭進奉,謂之「助軍」;賊平又進奉,謂之「賀禮」;後又進奉,謂之「助賞」;上加尊號又進奉,亦,謂之「賀禮」。丁酉,以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與皇甫鎛同年進士,引以為相。
朝廷聞沂州軍亂,甲辰,以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韓弘累表請留京師。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書令。癸丑,以吏部尚書張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弘靖,宰相子,少有令聞,立朝簡默。河東、宣武闕帥,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鎮之。弘靖承王鍔聚斂之餘,韓弘嚴猛之後,兩鎮喜其廉謹寬大,故上下安之。
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戊辰,陳許節度使郗士美薨,以庫部員外郎李渤為弔祭使。渤上言:「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才百餘戶,閺鄉縣舊三千戶,今才千戶,其它州縣大率相似。跡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致驅迫俱逃,此皆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惟思竭澤,不慮無魚。乞降詔書,絕攤逃之弊。盡逃戶之產償稅,不足者乞免之。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執政見而惡之,渤遂謝病,歸東都。
癸酉,吐蕃寇慶州,營於方渠。
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乃除弁開州刺史,遣中使賜以告身。中使紿之曰:「開州計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後宜速發。」弁即日發沂州,導從尚百餘人,入徐州境,所在減之,其眾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驢入關。九月,戊寅,腰斬東市。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及王遂死,朝廷以為師道餘黨凶態未除,命曹華引棣州兵赴鎮以討之。沂州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餘,眾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乃集眾而諭之曰:「天子以鄆人有遷徙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右,沂人處左。」既定,令沂人皆出,因闔門,謂鄆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為帥於此,將士何得輒害之!」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無一得脫者。門屏間赤霧高丈餘,久之方散。
臣光曰:《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為天子而誘匹夫乎!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亂。王弁庸夫,乘釁竊發,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詔書為誘人之餌乎!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仇聚處,得間則更相魚肉,惟先發者為雄耳,禍亂何時而弭哉!惜夫!憲宗削平僭亂,幾致治平,其美業所以不終,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請留,上不許。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侄皆仕諸朝,上皆擢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
乙巳,上問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後亂,何也?」崔群對曰:「玄宗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則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繫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願陛下以開元初為法,以天寶末為戒,乃社稷無疆之福!」皇甫鎛深恨之。
冬,十月,壬戊,容管奏安南賊楊清陷都護府,殺都護李象古及妻子、官屬、部曲千餘人。像古,道古之兄也,以貪縱苛刻失眾心。清世為蠻酋,像古召為牙將,清鬱鬱不得志。像古命清將兵三千討黃洞蠻,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還,襲府城,陷之。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以來數反覆,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欲徼幸立功,爭請討之,上從之。嶺南節度使孔戣屢諫曰:「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上不聽,大發江、湖兵會容、桂二管入討,士卒被瘴癘,死者不可勝計。安南乘之,遂殺都護。行立、旻竟無功,二管凋弊,惟戣所部晏然。
丙寅,以唐州刺史桂仲武為安南都護,赦楊清,以為瓊州刺史。
是月,吐蕃節度論三摩等將十五萬眾圍鹽州,党項亦發兵助之。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三千,繼三十日糧,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餘,無聲問,朔方人以為俱沒矣。無何,奉敬自它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不可勝計。奉敬與鳳翔將野詩良浦、涇原將郝玼以勇著名於邊,吐蕃憚之。
柳泌至台州,驅吏民採藥,歲餘,無所得而懼,舉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復使待詔翰林;服其藥,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巖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衒奇技驚眾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五藏之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嘗之,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則真偽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貶潾江陵令。
初,群臣議上尊號,皇甫鎛欲增「孝德」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群曰:「言聖則孝在其中矣。」鎛譖群於上曰:「群於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時鎛給邊軍賜與,多不時得,又所給多陳敗,不可服用,軍士怒怒,流言欲為亂。李光顏憂懼,欲自殺。遣人訴於上,上不信。京師恟懼,群具以中外人情上聞。鎛密言於上曰:「邊賜皆如舊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鼓扇,將以賣直,歸怨於上也。」上以為然。十二月,乙卯,以群為湖南觀察使,於是中外切齒於鎛矣。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好直言,上器之,顧待甚渥,人皆言其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謨才行。癸亥,擢兼謨左拾遺內供奉。兼謨,仁傑之族曾孫也。楚自草制辭,盛言「天後竊位,奸臣擅權,賴仁傑保佑中宗,克復明辟。」儒衡泣訴於上,且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後朝,辭榮終老。」上由是楚楚之為人。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春,正月,沂、海、兗、密觀察使曹華請徙理兗州,許之。
義成節度使劉悟入朝。
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為太子,上不許。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太子聞而憂之,密遣人問計於司農卿郭釗。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釗,太子之舅也。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於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雲藥發,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左、右金吾人十五緡。
閏月,丙午,穆宗即位於太極殿東序。是日,召翰林學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駕部員外郎丁公著對于思政殿。放,戎之弟;公著,蘇州人;皆太子侍讀也。上未聽政,放、公著常侍禁中,參預機密,上欲以為相,二人固辭。
丁未,輟西宮朝臨,集群臣於月華門外。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市井皆相賀。
上議命相,令狐楚薦御史中丞蕭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俛與皇甫鎛皆同年進士,上欲誅鎛,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壬子,杖殺柳泌及僧大通,自餘方士皆流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循州司馬。
癸丑,以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二月丁丑,乙卯,尊郭貴妃為皇太后上御丹鳳門樓,赦天下。事畢,盛陳倡優雜戲於門內而觀之。丁亥,上幸左神策軍觀手搏雜戲。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以為:「陛下宜延對群臣,周遍顧問,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游畋無節。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壬辰,廢邕管,命容管經略使陽旻兼領之。
安南都護桂仲武至安南,楊清拒境不納。清用刑慘虐,其黨離心。仲武遣人說其酋豪,數月間,降者相繼,得兵七千餘人。朝廷以仲武為逗遛,甲午,以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為安南都護。乙未,以太僕卿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丙申,貶仲武為安州刺史。
丹王逾薨。
吐蕃寇靈武。
憲宗之末,回鶻遣合達干來求婚尤切,憲宗許之。三月,癸卯朔,遣合達干歸國。
上見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跡,愛之。辛酉,以公權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公權,公綽之弟也。
辛未,安南將士開城納桂仲武,執楊清,斬之。裴行立至海門而卒。復以仲武為安南都護。
吐蕃寇鹽州。
初,膳部員外郎元稹為江陵士曹,與監軍崔潭峻善。上在東宮,聞宮人誦稹歌詩而善之。及即位,潭峻歸朝,獻稹歌詩百餘篇。上問:「稹安在?」對曰:「今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朝論鄙之。會同傣食瓜於閣下,有蠅集其上,中書舍人武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庚申,葬神聖章武孝皇帝於景陵,廟號憲宗。
六月,以湖南觀察使崔群為吏部侍郎,召對別殿。上曰:「朕升儲副,知卿為羽翼。」對曰:「先帝之意,久屬聖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興慶宮,每朔望,上帥百官詣宮上壽。上性侈,所以奉養太后尤為華靡。
秋,七月,乙巳,以鄆、曹、濮節度為天平軍。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為山陵使,部吏盜官物,又不給工人傭直,收其錢十五萬緡為羨餘獻之,怨訴盈路。丁卯,罷為宣、歙、池觀察使。
八月,癸已,發神策兵二千浚魚藻池。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己亥,再貶令狐楚衡州刺史。
上甫過公除,即事游畋聲色,賜與無節。九月,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玨帥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園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欲;而《禮經》著三年之制,猶服心喪。遵同軌之會始離京,告遠夷之使未覆命。遏密弛禁,蓋為齊人。合謀後庭,事將未可。」上不聽。
戊午,加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武寧節度使李愬並同平章事。
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發喪,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諸將欲取帥於屬內諸州。參謀崔燧以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告諭諸將及親兵,立承宗之弟觀察支使承元。承元時年二十,將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諸將固請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監軍,有事當與之議。」及監軍至,亦勸之。承元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攝軍務,承元請盡節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諸公肯從之乎!」眾許諾。承元乃視事於都將聽事,令左右不得謂己為留後,委事於參佐,密表請朝廷除帥。庚辰,監軍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權知留後,並以承元表聞。
党項復引吐蕃寇涇州,連營五十里。
辛已,遣起居舍人拍耆詣鎮州宣慰。
壬午,群臣入閣。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過多,畋游無度。今胡寇壓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又晨夕與近習倡優狎暱,賜與過厚。大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雖內藏有餘,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時久無閣中論事者,上始甚訝之,謂宰相曰:「此輩何人?」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曰:「當依卿言。」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覃,珣瑜之子也。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游宴,沉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癸未,涇州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將兵四千人,並發八鎮全軍救之。賜將士裝錢二萬緡。以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請和好使。初,秘書少監田洎入吐蕃為弔祭使,吐蕃請與唐盟於長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還,唯阿而已。既而吐蕃為党項所引入寇,因以為辭曰:「田洎許我將兵赴盟。」於是貶洎郴州司戶。
成德軍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以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劉悟為昭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又以左金吾將軍田布為河陽節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出兵襲吐蕃營,所殺甚眾。李光顏發邠寧兵救涇州。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鬥者,彼何人邪!常額衣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洶洶不可止。光顏親為開陳大義以諭之,言與涕俱,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丙戌,罷神策行營。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鹽州奏吐蕃營於烏、白池,尋亦皆退。
十一月,癸卯,遣諫議大夫鄭覃詣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將士。王承元既請朝命,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承元皆不聽。及移鎮義成,將士喧嘩不受命,承元與柏耆召諸將以詔旨諭之,諸將號哭不從。承元出家財以散之,擇其有勞者擢之,謂曰:「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諸將勿使承元為師道,則幸矣。」因涕泣不自勝,且拜之。十將李寂等十餘人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將吏或以鎮州器用財貨行,承元悉命留之。
上將幸華清宮,戊午,宰相率兩省供奉官詣延英門,三上表世諫,且言:「如此,臣輩當扈從。」求面對,皆不聽。諫官伏門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復道出城,幸華清宮,獨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帥禁兵千餘人扈從,晡時還宮。
十二月,己已朔,鹽州奏: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
庚辰,西川奏南詔二萬人入界,請討吐蕃。
癸未,容管奏破黃少卿萬餘眾,拔營柵三十六。時少卿久未平,國子祭酒韓愈上言:「臣去年貶嶺外,熟知黃家賊事。其賊無城郭可居,依山傍險,自稱洞主,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緣邕管經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縛,以致怨恨。遂攻劫州縣,侵暴平人,或復私仇,或貪小利,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為事。近者征討本起裴行立、陽旻,此兩人者本無遠慮深謀,意在邀功求賞。亦緣見賊未屯聚之時,將謂單弱,爭獻謀計。自用兵以來,已經二年,前後所奏殺獲計不下二萬餘人,倘皆非虛,賊已尋盡。至今賊猶依舊,足明欺罔朝廷。邕、容兩管,經此凋弊,殺傷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嶺南一道未有寧息之時。自南討已來,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賊所處荒僻,假如盡殺其人,盡得其地,在於國計不為有益。若因改元大慶,赦其罪戾,遣使宣諭,必望風降伏。仍為選擇有威信者為經略使,苟處置得宜,自然永無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上
春,正月,辛丑,上祀圓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諸道各令均定兩稅。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介潔疾惡,為相,重惜官職,少所引拔。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貢奉,且以賂結宦官,求為相,段文昌復左右之。詔征播詣京師。俛屢於延英力爭,言:「播纖邪,物論沸騰,不可以污台司。」上不聽,俛遂辭位。己未,播至京師。壬戌,俛罷為右僕射。俛固辭僕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書。
盧龍節度使劉總既殺其父兄,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為崇。常於府捨飯僧數百,使晝夜為佛事,每視事退則處其中;或處他室,則驚悸不能寐。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己卯,奏乞棄官為僧。仍乞賜錢百萬緡以賞將士。
上面諭西川節度使王播令歸鎮,播累表乞留京師。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州節度使;以翰林學士杜元穎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為刑部尚書,充鹽鐵轉運使。元穎,淹之六世孫也。
回鶻保義可汗卒。
三月,癸丑,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
乙卯,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莫觀察使。
丁已,詔劉總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將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給復一年,軍士賜錢一百萬緡。
戊午,立皇弟憬為鄜王,悅為瓊王,惸為沔王,懌為婺王,愔為茂王,怡為光王,協為淄王,憺為衢王,惋為澶王;皇子湛為景王,涵為江王,湊為漳王,溶為安王,瀍為穎王。
劉總奏懇乞為僧,且以其私第為佛寺。詔賜總名大覺,寺名報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並賜之,惟其所擇。詔未至,總已削髮為僧,將士欲遮留之,總殺其唱帥者十餘人,夜,以印節授留後張玘,遁去。及明,軍中始知之。玘奏總不知所在。癸亥,卒於定州之境。
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及榜出,文昌、紳所屬皆不預焉,及第者,鄭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蘇巢,宗閔之婿;楊殷士,汝士之弟也。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命中書舍人王起等覆試。夏,四月,丁丑,詔黜朗等十人,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上必悟。徽曰:「苟元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為邪!」取而焚之,時人多之。紳,敬玄之曾孫;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
丙戌,冊回鶻嗣君為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回鶻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餘人來逆公主。
壬子,鹽鐵使王播奏:約榷茶額,每百錢加稅五十。右拾遺李玨等上疏,以為「榷茶近起貞元多事之際,今天下無虞,所宜寬橫斂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時當得息肩!」不從。
丙辰,建王恪薨。
癸亥,以太和長公主嫁回鶻。公主,上之妹也。吐蕃聞唐與回鶻婚,六月,辛未,寇青寨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卻之。戊寅,回鶻奏:「以萬騎出北庭,萬騎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初,劉總奏分所屬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請除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為一道,請除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除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觀察使。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眾,總與之鄰境,聞其風望,以燕人桀驁日久,故舉弘靖自代以安輯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總又盡擇麾下宿將有功伉健難制者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師,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又獻征馬萬五千匹,然後削髮委去。克融,滔之孫也。
是時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務,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自餘皆統於弘靖。朱克融等久羈旅京師,至假丐衣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輩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親冒寒暑,與士卒均勞逸。及弘靖至,雍容驕貴,肩輿於萬眾之中,燕人訝之。弘靖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辟判官韋雍輩多年少輕薄之士,嗜酒豪縱,出入傳呼甚盛,或夜歸燭火滿街,皆燕人所不習也。詔以錢百萬緡賜將士,弘靖留其二十萬緡充軍府雜用,雍輩復裁刻軍士糧賜,繩之以法,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唐纪五十七】 起屠维大渊献二月,尽重光赤奋若六月,共两年在奇(丁亥二月至己丑六月)。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二月,李听袭击海州,攻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在沂州击败平卢军,攻占丞县。李师道听说官军逼近,征发民夫修筑郓州城壕,整修守备,劳役连妇女都要承担,百姓更加恐惧怨恨。都知兵马使刘悟,是刘正臣的孙子,李师道派他率兵一万多人驻扎阳谷抵御官军。刘悟致力于宽厚施惠,让士卒人人自便,军中称他为"刘父"。等到田弘正渡过黄河,刘悟的军队没有防备,作战又多次失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整顿军法,专门收买人心,恐怕有异志,应该及早除掉他。"李师道召刘悟来商议军务,想杀了他。有人劝谏说:"如今官军四面合围,刘悟没有叛逆的迹象,凭一个人的话就杀他,诸将谁还肯为您效力!这是自己拔掉爪牙啊。"李师道留下刘悟十来天,又派他回去,厚赠金银布帛来安抚他的心。刘悟知道了这件事,回到军营,暗中做了防备。李师道因为刘悟领兵在外,任命刘悟的儿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刘从谏与李师道的家奴们天天游戏玩耍,颇为了解他们的阴谋,秘密写信禀告父亲。又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终究是祸患,不如及早除掉。"丙辰,李师道暗中派两名使者带着文书交给行营兵马副使张暹,命令他斩下刘悟的头颅进献,并勒令张暹暂时代理行营事务。当时刘悟正占据高丘张设帐幕饮酒,离军营二三里。两名使者到达军营,秘密把文书交给张暹。张暹一向与刘悟交好,假装与使者谋划说:"刘悟从节度使府回来,颇为戒备,不能仓促行事,请让我先去告诉他,说:'司空派使者来慰问将士,还有赏赐物品,请都头速回,一同接受传话。'这样,他就不会怀疑,才可以图谋。"使者认为说得对。张暹揣着文书跑去见刘悟,屏退旁人给他看。刘悟暗中派人先抓住两名使者,杀了他们。当时天色已晚,刘悟按辔徐行回营,坐在帐下,部署重兵自卫。召集诸将,厉色对他们说:"我和诸位不顾死亡来抵抗官军,确实没有辜负司空。如今司空听信谗言,来取我的头颅。我死了,接下来就轮到诸位了。况且天子所要诛杀的只有司空一人。如今我军形势日益窘迫,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遭灭族之祸!我想与诸位卷旗束甲,杀回郓州,奉行天子的命令,岂止能免于危亡,富贵也可以图谋。诸位认为怎么样?"兵马使赵垂棘站在众人前列,过了很久,回答说:"这样,事情果真能成功吗?"刘悟应声骂道:"你和司空合谋吗!"立刻杀了他。又挨个问其余的人,有迟疑不答的,全部杀掉,并杀掉军中一向被众人憎恶的人,共三十多人,尸体摆在帐前。其余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说:"只听都头命令,愿效死力!"于是命令士卒说:"进入郓州,每人赏钱一百缗,只是不得接近军库。节度使的宅院和叛逆同党的家财,任凭你们掠取,有仇的可以报仇。"让士卒都吃饱饭拿着兵器,半夜听到三通鼓声停止就出发,人衔枚,马勒口,遇到行人,就抓住扣留,没有人知道。距离城几里时,天还没亮,刘悟停驻军队,让人听城上的梆子声停止,派十个人先行,宣称"刘都头奉命持帖追入城"。守门人请求等写好文牒禀报节度使,十个人拔刀对着他们,守门人都逃窜躲藏。刘悟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城中喧哗声震天动地。等到抵达时,子城已经大开,只有牙城还在拒守,不久就放火,用斧头劈开门冲进去。牙城中的兵卒不过几百人,起初还有放箭的,一会儿知道力不能支,都扔掉兵器投降。刘悟率兵登上厅堂,派人搜捕李师道。李师道和他的两个儿子躲在厕所的床下,被搜出来,刘悟命令把他们放在牙门外空地上,派人对他说:"我奉密诏送司空回京城,但司空又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子!"李师道还有侥幸求生的想法,他的儿子李弘方仰面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快点死是幸运!"不久都杀了他们。从卯时到午时,刘悟才命令两都虞候巡查坊市,禁止抢掠,立刻安定下来。大规模召集兵民在球场,亲自骑马巡视,安抚他们。斩杀参与李师道逆谋的二十多家,文武将吏又怕又喜,都入府祝贺。刘悟见到李公度,握着手抽泣;把贾直言从监狱里放出来,安置在幕府中。刘悟从阳谷回兵奔向郓州时,暗中派人把自己的谋划告诉田弘正说:"事情成功,就点燃烽火相告。万一城中有防备不能攻入,希望您领兵相助。功成之日,都归功于您,我怎么敢占有!"并且让田弘正进军占据自己的营地。田弘正看见烽火,知道已攻下城池,派使者前往祝贺。刘悟用匣子装上李师道父子三人的首级派使者送到田弘正军营,田弘正大喜,用露布向朝廷报捷。淄、青等十二州都平定了。田弘正起初得到李师道的首级,怀疑不是真的,召来夏侯澄让他辨认。夏侯澄仔细看他的脸,长时间大声痛哭昏死过去,然后抱着他的头,舔去他眼中的尘土污垢,又痛哭。田弘正被他的行为感动,认为他有义气而不加责备。
壬戌,田弘正的捷报奏章送到。乙丑,任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李师道首级的匣子送到。自从广德年间以来,将近六十年,藩镇在河南、河北三十多个州横行跋扈,自行任命官吏,不向朝廷进贡赋税,到这时完全遵守朝廷的约束。皇上命令杨于陵划分李师道的地盘,杨于陵查看地图户籍,根据土地远近,计算兵马多少,核对仓库虚实,分为三道,使它们均衡:以郓、曹、濮为一道,淄、清、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悟因为当初讨伐李师道的诏书说:"部将中有能杀死李师道率众投降的,李师道的官爵全部给他。"他以为自己能完全得到十二州之地,于是就补任文武将佐,更换州县长官;对他的部下说:"军府的政务,一切遵循旧制。从今以后只和诸位抱子弄孙,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皇上想调刘悟到别的藩镇,又怕刘悟不肯接受替代,还要用兵,秘密下诏让田弘正观察他。田弘正每天派使者到刘悟那里,假托修好,实际是观察他的行动。刘悟力气大,喜欢摔跤,占领郓州三天后,就教军中的壮士摔跤,和魏博使者一起在庭院观看,自己摇动肩膀撸起袖子,离开座位来助威。田弘正听说后,笑着说:"他听说要改任调职,立刻就会动身,能有什么作为呢!"庚午,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听说任命下达,手足无措。第二天,就出发了。田弘正已经率领几道兵马,等赶到城西二里,在客亭与刘悟相见,刘悟接受了旌节,急驰前往滑州,征召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跟随自己。
刘悟一向与李文会交好,得到郓州后,派人去召他,还没到。听说将要移镇,郭昈、李存谋划说:"李文会是个奸佞小人,败坏淄青一道,灭掉李司空全族,是万人共同的仇敌!不趁此时杀了他,田相公到来,致力于施行宽大,将用什么来洗雪三齐之地的怨恨呢!"于是伪造刘悟的帖子,派使者到李文会所到之处,取他的首级回来。使者在丰齐驿遇到李文会,杀了他。等回来时,刘悟和郭昈、李存已经离开,无法复命了。李文会的两个儿子,一个逃走,一个死在狱中,家产全被人抢掠,田宅被官府没收。
诏命任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加授田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前,李师道将要失败前几个月,听到风声鸟飞,都怀疑有变故,禁止郓州人亲戚相识宴饮聚会和在路上交谈,违者处刑。田弘正进入郓州后,全部废除苛刻禁令,放任百姓游乐,寒食节七天七夜不禁止行人。有人劝谏说:"郓州人长期是寇敌,如今虽然平定,人心还不安定,不能不防备。"田弘正说:"如今施暴的人已经除掉,应该施行宽厚恩惠,如果再严加督察,这是用桀来代替桀,哪里能更好呢!"
先前,贼人多次派人进入潼关,截断陵墓上的戟,焚烧粮仓草场,射箭投书,来惊动恐吓京师,阻挠官军。有关部门督察很严,潼关的守吏甚至打开行人的口袋箱子搜查,然而始终不能断绝。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查看李师道的账簿文书,有奖赏杀害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人的案卷,以及奖赏潼关、蒲津守吏士卒的案卷,才知道以前那些事都是守吏士卒被贼人贿赂,纵容他们作奸的。
裴度编纂了蔡州、郓州用兵以来皇上的忧劳勤苦和机谋策略,趁着陪侍宴会时进献,请求加盖御印后交给史官。皇上说:"这样做,好像出于我的主意,不是我所愿意的。"没有同意。
三月,戊子日,任命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日,任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说:「河朔藩镇之所以能够联合抗拒朝廷命令六十多年,是因为各州县都设置镇将掌管事务,夺取了刺史、县令的权力,自己作威作福。如果当初能让刺史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那么即使有像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雄,也一定不能凭借一个州单独反叛。我所管辖的德、棣、景三州,已经发文各自归还刺史的职权,本州的士兵也都命令由刺史统领。」夏季,四月,丙寅日,下诏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都防御使、经略使等所统辖的支郡兵马,一并命令由刺史统领。自从至德年间以来,节度使权力过重,他们统辖的各州都设置镇兵,由大将掌管,横行暴虐成为祸患,所以乌重胤提出了这个意见。此后河北各镇,只有横海最为顺从命令,这是因为乌重胤处置得当的缘故。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裴度在宰相职位上,知无不言,皇甫镈的党羽暗中排挤他。丙子日,下诏任命裴度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门以搜刮财物来讨好皇上,没有人敢说话,只有谏议大夫武儒衡上疏指责他。皇甫镈向皇上为自己辩解,皇上说:「你是因为武儒衡上疏,想要报复怨恨吗!」皇甫镈于是不敢再说话。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书,认为:「平定祸乱,靠的是武功;振兴太平,靠的是文德。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用武功平定了天下,如果能够接著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时期的旧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而不怀疑,屏弃奸邪谄媚的人而不亲近;改革税法,不强迫缴纳钱币而改收布帛;杜绝进献,减轻百姓的租税;厚待边境士兵,来抵御戎狄的侵掠;多次询问待制官员,来畅通阻塞;这六件事,是政治的根本,太平盛世由此而兴。陛下已经能够做那些困难的事,为什么不做这些容易的事呢!凭借陛下天资极其圣明,如果不被身边宠臣的逢迎话语所迷惑,任用刚正不阿的忠直之士,和他们一起振兴大业,可以不用费力就成功。如果不做这些事,我恐怕在大功告成之后,安逸享乐的念头容易产生。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平定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安享逸乐了。』如果这样,那么太平盛世就遥遥无期了!」
秋季,七月,丁丑朔日,田弘正送来刺杀武元衡的贼人王士元等十六人,下诏让京兆府、御史台一并审讯,他们都承认服罪。京兆尹崔元略拿著武元衡的画像询问他们,却多有出入。崔元略问他们原因,回答说:「恒州、郓州共同谋划派遣刺客刺杀武元衡,而王士元等人来晚了,听说恒州的人已经得手,于是窃取这件事以为自己的功劳,回来报告领取赏赐罢了。如今自己考虑罪行相同,终究难免一死,所以承认了。」皇上也不想再分辨纠正,把他们全部杀了。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开始入朝,皇上待他非常优厚。韩弘进献马三千匹,绢五千匹,各类丝织品三万匹,金银器皿一千件,而汴州的仓库中还有钱一百多万缗,绢一百多万匹,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
己丑日,群臣给皇上上尊号称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大赦天下。
沂、海、兖、密观察使王遂,本来是掌管钱谷的官吏,性格急躁偏狭,没有远见。当时军府刚刚创立,人心尚未安定,王遂专门用严酷来治理,所用的杖棒比通常的大得多,每次辱骂将士,就说「反贼」;又在大夏天役使士兵修建官府房舍,督责严厉急迫。将士们愤怒怨恨。辛卯日,服役的士兵王弁和他的同伙四人在沂水洗澡,秘密谋划作乱,说:「如今服役触犯刑律也是死,奋起拚命干大事也是死,为干大事而死,不是比白白送死更好吗!明天,常侍和监军、副使有宴会,军将都休假,值班的士兵多数休息,我们趁这个时机出其不意地动手,可以万无一失。」四人都认为对,约定事成之后推举王弁为留后。壬辰日,王遂正在宴饮,时间过了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闯入,在值班房前取来弓箭刀枪,径直上前射击副使张敦实,杀死了他。王遂和监军狼狈起身逃跑,王弁抓住王遂,列举他在盛夏兴建工役、用刑苛刻暴虐的罪行,当即斩杀了他。传令不要惊动监军,王弁就自称留后,登上大厅发号施令,与监军分庭抗礼,召集将吏前来参拜祝贺,众人没有敢不听从的。监军详细地把情况上报。
甲午日,韩弘又进献绢二十五万匹,粗绸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件。左右军中尉各自进献钱一万缗。自从淮西用兵以来,度支、盐铁以及四方争相进奉,称为「助军」;叛贼平定后又进奉,称为「贺礼」;后来又进奉,称为「助赏」;皇上加尊号时又进奉,也称为「贺礼」。丁酉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和皇甫镈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皇甫镈引荐他做了宰相。
朝廷听说沂州军队叛乱,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师。八月,己酉日,任命韩弘为守司徒,兼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张弘靖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好的名声,在朝廷中立身简朴沉默。河东、宣武缺少节帅,朝廷因为他地位声望一向很高,派他去镇守。张弘靖继承了王锷聚敛之后、韩弘严酷威猛之后的局面,两镇的百姓喜欢他的廉洁谨慎、宽厚大度,所以上下都安定。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皇上待他尤其优厚。
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去世,任命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书说:「我经过渭南,听说长源乡原来有四百户,如今才一百多户;閺乡县原来有三千户,如今才一千户,其他州县大致相似。追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都是因为把逃亡户的税额摊派给邻居,导致逼迫大家都一起逃亡,这些都是聚敛的臣子剥削下面来讨好上面,只想把水排干,不考虑没有鱼。请求颁降诏书,杜绝摊派逃亡户税的弊病。用逃亡户的全部财产来抵偿税额,不够的就请求免掉。估计不出几年,人们都会恢复务农了。」执政者看到后厌恶他,李渤于是称病,回到东都。
癸酉日,吐蕃进犯庆州,在方渠扎营。
朝廷商议发兵讨伐王弁,又担心青州、郓州互相煽动接连叛变,于是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派遣中使赐给他委任状。中使欺骗他说:「开州估计已经有人在路上迎接了,留后应该赶快出发。」王弁当天就从沂州出发,随从还有百余人,进入徐州境内,沿途陆续减少,他的部众也渐渐逃散,于是给他戴上枷锁,让他骑著驴进入关中。九月,戊寅日,在东市处以腰斩之刑。在此之前,朝廷把郓州的军队分成三部分隶属于三个镇,等到王遂死后,朝廷认为李师道的余党凶恶的状态还没有消除,命令曹华率领棣州的军队前往镇所讨伐他们。前来迎接的沂州将士,曹华都用好话安抚他们,让他们先入城,安抚其余的人,众人都没有怀疑。曹华到任三天后,大规模犒赏将士,在帐幕下埋伏了一千名甲士,然后召集众人告谕他们说:「天子因为郓州人有迁徙的劳苦,特地给予优厚的待遇,应该让郓州人站在右边,沂州人站在左边。」安排完毕后,命令沂州人都出去,于是关上门,对郓州人说:「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在这里做节帅,将士们怎么能随便杀害他!」话还没说完,伏兵冲出,包围并杀死了他们,死了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个能够逃脱。门屏之间红色的雾气高达一丈多,过了很久才散去。
臣司马光说:《春秋》记载楚子虔在申地引诱蔡侯般并杀害了他。那是诸侯国之间的事。孔子尚且深深地贬斥这件事,厌恶他用引诱的手段来进行讨伐,何况是身为天子却引诱一个普通人呢!王遂凭借搜刮聚敛的才能,镇守新建立的州郡,用苛刻暴虐导致了祸乱。王弁是个平庸之辈,趁著缝隙发动叛乱,如果沂州的节帅选派得当,消灭他比杀猪狗还容易,何必用天子的诏书作为引诱人的诱饵呢!况且作乱的只有五个人,却让曹华设下诡计,屠杀了一千多人,不也太过分了吗!这样一来,从今以后士兵们谁不猜疑他们的将帅,将帅们又怎么能指挥他们的士兵!上下之间互相仇视,如同仇敌聚在一起,找到机会就互相残害,只有先动手的人才能称雄,祸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可惜啊!宪宗平定僭越叛乱,几乎达到太平盛世,他的美好功业之所以没有能够坚持到底,是因为苟且追求眼前的功效,不重视大的信用啊。
甲辰日,任命田弘正兼侍中,魏博节度使的官职不变。田弘正三次上表请求留下,皇上不答应。田弘正常常担心自己一旦去世,魏博人仍然按照旧例世袭继承,所以他的兄弟子侄都在朝廷任职,皇上把他们都提拔到显赫的职位上,穿著朱红、紫色官服的人充满朝堂,当时的人认为这很荣耀。
乙巳日,皇上问宰相:“玄宗时期的朝政,先治理得好后来却混乱,这是为什么呢?”崔群回答说:“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时国家就治理得好,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时国家就混乱。所以用人得当与否,关系非常重大。人们都认为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是祸乱的开端,我独自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任李林甫,这才是治理与混乱的分界点。希望陛下以开元初年为榜样,以天宝末年为警戒,这才是国家无穷的福运!”皇甫镈因此非常憎恨他。
冬季,十月,壬戊日,容管上奏说安南贼人杨清攻陷了都护府,杀死都护李象古以及他的妻子儿女、官属、部曲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哥哥,因为贪婪放纵、苛刻而失去民心。杨清世代担任蛮族酋长,李象古召他担任牙将,杨清郁郁不得志。李象古命令杨清率领三千士兵讨伐黄洞蛮,杨清趁着人心怨恨愤怒,带领士兵连夜返回,袭击府城,攻陷了它。起初,蛮贼黄少卿,从贞元年间以来多次反叛又归降,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想要侥幸立功,争相请求讨伐他,皇上听从了他们。岭南节度使孔戣多次进谏说:“这些人不过是禽兽罢了,只可以自己算计利害得失,不值得和他们争论是非。”皇上不听,大量征发江、湖地区的军队会同容、桂二管进入讨伐,士兵遭受瘴气瘟疫,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安南趁着这个机会,于是杀死了都护。裴行立、阳旻最终没有功劳,二管地区凋敝残破,只有孔戣所管辖的地区安定无事。
丙寅日,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免杨清,任命他为琼州刺史。
这个月,吐蕃节度使论三摩等人率领十五万军队包围盐州,党项也发兵协助他们。刺史李文悦竭力抵抗防守,总共二十七天,吐蕃不能攻克。灵武牙将史奉敬对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说,请求带领三千士兵,携带三十天的粮食,深入吐蕃境内来解除盐州的包围。杜叔良给了他二千五百人。史奉敬行军十多天,没有消息,朔方的人都认为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没过多久,史奉敬从别的道路出现在吐蕃的背后,吐蕃非常惊慌,溃散逃走。史奉敬奋力攻击,大败吐蕃,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史奉敬和凤翔的将领野诗良浦、泾原的将领郝玼因为勇敢在边境闻名,吐蕃害怕他们。
柳泌到达台州,驱使官吏百姓采集药材,一年多,没有什么收获因而害怕,全家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将他逮捕押送京城。皇甫镈、李道古保护他,皇上又让他待诏翰林院;服用他的药,皇上一天比一天更加烦躁口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奏说:“为天下消除祸害的人,就能享受天下的利益;和天下人共同欢乐的人,就能享受天下的福运。从黄帝到周文王、周武王,享有国家并且长寿,都是使用这个道理。从去年以来,各地多有推荐方士,互相援引,人数逐渐增多。假使天下真有神仙,他们必定深深隐藏在山岩沟壑之中,只害怕被人知道。凡是那些等候在权贵门前,用大话自我炫耀奇特技艺来惊动众人的人,都是图谋不轨、追逐利益的人,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而服用他们的药呢!药是用来治愈疾病的,不是早晚常常服用的东西。何况金石药物酷烈有毒,又加上火气,恐怕不是人的五脏所能承受的。古代君王服药,臣子先尝,请求让进献药物的人自己先服用一年,那么真伪自然就可以辨别了。”皇上发怒,十一月,己亥日,将裴潾贬为江陵县令。
起初,群臣商议给皇上进上尊号,皇甫镈想要增加“孝德”二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说:“说圣明那么孝德就在其中了。”皇甫镈在皇上面前诬陷崔群说:“崔群对陛下吝惜‘孝德’二字。”皇上发怒。当时皇甫镈拨给边境军队的赏赐,大多不能按时发放,而且所给的物品大多陈旧腐败,不能使用,士兵们愤怒,流言说要作乱。李光颜忧虑恐惧,想要自杀。他派人向皇上申诉,皇上不相信。京城人心惶惶,崔群详细地将朝廷内外的情况上报给皇上。皇甫镈秘密地对皇上说:“边境赏赐都按照旧制度,而人心忽然这样,是由于崔群煽动鼓惑,想要以此卖弄正直,把怨恨归于陛下。”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十二月,乙卯日,任命崔群为湖南观察使,于是朝廷内外的人都对皇甫镈咬牙切齿。
中书舍人武儒衡,有气节,喜欢直言进谏,皇上器重他,对他待遇非常优厚,人们都说他将要入朝担任宰相。令狐楚嫉妒他,想要设法阻挠他,于是推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的才能品行。癸亥日,提升狄兼谟为左拾遗内供奉。狄兼谟是狄仁杰的族曾孙。令狐楚自己起草制书文辞,极力说:“天后窃据帝位,奸臣专权,依赖狄仁杰保佑中宗,得以恢复明君之位。”武儒衡向皇上哭着诉说,并且说:“我的曾祖父武平一,在天后时期,辞去荣华富贵终老。”皇上因此鄙薄令狐楚的为人。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春季,正月,沂、海、兖、密观察使曹华请求将治所迁到兖州,皇上允许了。
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
起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划立澧王李恽为太子,皇上不允许。等到皇上卧病不起,吐突承璀的谋划还没有停止。太子听说后很忧虑,秘密派人向司农卿郭钊询问计策。郭钊说:“殿下只要竭尽孝顺恭敬来等待,不要忧虑其他事情。”郭钊是太子的舅舅。皇上服用金丹,大多烦躁易怒,身边的宦官往往因此获罪,有被处死的,人人都感到自身危险。庚子日,皇上在宫中突然去世。当时人们都说是内常侍陈弘志杀害了皇上,他的同党隐瞒这件事,不敢讨伐贼人,只是说药物发作,外面的人不能明白真相。
中尉梁守谦和各位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人共同拥立太子,杀死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赏赐左、右神策军士兵每人五十缗钱,六军、威远军每人三十缗钱,左、右金吾每人十五缗钱。
闰月,丙午日,穆宗在太极殿东厢即位。这一天,在思政殿召见翰林学士段文昌等人以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著应对。薛放是薛戎的弟弟;丁公著是苏州人;他们都是太子的侍读。皇上没有处理朝政时,薛放、丁公著常常在宫中侍奉,参与机密事务,皇上想要任命他们为宰相,二人坚决推辞。
丁未日,停止在西宫朝拜哭临,在月华门外召集群臣。将皇甫镈贬为崖州司户,集市上的人都互相庆贺。
皇上商议任命宰相,令狐楚推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日,任命萧俛和段文昌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萧俛和皇甫镈都是同年进士,皇上想要杀死皇甫镈,萧俛和宦官救了他,所以得以免死。壬子日,将柳泌和僧人大通杖打处死,其余方士都流放到岭表,将左金吾将军李道古贬为循州司马。
癸丑日,任命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著为给事中。
二月丁丑日,乙卯日,尊奉郭贵妃为皇太后。皇上登上丹凤门楼,大赦天下。事情完毕后,在门内大肆陈列歌舞杂戏并观看。丁亥日,皇上到左神策军观看手搏杂戏。庚寅日,监察御史杨虞卿上疏,认为:“陛下应当延请接见群臣,普遍询问,和颜悦色,使他们进献忠言如同趋向利益,议论政事如同诉说冤情,像这样还不能达到太平盛世,是没有的事。”衡山人赵知微也上疏劝谏皇上游玩打猎没有节制。皇上虽然不能采用,但也没有治罪。壬辰日,废除邕管,命令容管经略使阳旻兼管它。
安南都护桂仲武到达安南,杨清在边境抵抗不接纳他。杨清用刑残酷暴虐,他的同党离心离德。桂仲武派人劝说他的酋长豪杰,几个月间,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得到士兵七千多人。朝廷认为桂仲武逗留不进,甲午日,任命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日,任命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日,将桂仲武贬为安州刺史。
丹王李逾去世。
吐蕃侵犯灵武。
宪宗末年,回鹘派遣合达干前来求婚非常急切,宪宗答应了。三月,癸卯朔日,送合达干回国。
皇上看到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墨迹,喜爱它。辛酉日,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皇上问柳公权:“你的书法为什么能这样好?”柳公权回答说:“用笔在于用心,心正那么笔就正。”皇上沉默改变脸色,知道他是用笔来劝谏。柳公权是柳公绰的弟弟。
辛未日,安南将士打开城门迎接桂仲武,捉拿杨清,斩杀了他。裴行立到达海门时去世。重新任命桂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侵犯盐州。
当初,膳部员外郎元稹担任江陵士曹参军时,与监军崔潭峻关系很好。皇上在东宫做太子时,听到宫女诵读元稹的诗歌作品,认为写得很好。等到即位后,崔潭峻回到朝廷,进献元稹的诗歌一百多篇。皇上问:“元稹在哪里?”崔潭峻回答说:“现在担任闲散的郎官。”夏季,五月,庚戌日,任命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廷舆论都鄙视这件事。恰逢同僚们在官署内吃瓜,有苍蝇聚集在瓜上,中书舍人武儒衡用扇子驱赶苍蝇说:“刚从什么地方飞来,这么快就聚集在这里!”同僚们都变了脸色,武儒衡却神态自若。
庚申日,将神圣章武孝皇帝安葬在景陵,庙号宪宗。
六月,任命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在偏殿召见他问话。皇上说:“朕被立为太子时,就知道你是辅佐我的。”崔群回答说:“先帝的心意,早就属意陛下圣明,臣哪里有什么功劳!”
太后居住在兴庆宫,每逢初一、十五,皇上率领百官到兴庆宫为太后祝寿。皇上生性奢侈,用来奉养太后的物品尤其华美靡费。
秋季,七月,乙巳日,将郓州、曹州、濮州节度使的辖区改为天平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因担任山陵使时,部下官吏偷盗官府财物,又不支付工匠的工钱,反而收取工匠十五万缗钱作为盈余进献,导致怨声载道,丁卯日,被免去宰相职务,出任宣州、歙州、池州观察使。
八月,癸巳日,调发神策军士兵两千人疏浚鱼藻池。戊戌日,任命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己亥日,再次贬谪令狐楚为衡州刺史。
皇上刚过完为父皇服丧的公除之期,就开始从事游乐、打猎、听歌赏舞等声色之事,赏赐没有节制。九月,打算在重阳节举行盛大宴会。拾遗李玨率领同僚上疏说:“臣等认为年号还未更改,先帝的陵墓还很新,虽然陛下遵从了改易月数的丧期,俯顺人情;但《礼经》记载着服丧三年的制度,陛下内心仍应服丧。遵循同轨之礼的各国使节刚离开京城,向远方夷族告丧的使节尚未复命。停止音乐、解除禁令,是为了百姓。在宫廷内筹划欢宴,事情恐怕不妥。”皇上没有听从。
戊午日,加封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武宁节度使李愬并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王承宗去世,他的部下秘不发丧,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朝廷,众将打算从所属各州中选拔统帅。参谋崔燧以王承宗祖母凉国夫人的名义发布命令,告谕众将和亲兵,立王承宗的弟弟、观察支使王承元为继承人。王承元当时二十岁,将士们向他跪拜,王承元不接受,一边哭泣一边回拜,众将坚持请求,不肯停止。王承元说:“天子派遣中使担任监军,有事应当与他商议。”等到监军到来,也劝他接受。王承元说:“各位没有忘记先人的恩德,不因为我年轻,想让我代理军务,我请求对天子效忠,以继承忠烈王的志向,各位肯听从我吗!”众人答应了。王承元于是到都将的办公处所处理事务,命令左右的人不得称自己为留后,将事务委托给参佐,秘密上表请求朝廷任命节度使。庚辰日,监军上奏说王承宗病危,他的弟弟王承元暂时代理留后,并将王承元的奏表一并上报。
党项人又引导吐蕃入侵泾州,营帐相连长达五十里。
辛巳日,派遣起居舍人柏耆前往镇州宣慰。
壬午日,群臣入阁上朝。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进言说:“陛下宴饮娱乐过多,打猎游玩没有节制。如今胡人贼寇逼近边境,万一有紧急奏报,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又早晚与亲近的侍从、倡优戏子亲昵玩耍,赏赐过于丰厚。金银布帛都是百姓的膏血,没有功劳的人不可给予。虽然内库有盈余,希望陛下珍惜它们,万一四方有事变,就不需要再让有关部门加重百姓的赋税。”当时很久没有人在阁中议论政事了,皇上起初很惊讶,对宰相说:“这些是什么人?”宰相回答说:“是谏官。”皇上于是派人慰劳他们,说:“朕会按照你们说的办。”宰相都向皇上祝贺,但实际上皇上不能采纳。郑覃,是郑珣瑜的儿子。皇上曾经对给事中丁公著说:“听说外面的人大多宴饮娱乐,这说明时局和顺、百姓安定,足以令人欣慰。”丁公著回答说:“这不是好事,恐怕会渐渐劳烦陛下的思虑。”皇上问:“为什么?”丁公著回答说:“自从天宝年间以来,公卿大夫争相游乐宴饮,日夜沉醉酒色,与倡优杂戏为伍,不觉得在左右面前有愧。像这样下去,那么各种职务都会荒废,陛下能不为国家独自忧虑操劳吗!希望稍微加以禁止,这才是天下的福气。”
癸未日,泾州上奏说吐蕃进军扎营距离州城三十里,告急求救。任命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率领军队四千人,并调发八镇的全部军队前去救援。赏赐将士装束钱两万缗。任命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任答吐蕃请和好使。当初,秘书少监田洎出使吐蕃担任吊祭使,吐蕃请求与唐朝在长武城下会盟,田洎担心吐蕃扣留自己不能返回,只是含糊答应。不久,吐蕃被党项人引导入侵,于是以此为借口说:“田洎答应我率领军队前来会盟。”于是将田洎贬为郴州司户。
成德军这才上奏说王承宗去世。乙酉日,调任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任命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又任命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出兵袭击吐蕃军营,斩杀了很多敌人。李光颜调发邠宁的军队救援泾州。邠宁的士兵因为神策军受到的赏赐丰厚,都怨恨地说:“每人给五十缗钱却从不知战斗的,那是什么人!连正常的衣物资助都得不到却要上前线冒白刃的,这又是什么人!”喧闹不止。李光颜亲自为他们陈述大义来开导他们,边说边流泪,然后士兵们才感动喜悦地出发。将要到达泾州时,吐蕃人畏惧而撤退。丙戌日,撤销神策行营。西川上奏说吐蕃入侵雅州。辛卯日,盐州上奏说吐蕃在乌、白池扎营,不久也都撤退了。
十一月,癸卯日,派遣谏议大夫郑覃前往镇州宣慰,赏赐一百万缗钱来犒赏将士。王承元已经请求朝廷任命,众将和相邻藩镇争相用旧例劝他留任,王承元都不听从。等到调任义成镇时,将士们喧哗不接受命令,王承元与柏耆召集众将,用诏旨晓谕他们,众将号哭着不肯服从。王承元拿出家财散发给他们,选拔其中有功劳的人加以提拔,对他们说:“各位因为先代的缘故,不想让我离开,这份情意很深厚。但如果让我违背天子的诏令,那罪过就大了。从前李师道还没有失败时,朝廷曾赦免他的罪过,李师道想接受朝廷任命,众将坚决挽留他。后来杀死李师道的也是这些将领。各位不要让我成为李师道,那就幸运了。”于是哭泣不止,并跪拜他们。十将李寂等十多人坚持挽留王承元,王承元将他们斩首示众,军中这才安定。丁未日,王承元前往滑州。将吏中有人想带走镇州的器物财货,王承元命令全部留下。
皇上将要前往华清宫,戊午日,宰相率领两省供奉官到延英门,三次上表恳切劝谏,并且说:“如果陛下前去,臣等应当随从护驾。”请求当面陈奏,都不被允许。谏官们跪伏在宫门下,直到傍晚才退去。己未日,天还没亮,皇上从复道出城,前往华清宫,只有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率领禁兵一千多人随从护驾,下午申时返回宫中。
十二月,己巳朔日,盐州上奏:吐蕃一千多人包围乌、白池。
庚辰日,西川上奏说南诏两万人进入边界,请求讨伐吐蕃。
癸未日,容管上奏说击败黄少卿一万多人,攻占营寨栅栏三十六座。当时黄少卿很久未能平定,国子祭酒韩愈上言说:“臣去年被贬到岭南之外,熟知黄家贼的情况。这些贼人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依靠山势险要,自称洞主,平常也各自谋生,紧急时就聚集起来互相保护。近来因为邕管经略使大多不得其人,既不能用恩德安抚,又不能用威严震慑,反而侵犯欺压、掳掠捆绑,以致引起怨恨。于是他们攻打劫掠州县,侵害欺凌平民,有的报私仇,有的贪图小利,有时聚集有时分散,终究也不能成大事。近来征讨的起因是裴行立、阳旻两人,这两人本来没有深谋远虑,意在邀功求赏。也是因为看到贼人还没有聚集时,以为他们势单力薄,争相献上计策。自从用兵以来,已经两年,前后所奏报的杀敌俘获人数不下两万多人,如果都不是虚报,贼人早就该被消灭完了。但至今贼人依然如故,这足以证明他们欺骗朝廷。邕州、容管两个管区,经过这次战乱,杀伤疾病流行,十户人家九户空,像这样不停止,臣恐怕岭南一道没有安宁的时候。自从南征以来,贼人也受到很大损伤,推测他们的心理,一定非常厌倦痛苦。贼人所居之处荒凉偏僻,假如把他们都杀光,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夺取,对于国家大计来说也没有益处。如果趁着改元大庆的机会,赦免他们的罪过,派遣使者宣示晓谕,他们必定会望风归降。然后再选择有威信的人担任经略使,如果处置得当,自然永远不会有侵犯叛乱的事。”皇上不能采纳。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春季,正月,辛丑日,皇上在圆丘祭天。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河北各道都命令平均制定两税法。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为人耿直廉洁,痛恨邪恶,担任宰相时,非常珍惜官职,很少提拔人。西川节度使王播大肆进贡,并用财物结交宦官,谋求担任宰相,段文昌又从旁帮助他。皇上下诏征召王播到京城。萧俛多次在延英殿极力争辩,说:「王播奸邪,舆论沸腾,不能让他玷污宰相的职位。」皇上不听,萧俛于是辞去相位。己未日,王播到达京城。壬戌日,萧俛被罢免相位,改任右仆射。萧俛坚决辞去右仆射的官职,二月,癸酉日,改任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在杀害父亲兄长之后,心中常常疑惧,多次看见父亲兄长的鬼魂作祟。他经常在府中供养数百名僧人,让他们日夜做佛事,每次处理政务回来,就待在僧人中;有时住在别的房间,就会惊吓心悸睡不著觉。晚年,恐惧更加严重。他也看到黄河南北都已归顺教化,己卯日,上奏请求弃官为僧。并请求赐钱一百万缗来赏赐将士。
皇上当面告谕西川节度使王播,命令他回到藩镇,王播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适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求退休,壬申日,任命段文昌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任命翰林学士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为刑部尚书,充任盐铁转运使。杜元颖是杜淹的第六代孙。
回鹘保义可汗去世。
三月,癸丑日,任命刘总兼任侍中,充任天平节度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日,任命暂代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日,下诏刘总的兄弟子姪都授予官职,大将和僚佐也应越级提拔,百姓免除赋税一年,军士赏赐钱一百万缗。
戊午日,立皇弟李憬为鄜王,李悦为琼王,李惸为沔王,李怿为婺王,李愔为茂王,李怡为光王,李协为淄王,李憺为衢王,李惋为澶王;皇子李湛为景王,李涵为江王,李凑为漳王,李溶为安王,李瀍为颍王。
刘总上奏恳切请求出家为僧,并将自己的住宅改为佛寺。皇上下诏赐给刘总法号「大觉」,寺名「报恩」,派宦官将紫色僧衣以及天平的符节斧钺、侍中的委任状一并赐给他,让他自己选择。诏书还没有到达,刘总已经剃发为僧,将士们想要拦阻他留下,刘总杀了带头呼喊的十几个人,夜里,将印信符节交给留后张玘,逃走了。等到天亮,军中才知道这件事。张玘上奏说刘总不知去向。癸亥日,刘总死在定州境内。
翰林学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曾经在对策中讥讽他的父亲,所以怀恨在心。李宗闵又与翰林学士元稹争夺升迁,产生嫌隙。右补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主持科举考试,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自写信给钱徽,嘱托他们所赏识的进士;等到发榜,段文昌、李绅所嘱托的人都没有录取,考中的有:郑朗,是郑覃的弟弟;裴譔,是裴度的儿子;苏巢,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是杨汝士的弟弟。段文昌对皇上说:「今年礼部考试非常不公平,所录取的进士都是没有才能的权贵子弟,靠著走后门得来的。」皇上以此询问各位学士,李德裕、元稹、李绅都说:「确实像段文昌说的那样。」皇上于是命令中书舍人王起等人重新考试。夏季,四月,丁丑日,下诏罢黜郑朗等十人,贬钱徽为江州刺史,李宗闵为剑州刺史,杨汝士为开江县令。有人劝钱徽上奏段文昌、李绅嘱托的书信,皇上必定会醒悟。钱徽说:「如果心中没有惭愧,得失都一样,何必检举别人的私人信件,这难道是君子所做的事吗!」于是拿来烧掉了,当时的人都很称赞他。李绅是李敬玄的曾孙;王起是王播的弟弟。从此李德裕、李宗闵各自结成朋党,互相倾轧,将近四十年。
丙戌日,册封回鹘的新君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日,回鹘派遗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前来迎娶公主。
壬子日,盐铁使王播上奏:大略估算茶税的定额,每百钱加税五十钱。右拾遗李玨等人上疏,认为「茶税是最近在贞元年间多事的时候才开始征收的,如今天下太平,应当放宽横征暴敛的名目,却反而增加,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养生息!」皇上不听从。
丙辰日,建王李恪去世。
癸亥日,将太和长公主嫁给回鹘。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吐蕃听说唐朝与回鹘联姻,六月,辛未日,侵犯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退了他们。戊寅日,回鹘上奏:「派一万骑兵从北庭出发,一万骑兵从安西出发,抵御吐蕃以迎接公主。」
起初,刘总上奏将所属地区分为三道:以幽、涿、营为一道,请求任命张弘靖为节度使;平、蓟、妫、檀为一道,请求任命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瀛、莫为一道,请求任命暂代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张弘靖先前在河东,因宽厚简约而得到众人拥戴,刘总与他相邻,听闻他的风范名望,因为燕地之人强悍不驯由来已久,所以推举张弘靖代替自己来安抚他们。薛平是薛嵩的儿子,了解河朔的风俗,并且对国家竭尽忠诚。卢士玫则是刘总妻子家族中的亲戚。刘总又全面挑选部下中有功劳、强健勇猛、难以控制的老将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人,把他们送到京城,请求加以奖励提拔,使燕地之人产生羡慕朝廷官爵俸禄的心意。又进献征战用的马一万五千匹,然后剃发离去。朱克融是朱滔的孙子。
当时皇上正沉溺于宴饮玩乐,不关心天下的政务,崔植、杜元颖没有长远的谋略,不懂得安危的大体,只是尊重推崇张弘靖,只割出瀛、莫二州,让卢士玫统领,其余的都归张弘靖管辖。朱克融等人长期滞留京城,以至于借贷衣食,每天到中书省求官,崔植、杜元颖不加理睬。等到任命张弘靖为幽州节度使,命令朱克融等人回到本军听候驱使,朱克融等人都非常愤恨。
先前,河北的节度使都亲自经历寒暑,与士卒同甘共苦。等到张弘靖到任,仪态从容,骄傲显贵,坐著轿子走在万众之中,燕地的人感到很惊奇。张弘靖庄重沉默,自尊自大,过十天才出来坐堂一次处理政事,宾客将吏很少有人能听到他说话,上下之间感情不能沟通,政事多交给幕僚处理。而他征辟的判官韦雍等人,都是年轻轻浮之辈,嗜好饮酒,行为豪放,出入时前呼后拥,声势很大,有时夜里回来,烛火照亮整条街,这些都是燕地的人所不习惯的。皇上下诏赐钱一百万缗给将士,张弘靖扣留了其中二十万缗充作军府杂用,韦雍等人又克扣削减军士的粮食赏赐,用军法来约束他们,多次用「反虏」来辱骂责备吏卒,对军士说:「如今天下太平,你们能拉两石重的弓,还不如认识一个『丁』字!」因此军中人人都怨恨愤怒。
